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av266.com “我跳舞,因為我悲傷。”
我不知道這句話對我意味著什么,但它卻深深地烙在了我的腦海里,就像我身上從娘胎里帶來的胎記,已經滲透到了我的骨髓里。
“我跳舞,因為我悲傷。”
讀到這句話時,我正在一套公寓里,與一個女人在她那張寬大無比的席夢思床上跳著舞。與我跳舞的女人還很年輕。我的意思是說,她其實已經不年輕了,她
的眼神里布滿了歲月留給她的印記。我叫不出她的名字,也不必知道她的名字;我記不清她的臉,也不想記住她的臉。但我聽見了她那河水泛濫般的呻吟,聽見了
她情欲釋放后對我的嘲諷和辱罵。和陌生女人在床上跳舞是我的工作。當然,工作著,就得拿工資。我和陌生女人在床上舞蹈,于我是工作,于她是享受,所以她
得付我工資,這是非常公正而公平的。這年頭沒有免費的午餐。
你一定已經猜出了我是干什么的呢。沒錯,你猜得很對,我是做“先生”的。你當然不會叫我“先生”,你一定會說:“瞧,那個男人是只‘鴨子’,是天底
下最不要臉的男妓。”你的目光里滿是鄙夷和憎恨。其實你那衛道者的做派對我是毫無意義的,因為我對自己所做的工作壓根就沒有羞恥感。你大可以對自己的孩
子大講特講唐詩宋詞,說它們如何輝煌、如何讓國人引以為自豪,但我提醒你別忘了,如果在古代沒有妓為這些詩詞作傳播,那么,唐詩宋詞大概早就湮滅在歷史
的長河中。現代的人恐怕根本就讀不到那些優美的詩句了。連中國的文化精髓都要靠妓來發揚光大,我為什么要有羞恥感呢?
當然,我沒有羞恥感的原因有很多。我曾經接了一個客人,我花了兩個多小時才讓她興奮起來并獲得了高峰體驗。事后,她告訴我,她已十幾年沒有性高潮
了。我用面紙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痕,激動得喘不過氣來。我真想向世界大聲宣布:我,歐陽劍,一個“鴨子”,拯救了一個女人,喚醒了一個女人的生命。盡管
我在衛道者的眼里是那么低賤,但是我的價值與他們沒有本質的區別。那次我沒有收她的錢。以后,我每每遇上這種可憐的女人,一切都是免費的。你說,我用自
己與生俱來的本能拯救了人,為什么還要感到羞恥呢?如果我感到羞恥,那么我就是徹頭徹尾的偽君子。
我不屑做偽君子。對于偽君子,我壓根就是嗤之以鼻。有一回我無意之中打開電視,畫面上是一個威嚴的男人在作報告。一看見這張臉,就覺得眼熟。我開始
打開記憶的閘門,搜索這張臉的信息。終于想起來,這張臉曾經出現在這座城市“先生”和“小姐”經常出入的夜總會,在那里,這張臉為了一個“小姐”與一個
男人爭風吃醋,大動干戈,風度掃地。我看著畫面里這張看起來道貌岸然的威嚴的臉,聽著他傳教士布道般的慷慨陳詞,我狂笑起來,笑得那張臉在我的眼里扭曲
成糞坑里蠕動著的蛆,看了都覺得惡心。我為什么要有羞恥感?有羞恥感的應該是電視里的這類人。起碼,我向這個世界展現的是一個真實的我。
當然,也有人曾經那么想感化我。
一個秋日的下午,天很高很藍,秋陽在水中洗過了,很明澈。我的那位當官的大學校友張輝映,我只叫他阿輝,他從良知講到了道德,從道德講到了法律,他
試圖讓我迷途知返。但在我看來,他講的那些,與其在說教育感化我,不如說在賣弄自己的博學。這么年了,他的這種喜歡賣弄的脾性一點也沒變。在他滔滔不絕
說了一大堆話后,我告訴他,這些話還是說給他的下屬聽吧,講道德對我沒用,在我的眼里,中國的道德就像一個妓女,只要給她錢,就可以任意玩弄,像他這樣
的官,為了達到符合道德規范的目的,有幾個不是通過卑劣的手段達到的。不卑劣他能走到今天嗎?講法律對我同樣沒用,我已經進了一次“宮”,我知道法律那
是怎么回事,我不怕“二進宮”、“三進宮”。他聽了,只是淡然一笑,然后沉默了。每每在需要作出決斷的時候,他都喜歡用模棱兩可的沉默來表示,這就是他
油滑的一面。不知道他在官場上是不是這樣?但我寧愿把他的沉默權當作默認。后來他問我老了怎么辦。我說,等到了做不動的那天,我就把自己的經歷寫出來,
拿去出版,不愁賣不掉。因為在這個社會里,大多數人是時刻把道德掛在嘴上的,他們最想知道在他們看來不講道德的人是怎么生活的。偷窺是他們嘴上不承認、
心里卻最想做的事。他們太需要偷竊別人的隱私來給平淡無味的生活添加催化劑了。我把我的隱私寫出來,不暢銷才奇了怪了。其實,我比誰都明白,這一行根本
不可能干到老,干個三年五載,就是心里想干,自己的身體也會說對不起了,因為那時陽具將不再昂挺,從外到里都成了陽萎者。但,我從不后悔自己所選擇的
路!
我不承認道德,但我承認良心,所以我最講良心。因為講良心,所以我進了“宮”;因為講良心,所以我做了“先生”;因為講良心,所以我要寫出我的經
歷。
從那個陌生女人的公寓里出來,正是清晨,太陽剛剛從夜色里探出頭來。差點忘了告訴你,不陪客人用早餐是我們的行規。走在行人稀少的路上,睡意像三月
的小雨密密地細細地輕輕地綿綿地緩緩而至,我趕緊戴上墨鏡。那睡意在墨鏡陰郁的色彩里悄然退出。清晨的陽光是沒有出盡的汗,一點也不爽利,曖昧的。透過
墨鏡,我看見了馬路兩旁蓬頭垢面的法國梧桐,看見了空中密織如網的電線,看見了偶然飛過的一群家養的鴿子,看見了這座城市灰蒙蒙的天空。凡夫俗子們從我
的身旁走過,行色匆匆。我之所以稱他們為凡夫俗子,是因為他們排斥與他們的眼光、與他們的思維方式、與他們的行為藝術不同的人。他們講究共性,害怕個
性。他們以為自己的一切都是正確的,總是以衛道者的姿態指責別人是錯誤的。其實他們是最脆弱的群體,是最俗陋的瓷器,是最經不起誘惑的亞當和夏娃。他們
害怕打破固有的平衡而達到新的平衡。如果讓我在凡夫俗子和行尸走肉之間選擇,我寧愿做行尸走肉,事實上,很多時候我自己就是一具行尸走肉。
我討厭在陽光中看到的這一切,那是因為我討厭陽光。這陽光,總讓我想起幾年前的情景,那時我在陽光里打著瞌睡。那束陽光是從一個小窗戶射進來的。那
扇小窗被鐵柵欄分成了六塊。窗外是高得幾乎要壓下來的墻,上面的電網如蜘蛛網那么規則而密匝。陽光翻過高墻,再越過枯草和青草混雜著的草叢,又爬上泛著
青灰色的光的冰冷的墻,再穿越一道走廊,以堅忍不拔的毅力躍到那扇被分成六塊的小窗,照射進屋內,最終射在了我的身上。我之所以在陽光里打著瞌睡,是因
為我的身體正接受一個男人的雞奸。那一時刻我的身體和思維都是麻木的,唯有睡眠才能讓我知道自己還存在著。但那時我像一個被馴服的奴隸,心甘情愿地承受
著這一切,我需要以自己的身體換取優越的“宮里”生活,那時我是一無所有的無產者,我吃不起20元一盤的青椒肉片,吃不起15元一盤的麻辣豆腐,也吃不
起10元一塊的走油肉,我只能吃刷鍋水般的免費菜和帶著異味的免費米飯和饅頭。那個對我施以雞奸的人,卻有足夠的能力支付我所需要的飯菜的費用,于是我
順從他。從他那里我明白了一條道理,男人的美麗同樣是本錢!
想起那一幕幕,我就會悲傷。但是,這種悲傷是伴著喜悅的,因為它讓我知道了當你什么都沒有的時候,起碼還有自己的身體和漂亮的面孔,那本身就是賴以
生存的本錢。于我,這真是一條顛撲不破的真理。
“我跳舞,因為我悲傷。”
我與陌生女人在床上跳著沒有任何感情色彩的舞時,雖然沒有任何的悲傷,但是這句話勾起了我心靈深處的那種悲傷。這一時刻,我把喜悅給了肉體,而把悲
傷給了靈魂。
但是我沒有淚。我從來就不知道眼淚是個什么東西。
二
我沒有眼淚,那是因為我不怕疼痛。在我很小的時候,看電影《烈火中永生》,那里面有不少共產黨員受刑的場面。同學們看了都在說共產黨員的意志如何堅
強,有的人還信誓旦旦地表示,長大后,要做江姐、許云峰那樣的共產黨員。我不知道他們說的是不是真話,反正我沒這樣想。我想到的是:他們受刑的時候難道
不疼嗎?我偷了養父的香煙,點上,然后把燃著的那頭按在我的大腿上,疼,鉆心的疼,我還聞見了一股肉被燒焦的味道。但我沒有哭,也沒有叫,只是閉著眼
睛,想象著自己成了電影中的某一個地下工作者,面對敵人的嚴刑拷打,巋然不動。這么著經歷了記不清的次數之后,一切跟肉體相關的疼都不過是被養在身體上
的虱子咬了一口,輕描淡寫,雁過無聲。在監獄里,教官的電棍、牢友的毆打、牢頭對我實施的雞奸等等給我的疼痛都是毫無意義的。我對疼痛的感覺是麻木
的。
我曾經試圖尋找自己對于疼痛麻木的根源。在大學里,我確實在這一方面花費了不少精力。有一段時間,我不去上課,而是整天泡在圖書館里,目的就是為了
尋找到理論上的說法。很遺憾,我什么也沒有找到。可是我并不失望,因為找不到理論,反而讓我更堅定了自己的身世是造成我不怕疼痛、不會流淚的根本所
在。
讓我告訴你吧,我是一個私生子。我的養父從沒有向我隱瞞過這一點。我覺得養父是個很真實的人,他沒有用美麗的謊言來掩蓋事實的真相,這讓我有了很強
的承受能力。每當他喝了酒之后,就會罵我是“婊子養的野種”。對于婊子和野種這兩個在凡夫俗子們看來帶有侮辱性的詞,我早就習以為常了,我從沒有覺得這
兩個詞有什么不好,它們只能說明我與別人的不同。我確實與別人不同。念中學時,因為打架和早戀,轉了三次學校。沒有人對我抱有希望,老師說我是人渣,不
可救藥。但問題是,我居然考上了大學。一位對我恨之入骨的老師得知我考上大學的消息時,竟發出這樣的驚呼:“上帝呀,你為什么這么不公正!”虧他還是個
無神論者,居然也會用“上帝”這個詞。不過,這是一句多么可愛的感嘆,我喜歡得不得了,就像喜歡挖自己的腳丫子一樣。
養父雖然罵我是野種,仿佛對我懷有深仇大恨,但我以為,他還是以我為自豪的。要不,他不會在我考上大學那會兒請了兩桌酒。我想,與其說他是在祝賀,
不如說是在炫耀,或者說是在向凡夫俗子們反擊。養父是在我蹲監獄的時候去世的。是那個曾經想感化我的張輝映幫我操辦了喪事。在我蹲監獄的時候,養父從來
沒有來看過我。得知他去世的消息時,我也沒流一滴眼淚。我對前來探監的張輝映說:“現在一切都解脫了。阿輝,我告訴你呀,我不是他親生的。我是一個徹頭
徹尾的私生子,是只渾身爬滿虱子的野狗。”
我這是第一次向一個外人坦白自己的身世。阿輝瞪大了眼睛看著我,大概他以為我肯定是受了太大的刺激而胡言亂語,便說了一氣安慰我的話。其實對于“坐
宮”我從來就不在乎,“坐宮”就“坐宮”唄,讀不了大學就讀不了大學,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對著阿輝笑了笑,說:“我真的是個私生子,我從來沒有見過我的
母親。我只知道她與老爸本來是在一個劇團唱戲的,跟一個唱小生的生下了我,然后就拋下我,跟那個唱小生的跑了。老爸把她所有的東西都毀了,連她的照片我
也沒見過。”阿輝的眼里突然有一星淚光在閃動,我知道他在滋生文學的感動,這種感動隨著文字的形成,就會煙消云散的。阿輝把兩只手都貼在玻璃上,我的手
也貼了上去,我們都沒有說話。但探監的時間到了,他說:“我會常來看你的。”不知為什么,我背過身走向牢房的那一時刻,抑制不住地笑了起來。教官厲聲問
我笑什么,我說渾身癢得難受,教官便給了我一個耳光,說是替我殺殺癢,可我笑得更厲害了。因為笑不出眼淚,教官說我在裝瘋賣傻。那天我吃了教官五個耳
光,臉都紅腫了,卻感覺不到疼。我一直認為,擔當改造別人的角色的人,大抵都有施虐的傾向,而被改造者又都有受虐的潛意識,否則就達不到平衡。達不到平
衡的人群,還能存在嗎?教官的耳光與我的笑聲,就是達到平衡的一種形式,在這種形式里,我們知道了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確確實實地存在著。
那天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我出乎意料地思念著我的養父。當捧著飯碗,我想起了養父做的獅子頭,還有油炸臭豆腐,還有他每晚咪酒時發出的酒香。當教官
們讓我挖坑埋磚頭,再把磚頭刨出來的時候,我想起了養父給我的耳光,耳邊響起他的罵聲:野種!跟那婊子一樣的野種!當夜晚降臨,牢友們花錢去看電視,我
一個人蹲在牢房里,透過小窗對著蒼茫的夜色發呆,我又想起了養父,想起了他唱的戲。
在牢房里每一個失眠的夜晚,我都能聽見一種鬼鬼祟祟的聲音,我知道那是同牢房的那幾個小癟三躲在被子里手淫。在這樣一個與外界隔絕的環境里,這種聲
音就像春夜里貓的叫春聲,很能催生春情。可是我幾乎喪失掉了性的欲望,我討厭那樣的聲音就如討厭人們在吃飯時討論著大便。這時,養父的唱戲聲就會很清晰
地飛進我的耳朵里。至今我也弄不明白,養父的唱戲聲為什么會在這個時候、這樣的氛圍里出現,甚至連每一句唱詞、每一個吐字、每一次換氣,我都能聽得清清
楚楚,眼前老是晃動著養父的那件戲袍。其實,此時我聽到的唱詞和看到的戲袍都是毫不相干的。我聽到的往往是養父在《甘露寺》里扮喬玄的一段唱,唱詞里說
的是喬玄勸說孫權和吳國太不要殺劉備的事,聽養父說這是馬連良最著名的唱段,可是我到現在也不曉得馬連良是誰,我只曉得京劇里有個男扮女妝的梅蘭芳。唱
戲聲漸漸消失了,可是父親演戲時穿的那身戲袍卻越來越清晰地浮現在我的眼前。那戲袍可不是喬玄穿的,而是西楚霸王項羽穿的。聽養父的那些戲友說,養父演
的《霸王別姬》很拿手,演虞姬的就是我的親生母親,在小縣城里當時是有名的美人兒。他們說我笑起來時像她,我說我又不是女人。現在想想,我那位母親的眼
睛一定生得很嫵媚,專勾男人的魂的,沒準養父就是被這雙眼睛勾住的。她的眼睛一定是生在了我的臉上,要不,他們怎么說我笑起來像她呢?這種眼睛生在女人
的臉上是嫵媚,要是生在男人臉上就是淫蕩了。有時我討厭這雙眼睛,它讓我看起來像個壞人,可它卻是我養活自己的本錢。男人喜歡嫵媚的女人,女人喜歡淫蕩
的男人。這是生活告訴我的。
其實我看到的那件戲袍早在我14歲的時候就被養父親手燒掉了。至今我也弄不清他為什么要燒掉它。燒了就燒了,為什么還要把燒成的灰埋了?
我是在養父燒戲袍的那天,發現養父老的。那天,我坐在二樓的陽臺上,無所事事地打著瞌睡,就聽見不遠處傳來了鑼鼓聲和京胡聲,我知道養父和一幫票友
又在樹陰下面折騰開了。他們的京劇于我真的是毫無意義,他們唱來唱去,我怎么著都覺得是一個調子,有時一個字得拖很長時間,聽著都嫌煩。可養父他們就是
那么樂此不疲的,除了下雨下雪,天天都這么折騰,有時在樹陰下,有時在公園里,有時在巷子的某個天井里。聽街坊鄰居說,養父先前在小城里唱戲名氣挺牛,
《霸王別姬》、《鍘美案》是他的拿手戲,特別是在《甘露寺》中,他由花臉反串了一把老生,更是轟動一時。后來,劇團解散了,他又沒多少文化,只好到工廠
當了工人。那邊京胡聲傳了來,養父就唱了起來,沒唱幾句,聲音陡地一變,嗓子仿佛被什么劃了一下,接著那邊就鴉雀無聲,后來京胡又拉開了,還是那調,養
父唱的還是那幾句,一到先前卡殼的地方便又卡住了。我知道他的嗓子倒了,這意味著他以后再不能唱了。這樣反復了好多次后,我站在陽臺上看見養父從家這邊
走來,低垂著頭,步履有點蹣跚,好像生了病似的。我愕然發現養父的雙鬢已經斑白,養父老了呀!我奔下樓去,上前扶住他。他一把用力推開我:“野種,給我
閃開!”我說:“你罵什么人?好心沒得好報。”他瞪了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就罵你這個婊子養的野種!”我說:“沒老野種,哪有小野種!”他滔滔不絕地
罵著進了家門。一進家門就從箱底翻出那件繡著龍的戲袍,抱在懷里,臉埋在戲袍里,嗚嗚地哭起來。我懶得去勸慰他,由著他在那兒獨自流淚好了,自己拿了本
書和一包香煙到陽臺上去享受陽光。那時候,我喜歡陽光。我不知道養父是什么時候停止哭泣的,等我知道的時候,他已沖到我面前,一把奪走我手中的香煙,就
朝樓下的天井里扔去。那大半包香煙在做自由落體運動的過程中,全都散落出來,落在地上橫七豎八,像鼻涕蟲爬過后留下的痕跡,雜亂無章,卻是千絲萬縷地連
著的。養父說:“老子辛辛苦苦養你這么大,可不是讓你這么不學好的!”我說:“反正我是野種,學不學好跟你沒關系!”養父忽然軟了下來,說什么以后再也
不會罵我野種了,并拿出錢讓我去給他買豬頭肉和啤酒。養父脾氣暴躁,但有他的優點,那就是說話算話,像個爺們。我們這里的男人與江南和上海的男人很相
似,像爺們的少,像娘們的多,大多是些“母男人”。打這以后,他還真的沒罵過我野種,我和他安安穩穩地過了一段日子。直到有一天,我在學校和人打架,被
學生家長告到家里來,他又開罵了,只是這次把“野種”改成了“孽種”。我一直以為養父就是“誠信”的代名詞,否則,我早就離開他,流浪去了。
我到巷子頭上稱了一斤豬頭肉,買了一扎啤酒。那天晚上,養父就著豬頭肉、臭豆腐干,還有中午剩下的一些蔬菜,開始還是一瓶酒分三至四次喝完,到最后
三瓶時,就是一仰脖子,咕咚咕咚,那碩大的喉結一上一下地游動著,不換一口氣,一瓶酒就這么下去了,一扎啤酒和一斤豬頭肉一掃而光。我知道養父的酒量很
大,可從沒看見他喝得這么猛。看著他喝酒,我就想,倒嗓對他的打擊難道就那么大?唱戲對他就那么重要?喝光一扎啤酒,養老父的臉色一點沒變,但話少了不
少,眼里有些傷感的東西。后來,他站起身來,到里屋把那件戲袍拿了出來,披在身上。我愕然發現,在夜晚的燈光下,它是那么熠熠生輝,上面的那條用金絲線
繡出的金龍呼飛之欲出。如果在舞臺燈光的照射下,它一定是金碧輝煌的,但這種金碧輝煌又是傲視一切的,穿上它的人也就有了一種霸氣。它絕對是一件精品!
