「社會主義初級階段」變四不像
劉迺強 2010-10-26 20:00
兩周前我在這裏談過中國在下一階段所面對的外患,現在我們且談談內憂。
這方面,國人已有較強的共識,剛結束的中共十七屆五中全會,就討論這些問題。基本上,政治上的主要問題是要處理貪腐和社會不公,經濟上的主要問題是要進行經濟轉型,擴大內需等。依我看來,以上其實都只是病徵,而非病源。
抱守舊主義藥石胡亂試
問題的關鍵,在於國家的決策層,到今天依然堅持中國仍處於「社會主義的初級階段」。說白了,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就是資本主義,而在大部分決策層的概念中,就是十八至十九世紀的資本主義初級階段。在這心態之下,很容易就接受了上世紀改革開放時西方大行其道的新自由主義經濟哲學,佛利民等成了國師,公開奉行「小政府,大市場」政策,放手讓一撮人先富起來;但在社會主義的主流意識形態之下,加上數千年的官本位傳統,政府實際上卻小不到哪裏。這兩套表面上水火不相容的指導思想,在中國特有的奇異環境,以及鄧小平強烈的實用主義和威權底下,稀里糊塗的混合了三十多年,成了今天四不像的怪病。
這個史無前例的怪病,內地所有專家學者,大概因為「身在此山中」的緣故,無一作出正確的診斷,更不說開出正確的藥方了。左派說問題出於政策過右,醫療、教育、住房等民生部門過分市場化;自由派說問題出於政策過左,政府權力過大、干預過多,市場扭曲,貪污嚴重。兩者其實連問題的一半都沒有觸及,當然藥石亂投,群醫束手。
正如今天對外「韜光養晦」再難繼續,對內我們也要認真檢視於最初提出時有劃時代意義的「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具體內涵。要是不管具體內涵,光大喊「社會主義初級階段還要堅持一百年」,好像上世紀八十年代的社會主義初級階段至今天一成不變,顯然荒謬絕倫。人家資本主義都天天進步,我國的社會主義卻自我僵化,那還談什麼「改革開放」?有什麼優越性?
權力無監督貪腐成制度
到了今天,中國若然走資本主義,走人家走過的道路,比較穩當易走,西方國家也會容易接受中國的復興,但今天國際環境已經不容向外掠奪,中國實際上永不超生,同時也得像日本一樣,永遠夾著尾巴做老二。要是中國真有決心堅持繼續走自己的道路做大做強,我們就要認真加把勁搞制度和路線上的自主創新,走出一條真有說服力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不能再無自覺、無原則的繼續「拿來主義」,什麼都引進,和稀泥的混下去。
在政治上,不搞西方輪流坐莊的形式主義民主,事實證明,一股精英政治勢力長期執政也並非一無好處。那就要認真搞好共產黨領導的多黨合作,搞好共產黨內部民主,壯大公民社會和輿論監督,落實「執政為民」。如繼續像今天般走過場,結果是一個沒有威權人物的威權主義制度,政令不出新華門;地方買官賣官普遍,卻又缺乏公民社會和傳媒的有力監督制衡,貪腐成了制度化。而貪官則只要能管才有機會,所以不會放棄既能有簡單政績表現,當中又大有油水的GDP
主義和房地產發展,於政府管控的「大市場」舞台上,大有作為和斬獲;至於什麼民生問題,能拖就拖、矛盾能捂就捂。
沒錢病不得大病乾著急
經濟上,社會主義就是講求「以人為本」,而不是西方資本主義的資本家以累積為本。大規模生產就要求大規模消費,於是鼓吹消費,到今天寅吃卯糧的地步,身處危機而不能自拔;但對鏡自問,我們能說中國今天不是朝著同樣的方向走嗎?
我相信這樣下去,不說別的,不出五年,信用卡會像香港及西方社會那樣發到滿天飛。我建議有關方面不妨調研一下韓國於1997
金融風暴之後大推信用卡對該國經濟和社會的腐蝕性影響,並從速制訂限制信用卡濫發的政策法規,免蹈覆轍。
一個稱得上「社會主義」的政府,在「初級階段」中後期的今天,起碼要對人民生活上的必須,包括醫、食、住、行、教育等,有起碼的承擔,使人民得到基本滿足和陸續提升的保障。以醫療為例,我們今天把醫院這壟斷性的服務推向市場,要它們自負盈虧,結果只肥了醫院和醫生。不說偏遠農村了,即便在北京這天子腳下的首善之區,一般平民老百姓都病不起,小病普遍買藥自療,大病許多時無錢拉倒。
這既不是社會主義,也不是自由市場,正正就是和稀泥、四不像怪物的典型。
與之相比,香港醫療需要有接近九成由公立醫院解決,統一低廉收費,服務有一定的質量保障,基本上不會有人因窮而失醫;但如要享受更高質量的服務,不同程度收費的私立診所和醫院也不少。從某一角度看,這是「社會主義」得可以的制度與市場結合得不錯的例子。香港市民愛死了,所以多次抗拒特區政府提出醫療融資的方案。
富豪酒肉臭蟻民食住愁
有了基本民生保障之後,我們還要大力宣傳「節約型社會」的國策,並以各種政策、法規、教育、獎懲等配套,壓抑當前趕超西方對物欲追求,尤其是對國際超價名牌的盲目追捧的歪風。今天中國已成為國際奢侈品的最大市場,當國際名牌紛紛在中國開全球最大的旗艦店,廣告無處不在;當巧取豪奪起家的富豪為數不少,並且飛快增加的私人豪華飛機到處都是時,為數遠多正為食住發愁的民工該怎麼想?不要再自欺欺人了,這是明目張膽的對社會主義路線的公開嘲弄,和跟「節約型社會」國策搞對抗。
至今仍未有人能說服我,不管任何制度,較高的儲蓄率有什麼壞處?根據宏觀經濟理論,社會總儲蓄恆等於社會總投資,也就是今天且不消費,投資把餅做大,明天消費更多。這有什麼不好?唯一不好的地方是富人自己消費不足,廣大平民老百姓不加倍消費,大規模生產的東西便會滯消,通縮便會出現。在社會主義底下,人民收入應該較平均,消費不足的情況便不會出現,理論上人民是可以儲蓄較多的。而消費的方向如從物質的商品轉移到非物質的服務,不但人民普遍生活質量會提高,同時這些消費許多是有自我增值的效果,如健康更佳、外貌更好看、技能更廣、空裕時間更多等,事實上等於把個人消費直接轉化為個人投資,這樣消費結構的個人與社會效益大不一樣,而且更加低排放,更加環保。這才是社會主義國家應有的消費結構,同時這也必然是比資本主義國家在經濟上、社會上和環保上更佳的消費結構,因而是社會主義優越性的最佳明證。
即便在十年八載之後,以上鼓吹的方向基本落實,領導層仍然大可聲稱中國仍處於社會主義初級階段,但最起碼,他們在說的時候,
「社會主義」這四個字底氣會足很多,而且對內對外都會更有說服力,因為今天我們所見的內憂,必定大部分已經消除。
20101026香港信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