我這么想著的時候,養父嘆著氣從身上扒下了它,然后來到天井里,點上了火。我驚叫:“別燒!”養父沒有理我,只是用火鉗撥弄著它,火便更旺了。火光映出
養父的臉和頭顱,臉上的皺紋像水波紋似地流動,頭發是灰白的,沒有一絲的生機。這一瞬間,我意識到養父已經很老了。火光熄滅了,養父完全沉在了黑暗中,
他蹲在那堆灰前,一動不動,四周非常靜,靜得叫人想喊出來。突然間,我聽見他像在舞臺上唱戲那樣長叫一聲,然后就放聲大哭,一邊哭一邊把地上的灰用手一
把一把地捧進一只小布袋里,然后出了家門。我跟著他,來到他跟戲友們經常聚會的那棵銀杏樹下。只見他在地上挖了個坑,把那個裝了灰的布袋埋了進去。樹下
一片黑暗,從人家屋里竄來的幾星燈光,只是加重了這黑的顏色。現在我每每回想起這一幕,就會貿然想起在一本什么書上看到的一句話:“一個不成熟男子的標
志是他愿意為某種事業英勇地死去,一個成熟男子的標志是他愿意為某種事業卑賤地活著。”可養父并沒有成就某種事業,但他依然那么英勇,那么卑賤。我一直
以為,他是一個孩子,一個介于成熟與幼稚之間的孩子,一個在夜色中跳舞的孩子。
三
我現在是一個獨來獨往的“編外先生”。
當我決定入這一行的時候,“爹地”李老大曾經征求過我的意見,是做編內的還是做編外的。李老大就是那個在“宮”里雞奸我的牢頭,他現在是我們這些先
生的“爹地”。他開了一家“夏娃河”酒吧,那是我們這些“先生”在這座城市里最主要的活動場所。我問他,編外和編內有什么不同。他說,編外得靠自己的本
事找生意,而編內則有他的保護,但要聽他的管教。聽到管教這個詞,我就感冒。從學校到監獄,我受夠了各色人種的管教,我怕了,厭了。我要選擇一種無拘無
束的生活。于是,我選擇了編外。李老大嘆了口氣,拍拍我的肩,語重心長地看了看我,說我雖然是編外的,他也會一如既往地保護我,畢竟“一夜夫妻,百日
恩”。我知道,他是從內心喜歡我的,在我來到這個陌生的城市時,他是惟一幫助我的人。問題是,我對他從來就沒有興趣。監獄里的日子已經過去了,我要做一
個獨來獨往、無拘無束的“編外先生”。
但這段時間我無法做生意,因為這座城市正在“刮臺風”。據說,這是一個記者挑起的事端。這位記者在南下的火車上,聽見兩位四川妹子在議論這座城
市“雞”的生意如何如何好做,便在這座城市下了車。他利用半個月的時間,跑遍這里所有的歌舞廳、酒吧,還有這里的長江街和潤河街,回去寫了份內參,說這
里的色情業已泛濫到令人發指的地步。后來這里的“臺風”就“刮”起來了。我一直以為中國的記者是最無聊最沒骨氣的一群,他們只會反映事物的表相,而沒有
勇氣揭示表相后面的本質。就拿那位記者來說吧,他只說出這座城市的色情業如何如何泛濫,并沒有去調查為什么會泛濫。白癡也知道,任何事情都不會無緣無故
地存在著。我可以告訴你,玩弄我們這些“小姐”和“先生”的,大多是社會上有頭有臉的人物,他們有錢有勢有社會地位,他們可以為了滿足自己的性欲和虛榮
心一擲千金,卻舍不得為慈善事業拿出一分錢。對于這樣一群生活在陽光下的正人君子,大多數記者所做的只能是敬而遠之,有的還做出種種令人作嘔的諂媚之
態。而對我們這些“小姐”和“先生”卻是橫眉冷對,義憤填膺,仿佛我們是罪惡的根源。這對我們公正嗎?明眼人都明白,正是因為有錢有勢有地位的嫖客群的
存在,才有了我們這些“小姐”、“先生”的存在。其實,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們比那些正人君子們要高尚得多。
雖然正在“刮臺風”,但我沒有像其他的“小姐”、“先生”那樣,從銀行里取了款,逃到家鄉去避一避,等風頭過了,再卷土重來。我只是換了一個手機號
碼,依舊生活在這座城市里。家對我而言,已成了一個空虛的名詞。養父去世后,那點私房全部用來償還家里欠下的債務。等我出獄,我已是一無所有,到哪兒生
活都是一樣的,只要感覺到自己活著就行。“刮臺風”的日子,對我而言是吉日。我終于可以停下來喘口氣了,坐下來,舔一舔自己身上的傷口,就像一臺不停運
轉的機器,停下來進行修理。充足的睡眠,豐富的營養,還有健身房里的鍛煉,已讓我的體力和機能得到充分的恢復。接下來的,就是無所事事。我早就什么書都
不看了,因為我不再相信書上說的一切,那上面全都是在放屁。不可否認,我雖然不是老師眼中的好學生,卻是一個喜歡讀書的人。在學校我讀了許多書,不比一
些教我的老師讀得少,就是在“坐宮”的時候,我還在讀書。我曾讓張輝映從監獄外面捎進亨利·米勒的《北回歸線》和《南回歸線》。書捎進來的時候,阿輝做
了技術處理。因為那兩本書的封面上赫然寫著:“在美國被封禁了數十年之久的成人小說。被西方文學史稱之為巔頂之作的反叛文學。”“成人”和“反叛”這兩
個詞,對凡夫俗子們具有強大的魔力,一方面他們渴望讀到它,讀其中的他們想象中的性描寫,他們用身體進行閱讀,一邊讀一邊分泌著荷爾蒙;另一方面,在所
有的公共場合振振有詞,把它貶得一錢不值。想到這兩個詞,就看到了他們的目光,那是塵埃浮動的陽光里被吐液和體液污染過的鉆石的光芒。把這樣的書帶進
了“宮”里無疑是飛蛾撲火,自取滅亡,等待我的將是罪加一等。一開始阿輝是怎么也不肯的,探監結束的時候還對我咬牙切齒,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再次來
探監的時候,他給我帶來了兩本《毛澤東選集》。我說:“給我上政治課呀?”阿輝說:“我還不是希望你早點出來。”阿輝走的時候,手指在那兩本書上輕輕點
了點,給了我一個很怪異的表情,我就知道那書里有文章的。打開一看,果然,《毛澤東選集》的外殼下裹著《北回歸線》和《南回歸線》。虧阿輝想得出來,也
不知費了多少心計,將這兩類毫無共同之處的書做得這樣天然合成。我捧著書,抑制不住地笑出來。我真是愛死他了!愛死他了!如果我是女人,就做他一輩子的
玩物,而不要任何的名份;如果他也有牢頭李老大的那種需求,我會義無反顧地把第一次那種撕裂心肺般的疼痛獻給他,而我絕不會有一丁點的心痛。你可以想
象,我是多么愛讀書了吧,用如饑似渴來形容,一點也不為過。只是那兩本書,現在我能記住的只有其中的一句話:得到面包比吃面包更重要。這句話說出了活著
的真諦。看看我們這些蕓蕓眾生,不管有著怎樣的性別,有著怎樣的社會地位,有著怎樣的經濟基礎,每個人都在尋找著得到面包的方式。人的本性與動物的本性
其實沒有本質的區別。
我不再讀書,是因為一件事。我出獄后,在一家網吧找了份差事,那是我出獄以后得到的第一份工作,是一個熟人幫的忙。那時的網吧還不像現在這樣多。到
我工作的那個網吧上網的大多是些大學生。有一天,那個網吧的10臺電腦的內存和硬盤突然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所有的人都認定是我偷的,因為前一天晚
上正好是我值班。我當然不會承認,但是我滿身是嘴也說不清楚。最后老板說:“歐陽劍,你別忘了,我們這里就你一個人進過宮!”我說:“進過宮,怎么了?
小偷小摸的勾當,我歐陽劍壓根就瞧不上。請你別侮辱我的人格!”老板怪笑起來,說:“上過山的,也有臉講人格。真他媽的搞笑!”我再也忍不下去了,給了
老板一記耳光。老板被弄蒙了,他不敢還手,他大概以為我是一個亡命之徒吧。老板把我的那位熟人找了來,給他施壓,要我加倍賠他的損失,否則別想在這里呆
下去。熟人找到我,把老板的意思說了。看著熟人那左右為難的樣子,我知道再也不能給他添麻煩了,我對他說了聲抱歉,就卷起行李離開了那座給了我第一份工
作的地方。那時刻我明白了,我的身上已烙上了永遠也不會消失掉的字樣:勞改釋放犯,它所帶來的羞辱將伴隨著我走進墳墓。那個開網吧的老板是個知識分子,
還是個副教授什么的,他讀的書一定很多,可是他給予我的只有冷漠和永遠的懷疑。坐在火車上,我把書一本本撕碎,然后讓它們隨風而逝。
我現在看的惟一的一本書就是這座城市的《**號碼本》。它里面沒有什么描述性的文字,也沒有所謂的思想,但它是樸實無華的,正因為樸實無華才顯得特
別真實。它告訴你,這座城市不是虛幻的,而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存在著的個體。我如饑似渴地讀著《**號碼本》,想通過它,把自己與這座城市拉近;通過它,
把自己變成這座城市的一員。在無所事事的日子里,我會隨意找到其中的一個**號碼,然后跑到公用**廳,憑記憶撥打這個號碼,開始了毫無目的的閑聊。我
會告訴對方,我是一個徘徊在這座城市的幽靈,當然得到的大多是“神經病”、“毛病”之類的回復,接著**就被切斷了。但有的時候也會碰到一些好心人,他
或她會問我,有什么需要幫忙的,我會告訴他們,我不需要什么實質性的幫助,我要的只是傾訴或傾聽,我要感覺到自己的存在。有的時候,我會一上來就告訴對
方我是一只“鴨子”,對方會說:“我的性生活很滿足,不需要你的服務。”但是他們并不想放下**,于是一場色情聊天開始了,我從**里都能嗅出那邊傳來
的荷爾蒙的氣息。我挑逗了他們的情欲,而我得到的是無際的麻木。每次色情**打下來,我都覺得自己異常孤獨。這時候,我常常會想起那個做了無數次的夢。
在夢里,我走在一條羊腸小道上,兩旁全是深不見底的水,我不敢向下看,也不敢向兩旁看,更不敢向前看,周圍是水茫茫的一片,沒有岸,沒有人,沒有光,只
能閉著眼睛向前,向前,想象著前方是陽關大道,繁花似錦。現在我明白,這就是無助,近乎絕望的無助。在這座城市里,我只能是一個孤獨的個體,我注定永遠
都在尋找著母親的子宮,我只有睡在母親的子宮里面,才能安然如初生的嬰兒。
盡管不斷翻閱著《**號碼本》,但我與這座城市之間永遠都橫著一條護城河,我能感覺到它,但觸不到它,摸不到它。在這座城市里,我就像卡夫卡筆下的
K,人人都認為我是這城里的人,但我始終只能徘徊在它的邊緣。
四
不知道該怎樣來描述這座城市。
記得曾經有人說過,沒有河流穿過的城市是沒有靈魂的。而我腳下的這座城市卻有兩條河流穿越,一條長江,一條潤河。長江不用我多說,而潤河,這座城市
的人把它看作是這座城市的象征,它的起源至今還是一個謎,它像長江那樣寬闊,氣勢洶洶,卻不像長江那樣讓人一目了然,它永遠都是神秘的,有點像埃及的金
字塔。如果選擇一個制高點,你會發現長江和潤河在這里是平行著的,一黃一黑。長江和潤河以外就是另外的城市了。就是說,這座城市是水中間的一條道,在這
條道上走路的人,隨時都有被水吞沒的可能,沒有任何的安全感。這很像我夢里見到的情景。冥冥之中,上蒼已把我交給了水。我是屬于這兒的,我是屬于水的。
但一個算命的卻說我命里犯水。可不嗎,有一回我差點被淹死,弄得我到現在還是一只旱鴨子。如果把一座城市比作人,那么這個人只可能有一個靈魂。如果他有
兩個靈魂,那么他就是雙重人格,他是不正常的。兩條河流代表著不同的文化特質,它們同時穿過這座城市,沒有交匯,只是平行地向前延伸,你不讓我,我也不
讓你,相互競爭著,仿佛是這座城市的兩條血管,流著不同的血液,最終造就著不同的性格。這很像一個具有雙重人格的人,兩種人格斗著,一個很可能是天使,
另一個很可能是魔鬼,有的時候天使戰勝了魔鬼,這個人便成了一個善良的人;有的時候魔鬼抓住了天使,這個人便無惡不作了;有的時候天使和魔鬼打了個平
手,這個人便達到平衡,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這時候,這個人最像一個正常的人。我的意思是,天使和魔鬼只有碰到一起的時候才會爭個你死我活。但穿越
這座城市的兩條河流,在這座城市里永遠不可能有碰頭的時候,那么它們不可能面對面地爭斗,這就使這座城市變得畸形。兩條平行的河流穿越的城市,它有靈
魂,有兩個靈魂,但它的靈魂是畸形的。這座城市需要修補。
從唐古拉山的沱沱河流到這里,長江已變得粗俗不堪。
我從不否認,這座城市曾經有過很輝煌的歷史。這里的幾個風景區,到處都是傳說和歷史,如果沒有了這些傳說和歷史,這些風景將失去了靈魂。沒有靈魂的
風景,是死的風景,是一具保存完好的木乃伊。據說,這里有一個石頭林,我從來沒有去過那里。石頭上全都是書法作品,每年都有很多東南亞人到這座城市來,
就是為了看這石頭林,于是它的聲譽鵲起。中國的文化需要得到外國人的青睞才能顯出它的價值,這是多么可笑和可悲。這里的傳說和歷史,經過一幫無聊文人添
油加醋般的津津樂道,變得輝煌和瑰麗了,仿佛這里的一切都可以永載史冊。文人們的謊言變成活生生的現實。其實謊言就是這座城市的標志。它充蝕著各個角
落,各個行業,各種人群,不會說謊,你就不是其中的一員。記得第一次踏上這里的土地時,我向一個人探路,他顯得那么熱情好客,我按著他說的一路走過去,
到最后我才發覺,他所指的方向與我的目的地是相反的。我弄不明白,他說謊與他自己無益,與我也無益,他為什么要說謊呢?幾乎每一個人第一次到達這座城市
時,都會遇到我這樣的情況。有一個安徽來的小姐妹,有的時候,我一閉上眼睛,眼前就會晃動著那張小小的三角臉。這是我所見過的最小最清秀最絕望最癡呆的
臉,一雙大而黑的眼睛總好像盛著兩條蝌蚪,驚恐般地游動著。她第一次問路就被帶路的人強奸了,但是沒有人管她,沒有人給她溫暖,這里的人給她的只有冷
漠。她就做了“小姐”,做得比誰都瘋狂。后來她染上了艾滋病,于是,她做得更加瘋狂,讓這座城市的十多個男人也染上了艾滋病。她后來死了,死在了監獄
里,她的罪名是惡意傳播艾滋病。可是那個強奸她的這個城市的男人,至今還逍遙法外,也許過著更加滋潤的日子。我和幾個兄弟姐妹湊了些錢,好歹把她安葬
了。死去的她,臉上有著一種稚純的東西。
這是一座充滿謊言的城市,也是一座冷漠的城市。謊言成就了冷漠,而冷漠造就著更多的謊言。謊言總是帶著誠實的面具出現的,它帶著真誠的笑,含著善解
人意的蘊含,從神秘的潤河飄過市中心,飄向長江,帶著一股迷人的清香,讓行走在這座城市的人迷失在其中,暈暈然,卻甘愿沉溺在其中,久而久之,一個純凈
的人也在不知不覺中說起了謊,最后他也變得冷漠了。
很多人研究過這座城市謊言的起源,有人說是從潤河,也有人說是從長江,但一直沒有定論。堅持前一種觀點的理由是,靠近潤河的這一邊至今還很貧窮,就
是因為這里的人不誠實。這種理由顯然是靠不住的,因為貧窮和不誠實本身就沒有必然的聯系。窮人可以說謊,但富人的謊言也許更多,偽裝得也更好。堅持后一
種觀點的人認為,潤河是這座城市的象征,這是一條純樸的河,這里的民風淳樸,就是因為長江流到這里,引來了許多舶來品,致使這里魚龍混雜,污染了民風,
謊言是外來戶帶進來的。這一理由同樣也是站不住腳的,這里涉及到長江和潤河誰更悠久的問題,到底是長江影響了潤河,還是潤河污染了長江,這就不得而知
了,因為關于潤河的種種只有潤河自己最清楚,現存的分析不過是文人的臆斷而已。
潤河本身就帶著淫蕩的色彩,因為凡是神秘的東西,里面往往含著特殊的性文化。這座城市里唯一的西洋建筑群,就矗立在潤河街。那是英國人的領事館,現
在成了博物館。但是說出來你也許不信,領事館的背后原本就是一條花街,就是現在所說的紅燈區。當然這條花街里的女人都是比較上檔次的,她們擁有一個共同
的名字——長三,她們中有很多都接受過琴棋詩畫及床上功夫的培訓,可比現在這條街上洗頭房小姐的水準高多了。這些我是從一些老人那里聽來的。老人們講述
這些陳年舊事的時候,臉上的皺紋是舒展著的,卻更顯深邃,仿佛歲月的輪子碾出的軌跡,雜亂的,卻是盛滿內容的。我一直弄不懂,英國人為什么喜歡把領事館
建在花街的前面,是因為他們喜歡中國的妓女,還是想把他們的文明傳播給妓女們,以證明他們文明的強大?可是要知道,梅毒是從西方傳過來的,這也是他們的
文明嗎?如果是這樣,那么文明其實與梅毒是一回事,我們在接受文明的同時,也在感染著梅毒的病毒。后來,全國解放了,花街也隨之消失。
聽說這里開的第一家洗頭房就出現在潤河街。現在,潤河街已成了洗頭房一條街。每天中午開始,這條街上店面的門口就會站著一個妖冶的女人,她們的眼神
都是慵懶的,卻是充滿欲望的,她們對著每一個男人笑,笑里面飛揚著雌性荷爾蒙的氣息,但那荷爾蒙已經變異過了,不僅有性,還有銅臭。她們背后的門是緊閉
著的,落地的窗簾半拉著,有著一種“猶抱琵琶半遮面”的羞怯。這就是謊言,連門也在說謊,羞怯掩蓋著淫蕩,蝕入骨髓的淫蕩。半露的玻璃窗里面竄出暗淡的
粉紅色的光,令人想起情欲高漲時女人的臉和快活的呻吟。這里只有“小姐”沒有“先生”。
潤河街的吃也是名聞遐爾的,性總是和食相伴而生。陽光漸漸淡下去了,各類大排擋便從地下突然冒了出來,頃刻間,油煙味混著菜香就在空氣里飄蕩開來,
慢慢地就不知道那是什么味了。但這里卻是靜靜的,聽不到攤主的吆喝聲,聽不到吃客的喧嘩聲,這里的每個人仿佛都有了某種默契,靜靜地等待著,一如洗頭房
里透出的暗紅的光。但這種靜里頭潛伏著鬧,那是人心里面的躁動不安。天完全黑了下來,各個大排擋前碩大的菜譜在各色彩燈的映照下,便出跳起來,這些菜譜
里頭本身蘊藏著一種鬧。那是白水煮腰片,那是當歸燉母雞,那是紅燒牛鞭,那是大燒蹄胖肉,那是白煨肚肺湯,那是清蒸乳鴿,那是百合綠豆湯,還有什么蠶
蛹、蛇肉,什么樣的滋陰壯陽的菜都有,就怕你想不到。一抬頭,就看見了掛在天上的月亮或星星,都一徑閃著暗紅的光芒,就像一雙雙淫邪的眼睛,于是你的心
便浮在這油煙里,飄在這燈光里,沉在這靜靜里。突然間,一家洗頭的門開了,里面竄出一個人影,后面一個衣衫不整的洗頭妹跟了出來,直著嘶啞的嗓子:你給
我站住,把我小肚子都弄疼了,居然給假鈔,你損德不損德呀,你。這下好了,從某個大排擋里竄出幾個人來,攔住了前頭的那個人影,只不說話,那嫖客已嚇得
兩腿打顫,不得已拿出了正兒八經的錢。一切在靜靜中發生,又在靜靜中結束,大家都是常來常往的客,該講規矩時還得講規矩,別給臉不要臉,否則,挑斷你筋
脈的日子在后頭呢。一邊是彩燈映照下的大排擋,一邊是透著暗紅光的洗頭房,這是對稱的。過了幾幢房子后,這種對稱又被打亂了,也許是幾個洗頭房中間又夾
了個大排擋,或者幾個大排擋中間夾了洗頭房,同樣是平衡的。食欲和性欲,這兩個人類最基礎的欲望,在這里達到了最徹底最完善的平衡。這就是潤河街。
當洗頭房在潤河街雨后春筍般出現的時候,從這座城市的市中心到長江街,正在大興土木,一座座高樓拔地而起。當然,洗頭房也曾出現在長江街上,但很快
就消失了。關于長江街上的洗頭房消失的原因有兩種傳說,一種說是“刮臺風”時一個個都被刮沒了,這成了當地官員的一項重要的政績。但是這種說法顯然不符
合邏輯,既然“臺風”的功效那么大,為什么潤河街的洗頭房會越刮越多呢?“臺風”不會只“刮”到長江街吧。還有一種傳說是,“洗頭房”檔次太低,洗頭妹
的素質太差,不配這廣廈瓊宇和五彩霓虹,于是洗頭房消失了,洗頭妹下崗了,取而代之的是外表高雅的大酒店、歌舞廳、夜總會、酒吧以及咖啡屋。這種說法也
許更合乎邏輯。看看這里的“小姐”和“先生”,沒有大學文憑也有高中文化,不會講外文也會說一口標準的國語。
但是,在市中心還游蕩著另外一些,他們是“二奶”和“二爺”,他們是被包養的“小姐”和“先生”。這是一群既要做婊子又要樹牌坊的偽君子,與政客的
本性沒有根本的區別。他們是真正的社會寄生蟲!如果你說他們是“雞”或“鴨”,他們馬上會暴跳如雷,并振振有詞,女人會流下委曲的淚,男人會重拳出擊,
他們成了正義的代言人。有一天早晨,我離開客人的別墅,一個人到一家餐館用早餐。那家餐館的老板娘過去就是做“洗頭妹”的,后來她被臺灣的一位老板包
了。據說這位洗頭妹的床上功夫了得,叫床叫得特別有水平,一經男人挨身,便像母貓叫春似地呻吟起來,能讓男人恨不得化在她身上,那位臺商就是沖著這個才
包了她。這位老板對她也真夠意思的,專門為她開了這家餐館。她便自以為脫胎換骨了,成了客廳中的淑女,盛氣凌人,高高在上。我進去時,她坐在總臺前,故
作高雅地左顧右盼。這種高雅,懂行的人一眼便會看穿,那是裝出來的。后來她與一位顧客因為一張假幣發生了爭執,她的高雅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四川土音不經
意之中流露了出來,跟性有關的種種臟話如機關槍一樣從她的紅唇飛了出來。那位顧客罵她是婊子,這下不得了,她那染了血紅指甲的雞爪子一樣的手如閃電般伸
向顧客的臉,于是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在大庭廣眾之下扭打起來。我冷眼看著這一幕,心里笑著,既然是婊子,干嗎又要忌諱婊子這個詞呢?你現在的這種作態,
還比不上婊子哩。在她歇斯底里的干哭聲里,我走出了這個餐館,發誓再也不見這個女人了。
我是一只來去自由的“鴨子”。在某個高級賓館的大廳里,有幾個外表帥氣而眼神迷離的小伙子坐在沙發上,穿著黑西裝,里面是黑色的半高領羊絨衫,面前
的茶幾上放著一包煙,煙盒口朝上半開著,半支煙露在外面。這就是我們,游蕩在長江街和市中心的先生們。我們與這座城市的所有人一樣,說著謊言,臉上堆滿
誠實的微笑,但我們的笑里飛揚著雄性荷爾蒙的氣息。
五
姍姐打我的手機時,我正在一個公用**廳里和一個不認識的女士或小姐談得熱呼著,談話的內容當然是關于男女關系的。我猜想,她長得一定不好看,因為
她說話時嗲得可以讓男人的魂出竅,一般丑女才會這么嗲,否則她拿什么討男人喜歡呢。這時我的手機響了,鈴聲很急促。她在**里聽到了,就說:“你真格好
忙呀,是不是又是哪位美眉妹妹?”我可以想象得出她說這話時的樣子,噘著嘴,邪么著眼睛,一副酸酸的撒嬌樣。裝嫩。我說:“當然是啦。”她越發嗲起來
了:“你究竟有幾個好妹妹?”我說:“要多少有多少!”她在**里夸張地叫了起來:“哇噻,你別貪多嚼不爛,弄個消化不良呀。”我大笑起來:“是嗎?要
是這樣,就去找你消化消化。”然后我掛了**。這當兒,手機響得已不耐煩了,停了一會兒,又響了起來。我一看號碼,知道是姍姐的,便有些狐疑,新換的這
個**號碼我還沒有告訴任何人,她怎么會知道的呢。我想不接,可轉而一想,她在紅白黑三條道上都有人,得罪不起,不能不接。**里傳來姍姐責怪的聲
音:“好你個阿劍,換了**也不通知我一聲,你以為換了**,我就找不到你了?怎么著想躲避我?”我連忙說:“這怎么可能呢?這不,現在正刮著‘臺
風’嘛。”姍姐在**里笑起來:“有我姍姐在,你怕什么?”她確實什么也不怕。去年,一個小老板的手筋和腳筋都被人挑斷了,害得人家那50多歲的老母親
在潤河街擺起了大排擋,又是個獨臂的殘疾人,真損德呀。所有人的都懷疑是姍姐指使人干的,因為她是惟一的從中獲益的人,只是抓不到證據,再加上沒有她行
不通的道,警方也就不了了之了。在這座充滿著謊言和冷漠的城市里,沒有她干不成的事。姍姐接著說出了來由,說是晚上要參加一個朋友的生日Party,她
身邊缺少個男友,思來想去,覺得只有我最適合。我想都沒想就答應了她。送上門來的生意,為什么不做?不做,那才是傻×。
接下來我要做的事,就是好好打扮一下自己,洗個熱水澡,做個皮膚護理,做個斯文的發型,找付平光的金邊眼鏡,換上一身不招搖不張揚的休閑裝,讓自己
文質彬彬地出現在姍姐朋友的面前。我這樣的打扮是為了討姍姐的歡心。干我這一行的,如果學不會討客人的歡心,是很難做下去的。姍姐雖然文化不高,卻特別
喜歡書生型的男人,我想,這是她的一種心理補償。姍姐曾對我說,在西西里飯店的大廳里第一次碰上我時,好幾個先生坐在那里,但她一眼就挑中了我,倒不是
因為我的外形有多么的出眾,而是我身上有著一種根深蒂固的書卷氣,眼睛里面卻閃著一股邪氣和善良。那天,她徑直向我走來,沒有用香煙跟我比價。這在先生
們的眼中,那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在我摟著姍姐的腰走出西西里的時候,我讀出了在座的同行們眼里羨慕而妒忌的光芒。那天,她一直沒有跟我談價錢,而是把
錢包放在床頭柜上,讓我自己去拿。以后,每次接她的客,都是如此。我不是一個貪婪的人,盡管她的錢包里有那么多錢,但我從來只拿自己應拿的那部分,這是
我必須遵循的職業道德。
也許你會以為,姍姐喜歡書生,就一定是個柔情似水的女人。其實你大錯特錯了。到現在我也不知道姍姐是干什么的,她干什么跟我無關。我們這里有一些先
生,為了摸客人的底,什么卑劣的手段都能用,等摸清楚了,就去敲詐人家,然后就從這個城市徹底消失掉。我死瞧不上這號人,既不守行規,更沒有良心,邊打
洞打數錢,一群沒情沒義的家伙。好了,還是回到姍姐身上來。我不知道她是干什么的,但我明白她的事業一定做得很大,在她的事業里,一定是一呼百應的角
色。第一次與她上床,我就明白,她是一個控制和支配的欲望極強的女人。依我的經驗,這類女人要么是個性冷淡,要么就是性欲狂。她帶我到一個別墅區,在一
幢別墅門口停下。她沒有開門,而是轉過身來面對著我,我看見她的眼睛有兩團烈火在飄。接下去的事情你恐怕想也不會想到,因為當時我也沒有想到。她的手以
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住我的下身,我嚇了一跳,我還從沒有遇到在家門口就開始檢查男人裝備的女人。隨即我的臉上一熱,我有點害羞。要知道,姍姐雖然人到
中年,但風韻猶存,有一種成熟的魅力,不可能不給我以誘惑,又是在那樣一個撩人的夜色中,我是興奮著的。姍姐忽然閉上了眼睛,嘴里含糊不清地說:“你是
盛滿感情的……”接下去,就瘋狂得近乎歇斯底里了。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女人,整個過程都是她在控制和支配,直至雙方都精疲力竭地癱在床上。有一段時
間,她經常點我的將,看得出我給了她滿足。有一回,竭盡繾綣之后,她理著我零亂的頭發,說:“阿劍,跟我吧。”我知道,她想包我,做她的面首。我
說:“謝謝你。只是我一直在尋找屬于我自己的坐標,我現在終于找到了。現在的這種狀態最適合我。你能理解嗎?”她嘆了口氣,點了點頭。我之所以拒絕她,
不僅因為我受不了做“二爺”的種種約束,也因為我在她的床上嗅到了很多不同男人的氣息,這些男人也許是她可以利用的某個權貴,也許是她的生意伙伴,也是
許像我這樣給她性滿足的“先生”,這種氣息強烈地刺激著我,總讓我感到虛榮和自尊的失落,比起那些沒完沒了的約束,我更受不了這個。
我打算到好萊塢美容院去做皮膚護理,那里有一種特治的藥膏,也不知里面摻了什么東西,用了它,我臉上的皮膚便有了一種寶玉樣的光澤,可以讓我看起來
更加精神煥發。在去美容院的路上,迎面撞上了一群游行的隊伍,我像路邊所有的人一樣,停下了慵懶的腳步。憑直覺,我知道,那是一群大學生們,他們舉著標
語,呼著口號,群情激蕩,從街道上橫掃而過。我不知道這個世界究竟發生了什么,我已很長時間不看電視不看報不聽廣播了,但我明白那一定是件足以讓人熱血
沸騰的事。從大學生打著的橫幅和呼出的口號中,我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我們國家駐南斯拉夫大使館被美國的飛機炸了。我漠然地注視著他們從身旁魚貫而過,
卻有了恍如隔世般的感覺。大學生的人流和口號聲漸漸遠去了,凡夫俗子們又回復到原來的座位上,一切都歸于了平靜。在這個季節里,法國梧桐的揚花已經停
息,莫名其妙的蠓蟲在陽光里飛舞著。我用手拍打著在我眼前飛來竄去的蠓蟲,可是不管我怎么努力,這些蠓蟲卻像砍不斷的水,又卷土重來。突然間,我意識到
自己已處在了這個世界的邊緣,盡管我與這個主流社會接觸是那么頻繁,但這里并沒有我的位置。于是我在燦爛的然而滿是灰塵的陽光里連打了幾個哈氣,我加快
了步伐朝美容院走去,在那里我可以享受別人給予我的服務,這樣就找到了一個平衡支點,那么我替別人服務的時候,心便安然了。
六
看人先看車。剛入這一行時,李老大不斷用這話提醒我。從一個人所用車的檔次上,大致可以判斷出他的經濟實力,這樣“出臺”時就好談價格了,心里有了
譜,出價時也就八九不離十了。姍姐的車是輛奧迪。這里政府牌號的車大多是這個牌子的。在私家車里,這種牌子的車只能算是中檔貨色。但姍姐出手很闊綽,不
像有的女人,雖然開著寶馬,開著奔馳,可是特摳門,跟她們“出臺”時得費盡心計斗智斗勇,才能談下自己能夠接受的價格,身體累,大腦也累。所以,我特別
樂意為姍姐服務。我心情愉快地坐進她的奧迪轎車。眩目的彩燈和霓虹躍進車里,我知道,這座城市最繁華最熱鬧最蠱惑人心的時刻到了。姍姐狠狠地瞟了我一
眼,說:“今兒個,你特有氣質。怎么會那么有氣質?”我沒有吭聲,只是報以羞怯的一笑。我可不是真的羞怯,而為了討姍姐的喜歡,她喜歡文質彬彬而害羞的
男人。為了練出這種笑,我看了不少休·格蘭特主演的片子,專門學習他那種羞人答答的神態。具有這種神態的男人,在女人面前永遠都是個孩子,尤合姍姐這種
控制和支配欲極強的女人的口味。今天看來是個好日子,幾乎每個大酒店門口的燈影里都站著兩至三對新人。姍姐說:“今天結婚的,還真不少。不過,這里面肯
定沒有處女。”她笑了起來,聲音充滿著潤河街上月亮和星星的氣息。我判斷出,她的體內正燃燒著熱烈的火焰。果然,她的手仿佛是不經意中伸向了我的大腿。
她扭頭,又狠狠地望了我一眼,說:“你總是這樣充滿感情。”我說:“那是因為姍姐你總是那么充滿著誘惑力。”她得意地笑了起來,但我看見了她臉上的皺
紋,她已不年輕了。
我們要去的地方是國際大酒店,在郊外,得開個把鐘頭的車。一路上,我們談著一些無關緊要的話。后來,也不知是哪句話觸動了姍姐的哪根神經,起了她的
掐頭,她的情緒便有些不對勁了。她對我談起了魏仔。“你說那魏仔是人不是人?我對他那么好,他想到的,我想到了;他想不到的,我也替他想到了。這沒良心
的狗東西,居然拿著我的錢背著我養小蜜。現在倒好,帶著那小不要臉的跑得沒影了。他的心肝肚肺,當真被狗吃了不成了?”姍姐的臉上已起了殺機,信不信由
你,哪天要是再被姍姐撞上,不挑斷他的筋脈才怪著哩。那個魏仔,我知道,大名叫魏興國,也在我們這一行混的,不過是個業余的,據說還是個什么小歌星呢。
這人長得倒是一表人才,特別是那雙桃花眼,特能勾女人的魂。姍姐怕就是被他的那雙眼睛給弄丟了魂。姍姐從包他開始,就注定了這樣的結果,因為行里的人都
曉得,他的品性很差,好多富姐富婆都被他敲詐過。姍姐也真是聰明一世,胡涂一時,居然被他耍了一把,真是應驗那句老話:“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我看氣
氛不對,趕緊把話頭扯開,哄她開心。
國際大酒店的一樓大廳里站著五六對新人,熱鬧得不得了。這座城市的婚禮都是一個調兒,張揚而鋪張,為結這一次婚,很多家庭用盡了所有的積蓄。對老百
姓而言,中華民族五千年的歷史就是一部性壓抑的歷史,所以他們要用張揚而鋪張的婚禮來釋放性、放縱性,然后再回到性壓抑的狀態之中。我們穿過熱鬧坐上電
梯,直達目的地。這個生日Party設在國際大酒店的18樓旋轉餐廳,主人把這個餐廳全包了下來。到了這一層,突然間就安靜了。我們進去的時候,里面有
了很多人,三五群地圍在那里竊竊私語般地交談著,我把姍姐給我準備的禮物送給過生日的壽星,就和她分開了,因為姍姐很快就找到了屬于她自己的圈子。這個
Party很西洋,是自助式的冷餐會。與其說到這兒來為了吃,不如說這兒為客人們提供了一個交流的場所。除了帶我來的姍姐,這里所有的人我都很陌生。我
端了杯葡萄酒,拿了些水果,選擇一個靠角落的地方坐下了。我發現在我旁邊,也有一些像我這樣對這里的一切都很陌生的人,于是我們很快成了暫時的朋友,開
始天南海北地亂談起來。正談得起興的時候,有一個女人向我走來,她穿著很露的夜禮服,很瘦削,走起路來很輕盈,像風一樣。她沖著我笑笑,在我旁邊坐下
了,先和我碰了一下杯,然后說:“聽李姍**,你是個很有前途的學者。具體是研究哪方面的?”李姍是姍姐的芳名。女人說著,眼睛便從上到下打量起我來。
我很討厭這種窺視般的目光,但是出于職業的本能,我還是裝出一副落落大方的樣子來,告訴她,我是研究心理學的。她輕輕地“哦”了一聲,說:“那你知道,
我現在在想什么?”我說:“你在猜測,面前的這個男人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她笑了起來,這下我看清了,保養得極好的皮膚掩飾不了歲月留給她的滄桑。她
開始滔滔不絕地大談特談起叔本華和弗洛尹德,她問我,在人的潛意識里,是不是所有的男孩都想與他的母親結婚,而所有的女孩都想與他的父親結婚。要知道,
我沒有讀完大三,就去蹲班房了,知識很有限。不過,我終于徹底明白了她的真正動機,她這是在考察我,其實她是想通過我探姍姐的底,她不是姍姐的生意場上
的競爭對手,就是情場上的情敵。其實她找錯了人,因為我只是一個臨時陪姍姐的玩伴,對她的生意我壓根就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弄明白了她的動機,我變得輕
松起來,沒準她也能成為我的客人,多一個客人就是多一條財路嘛。我說:“在這樣的氛圍里,請你原諒,我暫時對心理學失去了熱情。我現在只對酒,還有面前
這位這么性感的小姐,感興趣。”她很得意地笑了起來,與我碰了杯,把杯中的酒一氣喝干。這時,姍姐過來了,瞟了那女人一眼,說:“談什么呀,談得這么起
勁。”女人說:“李老板,你的這位學者朋友很會說話。”姍姐說:“是嗎?我怎么覺得,他很木訥呀。”兩個女人開始攀談起來,從她們的對話里,我意識到,
那個女人已經判斷出了我的身份。后來,她們這邊又涌來了幾個,有男也有女。就在這群人中,我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我想躲避,但已經來不及了,那個胖胖的
男人已經看到了我。他愣了一下,隨即便恢復了常態,溶入交談的氛圍中,我瞅了個機會,溜到別處去了,心情卻再也不能平靜下來。
Party結束后,坐上姍姐的奧迪,她一邊開車一邊問我:“你和徐懷義認識?”我趕緊否認。姍姐冷笑了一聲:“別裝了,你的演技遠沒有達到爐火純青
的地步。你的眼神背叛了你。說實話吧!”她的口氣很強硬,我不得不承認自己與徐懷義的同學關系。姍姐說:“他呀,還真是個人物,都做到安利的鉆石了,一
年也有三四十萬的收入。我也是他的客戶。既然你們是大學同學,見了面,不親親熱熱,干嗎還要掖著藏著?”我嘆了口氣:“為了他,我坐了牢。要不是坐牢,
我也不會落到這個地步。”我這是第一次向我的客人談起自己的經歷。我的話顯然激起了姍姐的興趣,她問:“原來你坐過牢?又怎么會因為他坐牢?”我望著窗
外眩目的霓虹,突然有了一種跌入深淵的感覺,很恐怖,很無助。我說:“姍姐,可是不說嗎?”姍姐拍了拍我的大腿,表示了她的理解。
那天,我沒有在姍姐的別墅里過夜。工作完之后,拿了錢,就離開了。打的回到自己的住處,已是凌晨三點多鐘。躺在床上,我無法入眠。在這安靜得如死了
一般的氛圍里,突然間我想到了死亡,這倒不是自己想去自殺,而是對死亡滋生了近乎親情般的感動。我閉著眼睛,用香煙頭燙自己的手臂,我感覺不到疼,卻能
感覺到自己身上的什么地方在流血。煙熄滅了,我的手臂上有一個黑黑的傷口,我開始用熱熱的舌頭舔它。在這個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我需要赤裸著肉體,舔自
己身上的傷口。
七
現在,想起徐懷義,就想起那個初夏,濕漉漉的,粘黏黏的,像長舌婦卷曲的舌頭。在那個初夏,我聽見了長舌的蟬兒躁動不安的叫聲,而徐懷義臉上的粉刺
瘋一樣地長滿了整個臉部。回想起那個初夏,我便認定,在我的血管里流淌著的那兩個戲子的血液,讓我有了與生俱來的卑賤,盡管我多么不在乎這種卑賤,但
是,有時我會這樣想,如果我的血管里流淌著的是高貴或平庸的血液,也許那個初夏就不會發生那樣的事,那么我找到的坐標一定是另一種樣子的。不過,我從不
感到這種卑賤是什么恥辱,相反,這種卑賤讓我感到很驕傲。
想起那個初夏的很多時候,我常常會忘記了徐懷義這個名字,在腦海里翻騰的是另一個名詞——臭蟲,然后就聞見了從糞坑里傳來的氣味。在我的思維里,徐
懷義和臭蟲這兩個詞是割裂的,而那個夏天,這兩詞是一體的。我與徐懷里住一個宿舍。我們都叫他臭蟲,是因為他每次大便之前總要在宿舍里放個很響的屁,隨
著響聲的結束,房間的空氣就被他的屁同化了,我們得立即打開窗子。那個濕漉漉、粘黏黏的初夏,徐懷義的屁已臭得讓人不能忍受了,而他的臉上開始長滿了騷
痘痘,一喝酒,那些痘痘就亮晶晶的,仿佛臉上爬滿了葛優的光頭,那是一種可愛的象征。不知道徐懷義的臭屁和他臉上的騷痘痘是否有著必然的聯系,這兩者同
時出現,那是千正萬確的事。臭蟲對自己臉上可愛的騷痘痘懷有深仇大恨,時不時就對著鏡子,去擠弄它們,一邊喊疼一邊更用力地擠,擠得每個痘痘都冒出了
血。我們都知道,徐懷義在那個初夏喜歡上了一個女孩,他是為了那個女孩而忍受那種痛苦的。女為悅自己容,其實男人也是如此,特別在這樣的時代,絕然相反
的性別逐步向著中性變異,雄性的女人和雌性的男人越來越多。但那個女孩的確很有女人味,她有著兩條籮圈腿,一部日本錄像上說,這種腿是手淫型的,是最有
女人味的。當然,我們不敢當著臭蟲的面說這些,我們只是跟他開玩笑說:“臭蟲,我們有一個去痘子的好法子。”臭蟲立即睜大了眼睛:“真的?快告訴
我。”愛情已讓他變得迫不及待了。我們一本正經地說:“你一天放它三次,包你不長痘子。”我們哄堂大笑,臭蟲臉紅了。可是,不久我們就奇怪地發現,臭蟲
臉上的小痘子不知道什么時候消失了,他的臉已變得光潔如玉。我跟另外兩個同宿舍的同學心照不宣地建立起共守同盟,做起了私家偵探。終于有一天,我發現了
臭蟲的秘密,原來他在悄悄服用避孕藥。這無疑是個驚人發現。要是換了別人,沒準就把這個秘密徹底地爛在肚子里,可是我不同,當著臭蟲和另外兩個室友的面
把臭蟲的秘密給抖了出來。結果是,另外兩個室友首先哈哈大笑,隨后臭蟲嚎啕大哭。我這時才感覺到自己犯了一個極大的錯誤,傷害了一個無辜的弱者。我很內
疚,給臭蟲倒了杯水來表達我的歉意,并提議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不要再讓第五個人知道。另外兩個同學也都附和了。我們四位室友擊掌盟誓,只差喝”雞”血
了。原以為這件事就此過去,不想,沒過幾天全班竟都知道了這件事,那些性欲極強,又只能靠手淫解決問題的大學生們,又把這件事傳得沸沸揚揚。當然,徐懷
義的那個女朋友也跟他分手了。我知道,準是那兩個小子傳出去的。我想跟他們決斗,可是又沒有任何證據證實就是他們干的。那么,我也只有啞巴吃黃連的份
了。現在我明白,這個世界上充滿著那兩個室友那樣的人種,諾言對于他們不過是放了一個屁,用諾言這個美麗的外表,包裹著惡臭的本質。他們是真正的臭蟲!
最可怕的臭蟲!可是,我當時對他們無計可施。
有一天晚上,學校放映了吳子牛導演的《南京大屠殺》。整個放映過程中,特別安靜,一直到放映結束,這種靜還持續著。那天,我有一種預感,一定會發生
某件事。果然,到了住宿區的時候,那里已是另一番景象了。幾乎每一幢樓的學生都在向下扔空的啤酒瓶,滿耳都是噼嚦啪啦的響聲,里面還夾雜著國歌的歌聲。
看樣子,晚上的電影激起了大學生的民族之恨。先前的安靜只是為了這一時刻的暴發。在這種情境中,沒有人能夠無動于衷。我的愛國熱情也像火山一樣爆發了。
我沖進宿舍,把空啤酒瓶和水瓶一古腦兒往樓下扔。一個小時以后所有的熱情都平息了,宿舍區里只剩下一片狼藉,這里仿佛剛剛經歷過一場抗日戰爭。我們宿舍
里一場關于美國人與日本人的爭論由此開始了。我的觀點是美國人比日本人可愛。理由是:這個國家沒有強占過我們的一寸土地。要不是美國人扔下原子彈,第二
次世界大戰還不定要延續幾年了。我們為什么要恨美國呢?另外幾個同學認為,美國人與日本人一樣可惡,甚至比日本人更可惡,他們總以世界老大自居,恃強凌
弱,不可一世,如果沒有美國,這個世界將平靜得多。我們爭論了很久,雙方都僵持不下。在我們爭論的人群里,惟獨臭蟲沒有參與進來,他一直躲在帳子里,也
許失戀對他的打擊太大,他還沉浸在失戀的痛苦之中。當時我忘記了一件事,那就是臭蟲的姐姐嫁給了日本人。萬萬沒想到,這一疏忽,成了我和臭蟲之間開展恩
怨決斗的導火線,更沒想到,它會把我送進監獄。
記得我當時說了這么一句話:日本人是撒出的一包騷尿,漢奸則是一包臭屎,與日本人聯姻的中國人則是騷尿加臭屎,是最下三濫的人種。我這話剛說完,臭
蟲突然動如脫兔般沖出帳子,抓起桌上的一只玻璃杯向我砸來。我還沒有反應過來,已是血流滿面,到現在我的額頭上還留有一塊傷疤。要知道,這種打架的場合
對我是一種興奮劑,肉搏給我帶來的是通體舒暢的快感。我在流血,卻感覺不到疼痛,我抓起桌上的一只玻璃杯向臭蟲砸去。臭蟲一閃,杯子沒有砸到他的頭,只
是砸到了他的身上,他叫了一聲,玻璃杯“啪”地掉到地上,碎了。整個過程只持續了幾秒鐘。幾秒鐘過后,幾位同學上來把我們拉開了,并送我到校醫院包扎了
一下傷口,臭蟲也跟著過去了。從醫院出來,臭蟲掏錢請我們到校旁的小酒店喝啤酒。我們拿著啤酒瓶一邊走一邊喝,到了宿舍區,我們把啤酒瓶狠命向地上扔
去,試圖再引發一場愛國主義行動。然而愛國主義熱情平息下來的大學生,都睡去了,此時的宿舍區已靜得如墳墓一般。一切都是那么無聊,無聊得讓人瘋狂,讓
人瘋狂得要窒息。
兩天后的一個下午,有同學傳話過來,說是系里找我。我的超感能力總是愚頓的,我絲毫也沒有意識到這跟我與臭蟲的打架有關。按理說,在整個打架的過程
中,我是受傷害的一方,因為我流血了,我是弱者,人們應該同情弱者。然而我錯了,在特殊的情況下,任何的事情都違反常規的。我忘了告訴你,那個初夏也
在“刮臺風”。我一進系辦公室,就看見辦公室里有四個公安,然后就感覺到頭被什么電了一下,后來就失去了知覺。接下去就是提審。警察讓我交待罪行,我卻
丈二和尚摸不著腦袋,一無所知。后來他們開始誘導我,他們沒有讓我跪下問話,而是讓我坐在一張凳子上,并替我下了手銬。至今我還記得,其中的一個慈眉善
目的,肥肥的蒜頭鼻子上,毛孔清晰可見,每個毛孔都在外向滲著油,因此他的鼻子永遠都是亮晶晶的。第一個審問我的就是他。一開始他就對我講了一通大道
理,什么“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之類,他的聲音就像他的那張臉那樣慈善。說完了大道理,就問我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嗎,我說不知道,真的一點也不知道。于
是他問我某年某月某天的晚上干了些什么,我想了半天也想不起來。他就提醒那天晚上學校放了《南京大屠殺》電影,并問我是不是與一個同學打架了。我這才回
憶起來,把那天的情況說了一遍。我一邊說他一邊記。后來他讓我在他的記錄材料上按了手印,就把我帶到外邊的一間房間里。那里面有一條沒有上漆的長凳子,
上面已坐了五六個人,都戴著手銬。看見我進來了,都很漠然地望著我,然后都去看正在播放的電視。電視里孫悅正在唱《祝你平安》。有兩個警察也在看,其中
的一個給我重新戴上了手銬。此刻我的腦袋處在真空的狀態之中,拚命地想,可什么也想不起來。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一點也感覺不到餓,只是很困,睡意像潮
水一樣傾瀉而來,不知什么時候就睡著了。我好像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被一個女人牽引著,女人的手充滿著母性的溫暖,可是我不能看清她的臉。女人牽著我走
在一片汪洋之中,她的手仿佛充滿了無窮的力量,讓我一點兒也不感到恐懼。我昂著頭勇敢地走著,盡管并不知道前頭會是什么。后來,這個有著母性溫暖的手的
女人再也沒有出現在我的夢里,我想,那個女人應該就是我的母親。這個夢還在持續著,可是我被人喚醒了,審訊又開始了。這回審訊我的是看電視的其中的一個
警察,他的開場白與慈眉善目的那個幾乎一模一樣,只是表情很嚴厲。被提審的時候,我還處在半睡眠狀態之中,他問我什么,我總說不知道。他火了,罵了我幾
句,就用電棍打我,我“哇”地一下吐了,吐出來的全是酸水,差點就背過氣去,這下我全醒了。于是我又把那天晚上與臭蟲打架的事復述了一遍,之后,又在供
詞上按了手印。這樣的審訊后來又經歷了四次,每次都是在我剛進入睡眠狀態之時提審我,在沒有看清這些人的臉的情況下,又開始了重復那個已經經歷過的程
序。我在想,這些人大概都有一些虐待傾向,否則,怎么總是在我最瞌睡的時候提審我呢。
其實從他們的誘供中,我已基本弄清了事情的真相。那天晚上我的玻璃杯砸到了臭蟲身上的某根神經,他的性功能受到了損害,實際上是臭蟲已失去了性功
能。在審訊我的那些日子里,我想的只是同一問題:我砸出去的杯子怎么就讓臭蟲失去了性功能?難道臭蟲的性功能是他媽的豆腐渣工程?我甚至想到了臭蟲今后
的命運,性功能的喪失意味著他那個象征著生命的東西再抬不起頭,意味著他不可能再有女人,意味著他只能像太監一樣活著。我仿佛看見他坐在墻角的太陽底
下,口口聲聲呼喚著他的命根子,那聲音像個女人似的,又細又尖。我想到了臭蟲,我內疚得恨不得要拿自己那個偉岸的東西和他交換,內疚得想死了。我把臭蟲
的未來想得很遠,惟獨沒有想自己。其實,我當時的想法是多么可笑,如今的事實也證明了這一點,因為徐懷義比我過得快活得多,理由是他有大把大把的錢。這
年頭,有了錢就什么都有了,管他是性欲狂還是性無能,在金錢面前什么都成了不平等的。我的思緒一直很紊亂,直到宣布我被判勞教兩年,我才清醒過來。我意
識到,自己真的成了被社會所唾棄的人。當我坐在囚車里,透過鐵柵欄的窗子,看見了燦爛的陽光,擁擠的人群,絢麗的廣告牌,我哭了,記得我叫了“媽媽”。
我聽見押送我的“小察子”說:“現在哭遲了!你們這些人渣,活著有什么用!”他的話讓我打了一個寒顫,我看見身邊的幾個人都剃成了雞蛋樣的光頭,有一個
是癩痢頭,還有一個油光可鑒。我的頭也一定成了雞蛋,不知道自己的頭顱成了雞蛋會是什么樣的。我終于想起有一位教師也曾這樣罵過我,那是因為我在他的茶
葉里放了煙絲。現在我正向牢房走過去,成了人們眼里真正意義上的人渣。我又哭了,哭聲一路伴隨著我。哭泣中,我看到囚車變成了母親的子宮,我睡在里面,
是那么安全和溫暖,我愿意永遠永遠地睡在里面。
這是那個濕漉漉、粘黏黏的初夏發生的事情。每當我想到它,就用燃著的煙頭燙自己的肉體,然后用溫濕的舌頭舔這些傷口,我便安然入眠了。
八
沒有想到徐懷義會主動跟我聯系。我一直覺得,我和他之間一切都已經了絕了,他失去了性能力,我蹲了監獄,然后以出賣身體為職業,我已償還了他失去的
一切,現在我什么也不欠他的了。我不想見他,因為我不愿再想起那個濕濡濡、粘黏黏的初夏,不愿再看到射進牢房里的曖昧的陽光,不想再讓自己結了疤的傷口
再流一次血。想到那個初夏,想到曖昧的陽光,想到身上的傷口,我就覺得自己是那么懦弱和無助,就像自己曾無數次做過的那個夢。但是,我還是答應了徐懷義
的約會。他在**里說:“歐陽,老同學,我是臭蟲!”不可否認,這樣的稱呼對我有很強的殺傷力,它讓我仿佛又回到了做學生的日子。在做了“先生”之后,
我曾做過這樣的夢,我夢見自己又回到學校,走進那個充滿著臭腳丫味的宿舍,我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床輔,宿舍里全是陌生人,我跟他們說話,他們對我不理不
睬。大學時,我讀過一些心理學的書,很多心理學家都說,夢反映著人的潛意識。可是這個夢又反映著我怎樣的潛意識呢?有一回,我無意之中與李老大講起了這
個夢。他聽了之后,眼睛不住地眨了幾下。他在思考時,總會習慣性地眨這么幾下眼睛,然后就有了壞點子或好點子。他的眼睛停止了眨動,意味深長地看著我,
說:“阿劍,你呀,真不該入這一行。”我說:“給我一個理由?”他嘆口了氣:“我跟人學過解夢。依我知道的那些毛皮,你做的那個夢,說明你的內心還在向
往那種比較單純的學生生活,可是現實是,你已經不可能回到學校了,所以你無法找到你的床鋪。你的骨子里,還是很講良心和感情的。干你這一行,要是心不
狠、手不辣,就甭想賺錢,你的付出就是白搭。你腦子一定要放清楚點!”對李老大說的這些,我一直是將信將疑的。可是,當徐懷義說起那樣的稱呼,我激動得
心律不齊。現在,我終于相信了李老大說的那些話,李老大與其在給我釋夢,不如說是李老大在提醒我。但我不愿改變這一切,這正是我的弱點。在我的同行里,
很多人都在用一種叫佛裸蒙的藥水,據說這種水無色無味,但是可以刺激異性的嗅覺,女人聞了它,會對面前的男性產生好感。說實在的,這種水確實很適用“先
生”這一行,因為“先生”和“小姐”不同,能否出臺,要看彼此交流的情況,用了這種水,無疑可以提高成功率,而且省時省力。很多同行都在勸我用,連李老
大也勸過我,但我沒有用,做生意嘛,就得做得光明磊落一些,偷雞摸狗的事讓我臉紅。
與徐懷義約會的地點是在一家很普通的茶吧。進去時,我依然戴著墨鏡。面前的徐懷義,臉上已很光潔,看不出是一點青春痘的痕跡,很從容的笑現在他的臉
上,但是無法掩不住其中的艱辛。我們點了最廉價的檸檬紅茶。說了幾句場面的寒暄之后,我才發現,他的語速很緩和,聲音里也充滿著從容的笑意。他說:“為
什么不摘下黑鏡,這里的光線很柔和嘛。”我說:“我對白天所有的光線都很敏感,不戴它,就會打瞌睡。”他的臉上掠過一絲關切的神色:“怎么回事?”我呷
了一口紅茶,眼顧左右,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他接著說:“我認識一位眼科專家,水平很高,哪天我帶你去拜訪他。”天呀,他叮皮虱子一樣叮上我了,他從前可
是小孩脾氣很重的人,他真的是脫胎換骨了。既然他這么想知道這其中的原因,我想還是告訴他吧,我要讓他知道,我已為他付出了代價,我已不欠他什么了。我
說:“看了也白看。這是在監獄里落下的,是心理上的原因。”氣氛聚然間有些難堪,我和他不約而同地低下頭,我們的面前只有半杯紅茶。就在這時,我聽見了
淅淅瀝瀝的聲音,不經意地朝窗外掃了一眼,外面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落雨了,初夏的雨還不很急,這座城市便湮沒在朦朧的濕濡里。我說:“下雨了。”徐懷義
說:“下雨好。”從容的笑已重現在他的臉上了,氣氛又變得緩和起來。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談自己的生意,說安利產品如何如何功效明顯,他臉上的青春痘留下的
疤痕就是被安利的某個化妝品治好的。他說的那些,我以為跟我毫不相干,我還在想,他說了自己那么多,怎么沒有想起問我的情況。后來,他問了我一句:“你
跟李姍總經理很熟嗎?”盡管他臉上的笑還是那么從容,問這話時也仿佛是無意之中的,但是我還是看出了,他其實是用心良苦,很可能這句話就是今天他約我的
中心句子,那么他的最終目的是為了和我的客人拉上某種利益關系。我突然產生了一個邪惡的念頭,我要看看他到底想利用我什么,于是我說:“非常熟。”他沒
有再問下去,而是提出讓我陪他看看這里的市容市貌。
其實,徐懷義對這里的市容市貌壓根就不感興趣,他感興趣的是這里的購物商場,更確切地說是對商場里的商品感興趣。我懷疑他早就來過這個城市,因為他
對這里的城市布局非常熟悉,一些隱藏在不惹人注意地方的稀奇古怪的小商場他都能找得到。每到一家商場他總要買很多東西,特別是服裝,他仿佛是一個女人一
樣對服裝有著沒完沒了的欲望。看著他為買服裝忙得屁顛屁顛的樣子,突然間,我心里內疚得厲害,如果我沒有失手毀了他的性功能,他不會像個女人無休止地買
衣服。生理的殘缺導致了心理的歧變。我問自己:我是兇手嗎?事實是,我已經殺了他。在這個落著小雨的下午,深藏在我內心深處的內疚感又一次站在了我的面
前,甚至慢慢演變成了一種負罪感。我仿佛覺得自己在他的面前是一個罪人,這筆債我是永遠無法償還的。可是他用一種不經意的口吻對我說:“歐陽,看著商場
里琳瑯滿目的商品,就知道自己還得努力呀!”這不是有意在寒磣我嗎?我淡淡一笑,從踏入第一家商場便滋生的那種內疚消失得無影無蹤,我看到了自己身上的
傷口,它們在汩汩地流著血。此刻,我心里涌出了無法清除的恨意,我不恨徐懷義,我恨的是那兩個違背了諾言的同學,他們也許在某個地方過著非常滋潤的日
子,卻把痛苦讓我和徐懷義來承受,讓我和他成了社會的可憐蟲。我惡毒地想,我歐陽劍,沒有其它的本事,但侍侯女人的功夫還是有的,有一天再撞上他們,一
定要把他們的黃臉婆勾上床,在他們的心上劃下一道無法撫平的傷口。想這些問題的時候,我的臉色一定非常難看。心里擱不住事,是我的弱點。也許正如李老大
說的那樣,我不該在這一行里混飯吃。徐懷義顯然發現了我情緒的波動,他說:“你怎么呢?臉色一會兒紅一會兒白的。是不是病了?”我說:“我沒病。只是忽
然想起了兩個人,我恨他們。”徐懷義依舊用他從容的笑面對著我:“怨怨相報何時了?還是寬容一點吧。”我已沒有心思與他爭辯下去了,因為我覺得自己面前
的這個人是多么的虛偽,他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有展示他的恨和怨,對我的恨和怨,他做得那樣不動聲色,卻是又狠又損,他嘴里卻振振有詞地說對人要寬容。我無
法忍受下去了,再也無法忍受下去了,否則我會瘋的,在這種瘋狂的狀態中,我會再毀掉一個人的性功能,也許這個人就是我自己。
我費盡心計甩開了徐懷義這個叮皮虱子,開始尋找發泄瘋狂的出口。通常我會有兩種選擇,一種是自虐,讓自己心中無形的傷口化作有形,讓它們血流如注,
腐爛生蛆;另一種就是性的放縱。此刻我輕而易舉地選擇了后者。我撥響了李老大的手機,讓他給我找一個能讓我產生成就感的女人。他媽的李老大在**里笑起
來,隔著**我都能聞到他嘴里的腥臭味。他說:“阿劍,我提醒你別忘了,你可是個‘編外先生’,這可是你自己鬧著做的。”我告訴他我會給他中介費的,他
卻回我不能破壞行里的規矩。在掛斷**的當兒,我罵了一句。你一定猜不到我罵了什么?我告訴你吧,我罵道:“操破你他媽的肛門!”
既然他不肯幫我,那么我只能靠自己。我知道,在“刮臺風”的日子里,生意很難做。但今天我必須做,否則我會被自己的瘋狂給弄死。傍晚時分,我來到了
一個大飯店的大廳里,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幾上擺著一包煙,一根香煙一半露在煙盒的外面。此刻,與其說我在等女人挑我,不如說我在挑女人,我要從她們的
步態和眼神里讀出她們內心深處的東西。我左顧右盼,裝著在焦急地等人的樣子。其間有幾位徐娘半老的女人在我旁邊的沙發上坐了坐,但她們都不是我需要的,
因為她們的眼神告訴我,她們正被男人所滋潤著,而他們的男人不能撫平她們陰道的皺折,所以她們需要新的男人。對于她們的暗示,我表現出無動于衷的麻木,
她們一個個失望地離開了。我在等待,等待今晚我命里的女人,她讓我產生一種成就感,那么我便尋找到了平穩的支點。
后來,來了一個女人,她看上去還很年輕,是真正的年輕。她在我對邊的沙發上坐下,我聞見了一股青草香的氣息,我知道那是她身上的香水散發出來的。她
沒有看我,也沒有說話,而是一根接一根地劃火柴,每次是都要等火柴幾乎全部燃盡了,才肯罷休。突然我聽見她在說:“火柴的味道很好聞。”她的嗓音粗粗
的,與她單薄柔弱的外表極不協調,我想那是做了偏桃體切除手術的原因。在她的舉動中,我的眼前浮現出一張蒼白而純潔的瘦臉,這張臉屬于一個叫芳芳的姐
妹,她也喜歡聞火柴燃燒的味道,而且喜歡收集各種各樣的火柴盒。芳芳從不用打火機,只用火柴,就是為了聞火柴燃燒的味道。我說:“火柴的味道確實很好
聞。”她終于抬起頭來,我看清了她的眼神,雖然在對我笑,可是那笑里有一種干澀和絕望的東西,在她的眼睛閃爍的一剎那間,我基本斷定出她就是可以讓我產
生成就感的女人。她說:“火柴的味道讓人浮想聯翩。它也許是村野的炊煙,也許是爐堂里的爐火,也許是老屋里陽光的味道,也許是賣火柴的小女孩的那縷香
魂。”我以為“也許是賣火柴的小女孩的那縷香魂”是她真正想說的,她說的正是她自己。我說:“可以請小姐抽根煙嗎?”她沒有說話,從手提包里掏出一只銀
色的煙盒,從中抽出一支細長的褐色的薄荷煙,叼在了嘴里。我給她點煙時,發覺她的手有些顫抖。我乘機在她的手背輕輕拍了兩下,她那蒼白的臉上洇出了一絲
紅暈。后來,我跟著她來到了這家賓館的一間套房里。她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話來,她講起安徒生的童話,講起徐志摩的詩,講起了顧城的激流島之死,再后來她
又講起了幾個外國人的詩,我聽都沒聽說過。我想,她是一個沉溺在夢中的女人。女人天生愛做夢,但夢女人與一般愛做夢的女人不同,夢女人是詩化而虛幻的,
更接近于水的本質。不知什么時候,我們躺在了一張床上。這時已完全證實了我的預感,她在性上幾乎是一塊冰,我所做的就是融化掉這塊冰,喚起她與生俱來的
本能。我欣喜惹狂,心中升騰起一種俠義的情愫。時間對我來說已經靜止了,我懷里的那塊冰卻在一點點地融化,化成了一癱柔柔的熱熱的水。她捂著臉哭了,我
告訴她,她的身體與她的靈魂都是一首美極了的詩,她捧著我的臉說:“謝謝!”眼淚從她憂郁的眼睛里滑落出來,她此刻已是柔情似水了。我沒有拿她的錢。她
問:“為什么?”我看著她說:“因為你哭了,因為你說了謝謝,因為你讓我有了成就感。”
走出賓館,雨后的這座城市特別清澈,夜色是透明的,閃爍著的霓虹便有了某種穿透能力,直穿透到人的靈魂深處。我毫無睡意,只有自己都不能承受的輕
松。路過那個空無一人的廣場時,我突然產生了一種想要飛的感覺。我像氣流似地奔到干噴泉池里,底燈直射出來,射到我的身上,我眼前的城市便顯得美麗而虛
假。我喜歡這種美麗的虛假。我開始跳舞,獨自一個人跳舞,沒有音樂,腳底的舞步是雜亂而有靈氣的。天和地在我的心中旋轉起來,旋轉出一道美麗的虹。我明
白,我是屬于夜色的,夜色也是屬于我的。我和夜色像情人一樣,彼此屬于,彼此擁有。在雨水沖洗過的今晚,我成了這座城市的夜靈,輕輕的,如飄浮著的一縷
魂魄。“我跳舞,因為我悲傷。”這句話又一次從我的腦海里飛出,但此刻我沒有悲傷,有的是快樂,如同夜色中的這座城市。
九
我以為再不會見到徐懷義,也不想再見到徐懷義。可是,他并不想放過我。盡管我關了手機,可是還是在長江街遇著了他。
我去長江街是為了去見芳芳,就是那個喜歡聞火柴燃燒味道的“小姐”。在這座有著兩條靈魂,充滿著冷漠和謊言的城市里,“臺風”已呈現出衰弱的頹勢
來,就如一個長跑者,經過長途跋涉,已不復開始時的勇猛,只剩下殘延茍喘的份了。“臺風”每年都要刮,每次都是這樣的規律。“臺風”刮走了一批“小
姐”、“先生”,又吹來了新的一批“小姐”、“先生”,就如曠野中被人賤踏的野草,“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問題是,我本身就是被人賤踏的野草,但
我從沒有因為做了一棵這樣的野草而羞恥,所以“臺風”吹不走我。芳芳走了又回來了,那是因為她沒有找到比長江街更適合自己呼吸的空氣,所以她回來了。我
以為芳芳是一個很純潔的人,她起碼比街上走的那些冠冕堂皇的凡夫俗子要純潔得多。她的純潔體現在自己的故事中。她為一個男人懷了孕,然后那個男人頭也不
回地離開了她。她獨自一人躺在了冰冷的手術臺上,獨自一人讓冰冷的刮宮儀器伸進自己的子宮,獨自一人看著血從自己的體內流出來。她完全可以向那個男人索
要賠償費,因為那個男人完全有這個能力。但她沒有,獨自一人默默地承受了這一切。被男人玩出了肚子,卻這么輕易地放了他,這種事情在一般的女人幾乎是不
可能發生的,不用另外一種方式把那個男人玩個半死,那才奇了怪了,而且這么做又是那么符合道義,沒有人會指責她。但芳芳沒有,只有純潔的人才會這么做,
芳芳是純潔的。芳芳說她一心想做名妓,我對她說,做名妓她還不夠格,再說,在什么都可進行交易的世界中,已經不可能產生名妓了。
芳芳找我是想托我幫她找一處房子。當她再次回到這座城市的時候,發現她以前租的房子已被房東租給了另外一個人。房東多收了她兩個月的房租,不但不把
錢退給她,而且威脅她要把她告發到公安局。她現在暫住在一家賓館里,開銷太大。她眼淚汪汪地對我講述著她重回這座城市的種種經歷。看到了吧,這座城市到
處充滿著冷漠和謊言,到處是粗陋的瓷器,到處是無情無義的凡夫俗子。我能對她說這些嗎?當然不能。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答應她幫她找到房子。
我思考著到哪里幫她找房子,在潤河街,還是長江街,或是在市中心。不知為什么,當我思考的時候,潤河街總是第一個躍進我的腦海,仿佛冥冥之中,我與
它有著某種默契。就在這時,我碰上了徐懷義,他一臉從容的笑,叮皮虱子一樣叮上了我。我問他到底想從我這里得到什么。這回他直言不諱地告訴我,他要發展
我做他的下線。我也直言不諱地說我是做“鴨子”的。本來以為他一定會驚個半死,我的眼前甚至浮現他那吃驚的樣子,張大了嘴,仿佛一口飯噎在了嘴里,死也
咽不下去,眼睛里掠奪鄙夷的光,然后找出種種理由打退堂鼓。沒想到,他一點也不吃驚,臉上的笑容反而更顯得從容不迫,他開始滔滔滔不絕地說起來。他用一
種優雅而寬容的姿態對我說:“這也是一種職業。職業本來就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從本質上,你的職業與我的職業是一樣的,都是靠勞動吃飯。只要對這個世界充
滿著愛心和寬容,你就是一個高尚的人。安利對任何人都敞開懷抱。”他說起來一套一套的,說的過程中,他用口腔噴對著嘴里噴了兩下,我聞見了薄荷清涼而辛
辣的味道,就像我最討厭喝的一種茶。他說了這么多,只為了證明一點,那就是他尊重“先生”這一行,他是平等地看我的。我始終鬧不明白,這么簡單的話完全
可以用一兩句話就表述出來,他卻要繞這么大的彎子,把簡單的事搞得這么復雜。可是,看看我們的周圍,不都是按著把簡單的變復雜這條道走下去嗎,仿佛不復
雜就無法在世上生存。我覺得社會學家應該把這種現象作為一個課題進行研究,沒準能得諾貝爾獎哩。徐懷義毫無疲勞的跡象,而我已經聽累了。他喝了口茶,仿
佛是畫在臉上的從容的笑容忽然不見了。他一臉正色地說:“你應該改變自己。”我笑了笑:“可我覺得我這樣生活很好。”他又說:“年紀大了,怎么辦?”我
說:“我從不想自己的未來,我只看重現在。”他說:“所以你一定要改變自己。”他開始給我講沙皮狗的故事,說是一條沙皮狗雄心勃勃地要穿越沙漠,它做好
了充分準備,可是最后它被自己的尿憋死了,因為它在沙漠中無法找到一棵樹,讓自己靠著它撒尿。聽了,我笑了,因為我找不出我的選擇與這個故事有著怎樣必
然的關系;他也笑了,不再從容,而是極為放肆,這令我想起舊社會有錢人對窮人的嘲諷。醞釀了很久的那個惡毒的念頭又一次在我的靈魂深處升騰起來,我決定
行動。
我帶他去了潤河街,坐到獨臂老太的大排檔里。每次我到潤河街,總是選擇這個大排檔。獨臂老太見到我,就諂媚地笑了起來,其實她的笑與徐懷義從容的笑
在本質上是一致的。她不僅少了一條胳膊,而且少了一只乳房,走起路來缺少了平衡點,看起來顯得很滑稽。她走過來,問我是不是老規矩,我說是的。徐懷義問
我老規矩是什么,我告訴他,就是紅燒牛鞭、白水煮腰片,還有霸王別姬。聽我這么一說,徐懷義笑了起來。我把獨臂老太一家的遭遇說給他聽,他用長長的嘆息
表示了他的同情,之后,臉上又浮起從容的笑。菜很快就上來了,他吃得很優雅,吃一口就要用餐巾紙輕輕擦一下嘴角,喝湯時不發出一點聲音。我問他:“味道
怎么樣?”他直說好。我說:“這三樣菜的味道,就是這座城市的味道。”他抬起頭來,很好奇地望著我。我說:“不到潤河街,不吃這三樣菜,就等于沒到過這
座城市。”獨臂老太過來問要不要給菜加點重料,我連忙說不要。我知道重料就是罌粟,就是毒品,千萬碰不得的。我們這行里的一些兄弟姐妹,就是因為吸了
毒,把自己給廢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我一入這行,“爹地”就告誡我,決不能沾毒品的邊,一沾上這個,就什么都完了。可是李老大自己卻在吃白粉,心狠手辣
的李老大好就好在這個地方,不像有的“媽咪”,為了控制手里的小姐,引誘她們吸毒。我讓獨臂老太上兩樣“花菜”,她的臉上便浮現出曖昧的笑意。不一會
兒,兩位妖冶的洗頭妹就窈窈窕窕走了來,她們的眼睛就像潤河街上的燈光,曖昧地透出情欲。“哎喲,原來是兩位帥哥呀!”她們說著就靠著我和徐懷義的兩邊
坐下了,我聞見了一股劣質香水的氣息。我指著徐懷義說:“今天這位帥哥是客!”坐在我旁邊的那位洗頭妹一雙大奶幾乎湊到我面前發嗲起來:“這么帥的大
哥,今晚三百,你就別把妹當人呀!”我推開她,站起身來,說:“這位先生,你們給我好生伺侯著。要是先生不滿意,我拿你們問罪!”徐懷義起先有點忸怩,
但經不住那兩位洗頭妹的左嗲右嗲、左抱右抱,然后就湮沒在潤河街的黑暗中。所有的愛心和寬容,在人最本能的欲望面前,都變得一錢不值。
我來到潤河邊,百無聊賴地走著。夏季的炎熱已經過去,潤河街夾著油煙和脂粉氣的風吹過來,已帶著點涼意。此時的潤河是黑暗的,沒有路燈,只能借助傍
河而建的房屋透出的光,才能勉強看清腳底的路。而此時的長江邊,到處是霓虹,到處是人聲,比白天還要燦爛。潤河街已成了被陽光遺忘的角落,沒有人尊敬
它,沒有人愛護它,但是它釋放了那么多人蟄伏在靈魂深處的欲望,而它自己已滿目瘡痍。獨自走在這闃無人聲的河邊上,聽著那無力的流水聲,聞著那泛濫著的
河水的臭味,我看到了一個人影,他在我前面踽踽獨行。我喊他,他不應,只是一個勁地朝前走著,孤獨而無助。一陣風吹來,月亮的影子在河水里晃動著,那個
人影便被水里的月亮給晃散了。我驀然意識到,那個人影就是我自己,我看到的其實就是我自己。我莫名其妙地想到了徐懷義,想到了他那畫在臉上的從容的笑,
想到了他無休止的購物欲,最后想到了他稚嫩如嬰兒的陽具。也許,我的做法太殘忍,就像一個四肢健全的人,在癱瘓者面前瘸著走路一樣。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很
坦蕩的,而今晚面對著散發著臭味的河流,我發現自己原來與凡夫俗子們一樣猥瑣。于是,我返回潤河街。
我看見徐懷義踉踉蹌蹌從一間洗頭房出來,向黑暗處奔去,像在逃避什么東西的追趕。我喊著他的綽號,追了過去。他的臉扭曲著,那不是痛苦,而是絕望。
他聲音低低地沖我嚷嚷:“她們嘲笑我,這幫最下賤的女人!你為什么要這么做?我知道,你是有意這么做的!你這個賣雞巴的‘鴨子’,世界上最下賤、最不要
臉的男人!你怎么不死在監獄里?勞改釋放犯!我恨你!”他狂笑起來,笑聲驚動了隱藏在樹林深處的幾對情侶,他們如受驚的野貓四處逃竄。隨著他笑聲的結
束,他的臉上已不再有絕望,取而代之的是那種畫在臉上的從容不迫的表情,他很優雅地開始吸煙,手指高高翹起,像個女人。我說:“你說完了?”他對著潤河
一言不發。我說:“你想恨就恨吧。我只想告訴你,我不欠你什么,什么也不欠!你知道什么叫監獄嗎?就是與強奸犯、盜竊犯、吸毒犯、殺人犯關在一起,就是
侍候比你先進去的人拉屎撒尿,就是喝別人的小便,就是成為一個男人的妻子,就是吞下另一個男人的精液。我用這些償還了你!”徐懷義已吸完了煙,姿勢優美
地彈掉煙頭,輕蔑地看著我說:“這些跟我有關嗎?當然沒有,一點關系也沒有。一個心智正常的人,都必須對自己的行為負責,這一點你應該明白。現在我活得
很瀟灑,因為我有大把大把的錢。這個世道,沒有錢買不到的東西!我也可以買下你!”看著他那一臉的譏諷和自得,我的腦海里倏地飛進了他那關于愛心和寬容
的振振有詞,于是我笑了,笑得喘不過氣來。我說:“你當然什么都可以買到。但有一樣你買不到,那就是作為一個男人最起碼的尊嚴!”他氣急敗壞地向我揮起
了拳頭,我當時想,只要他的拳頭碰到我身上,我就擰斷他的胳膊,哪怕是“二進宮”。但是,他的拳頭揮到半空就無力地落下了,然后他呼呼地哭起來,空洞而
乏味。
十
我心情愉快,因為徐懷義說再也不想踏進這座城市,除非我死了。好吧,讓他永遠恨我吧,只要不再見到他那畫在臉上的從容的笑,我永遠都是心情愉快
的。
我心情愉快地穿過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心情愉快地替芳芳尋找房源,心情愉快地與房東討價還價,最后在市中心找到了一幢一室一廳的套房。我對這處房子
非常滿意,雖然地處市中心,但位置相對比較偏,這里的人都是上班族,彼此都沒有什么來往。干我們這一行的,就需要這種不張揚的地方。我撥通了芳芳的手
機,沒想到芳芳在**里說她已不需要這里的房子了,她已到了港灣。聽到這個消息,我心里突地一跳。港灣那邊外國海員特多,個個壯得像牯牛,家伙大,力道
也大,中國女人根本受不了的。“刮臺風”之前,有一位四川妹子聽說那邊接一個客就能掙上千元,就獨自一人跑了過去,沒想到遇上一個驢一樣的老外,把她的
那個東西都給撐破了,差點死掉,賺的幾個錢還不夠治病的。沒有生過孩子的女人是絕對不能到那邊去的。我說:“你真的不要命啦?”芳芳在**里咯咯笑起
來,說:“我們的命本來就不值什么錢。”她掛了**。她都不為自己擔心,我又為她擔心什么呢?真是杞人憂天。我去退房,與房東吵了一架,補了他一個月的
房租,才罷休。
“臺風”過去了,長江街熱鬧起來,李老大在長江街開的“夏娃河”酒吧也熱鬧起來。從外表上看,“夏娃河”酒吧僅僅是眾多酒吧中的一個。如果說它有什
么特別之處的話,那就是它隱藏在一排高大的法國梧桐的后面,門面很小,特別內斂的樣子。白天就是路過這里,也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就是到了晚上,冷色
調的霓虹使它顯出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仿佛是與世無爭的,與長江街的張揚與濃烈、沖動與野性、不安與奔放極不協調。長江街屬于白天,更屬于夜色,而“夏
娃河”酒吧既不屬于白天也不屬于夜色。但是,當你推開那扇內斂的門,繞過那扇刻著梅、蘭、竹、菊四君子的屏風,就別有洞天了。雖然布局與別的酒吧沒有太
大的區別,掛的壁畫是西洋畫,乍看上去別有一番風味,透著幾分高雅,但是定神細瞧一下,就不是那么回事了,畫是西洋的油畫,但一涮水是裸體的男人,在曖
昧的燈光下,連那純潔的裸體小愛神丘比特也在燃燒起欲望來。在這里,男人是被用來玩賞的,他們正面全裸,但裸的僅僅是肉體,他們的靈魂被肉體緊緊包裹
著,在窒息里體味著不同的人生。
我在太陽落山之前走進了“夏娃河”酒吧,于我而言這里僅僅是一個提供交易的平臺,在這里頭我不是我,而是一樣可以出售的東西,是一具行尸走肉。進去
時,酒吧里還沒有客人,也沒有音樂。李老大的老婆賽金花正在對幾位小“鴨子”訓話,那一身肥膘一抖一抖的。別看她珠光寶氣的,可心里苦著啦。李老大那德
行,誰不知道,他手下的那些“編內先生”哪個沒有被他睡過?瘦得像個人干,能有多少油水留給賽金花?要不是看她有那么點經營管理的能耐,早被李老大蹬
了,依她現在的樣子,沒準只能在潤河街賣家伙。看見我進來了,她停止了訓話,起身朝我走來。賽金花壓著嗓子對我說:“今晚,‘夏娃河’可要誕生一位明星
了。”我扭頭朝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的那幾個我不認識的“先生”看了看,聞見了一股濃烈的香水味。我說:“是他們中的?”賽金花不屑地看了看他們,說:“就
他們那熊樣,也想當明星?實告訴你吧,是你大哥著力培養的一個。”我說:“哦。是舌頭長,還是‘老二’大?”賽金花輕輕打了我一下:“沒正經的東西,盡
朝歪地方想!”她抖了抖渾身的肥肉,又把嗓子壓低了一些:“是個不折不扣的處男!”我笑了起來,李老大手下居然也有處男?這真是男人的幸運。我朝那群不
認識的同行點點頭,算是打了聲招呼,然后找了一個座位坐下。坦率地說,在這一行里,我是處在邊緣的,我從來都是被動的,因為我明白自己的長處在哪里,所
以,我其實一直掌握著主動。音樂響了起來,依舊是薩克斯奏出的輕音樂,配上這曖昧的燈光,一切都飄忽起來,如水中月,鏡中花,哪怕是一陣微風,都會把這
吹得無影無蹤,可是它又是那么迷人,帶著無法抵抗的誘惑力,明知這一切都是假的,卻心甘情愿地一步一步地走進它。
客人陸續多了起來,大多珠光寶氣,徐娘半老。李老大出現了,但他的身后沒有跟著賽金花說的那個神秘的明星。李老大用他那慣用的伎倆忙著給他手下
的“先生”**客人,像一陣風似地穿梭于客人們之間。我是編外的,只能靠自己的本事坐臺,比編內的要辛苦得多。但我還是找到了自己的客人,陪她們進了包
廂,喝了幾杯酒,喝了幾首歌,聊了一會兒天,她們就匆匆離去了。我知道她們是來探路的,今晚她們是不會帶男人出臺的。送走了客人,我在大廳里找了個無人
的座位坐下,掃視著這里的一切,吧臺上的一個女人的背影引起了我的注意。那個女人的背影很瘦俏,美麗中透著一股冷艷,在這熱鬧中生出幾許冷清清的感覺
來。有幾個“先生”跑過去跟她搭訕,她都無動于衷,他們很無趣地走開,嘴里不干不凈地嘟嚕著什么。不知為什么,那個女人的背影于我有一種熟悉的感覺,但
那決不是我的老顧客,我怎么也不想起來在哪兒見過這樣的背影。包廂里隱隱傳出男人和女人的笑聲,很放肆也很熱情,卻充斥著空洞的意味。我討厭這個地方。
再朝吧臺那邊望去,那個令我熟悉的背影不知什么時候消失了,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油然而生。我想,是該離開的時候了。就在這時,李老大朝我走了來。他詢問
了我一些情況之后,嘆了口氣,動員我跟著他,做個“編內”的,我報以淡然一笑。如果真想做編內的,我早就做了,何必要等到現在?我要做一名自由自在
的“先生”,哪怕是碰得頭破血流,我也決不會后悔。李老大給我透露了一個消息,說是魏仔回來了。我驚說:“他竟敢回來?就不怕姍姐扒他的皮抽他的
筋?”李老大笑了起來:“我說阿劍,你還真是嫩了點。魏興國是什么貨色?一個大男人,生了那么大的雞巴,卻會在女人面前河水一樣地淌眼淚。姍姐這種女強
人,最經不得男人的眼淚,而且是個英俊的男人,況且又與她有過舊情。她能下得了毒手嗎?”我說:“這么說他又被姍姐包了?”李老大說:“自然了,據說在
姍姐的床頭跪了一夜,第二天把眼睛都哭腫了。”我問:“他的那個小情人呢?”李老大鄙視地說:“什么呀?還指望魏興國像你這樣重感情?他是什么人,拔鳥
無情的家伙。他的那位小姘頭被一位大老板包了去,魏仔可是從中狠狠賺了一筆呀。”聽李老大這么一說,我差點想吐出來。林子大了,什么鳥兒都有。魏興國真
他媽的不是東西,良心真的被狗給吃了。姍姐這么能干的人,居然也會被他的眼淚給蒙了。
午夜終于到了,這是“夏娃河”最熱鬧的時刻,客人仿佛是從地下鉆出來似的,一下子多出了很多,有女人也有男人。女人在找貨,男人也在找貨,當然那群
男人都是同性戀者,在長江街還沒有一家同性戀酒吧,李老大曾說想開一間,不知為什么只聽風聲不見雨,到現在也沒有開成。當然也有誤闖進來的男客人,當他
們發現這里沒有坐臺小姐,只有坐臺先生時,會逃也似地往外奔。賽金花就囁著嗓子喊:“大哥,別走啦,就是這里啦。要小姐,我們幫你找呀!”她是不會放過
任何賺錢機會的。一些同行開始出臺了,他們懷里摟著那些珠光寶氣的女人,親密無間地走出“夏娃河”。出臺的價將會很高,對于一個下崗工人來說,那將是大
半年的生活費。運氣好的,他們也許會得到一個固定的客人,甚至會找到一個靠山;運氣不好的,也許會遍體鱗傷。今晚,我對出臺沒有興致。我開始施展自己的
手段轉臺,我的臉上堆著專門練習過的純真的笑,眼睛里卻燃燒著淫蕩的火焰,說著文質彬彬的話,仿佛自己是多么有教養和涵養,又多么有文化。一切都是在做
戲,一切都是在作秀,到處是謊言,到處是冷漠的熱情,到處是虛假的情意綿綿,就如腳下這座有著兩條靈魂的城市。轉了三四個臺之后,我的口袋里有了錢,現
在錢并不能帶給我任何的興奮,我感覺有點累了。人畢竟不能永遠活在謊言中,如果那樣的話,不是在謊言中死去,就是在謊言中瘋狂。此刻,逃逸是我最佳的選
擇。
就在這時,賽金花跟我說的那個明星出現了。當李老大牽著他的手出現在眾人面前時,我能感覺到所有目光都在他那里聚焦了。天呀,我從來沒有見過那么純
情的男孩子,完全是一副沒有發育完全的樣子。如果僅憑他的外表,也許真的是一個處男。李老大在“宮”里雞奸我的時候,我21歲,之前我早就有了性的體
驗,出道時已經25歲,完全成熟了。現在跟在李老大身后的男孩,顯然要比21歲要小得多,難道他真的是處男嗎?我知道,一個人的外形可以變得年輕,但他
的眼神永遠改變不了。李老大開始帶著他轉臺,他一副羞澀的樣子,整個一個青蘋果。當他經過我坐的臺子時,我狠狠地盯著他的眼睛,試圖從他的眼神里讀到與
他的眼睛不相稱的東西。但我沒有,我只是看見了一雙驚慌失措的眼睛,有恐懼,有對這個世界蒙昧的驚奇。我不禁對他生出了一絲憐惜。李老大不知從什么地方
搞來這么一個尤物?我思索之際,男孩已跟著一個可以做他母親的肥女人出臺了。那個肥女人出了8000元的價買下了他的初夜。
那個男孩叫小宇,只有16歲。看著他被摟在胖女人懷里發育不完全的背影,我有一種預感,李老大這么干下去,任憑有再大的能量,終究要出事的。小宇完
蛋的時候,就是李老大的末日。但是,這與我無關!這跟任何人都無關!我永遠都是一只與世無爭、獨來獨往、自由自在的“鴨子”。
十一
愉快的心情持續了一段日子。于夜色中,我出沒于長江街、市中心的各大酒店、夜總會,還有酒吧,轉臺,出臺,喝酒,聊天,唱歌,作愛,完了事,就收
錢,融入那沉沉的然而華美的夜色之中。然后,我用這些錢去桑拿,去美容,去健身,去按摩。這段日子是我最快樂的時光,因為我壓根不需要思考,不需要關注
外面的世界,我是完全麻木的,我成了一具真正的行尸走肉。我發覺,做一具行尸走肉并沒有什么不好,起碼不需要承擔靈魂的痛苦,難怪這個世界上的大多數人
都在做行尸走肉。偶爾,我會想起芳芳,想起那個叫小宇的男孩,想起那個令我熟悉的背影,甚至想起臭蟲徐懷義,但那只是一閃之念,瞬時就會消失得無影無
蹤。梧桐葉泛黃了,在秋風中翩翩舞蹈。這座充滿著謊言和冷漠的城市里,消失了蒼白的膚色,開始變得灰白,到處是秋的蕭瑟,而欲望卻在蕭瑟中越發膨脹起
來,換季的衣服登場了,股票漲了,放了罌粟的火鍋把凡夫俗子或行尸走肉的臉映得通紅。然而他們的生活與我無關,我的生活也與他們無關。我心情愉快,因為
我在這個季節里喪失了欲望。
一個莫名其妙的**讓我那愉快的心情嘎然而止。我清楚地記得,那個**打進來時,我正戴著墨鏡走在深秋淡漠的陽光里,那個熟悉的背影再一次躍入了我
的視線。她一襲黑色的衣裙,頭戴黑色的有著半截面紗的帽子,連絲襪也是黑的,她的步履輕盈中略帶絲疲憊,就像一個黑色的幽靈走在市中心灰白的大理石道
上,冷冷的,拒絕著一切。我決心看清她的臉。我加快了腳底的步伐。就在這時手機急促地響了。我接通了**,視線卻跟蹤著那個熟悉的背影。**里傳來一個
男人的聲音:“歐陽劍嗎?”我問:“你是誰?”男人說:“我是你同學。”我一驚:“哪位同學?叫什么名字?”男人并不回答我的問題:“最近,‘家伙’賣
得怎么樣?”原來這是一個騷擾**。我說了聲“你弄錯了”,就關了機。再去尋找那個熟悉的影子,她已經不見了。接下來的幾天,我動不動就接到那些個莫名
其妙的騷擾**,有男有女,個個自稱是我的同學,他們說著五花八門的話,但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全世界都知道了歐陽劍是一只“鴨子”,是一個男妓。其實
在接第三個**時,我已明白,這是徐懷義的報復。我撥打他的**,我質問他為什么這么做。我告訴他,他完全可以把我告發到公安那里,我可以為他再坐一次
牢,請求他不要用這種方式來折磨我。他在**里大喊冤枉,振振有詞地表白自己光明磊落的為人,這讓我想起他曾經那么振振有詞地說著愛心和寬容,一想起這
些,我就想吐。我明白了一點,那就是我與徐懷義的仇恨永遠都不會完結。我到電信局換了一個新的手機號碼。用新的手機號碼意味著我重新建立起來的客戶網絡
已被撕毀,我得重頭再來。我的損失慘重。在拿到新號碼的時候,我惡狠狠地在心里說:“性無能者,下次再遇上你,老子非奸了你!”
我的心境糟糕透頂。我不得不徘徊在“夏娃河”酒吧,重新編織自己的客戶網絡,這是很艱難的,因為很多比較好的客戶,找到了固定的性伙伴后,就再不會
到歡場中來了。李老大早就看透了我的心事,他那雙眼睛特毒,與他的心一樣毒。他笑著說要給我**生意,對方的出價很高。我知道,他又開始趁人之危了。在
監獄里,他就是趁我落難之際,施以我小恩小惠,最后讓我心甘情愿地做他的同性性伙伴。他現在給我**生意,準不是什么好事。剛出道時,他給我**過一個
生意,把對方說得天花亂墜的。可到了那里,才知道,那根本就是個性變態的家庭。那位黑瘦的男主人要我跟他的妻子干,他一邊看一邊手淫,完事了,先是哭,
然后沒命地打我,打得我沒命地喊救命,他才住了手,又哭了,可他那個妻子,那個滿臉雀斑的半老徐娘,整個過程中都在笑。打那之后,我給自己定了四條原
則:同性的不接,群體的不接,性變態的不接,有狐臭的不接。李老大出面**的大多是這四種類型。也正因為有了這四個框框,同行們都說我眼光高,架子大,
我選擇的余地很小,生意也就不那么好做了。但這回我問都沒問就答應了他,因為情緒低落時和心情愉快時,人的想法是完全相反的。現在,我的情緒極為低落,
便親手撕毀了自己親自建立起來的原則,而實質上是,我需要新的刺激來激發我生命中的激情。
按著李老大說的那個地點,我與客人會了面。那是兩個中年婦女,外地的,一看就知道是兩個暴發戶,珠光寶氣的,其中一個人的手上戴了十個戒指,俗不可
耐。她們像挑選商品一樣上下左右全方位地打量著我,甚至查看了我的牙齒。這個過程,足足持續了10分鐘,弄得我渾身不自在。她們相視一笑,挑選終于結束
了。她們作了自我**,當然是假的。她們說:“價錢就按李老板定的。”她們把幾張百元的鈔票扔到我面前,“先支付一半,另一半等完事了再付。”這種直來
直去的做法,反而讓我心理不安。錢越是來得容易,活越是不好干。接下來,我陪她們游覽風景區、逛街、購物。她們特愛聽葷段子,每每我說著一段不知從哪里
聽來的葷段子,她們就放肆地笑起來,甚至發出尖叫,就像性高潮時的母豬。她們做著打我的假動作,指著我說:“死東西,說不出好話來!”她們罵我,她們尖
叫,她們笑,那是因為心中裝滿了欲望,這欲望就像無人打弄的糞坑一樣快溢出來了,臭不可聞。這種暴發戶的女人我見得多了,貧困的生活曾經讓她們抬不起頭
來,在社會變革的動蕩時期,她們的丈夫或她們自己,得到了某一個機遇,幾乎一夜之間就“翻身農奴把歌唱”,她們拼命地享受,拼命地補償過去。過剩的營養
讓她們的精力過剩,但是屬于她們的男人已無法顧及她們,因為男人們有了更年輕的女人。她們當然不會心甘情愿地獨守空房,看著鏡中的自己,頭發一天天白
了,魚尾紋一天天加深,于是她們開始瘋狂地尋找新的男人。其實,正因為有了這些暴發戶的存在,才有了“雞”和“鴨”這一行的興旺,這兩者是相互依存的,
我感謝他們。那兩個女人開始瘋狂地購物,眼睛里閃著貓一樣貪婪的光。這讓我想起徐懷義,他瘋狂購物,是為了掩蓋他的性無能,而這兩個女人是為了證明自己
的富有,其實骨子里他們都是怯弱的。我跟在她們后面,心里也是怯弱的,因為我不知道接下去會發生什么,對于未來,我是懷著恐懼的。突然間想起了一幅畫,
那是在大學時在張輝映的房間里看到的,是他當時的女朋友賀燕雁畫的。那是一幅油畫,畫的是一個裸體的人在奔跑,我無法辨別這個人是男的還是女的,身體的
肌肉被無限夸張地扭曲著,好像要炸裂似的,可是夸張的身體線條卻是柔滑的,失去了所有的力量似的。背景是很多顏色堆上去的,根本分不清那是什么,像一個
夢。如果那真是一個夢,那一定是個可怕的夢。記得我在看這幅畫的時候,我的腦海里倏地冒出了我曾做過的那個無助的夢。我用手去觸摸畫面,上面坑坑洼洼,
不知為什么手突然就抖了一下。我不會欣賞畫,不知道這幅畫用的是什么筆法,但我知道這里面一定有靈魂深處的東西。跟在這兩個暴發戶女人的后面,看著她們
肆無忌憚地揮霍著金錢,揮灑著她們的欲望,腦海里會突然閃現那幅畫,我意識到,那幅畫表現的是一種絕望,對未來的絕望。我心悸起來,甚至有些魂不守失。
我是一個膽小鬼。
恐懼從晚飯開始。其實我的酒量是可以的,但是,今晚我遇上了對手。兩個女人的酒量很大,她們輪番灌我酒,而且是紅酒白酒混著喝。我跑進衛生間嘔了兩
次,但她們對我毫無同情之意,繼續拼命灌我酒。就是這樣,我的意識還是清醒的,我明白了,這兩個女人是虐待狂,她們一定受過男人的傷害,然后把這傷害轉
嫁到我的身上,來撫平她們心底的創傷。我只有恐懼,沒有后悔,心里涌出的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悲壯。我開始拒絕喝酒,她們尖著嗓子說:“老娘
可是付了錢的!”我說:“再喝,命根子可就硬不起來了,你們就要難過死的。我這可是為你們好!”她們哈哈大笑,拖著我進了一輛出租車,直奔她們住的賓
館。
一進房間,她們就像兩條瘋狗撲到我身上,把我扒得一絲不掛,輪番用手打我的下身,嘴里說著比她們的陰部還要臟的話。我開始求饒,她們像失去理智一樣
大笑,把她們臭哄哄的口水吐在我身上。我無力地叫道:“我也是人啦,你們不能這樣侮辱人!”她們惡狠狠地說:“侮辱?老娘花錢就是為了侮辱你們這些狗男
人的。你們侮辱了多少女人,傷了多少女人的心,今天老娘也叫你們嘗嘗被侮辱被傷害的滋味!”職業是不允許我有任何反抗的,我閉著眼睛躺在地上承受著這一
切,直到她們累了,躺在床上動不了了,我才從地上爬起來跑進衛生間沖淋。我拼命地沖著沖著,可是不管我怎么沖,用了多少肥皂,總是聞得到身上有股口水的
臭味。我撫摸著自己年輕的皮膚,看見了那上面全是傷口,流著血,淌著膿,但是我感覺不到一點疼痛。那兩個女人歪七豎八地躺在床上,沉沉地睡去了,她們的
臉上已沒有了先前那種惡毒,而是一種無以言狀的悲苦和寂寞。我赤身裸體地繞過床邊,撩開窗簾。在這個制高點,我發覺夜色中的這座城市其實是極其清冷的,
再多的霓虹,再多的廣廈華宇,再多的歡歌笑語,再多的美酒咖啡,都無法掩蓋住長江、潤河賦與的那份滄桑。經歷了那場狂風暴雨般的折磨和侮辱,在這夜色
中,我聽到了來自自己心靈深處的聲音,我不知道這聲音是什么,但它讓我知道自己是活著的。
有一個女人醒了。她睡眼惺忪地說:“現在就要走嗎?為什么要走呢?難道我們付的錢不夠嗎?”她伏在床上,呼呼地哭起來。“我以前不是這樣的,真的不
是這樣的。我曾經是一個好女人,好妻子,好母親。我拼死拼活地幫助丈夫爭下了一份產業,我以為什么自己什么都有了,可實際上,我什么都失去了。老公養了
小蜜,不回家了;孩子們都出國了,也不回家了。那么大的房子只剩下我一個人,孤零零的……”她嗚咽地說著她的故事,我只是用耳朵聽,這種雷同的故事我聽
得太多了,我麻木了。我走過去用職業的本能撫摸著她的頭發,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抓得那么緊,我能感覺自己的肌肉在她的手里變形扭曲。我說:“我會留下來
的,讓我們一起等待黎明的到來。”我又一次聽見了來自己靈魂深處的聲響,感覺著自己生命的勃動。我是屬于夜色的,在夜色里我是活著的。
十二
“我跳舞,因為我悲傷。”
我在心里默念著這句話,一遍又一遍,用不同的速率,不同的語調,不同的感覺,但我依然想不明白這句話對我到底有著怎樣的意義。此刻,我正發著燒。不
要以為高于正常溫度的體溫,讓我神智不清,其實我的意識是極其清醒的,如一汪見底的清流。只有當體溫超過37℃時,我才會那么清醒。當體溫低于37℃
時,我是一具行尸走肉。兩者的差別于,后者用燈紅酒綠代替了思想,連性愛也是機械式的,那很麻木,但麻木是一種最徹底最完全的快樂;后者則需要思想,其
實思想是很痛苦的事,所以沒有一個思想家不是在飽嘗痛苦的過程走向死亡的。發著燒,我會想到很多,比如關于自己私生子的出身;比如腳底這座有著兩條靈
魂,到處是謊言和冷漠的城市;比如我與一個客人的性交過程;比如我對陽光的過敏反應;比如在擁擠的人群遇見的一個有著狐臭的女人;比如自己拉的一泡屎的
顏色和形態,諸如此類。都是些零散的,卻又是完整的東西。如果在這個時候我爬起來,把想的這些東西都記下,沒準就寫成了具有中國特色的《北回歸線》,于
是就名利雙收。一群有名的或無名的作家憤憤不平了,他們很快拋棄了文人相輕的優良傳統,為共同的目的走到了一起,群起而攻之:“文學這么神圣的殿堂,豈
容這個賣屌的不要臉的男人玷污?”當然,最義憤填膺的莫過于那些教育家,還有說著冠冕堂皇謊言的官僚們,他們用充滿著正義的聲音說:“什么?男妓也能當
作家?這不是污染社會風氣嗎?決不能讓這種風氣蔓延下去!”我已經看見了大字報滿天飛,到處是一片打倒的聲音,熱鬧得不行。凡夫俗子和行尸走肉們顯然也
感染了這熱鬧,心甘情愿地掏出自己的辛苦錢,去讀那本具有中國特色的《北回歸線》,他們只是想知道一個出賣肉體的男人是怎么生活的,他與他們有著怎樣不
同,男人想知道他操過多少女人,他們既羨慕又妒忌;女人想知道他有著怎樣的性感外形和性能力,再看一看想一想與自己同床共枕這么年的丈夫,她們內心的不
滿油然而生。書商們開始開足馬力,一而再,再而三地印這本書,正版和盜版爭而又爭,結果只有一個:他們的腰包鼓了又鼓。大家的臉上一徑都蕩漾著滿足的
笑,因為每一個人都得到了自己想得到的,皆大歡喜。有很多次發燒的時候,我都差點就拿起筆這么做了,但是筆對我而言重如泰山,我提不起它。等到哪一天,
筆輕如鴻毛的時候,我就開始寫這本具有中國特色的《北回歸線》,那一天到來時,我一定很老了,我再也不需要照鏡子,再也不需要愛惜自己的那張英俊的臉,
而用輕如鴻毛的筆寫出的那些文字就是那時我需要的鏡子。
現在我發著燒,躺在床上,內心極度不安。你一定以為,這個鴨子正擔心自己會不會得艾滋病。事實上,你錯了。我根本不怕自己會得什么艾滋病,艾滋病離
我很遙遠,因為那些富婆們都很干凈,而我絕不像很多同行那樣,被富婆玩過后,再到“雞”那尋求心理平衡,所以我連性病也沒得過一次。如果真的得了艾滋,
我就瘋狂地找任何人性交,讓那些好色的男男女女成為我的殉葬品。你一定會說,這個“鴨子”心如蛇蝎,卑鄙無恥。罵得非常好!但是,我勸你別忘了,這個世
界上,比我更毒更卑鄙的人有的是,他們用慈祥和高尚裝扮著自己,迷惑著你,讓你抬起頭看他們;你得十二分地留意,那些在公眾場合,扮得越是慈祥越是高尚
的人,其內心也就越毒越卑鄙。當然,我說的這些你完全可以不屑一顧,那是你自己的事,與我無關。我的生活也與你無關!我發著燒,躺在床上,內心極度不
安,因為我感到自己睡的地方極不安全,那種感覺就像我做過的無數次的夢,一片汪洋中只有一條羊腸小道,我走在這小道上,不知道彼岸在哪里,環顧四周,只
有無邊無際的白茫茫。這種無助和恐懼當然不是來自陽光,因為陽光已被窗簾嚴嚴實實擋在了外面,屋子里光線很暗,它來自我的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我知道,
只有一個地方能讓我感覺到徹底的安全,那就是母親溫暖的子宮,睡在那里,我便純潔如天使,安然如嬰兒了。事實上,從我有記憶起開始,就一直在尋找這個地
方。所以,我的客人中極少有年輕的女人,大多是些臉上有了皺紋的中年女人,有皺紋的臉比光潔如玉的臉來得美麗,因為皺紋里含著母性的成份,而我渴望著這
份母性。我一直以為自己可以從客人的身上尋找到我所需要的母性,遺憾的是我沒有,但是我不愿意放棄,繼續著明知是無望的尋找。從某種意義上說,尋找給了
人生命的支撐,很多人一生都在尋找,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尋找的是什么,一旦尋找停止了,生命也就終結了。我一直以為,從我成為受精卵的那一刻起,就已
決定了自己將在無休無止的尋找中度過自己的一生。
有一次,我以為自己找到了我所需要的,那是個在監獄外等愛的女人。如果說,現在做“爹地”的李老大讓我知道了男人的美麗同樣是一種生存的本錢,那
么,那個女人用自己的身體讓我學到了調動女人G點的所有技巧。開始,我以為她就是我所要尋找的,事實上她不是,根本就不是,一點也不是。但是,我還是要
感謝她。
想起那個秋日的上午,就有一種眩目的感覺,這感覺來自那過于強烈的陽光。當監獄的大門在身后重重地關上時,眼前金星四濺,過后就是真空似的蒼白,陽
光射在身上,我感覺到的卻是冷,那一時刻我想到了死亡,我癱倒在地上,出獄的快樂喪失殆盡。原來快樂并不能導致快樂的行為。這時,我的眼睛上多了一副墨
鏡,于是眼前的一切都清澈起來,出獄的快樂又充盈在心頭。看見了那個陌生的中年女人時,我記得自己叫出了這么兩個字:“媽媽!”女人微笑著說:“你叫我
媽媽?”我分明感覺到自己臉上一熱:“差點忘了,我從來就沒有過媽媽。”女人伸出手撫摸著我的頭,柔柔地說:“可憐的孩子,跟我回家吧。”我說:“我為
什么要跟你回家?”女人說:“因為我需要愛,你也需要。”我說:“你在監獄外面干什么?”她說:“等愛。”這世界上居然還有在監獄外面等愛的女人?我好
奇極了,透過墨鏡打量著她,我看見兩團燃燒著的黑火苗。真的,我已記不起來她叫什么,卻在她那小縣城的家里度過了一段瘋狂、淫蕩的時光,直至雙方都精疲
力竭,不是身體的累,而是彼此討厭起了對方。于是,那個女人離開了家,她要到監獄門口繼續等她的愛了;我也背著屬于自己的行李走了,那一副墨鏡是她的,
后來那副墨鏡被我扔了,因為我有了比它好不知多少倍的墨鏡。這段極盡淫蕩的時光,沒有讓我找到自己一直在尋找的母愛,但它的意義在于,它讓我找回了一個
屬于男人的最本質的尊嚴,而在監獄里我失去的正是這種尊嚴。
我感謝那個在監獄外面等愛的淫蕩女人。雖然我沒有從她那里得到我一直在尋找的母愛,但是她用自己的身體語言告訴了我,女人需要的最本質的東西是什
么,不是華麗的衣服,不是昂貴的鉆石,不是不老的容顏,是愛,性愛和情愛。情愛的份量很重,但實際上,性愛顯得更為重要,性愛往往是情愛的佐證。在大學
時,曾在一本什么雜志上讀到過一篇法官寫的文章,這位法官曾經判決了一百多起的離婚案,他從這些個案中得出了這么一條結論:離婚的原因從表面上看是多種
多樣的,但這些多種多樣的原因都在掩蓋一條最為本質的原因,那就是夫妻雙方性生活的不協調。這多么精辟,又多么大膽!在這個結論面前,關于愛情、婚姻、
家庭的種種帶著所謂道德規范的論述,顯得多么虛偽和蒼白無力。凡夫俗子們一定會罵我死不要臉,罵我誨淫誨盜。盡管罵吧,我壓根就不在乎。辱罵只能更加說
明他們內心的害怕和怯弱,他們害怕直面人性的實質,連認認真真地反思一下自己的勇氣都沒有,他們需要用虛偽堆砌一座外表充實、內心空虛的建筑,看似固若
金湯,實似肥皂泡一樣虛幻。當一個個心力交瘁的中年女人,在我這里獲得了欲望的釋放和心靈的慰藉時,我望著一張張青春已逝的面容,撫摸著她們沒有光澤的
頭發,感覺到了自己的高貴和強大,我是一個對社會對人類有用的人,我是一個真實存在著的個體,我是活著的活生生的生命。
聽到了外面淅淅瀝瀝的聲音,那是雨聲,秋天的雨聲。于我而言,秋雨決不是“秋風秋雨愁煞人”的悲苦,而是一個充滿著溫暖的吉日,因為太陽被厚厚的陰
霾遮住了,我不用戴墨鏡,不用再昏昏欲睡,我可以撩開窗簾,讓蒼白的亮光涌進我的小屋子,射在我的床上,可以看見外面的世界。我拉開了窗簾,推開了一小
扇窗戶,聽見了穿透秋雨的人聲,嗅到了秋雨帶來的新鮮的腥味,看見了在秋雨中舞蹈著的那棵梧桐。我感覺自己身輕如燕了,像一只鳥兒要飛出去了,心里卻是
懷著恐懼的,但是我已不能自禁。我把發燒中的胡思亂想踩在腳底,一半是欣喜一半是恐懼,以心跳的節奏為拍子,在那租來的狹小的房間里舞蹈起來,天地在舞
蹈中燃燒著,燃燒成純凈的透明。
十三
聽見那敲門聲時,熱度已經退去了。發燒時和退燒時的想法真的是有著天壤之別,發燒時想的那么多,此刻全都飄浮起來,變成了海市蜃樓般的虛幻。此時我
只想到潤河街的大排擋大吃一頓,我要吃牛鞭,我要吃豬腰子,我要吃王八,我要喝蛇血,然后到市中心的廣場上瘋跳一陣街舞,再然后去操一個窟窿眼兒,其他
的種種,他媽的都滾一邊去。敲門聲急促地響著,我以為那是房東在敲門。這對活寶似的夫妻,帶著這座城市的印記,十句話里有三句真話已經是了不起的了,熱
情的外表下隱藏著內心的冷漠和自私,還有懶惰。他們下崗不少時候了,靠著祖上留下的這幾間房產過日子,他們不想另謀生路,三分之二的時間用于嘩啦啦地搓
麻將,三分之一的時間在床上消磨時光。他們說,十億人民八億賭,還有兩億是二五。我只參加了他們一回牌局,原來他們的來頭竟是那么小,打的是二、四、六
塊,毫無刺激可言,可是夫妻倆的暗號已練就得像他們的性生活那么嫻熟。多么可憐,又多么可惡,為了那么點贏頭挖空心思,用得著嗎?累不累呀。他們在大白
天敲我的門,一定是現在三缺一,這是唯一的可能,因為我從來沒有欠過他們的房租和水電費,像我這樣恪守信用的房客,他們到哪兒去找?我沖著門沒好氣地
喊:“今兒個我沒心情上你們的牌桌子。”門外的人說:“歐陽,是我呀,快開門!”這下,我聽出是誰了,是我那位當官的朋友阿輝。我懶散著開了門。阿輝徑
直朝我房里鉆進來:“你他媽的,搞什么鬼?”我說:“在跳舞。”阿輝說:“跳舞?關起門來一個人跳舞?”我說:“難道不可以嗎?”他說:“我沒說不可以
呀。”他笑了起來,是徹底放松的那放肆的笑,聲音的穿透力很強,仿佛他已很多年沒有這么笑過了。我卻搞弄懂他為什么要笑。我發現阿輝戴著一副墨鏡。我
問:“你不會也對陽光過敏了吧。”他說:“不是,只是害了紅眼病。”
我一直以為,阿輝是我的知己。所謂知己,對于普通老百姓來說,就是在你落難的時候,他不會拋棄你,還當你是朋友;對于官場來說,就是當你失去了手中
的權力后,他還可以陪你聊聊天,喝喝茶,下下棋,打打牌。這兩者的本質其實是一樣的,那就是沒有某種功利的成份。
與阿輝的相識緣于一場充滿血腥的偶遇。當然流血的在我。阿輝是不會流血的,他從來就知道如何保護自己。那時,阿輝已經是大學里的名人了。跟我一樣,
阿輝在大學里學的是中文,但比我高兩個年級。阿輝屬于那種外表平庸卻才華橫溢的人。學校的校刊上常有“阿輝”的名字出現。班里的那些“只知道BOOK,
而不能LOOK”的女生常把“阿輝”、“阿輝”的掛在嘴邊,“阿輝是這樣說的”,“阿輝是這樣寫的”,“阿輝是這樣評論的”,“阿輝是這樣建議的”,仿
佛阿輝是什么了不起的天才似的。說實話,對于阿輝在校刊上發的那些文章,我覺得挺臭,看似犀利的文筆隱藏著蒼白和矯情的真實面目,有點像現在紅得發紫的
余某某的散文。讀著他的文章,我就想,這個阿輝是一定是一路順風走過來的,是父母眼里的好孩子,是老師眼中的好學生,與我根本不是一條道上的。然而那場
血腥把我和他聯在了一起。與阿輝相熟之后,讀了他沒有發表的文章,才明白阿輝真的是一個才華橫溢的人,這不僅僅是指他的文采,還指他的思維,他知道在公
共媒體上什么樣的文章吃香,什么樣的文章可以迎合各種人群的心理,什么樣的文章可以讓自己迅速走紅又不給自己惹麻煩,他是一只左右逢源、八面玲瓏的寵
物,從他成為受精卵的那一刻起,已注定了他今后在官場中如魚得水。
那場血腥發生在一輛公共汽車里。我看見了一只瘦骨如柴的手像氣流一樣流進了一位女士的手提包里,無聲無息,快如閃電。我說:“前面的小姐,可得注意
抓癢的。”那只瘦骨如柴的手忽地消失了,然后我就看見了三張兇神惡煞的臉。一場毆斗就這么發生了。從開始到結束,沒有人幫我一把,沒有人過來勸架,我在
孤軍奮戰。我的鼻子和嘴角都在流血,滿嘴里都是腥甜的味道,鼻子和嘴唇麻木得掉了似的,想喊又喊不出來。那一時刻我那個做了數次的夢又出現有眼前,我走
在一條羊腸小道上,周圍除了水茫茫的一片,什么都沒有,無助和絕望充填在心頭。那三位扒手早跑得沒影了。后來,車上來了一位警察,不問緣由,就要沒收我
的身份證和學生證,要帶我走。這時,一個人走了過來,這個人就是阿輝,當然當時我并不知道。他指著那位女士說:“小姐,你可得說句公道話,他可是為了保
護你的錢包才跟人干起來的。”那女人立時滿臉羞紅,扯著尖細的嗓子,用吳儂軟語唱歌一樣表示著她的委屈:“啥人偷我的錢包了?沒有!”我看見女人雪白的
脖上已暴起了幾條蚯蚓一樣的青筋。阿輝對警察說:“我可以作證,這位先生確實是因為見義勇為才被打的,大家說是不是啊。”他這一說,車上有幾個人就附和
起來。警察上下打量著我,好像是為了確定我確實不是壞人,這才放了我。阿輝冷笑著對那位女士說:“小姐,不會讓你付醫藥費的!”
下了車,阿輝還嘟嚷著世上怎么會有這號人,并堅持要把我送到校醫院護理一下。我說:“不就這點血嗎?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全當義務獻血一次得
了。”阿輝又建議到他在外租的房子休息幾天,省得回到學校受到盤問。我覺得這個建議挺在理,就應允了他。在路上的時候,我們彼此作了自我**,我這才知
道他叫張輝映,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阿輝。我說:“你可知道,中文系的小女生崇拜你崇拜得一塌糊涂,就差五體投地了。”阿輝說:“是嗎?”臉上卻是抑制不
住的得意。但我沒告訴他,其實他的文章挺臭。有一回,在他租的房子里,我從書架上抽了本魯迅的書來翻看,他突然走過來問我怎么看魯迅,我說魯迅是個文化
痞子,他的雜文都是些狗屁,只是為了騙稿費,而他的小說挺好,特別是故事新編里的那幾個,充滿了想像力,《鑄劍》尤好。聽我這么一說,阿輝突然神經質般
地叫出來:“上帝呀,我終于找到知音了!”然后緊緊地擁抱著我,說是我和他可以處下去了。后來,事實也證明了這一點,但我和他確實不是一條道上的人。
一個靠出賣肉體為生的男妓與一位都不知道自己說的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的政府官員,能成為知己,在這個由謊言、虛偽、冷漠構建的社會里,這本身就是
一個奇跡,在彼此面前,我們都表現出了一個真實的自己,這就是男人之間的友誼。
十四
阿輝說:“近來很煩,簡直煩透了。”我就知道他會說這樣的話,每次他來找我都是在他心煩的時候。人呀,一心煩,就需要傾訴,而選擇傾訴的對象很重
要,選擇對了,確實可以把煩惱暫時排泄掉;要是選錯了,那無疑是雪上加霜,沒準跟他說的話,就成了你的死穴。活在這世上,就得人提防著人,否則,一不小
心就成了別人砧板上的肉。張輝映選擇了我,那是因為我不是跟他一條道上的,不會對他構成任何威脅。張輝映的煩惱緣于他的工作,像他這樣的縣級干部,所謂
工作上的煩惱其實就是人際關系的煩惱。記得上回,他跑到我這里,談及自己在單位里受一把手的壓制,才華得不到施展,說著說著就痛哭流涕。我帶他到長江邊
散步,望著夜色中漆黑一片的長江,聽著江面上傳來的船舶蒼涼的嘶鳴,他禁不住詩興大發,朗誦起《三國演義》中的詩句來:“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
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他伏在長江邊漢白玉的欄桿上慟哭起來,清亮的路燈灑在他的背后,很模糊,很寂寞。當時我在想,他的內心
一定很寂寞,不管你是什么人,在寂寞的時候都是一樣的。我重重地拍拍他的肩,算是表示對他的安慰。那一天,他在我面前哭了兩次。但是,第二天大清早他的
狀態已調劑得很好,看上去已滿面春風了。我知道,他的煩惱已從他的眼淚中排泄掉了。
但這一回,他沒有向我說出他煩惱的理由。我和他走在深秋的長江邊,都戴著墨鏡,穿著黑西裝,看上去像兩個黑社會的,路人看起來,一定很陰森。陰寒的
江風吹著我們,風里夾著我熟悉而陌生的氣息。我們都沒有說話,這時候保持沉默是最好的。突然,我在人群中發現了一個背影,依舊是一襲黑色的衣裙,依舊是
拖著面紗的黑帽子,依舊是帶著病態的步履,她在人群中一閃就消失掉了。我說:“你相信嗎,那個女人一定很美。”阿輝說:“你在說什么?”我說:“就是那
個穿黑衣裙的女人。”阿輝說:“哪個?我怎么沒有看見?”我說:“別裝。我知道你看見了。”阿輝說:“天地良心,我真的沒在意。我一直在想事兒。”我
說:“那是我看走眼了。也許我看見的是一個幽靈,這座城市的幽靈。”我敢斷定,張輝映在撒謊,雖然他戴著墨鏡,我看不見他的眼睛,但我相信他隱藏在墨鏡
后的那雙眼睛一直在探尋著什么,他一定也發現了那個背影,而且他與我一樣,也對那個背影有些熟悉。他的變化真的很大,正如他自己說的,連他都不知道自己
現在說的哪句是真話哪句是假話了。
我們在長江邊最僻靜的茶座坐下,點了兩杯碧螺春。張輝映的位置正好背對著長江,他呷了口茶,扭頭看了看身后的長江,感嘆說:“這座城市的長江被調教
得可真美。”我說:“那我們倆換個位置吧,讓你把長江看個夠。”他連忙說:“就這樣最好,也許看得太真切了,反而覺得不美了。”我說:“玩深沉!知道
嗎,剛才我對你說的那個背影,其實我已經看見過幾次了,這回,她突然讓我想起一個人來。”阿輝又扭頭望長江,我不高興了:“我的話你在不在聽?”阿輝
說:“誰說沒聽了?那個莫名其妙的幽靈讓你想起一個人來。那個人是誰?我認識嗎?”我說:“賀燕雁。”
阿輝的手仿佛是在不經意之中抖了一下,我捕捉到了這個輕微的細節,顯然我的話觸動了阿輝的神經。他說:“今兒個,你是什么意思呀?哪壺不開提哪壺,
不是誠心給我雪上加霜嘛!”我說:“別別別,我可沒雪上加霜的意思。我只是說出了自己真實的感覺。不想聽就拉倒,生哪門子氣呀。”阿輝說:“你小子,別
跟我裝蒜了。我心煩,你就高興,是不是?”我說:“好沒良心的話!我還煩著啦。”
沒想到,提到賀燕雁,還真捅到張輝映的痛處。自己拋棄了人家,又要做出心痛的樣子來,怎么著就讓我想起《雷雨》中的周樸園。讀大學時,阿輝在外租房
子,就是為了和賀燕雁同居。賀燕學的是包裝設計,因此阿輝的房間里豎著一個畫夾,房間總是充溢著顏料的味道。開始,我總以為她叫“艷艷”或“燕燕”,等
阿輝寫下那兩個字,我想起了在姜夔的一首詞中見過的,便隨口說:“燕雁無心,太湖西畔隨云去。”此話一說,我立即后悔,覺得這太傷阿輝的面子。不想阿輝
不經意地說:“我不愛她。跟她同居,只是為了聽她叫床。他媽的,把我的骨頭都叫酥了。”當時,我很奇怪阿輝對這個問題會這么坦誠。現在,當我像趕場子一
樣從一個女人的床上爬到另一個女人的床上,我的性早麻木了,只有那些叫不出真名的女人的叫喊才給了我快樂,在那一時刻我知道了自己是一個存在著的個體。
我和阿輝行走在兩條不同的道路中,在這一點上交匯了。在男人的世界中,當欲望成為主宰時,所有的男人其實都是一樣的貨色。這就是人的本性!狗日的本
性!
阿輝問我煩什么,我便把近來發生的一系列事情告訴了他。他聽了,臉色有些肅穆,嘆了口氣說:“聽我一句話,不要再干下去了。”我說:“說教嗎?留點
勁,說給你的下屬聽吧。”阿輝說:“這不又來了?性格即命運。你呀,就是栽在你自己的個性上。”我說:“我的個性怎么了?你以為你那樣過得瀟灑呀,為了
撈個一官半職,給人當孫子,累不累呀?”阿輝說:“你這是什么話?好好好,你行,我說不過你。不過,我可是為你好。你那個什么‘爹地’,出賣16歲男孩
的初夜權,你知道那叫什么?那叫引誘未成年人賣淫,天理不容!那什么酒吧遲早要出事的!你知道不知道?”我嘆了口氣說:“我知道。”阿輝說:“知道還在
這行混?這樣吧,我給你找個工作,關系放在人才中心,保證人家單位不會過問你蹲監獄那檔子事。”說實話,阿輝的話真的讓我很感動,可他不知道,上了這條
船就不那么容易下來了,有的人無意中干了一次之后,一輩都在干這事,直到干到死在床上。我說:“我知道你很夠哥們。可是,我再也受不了那種約束。我再干
兩三年,等掙夠了錢,有能力包一個二奶的時候,我就洗手不干了。”阿輝說:“自甘墮落。”我笑了起來:“這是被衛道者們曲解的詞。我承認出賣肉體是墮
落,可那只是肉體的墮落,起碼我從來沒出過自己的良心,我的靈魂是干凈的!比起那些出賣靈魂的人,我們這些出賣肉體的,要比他們高尚不知多少倍。”阿輝
不再言語,又扭頭望著長江。一陣江風吹來,剛剛病愈的我有些弱不禁風了,身上起了雞皮疙瘩,我說:“真冷。”阿輝也抱緊了雙臂,想來他也感覺到了深秋的
冷。
阿輝提出要到潤河街吃宵夜。這就奇了,阿輝每次到這里,只到長江邊,提都不提潤河街。今天突然提出這個主意,我一時弄不懂他的真正用意,便很詫意地
看著他。此刻夜色已經彌漫開來,我去掉了墨鏡,我臉上的表情在他隱藏在墨鏡后的眼睛里一覽無余。他說:“干什么這么看著我?這里的潤河街這么有名,我一
次還沒去過了。難道就不能去見識見識?”既然他想去,我也就把話挑明了,我把“重料”和“花菜”的隱喻說給他聽,問他需要哪個。他笑了起來,說是兩樣都
不要,僅僅是去看看而已。于是,我帶著他走在了潤河街的街道上。“臺風”過去了,潤河街人氣已經很旺,但并不人聲喧嘩,每個人仿佛都在不知不覺中遵循著
某種約定。一邊走我一邊小聲給阿輝**著這里的情況,潤河街的起源和歷史,這里的特色菜和特色服務,它和長江街的不同之處,等等。阿輝一邊走一邊饒有興
趣地聽,戴著墨鏡的眼睛很不安份地東張西望,仿佛在尋找著什么東西。我突然意識到,他這次來就是為了找到某種東西,依他的性格,這種東西必定是對他極其
重要的。那是什么東西呢?我說:“我怎么覺著,這回你像個克格勃?”他說:“是嗎?如果我真的是想找某樣東西,你會幫我找嗎?”我本能地有了點警
惕:“那要看是什么東西。你不會是要調到這里來了吧?為了自己的帽子,從我嘴里探消息,然后再來‘刮’一次‘臺風’,為自己撈個狗屁政績。”他笑了起
來:“你真該去做作家,想象力真夠豐富的。只是我對‘刮臺風’這類政績壓根就不感興趣,再說我也決不可能到這地方來。要知道,擁有兩條靈魂的城市,很像
一個具有雙重人格的人,是很可怕的地方。”我問:“那你在尋找什么?”他說:“什么也沒有。好奇,僅僅是好奇。”我問:“就這么簡單?”他不高興地
說:“怎么,你懷疑我?難道我真的連一個知心的朋友都沒有了嗎?”我說:“對不起,是我多慮了。不管你怎么樣,你都是我的好哥們!”阿輝的臉轉向了我,
臉上的肌肉顫動著,看得出他有些激動。
在獨臂老太的大排檔,我們坐下了。我點了幾個特色菜,然后讓獨臂老太開張正式發票。阿輝說:“怎么,還要讓我這客人付錢呀?”我說:“也許你忘了我
的職業,那可都是別人買單的。今晚要不是陪你,少說也要轉兩三個臺子,也得三四百的進項呀。這頓飯你要是不買單,我還不得虧死?我可不像你們,吃喝拉撒
國家全包了。”他笑了起來,指著我說:“你呀,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來。得了,這頓我出錢你請客。”我說:“應該是,公家出錢,我請客。”幾杯酒下肚,阿輝
的興致開始慢慢上來了,他很像一支慢熱型的球隊,一旦進入狀態,就打瘋了。阿輝的酒量我是知道的,八兩白酒不在話下,而且面不改色,但他現在害著紅眼
病,是不能喝的,我勸他少喝點,他說酒是男人的生命,像古龍那樣,死在酒里也值得。他的話多起來,從古龍談到金庸,從魯迅談到茅盾,從惠特曼談到海明
威,談到卡夫卡,談到昆德拉,談到杜拉斯,談到托馬斯·曼,他那已經開始謝頂的額頭亮晶晶的,那上面布滿了一條條的青筋,我想那里面一定都盛著智慧。這
一時刻,大學里的那個阿輝又回來了。他問:“還記得,我寫畢業論文時,你建議我寫賽珍珠嗎?”我說:“怎么會忘了?”
阿輝準備的畢業論文是關于柳永的詞的。我說柳永已被人寫濫了,再寫也不會有什么創意的。我建議他寫賽珍珠,這位寫中國人又不被中國人所承認的美國作
家。阿輝的臉上掠過一絲黯淡的笑:“賽珍珠?我可不會寫,我可不想自己在政治上惹麻煩。寫這樣的畢業論文要創意有什么用?再說,我又不想在文學上有所發
展。”然后我們都沉默了。那時正是繁春時季,道路兩旁的法國梧桐發出了新芽,空氣里有一股正在發育的氣息。不知為什么,我卻有些傷感,需要發泄的欲望強
烈得一觸即發,我便握緊拳頭狠狠地向粗大的法國梧桐的樹干砸了下去,立即我的手背全麻了,有血慢慢滲出,我用舌頭把它們舔干凈。阿輝看著我的舉動,嘲弄
地說:“你可真的是有個性!知道小女生怎么評價你?說你擁有天使的面容,魔鬼的微笑。”我說:“是嗎?可這跟我無關!”阿輝說:“臉生在你的身上,怎么
能跟你無關?我警告你,燕雁現在可是我的女人,你可別動什么壞腦筋。”我說:“你胡扯什么呀!”阿輝恨恨地望著我:“真該把你培養成一個同性戀者,否
則,我的女朋友都會被你勾跑掉。”后來,在“宮里”接受李老大施以我的雞奸時,我想起了阿輝的這句話,就特別恨他,恨他為什么不在大學里就要了我;我也
恨我自己,早知道有這么一天,為什么不把自己給了有著兄弟般情義的朋友。可是,當阿輝對我說這些話時,我覺得受到了極大的污辱,我想揍他。我強拉著他向
學校的大草坪走去。小草返青了,正好打架。雖是繁春時季,天氣還有點冷,我卻三下兩下脫光了上衣,說:“這一仗,你想打也得打,不想打也得打。你輸了,
燕雁是你的;你贏了,我追燕雁。”其實我明白,怎么打阿輝都是輸的,我這樣做不過是想給自己和好朋友一個下臺階的機會。我們開始打架了,沒幾個回合,阿
輝就被我扳倒在地。最后我們躺在草地上,對著藍天哈哈大笑,笑得藍天白云在我們面前飄忽起來。穿衣服的時候,阿輝問我左胸上紋的芳芳是誰。我說是我愛過
的女人。他又問我芳芳現在在哪兒。我說這跟他沒關系。而現在,誰要提出看我身上的文身,我就說這得付錢的。
阿輝說:“后來,我還真的寫了一篇關于賽珍珠的論文,意思是為賽珍珠平反。你猜后來怎么著?一家權威性的雜志還真給我發了。真搞笑!”其實他侃侃而
談的這些,已經離我很遙遠了,很長時間我什么書都不看了,以前看過的書也都忘得差不多了。生活告訴我,讀的書越多,心理障礙就越大。所以我必須強迫自己
忘記那些讀過的書,否則,它們會像鏡子一樣照著我,讓我時時產生羞恥感,那么,我就不可能那么心安理得,身上的傷口就會永不停息地流血流膿。
阿輝還在滔滔不絕地說著什么,這時一個40歲上下的男人朝我們這邊走來,他可憐巴巴地說:“先生,實在是不好意思開口,我已經一天沒有吃東西
了。”這樣的人,在長江街和潤河街多的是,他們是另外一種活法,永遠說著可憐巴巴的話,口袋卻永遠都是鼓鼓的。他們的這種活法與我的活法,與阿輝的活
法,與所有人的活法,本質上是一樣的:活著才是真實的。我看見男人的眼里有一星淚花在閃動,那凡夫俗子式的悲傷,決不是裝出來的。我的心便軟了,
說:“坐下來,一起吃吧。”李老大對我這種行為的評價是:犯病。犯病就犯病吧,聽說經常犯病的人免疫力要強于不犯病的人。既然可以增強免疫力,為什么不
犯點病呢?男人看樣子真的是餓極了,狼吞虎咽中帶著饑不擇食的感覺。張輝映問:“聽口音,先生好像不是本地人。”男人說:“我是東北人,找兒子找到了這
里,不想碰到一個騙子,說是見過我兒子,幫我找,把我的錢都騙走了。”男人低下了頭,眼淚滴到飯碗里。我問:“你兒子多大了?怎么會跑丟的?”男人
說:“才16歲,啥事也不懂。為一件小事,被我打了幾個,就賭氣離家出走了。要不是遇上你們兩個好心人,我非餓死在這里不可。這地方的人,特冷漠。”男
人吃完了飯,我給他100元錢,讓他趕緊回去,登個尋人啟事什么的。男人走了,消失在夜色中。阿輝說:“你真有點犯病。這人沒準就是個騙子!”我
說:“他肯定不是,因為他的眼睛沒有撒謊。”
說實在的,對于張輝映的這次到來,我始終懷著深深的疑問,他這次來決不是為了排解他心里的煩惱,而是在尋找什么,甚至我認定他的紅眼病是裝出來的,
目的就是為了掩蓋他來此的真實目的。一直到他興致勃勃地離開,我也沒有解開這個謎,也不愿解開這個謎,因為這跟我沒有任何關系。做一具行尸走肉就是這點
好,不需要把問題往復雜里想,跟著感覺的節拍走就是了。
親愛的讀者,如果讓你在社會名流、凡夫俗子、行尸走肉這三者中間選一,你會選擇哪一個?我勸你,忘掉社會名流吧,因為古今中外,稱得上真正的社會名
流的微乎其微,而現在的所謂的社會名流,大多是些“既要做婊子,又要樹牌坊”的貨色;也忘掉凡夫俗子吧,那會讓你永遠生活中某一種或某幾種負重之中,直
到你的血肉之軀化成灰盡,這種負重才會停止。那么,剩下的答案只有一個,做一具行尸走肉,它會讓你很輕松很真實地活著。
十五
通過阿輝的嘴,我等于向你坦白了我肉體上的秘密,那就是我左胸上的文身。那上面除了“芳芳”兩個字以外,還有一顆心,上面穿了一支箭。你一定以為,
那是愛情的象征。凡夫俗子們的見識!去他媽的什么愛情,我從來就不相信這世上有什么“愛情”。如果真的有,那就是SEX和MONEY的總和。那些富婆
們,當我用偉岸的陽具讓她們的情欲一次次高漲的時候,她們會喊出:“天,我愛你!”這就是我感受到的愛情,SEX和MONEY的總和。
當然,請你也不要誤解,那個喜歡聞火柴燃燒味道的芳芳就是我文身上的名字。這兩者根本就是不相干的。但是,我還要說“此書特別要獻給一個名叫芳芳的
女孩”。這里的芳芳是誰?隨你怎么想。
喜歡聞火柴燃燒味道的芳芳一出場,我就告訴過你,她是一個純潔的女孩,她的純潔體現在她的愛情故事中。其實,芳芳的外形看起來并不純潔,胖胖的,膚
色幾乎白得透明,極富肉感;眼神總是邪么著,仿佛生了一雙鉤子,把你的五臟六腑都要鉤出來;偏偏喜歡做一頭鋼絲長發,把豐滿的嘴唇涂得紅紅的,便生出了
好萊塢蕩婦的意味來。好一個中國式的“羊脂球”!男人,除了性無能或同性戀,誰見了她,雄性荷爾蒙保準就會飛揚起來,恨不得立即扒光了她的衣服和自己的
衣服,干了她。但是,芳芳在這一行里并不吃香,問題就在于她的純潔,心慈手軟,又缺少腦子,更沒有毒辣的媚人手段,所以呀,摽不住男人。在長江街混了這
些日子,竟沒有釣上一條大魚。提起這事,她總是猛吸一口薄荷煙,吐出的煙霧帶著涼辣的氣息,使她的臉看起來有些迷蒙,她說:“我可真他媽倒霉,怎么這么
背?”然后笑起來。這是她的悲哀,不,應該說這是純潔的悲哀。
這回,芳芳從港灣回來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頭發剪短了,口紅變淡了,眼睛盡量地正著看人,而且不再坐臺,整天流連于市中心的各類商場,發了瘋似地購
物。唯一不變的是依然喜歡聞火柴燃燒的味道。圈子里的人偶然見了她,都覺著怪了,怎么沒被洋人的“大家伙”給干死?她的那些姐妹都爭著向她討教,要知道
外國人出的價是很高的。你猜芳芳怎么說?你一定猜不到。芳芳說:“拿一只啤酒瓶往里面塞。”關于芳芳的回答,還存在多種版本,但都是在這一句話的基礎上
引申出來的。
在市中心的一間咖啡屋,芳芳說:“她們居然也信?傻屄!”她的眼神又開始邪么了,只是里面沒有了鉤子,全是嘲笑和自得在飛揚,眼珠子都要躍出來了。
我以為,芳芳是天生的“雞”,就像我天生是“鴨”一樣。這是我對很多兄弟姐妹們進行心理分析得出的結論。這世上,討生活的路子很多,不一定非得去做這一
行。如果做了,只有一種可能性,那就是你天生就是這塊料。干什么都得講天賦,干我們這一行也一樣。在網吧做事那段時間,我曾在網上讀過很多寫我們這一行
的文章,不同的故事,不同的語言,不同的寫作技巧,表現的東西卻是相同的,都是千古妓女的幽怨情懷。剛讀時還狠狠感動過一陣子,而現在終于明白了,那些
都是他媽的假的,寫這些屁話的人,多半是長相寒磣的男人和女人,要不就是性無能或性冷淡,他們心里渴望過“雞”和“鴨”的生活,嘴上說的卻是截然相反的
話。可以肯定地說,越是在公眾場合攻擊我們的,他們心里就越渴望像我們這樣生活。這個社會很奇怪,充斥著這樣的一群人,他們嘴上說的和心里想的完全是兩
碼事,只有從反方向才能摸索到他們真實的思想。他們的逆向思維運用得真是爐火純青了!這頗像這座有著兩條靈魂的城市,充滿著謊言和冷漠。
芳芳在拼命地喝著咖啡,嘴唇和牙齒都成了咖啡色。我說:“再喝,小心得心臟病。”芳芳“嘿嘿”地笑:“我正想得心臟病了。跟上那個老可憐,我都快悶
死了。”芳芳開始向我講述她到港灣的經歷,平靜如水,好像這一切跟她毫無關系似的,可事實上什么都跟她有關。芳芳雖然有著“羊脂球”的豐腴,但也受不了
老外水兵那樣的家伙和無休無止的折騰,一晚下來,渾身酸痛,下面又破了,路都快走不動了。一頭扎到醫院慘白的床上,爬不起來了。“世界末日到了!”她說
著,臉上卻掛著笑,這種笑里什么都沒有。她發誓以后再也不到海灣去接那幫洋水兵了。不過,她的世界末日很快就消失在醫院的白色中,因為她在那里遇見了一
個被她稱之為老可憐的男人。芳芳說:“你猜他第一眼看到我時,說什么嗎?”我說:“不知道。”她說:“你猜。”我說:“猜不到。”她又說:“我就是要你
猜!”她的眼神已從平靜如水變成了驚濤駭浪般的邪么了。從她的眼神里,我知道那里面有好東西。我說:“好吧,我猜猜看。這老頭會說什么呢?我想呀,他肯
定是說他的那個硬了。”芳芳發出了放蕩的笑聲:“真是壞死了,一猜就中!”她的笑聲引來了咖啡的老板娘探進包廂看個究竟。芳芳白了老板娘一眼,沒好氣地
說:“看什么看?難道我不能笑嗎?”她把一張百元鈔票往桌一放,老板娘陪著笑臉收了錢,離開了。芳芳說:“我現在有錢了,什么也不怕!這年頭還沒有錢買
不到的東西。”
她點上煙又繼續她的話題:“那天,我在醫院的草坪上散步,那個老可憐正好也在散步。我看了他一眼。不要以為,我對他有什么好感。我可沒有什么戀老
癥,專門喜歡老的,惡心!我只是覺得這個老頭很奇怪,他在劃火柴,一根接一根,口里含糊不清地說著什么。當時,我想,他沒準也喜歡聞火柴燃燒的味兒吧。
這一想,我就很開心,覺得跟他是同志了。我走過去,問他在干什么。他頭也不抬一下就說火柴的味道很好聞。我說我也喜歡火柴味。他這一下抬起頭來了。不抬
頭不打緊,這一抬頭,天,我唬了一跳,他的眼神像火柴在燃燒,不住地往我身上嗅。你猜我當時想到了什么?想到了大狼狗。我想抽身離開,不想他的手像鉗子
一樣把我給鉗住了。他說我身上的味道很好聞,是火柴的味道,他已好久沒有從人的身上聞到這股味了。我終于噓了口氣,他想聞就讓他聞吧,反正這對我也沒有
什么損失。他聞夠了,突然就抓著我的手往他的下身按去。我笑了起來,睡了這么多男人,還頭一回見到像他這樣的。他說,他已經快20年沒有硬過了,今天聞
到我身上的味道,感覺竟那么強烈,一刻也不能停止了。我也直言不諱地告訴他,跟我可得付錢的,而且價錢很貴。沒想到,老可憐說,他一眼就看出我是干這個
的,他有的是錢。一切就這么發生了,就這么簡單。我曾費盡心思地想摽一個款兒,沒想到,在醫院這種地方,這么輕而易舉地就做成了。”笑意掛在她臉上,可
眼里有一星淚光在閃動。
芳芳手中的煙不知什么時候熄滅了,我掏出火柴給她點上,她深吸了一口,說:“火柴燃燒的味道還是那么好聞。你說這叫什么?”我問:“你指什么?”她
說:“笨!當然是指我和那個老可憐。”我說:“這個呀,也許叫緣分吧。”她說:“呸!什么緣分?水分吧。”她咯咯笑起來,比剛才的笑聲還響。隔壁包廂的
人有點不耐煩了,敲了敲隔墻板,意思讓我們小聲點。我看見芳芳意猶未盡的樣子,就說該散伙了,我晚上還得做生意。芳芳說:“還做什么生意?做我的生意得
了。”我打量了她一下,說:“別開玩笑了。行里的規矩,都做這一行的,是走不到一塊的。”芳芳說:“就能走到一塊!阿劍,我現在有錢了呀!你知道,什么
是有錢嗎?”我說:“哪能不知道?你說的有錢,就是說你有能力包我了。”芳芳說:“難道這樣不好嗎?”我說:“要想這樣,早這樣了,何必要等到現在?你
有錢時,就想包一個‘二爺’,要是我有錢,就不。”芳芳問:“那你想干什么?”我說:“消除對陽光的敏感。”芳芳又笑了,開始吞云吐霧:“有了錢,什么
病治不好?”我說:“可惜呀,只有一樣東西能治好我,可是再多的錢也買不到這個東西。它叫自由。我曾經失去過自由,現在,我無論如何也不想再失去
了。”芳芳皺了皺眉頭:“到底是大學生,跟我玩什么屌深奧?”我說:“這跟他媽的大學生沒關系!再說,我也沒有跟你玩什么屌深奧。”我戴上墨鏡準備告辭
了。在起身的剎那間,我突然覺得這個會面真是無聊透頂了,這讓我想起許許多多的某個下午與那些富婆們的會面,我成了臨時的心理醫生,聽她們無休止地訴
說,聽她們說粗話,聽她們哭泣,聽她們喊心痛,她們看起來都是那么不幸,她們個個都又是那么柔情似水,個個都成了需要男人呵護的小女人,可是她們最后需
要的只有性,需要的只是陰莖在陰道里的抽動,隨著河水泛濫般的呻吟結束后,一切都煙消云散了,一切又回到了起跑線上,她們都成了社會上有頭有臉的人,都
成了社會的強者,干著恃強凌弱的勾當。等到哪一天心情低落時,又成了柔情似水的小女人,找我們這些做“先生”的。從一個又一個裸體女人的身邊爬過,我得
出這么一個結論:性,不是也不可能是拯救文明的途徑,盡管他媽的那些狗屁文學作品中,把性肆意夸大和渲染,都是他媽的放屁!放屁!放屁!放屁!
我必須走了,芳芳拉著我的手說:“別走,求我!我只想看看你身上的文身。那上面是‘芳芳’兩個字嗎?”我猶豫了一下,說:“不是。”芳芳的眼里滲出
了眼淚:“你在騙我!”我說:“這本來就是一個充滿著虛偽和謊言的世界。你難道沒有騙過人嗎?不騙人還能在這行干下去嗎?不說謊還能生存下去嗎?”眼淚
掛在芳芳的臉上,她卻笑了起來:“這么說,你真的是在騙我?”我說:“我只知道,我身上的文身壓根就沒有‘芳芳’這兩個字。”芳芳頹然地坐在椅子上,發
出了沉悶的嘆息。我知道,這種嘆息是發自她內心的。
十六
下午的天空有點陰,但我還是戴著墨鏡,雖然在這種陰暗的天氣中,我完全可以脫下墨鏡,但是我現在已經做不到了。對于墨鏡,我有了一種依賴,那是近乎
親情的庇護,戴著它我便安然了。市中心道路兩旁的法國梧桐已經脫光了葉子,光禿禿的灰白身軀矗立在這座城市灰色的蒼穹下,繁華和熱鬧之中便有了一種蕭瑟
的滄桑感。冬天終于降臨到這座城市。我下意識地低下頭,看到腳上的皮鞋上已蒙上了一層灰,就像這座城市冬天里的天空。僅憑腳上的這雙皮鞋,就可以斷定,
我現在的樣子一定跟這座城市里大多數的已婚男人已沒有什么兩樣了。已婚男人有了一個固定的伴侶后,已不再需要用亮麗的外形去吸引女人了,如果有一天,這
個已婚男人的皮鞋天天都擦得锃亮,那么只有兩種可能,要么那是他妻子的功勞,她想用自己的方式塑造自己的丈夫;要么就是這個男人春情勃發,移情別戀的念
頭在腦袋里翻江倒海般地作怪。穿過市中心,就來到長江街。與市中心不同的是,長江街的冬天也到處是綠色,那是因為道路兩旁的樹木不是法國梧桐,而是四季
常青的香樟樹。因著這綠,長江街便充溢著春情。走在這春情勃發的綠色里,我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夏娃河”已經很久不去了,那里是“編內先生”的天下,我
這個野的,在那兒連臺子都很難轉到了。李老大說我這是自作自受,讀的書越多越是呆,這世上到哪兒都不可能有什么自由的。他愛說不說吧,我都懶得理他。干
我這一行的,已經與大多數人不同了,為什么在內部還要與別人一樣呢?如果還這么趨同,那我干這一行做什么?那些大飯店我也去得膩味了,我聞著,那些地方
到處都是女人口里不消化和陰部發出的混合的味道。
我看到了自己腳上蓬頭垢面的皮鞋,便決定到長江街的一條巷子里拭去自己腳上的那些塵埃。那條巷子一排邊都是替人擦皮鞋的,都是些盲流和下崗職工,是
名副其實的擦鞋一條街。剛到巷子口,就有好幾個男男女女向我吆喝。在吆喝的人群里,我突然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便走了過去。擦皮鞋的男人顯然也看到了
我,笑說:“原來是您呀!來,我給你擦擦亮,包您滿意。”他開始忙碌開了,極為熟練。我問:“兒子找到了嗎?”他一邊擦一邊說:“哪能這么快?”我
說:“你這么肯定你兒子一定在這里?”他說:“他是我兒子呀,走得再遠我都能聞得見他身上的味兒。一踏進這里,我就聞到他身上熟悉的味兒了。他不在這
里,能在哪里?他肯定在這里!”聽他這么一說,心里不禁一動,我那連面都沒有見過的親生父母能聞到我身上的味兒嗎?如果他們能聞到,20多年過去了,為
什么不來找我?坐在那里,我覺得自己是那么卑賤和無助。我要尋找母親的子宮,必須尋找,而且就在這個晚上,否則我定會殺了我自己。男人的聲音打斷了我的
思緒:“先生,還滿意吧?”我垂眼看了看,鞋子已煥然一新。我說:“還行!”我問他是否還打算回去,他說:“找到兒子也不回去。下崗了,沒事做。在這邊
擦皮鞋過日子,挺好,比在家鄉強。”初冬的氣候里,他的鬢發已經有些灰白,就像脫盡了樹葉的法國梧桐的枝干,眼神里有很多的茫然和未知。驀地,養父的音
容笑貌浮現在我的眼前,我最后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就像眼前的這位父親這么蒼涼和茫然。
天色黑下來了,初冬的黑夜總是漫長而寒冷的。而長江街就在黑夜降臨時從睡夢中蘇醒了,我決定到“夏娃河”去。到達那里時,里面已經熱鬧起來了,包廂
里不時傳來男女混雜的笑聲,大廳的客座上也有幾對在不停地竊竊私語,作親昵狀。但我沒有看到賽金花那肥胖的身軀,站在吧臺上的是我以前認識的一位姓張的
服務生,他為了尋求庇護,認了李老大做干爹。所謂的干兒子,就是陪李老大睡的那類貨色。別看他現在神氣活現,等李老大玩膩了他,保證就成了另一只“小鴨
子”。我問他老板娘哪去了,他看看了四周,壓低著嗓子說:“你好些日子不來了,還不知道吧?老板娘跟一個小標臉跑了。”我一驚:“什么時候的事?那小標
臉是誰呀?”小張說:“就是大前天的事。那小標臉不是這圈子里的,你不認識的。開始呀,賽金花說那人是他姨侄子,從廈門跑來玩兩天,干爹也沒往深里想。
誰想,大前天兩人沒了影子,到處找也找不著。你是知道的,干爹一大半的錢都是被賽金花捏著的,這回慘了,都給卷走了。唉,女人就是女人,這世上最不可信
的就是女人!”我“哦”了一聲,走開了。此時,我不想發表議論,也不能發表議論。找了一個沒人的座位坐下,撥通了李老大的手機。他一聽是我,就說:“阿
劍,你個沒良心的東西。我這么痛苦的時候,你都不來看我一下。”我說:“那事呀,我也剛聽說。你現在在哪兒?我馬上過去。”
我叫了輛出租車,按著他說的地址,趕到了李老大包的房。房間里遍地是酒瓶,有股濃烈的酒臭味,凝滯得讓我都快喘不過氣來。李老大敞著紫紅的睡衣,瘦
骨伶仃的胸脯清晰可見,整個人的關節都像脫臼了似的,像根軟面條似地躺在一張雙人床上。我猜他一定是剛吸了白粉,白粉已把他的軀體弄得形銷骨蝕了。可是
李老大說,吸白粉是有錢的象征。這就是中國的有錢人,他們浮華的生活里,充斥著毒品、性和酒。吸了毒品,李老大還動不動就要到無償獻血車上去獻一回血。
這樣的身體也要去獻血?李老大有李老大的理由,他說要把帶著海洛因的血輸送給每一個人,讓他們也染上毒癮。讓全世界的人都成為癮君子,是他的理想之一。
令人費解的是,他常常警告我千萬別去吸毒。人呀,真的是一個矛盾的綜合體。李老大躺在那兒,飄飄然的,像一個脫離了肉體的鬼魅,生命在他僅僅是某種生的
儀式。真的沒想到,賽金花的出走竟會對他打擊這么大。但轉而一想,這種打擊是必然的,這跟感情沒有任何關系,他早就不把賽金花當回事了,問題是賽金花卷
走了他大半的錢,沾著我們這些“先生”血和肉的錢,卷了他的錢,就是要了他的命,對他的打擊幾乎是致命的。
李老大慵懶地從床上爬起來,連打了幾個哈氣,睜著一雙布滿血絲而無神的眼睛瞪著我:“沒良心的小寶貝,你怎么到現在才來?”他的一雙手伸向了我,我
輕輕握住這雙青筋暴凸的手,感覺到冰一樣的冷透過我的手心,因為恐懼,我不禁打了一個寒顫。他沙啞著聲音說;“你抖什么?是不是我的樣子很可怕?為什么
不把我的手握得緊一些,再緊一些。”我握緊了他的手,他微笑著又躺下了,他把我的手放在他的心口上,握得我感覺到了疼,此刻,我的手仿佛是他的一根救命
稻草似的,抓住了就不放了。他粗重地喘著氣,濃烈的口臭從他嘴里噴出來,在房間凝滯的空氣里亂竄,房間里在飛速地發酵。我想去打開窗子,可是我的手被李
老大死人一樣地攥著,動彈不得。
只聽李老大用滿含威脅的聲音說:“叫我‘爹地’,叫呀!”我知道,他正在尋求平衡的支點,但我還是說:“我沒有‘爹地’,如果有,我就是我自己
的‘爹地’,哪里還有你這個‘爹地’?”他狠狠地推開我。謝天謝地,我的手終于逃離了他的手心,頓覺渾身一陣輕松。我簡直是用流體的速度向窗子飛馳去,
如果再不放進一些新鮮空氣進來的話,我可真的要憋死了。當我的手剛剛碰到窗子的那一瞬間,我又聽見李老大的聲音:“如果你想我死,就去開窗吧。良心都給
狗吃了,我對你們這么好,居然個個都想我死。”我驀地停下了,一扭頭,看見李老大跪在床上,怒發沖冠,手里拿著一只空酒瓶正向我砸來。我一閃身,瓶子砸
在墻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變成粉身碎骨的尸骸。只見李老大無力地頹癱在床上,哭起來。“我對你這么好,為什么不想喊我一聲‘爹地’?”他在這個問題上的
糾纏不清,讓我想起了我的養父,他在京戲問題上也是糾纏不清的。在某些方面,他們都是瘋子,這世上的每一個人都有瘋狂的一面,每一個人都需要心理醫生,
可是心理醫生自己也就是瘋子,于是這個世界也成了一個瘋子。我走過去,撫摸著他都有些板結的頭發,就像撫摸那些需要男人滋潤的嫖過我的女人們。事實上,
面前的這個男人是我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嫖客,是他讓我知道了男人的身體同樣可以換取生活的必須。我曾經是那么憎恨他,發誓殺了他,但是當我失去了一份又
一份工作的時候,是他收留了我,讓我做了酒吧的服務生。選擇做“鴨”,是我自己的選擇,確實跟他無關。
“我是好人嗎?”李老大問。我知道他準會這么問,這個問題他曾問過我很多次,也問過很多人。真弄不懂“好人”這個含糊的詞對他有著怎樣的意義。不
錯,他對待某些人確實是好的,比如對我,我一住進牢房,他沒有像打其他人那樣打我,那是因為他對我有邪念,他需要我這個長相漂亮的男子替他排解監獄里長
夜的寂寞和空虛;后來,他還是對我好,是因為他以為可以做我的“爹地”,為他賺錢。在他的字典里,做任何事,甚至是笑一下都是有目的的,都是一場平等的
交易。可是,他對有些人簡直到了心如蛇蝎的地步。記得同牢房里還有一個強奸犯,到現在我還記得那人的樣子,又瘦又小又黑,一副猥瑣的樣子,誰也不會
把“強奸”二字與他連在一起。他剛進去時,李老大指使另外兩個小癟三把他打得口鼻流血,然而扒開人家褲的子看看他的那個東西長什么樣,一邊看一邊打,直
到把他那個東西打腫了才罷手。后來,他讓那個強奸犯輪流侍候我們幾個大小便,有好幾次我連擦大便都不用自己動手。李老大就這么折磨著那個人,幸虧他后來
離開了李老大的牢房,要不然,真要被折磨死掉。當那個又瘦又小又黑的男人的陽具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下的時候,我就知道,注定了他以后在監獄里不會有好日子
過了,因為他外表的猥瑣絲毫不能阻止他陽具的偉岸,與李老大正好形成了強烈的反差。李老大說:“肏他奶奶的,憑什么這個小丑就比我的大。”李老大長得那
么高大,那個玩意卻顯得那么稚氣,但騷得緊,還沒有見過這么騷的男人。在李老大看來,男人之所以要強奸,是因為他從里到外的猥瑣,沒有女人喜歡他,他才
鋌而走險。從這一點上講,李老大是很無知的。不過,凡夫俗子們都這么認為。所以,在任何監獄里,強奸犯是最被人瞧不起的,自然也是最受欺負的弱勢群體。
其實,從心理學的角度講,強奸并不是為了得到性的滿足,他只是通過強奸證明自己可以控制和支配別人,從而得到社會上的認同。強奸犯的內心其實是有著極強
的控制欲和支配欲,但現實生活中由于種種原因,他不可能實現這個欲望,所以他要強奸,通過強奸來實現這個欲望,這樣,他的情緒才能保持在一個平衡的狀
態。這是我在大學里從一本《犯罪心理學》上看到的。我沒有把這些說給李老大聽,如果說了,相信李老大一定可以理解的,然而,如果真的說了,李老大會變得
更加瘋狂,連我自己都得搭上。我何必要這么做,畢竟那個強奸犯與我毫無關系。人應該首先想到自己。
我對李老大說:“你是一個頂好頂好的人。”他笑了,眼淚掛在臉上笑,很燦爛很滑稽的樣子。“我當然是好人。不是好人,我會去替人坐牢嗎?不是好人,
我會經常去無償獻血嗎?不是好人,我每年會給老家的小學捐三萬塊錢嗎?”他在嘮叨著自己是好人的種種理由。確實,他說的那些事他都做過,結果都是那么崇
高和偉大。可是實現崇高和偉大結果的過程,以及隱藏在這崇高和偉大背后的目的,其實是很卑鄙的。正因為只看重結果,所以當所謂的崇高和偉大產生時,我們
看不到伴隨而來很多的蚊蠅、惡臭、膿血,這個世界正在慢慢地腐爛,我們也習慣于這個腐爛。李老大說完了他是好人的種種理由之后,開始用最惡毒最難聽的話
罵賽金花,咬牙切齒,恨不得就要把賽金花嚼得稀巴爛。其實,我挺替賽金花鳴不平的,她也是一個女人,一個正常的女人,一個與丈夫共過患難的女人,一個與
丈夫共同創業的女人,可是李老大把她當過自己的妻子嗎?沒有,從來就沒有,賽金花充其量不過是他手下的一枚棋子而已,與他手下的那些“鴨子”沒有本質的
區別。但這些我沒有必要說,賽金花與我無關,她愛養小白臉就讓她養吧,除了李老大,跟誰都沒有關系,每個人都還這么過著,“夏娃河”還照常開著。時間在
李老大冗長的罵聲中一分一秒地過去,他終于罵累了,我也累了,只覺得自己的膀胱脹得難受,我下了床。李老大好像打了強心針似地“嚯”地從床彈起來,驚
問:“你要到哪兒去?”我說:“撒尿。”李老大也下了床:“我也去。”原來,撒尿是兩個人的事。
我明白,今夜的最后一道工序到了。李老大陶醉似地蹲下他瘦削的身軀,解開我的褲子,喃喃地說:“讓我看一看,摸一摸,一切就會好起來的。”我沒有拒
絕,就像在牢房里沒有拒絕他的雞奸一樣,不同的是,后者的結果是我得到了優越的生活,而現在我把快樂給了他。我知道,這一時刻是他最為快樂的時刻。我本
身就是出賣肉體上的快樂的。在他的愛撫中,我的眼前閃過很多人的身影,我那嗜好京戲的養父,那個為尋找兒子而背井離鄉擦皮鞋的父親,失去了性能力的徐懷
義,被姍姐包了的魏仔,被上司欺壓的小官吏阿輝,很奇怪,他們都是些男人,我聽見了他們的哭泣,聽見了他們的嘆息,聽見了他們的罵聲,驟然間,我發覺,
這個世界上最可憐的動物就是我們這些男人,累的時候,受傷的時候,想找一個肩膀靠一靠,喘口氣,都是不可能的,因為作為一個男性的社會性別,我們生下來
就是應該是個強者,是讓女人來靠的。今夜,我要尋找的是母親的子宮,可我找到的是一個脆弱而瘋狂的陽具。其實,我應該明白的,我要找的東西根本不可能找
到,因為在現代社會中,女人不可能拯救男人,男人也不可拯救女人,那么,我們只能自己拯救自己。但是,我依然要尋找,一旦停止了尋找,我的生命也就完結
了。
十七
再一次看見那個令我熟悉而陌生的黑色背影時,我正在陪著一位年近50的老女人。那是一個奇怪的女人,喜歡我叫她姑娘,如果我無意之中,叫了她別的什
么,她準跟我急。她急的時候也很奇怪,會裝嫩般地作小姑娘狀,然后眼睛帶鉤地說:“今晚非吃了你!”聽她這么一說,我在心里暗暗叫苦,那是因為她喜歡聽
男人的呻吟聲,所以她整夜都在“品簫”,陪了她兩晚,我的小弟弟快吃不消了。聽說,武則天在晚年的時候,非要含著年輕男子的陽具才能睡踏實,我真懷疑,
她是不是武則天轉世。如果不是她出的價實在太誘人,我早走人了。但是,現在聽她這么一說,我害怕起來,要是再被她折騰一晚,再玩些新花樣,我的小弟弟非
斷了不可,那可是我養活自己的本錢呀。我得想法甩了她!在一家商場,瞅著她上廁所的機會,我撥通了芳芳的手機,讓她想個法子給我解圍。不想,芳芳在**
里提出了交換條件,說要看我身上的文身,我自然是一口回絕。我不想與一個“二奶”搞在一起,寧愿與“雞”在一起,也決不屈從于一個“二奶”,我最看不
起“二奶”和“二爺”這類貨色。聽著芳芳在**里嚷嚷著什么,我義無反顧地掛了**。我掛了**的那一瞬間,那個黑色的身影像幽靈一樣躍入我的眼簾。這
一次,我幾乎可以斷定那個一襲黑色衣裙的女人就是賀燕雁。就在我準備追隨那個背影的時候,女人從廁所回來了。這女人的眼睛真毒,她一下子就發現了我的失
態。她警惕地問:“你在看什么?”我說:“沒看什么。”她說:“是嗎?眼睛永遠是心靈的叛徒。”媽的,我經常說的話,竟會從這個喜歡“品簫”的老女人口
中飛出。可是,說話間,那個黑色的背影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我跟著女人來到了這家商場頂樓的咖啡屋,進了間包間。女人開始了她無休止的審訊。你知道,女人為什么審訊我嗎?告訴你吧,她對我說過,起碼在我陪她
的日子里要愛她。天,這是不是一個花癡,居然要一個鴨子臨時愛她。男人的愛情跟女人的愛情不一樣,男人可以用錢買到女人的愛情,因為女人可以強迫自己喜
歡一開始并不喜歡的男人;而男人不同,女人永遠不可能用錢買來男人的愛情,除非這個男人是發自內心喜歡這個女人的,否則,男人即使和這個女人生活在一
起,也不會喜歡一個打內心討厭的女人。她開始問我到底在尋找誰。既然她問我,我就直言不諱地告訴她,我遇到了我曾喜歡過的女孩。她的臉色起了微妙的變
化,但她還是裝著滿不在乎的樣子問:“她年輕嗎?”我說:“起碼比你年輕。”眼淚滑落到她的臉頰上,她從手提包里拿出面紙很優雅地吸著。我突然覺得她很
可憐,其實找我們的女人都挺可憐的,她們有過美好的時光,她們把這種美好的時光全都奉獻給了家庭、丈夫和孩子,可是當她們自以為什么都擁有的時候,才發
覺丈夫已屬于別的比自己年輕不知多少倍的女人,孩子也成了別人的丈夫或太太,除了錢,她們原來是一無所有。她們內心是很寂寞的,所以才用金錢來換取一個
陌生的年輕男子給她們的柔情。可是這充其量只是一片鎮痛片,藥性一過,只會比以前更加孤獨和寂寞。想到這些,我真的覺得自己很殘忍,于是我說:“對不
起,在一個女人面前不該說另外一個女人。”她止住了哭:“沒事的,這不怪你,我只是有點自憐。我看出來了,你想離開。不要離開,好嗎?”她一眼就看透了
我的心事,看來她一定是一個不簡單的女人。但我沒有作聲。她說:“我到這里就三天,今天是最后一天,再陪陪我吧。”我依然沒有作聲。她說:“我可以再加
錢。”其實,這時候我已掌握了主動,她既然這么需要我,我就可以把真實的想法向她坦白。我說:“這跟錢沒有關系。你給的已經夠多的了。只是,說句不好意
思的話,兩個晚上你都那樣做,我已經吃不消了,要知道,以后,我還要靠它養活自己的。”女人的臉“唰”地一下紅了,一直紅到了脖子,為了掩飾自己的窘
態,她低下頭來攪拌著已經涼了的咖啡,沉默著。我也沉默著。有一縷輕柔的音樂劃過耳際,我雖然聽不出是什么曲子,但是它已流進了我的心田,侵入到我的靈
魂,就如杯中的咖啡溢出的香氣。陪伴過那么多女人,大多是在極盡放蕩的縱欲中度過,我不可以對她們說“不”字。而此時此刻,面前的這個50歲的女人給了
我嫻靜而安詳的感覺,于我這是第一次。我不禁打量起她來,其實,女人的這張臉是很善良的,線條特別柔和,五官也很端正,年輕時一定不乏追求者,無奈青春
已逝,時光容易把人拋呀。我說:“其實也沒什么,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吧。”她笑了一下,眼角顯現出兩條深深的魚尾紋,那是歲月留給她的印記。“今晚,我
們就躺著說說話。”
女人履行了她的承諾。我們只是裸體躺在一家賓館的套房的席夢思上,沒有任何性的行為,我卻第一次審視她的裸體。女人的肌膚很蒼白,正逐步失去光澤和
彈性,她的乳房干癟地下垂著,小腹卻因堆積了過多的脂肪而隆起。是的,就是這樣一個女人,她正在失去作為一個女應有的活力,再過幾年,這具蒼白的身體將
布滿銅錢似的老年斑,她將變為中性的,已無所謂性別了。再看看自己的軀體,它是那么富有活力,充滿著彈性的肌膚上長著濃密的毛發,它是活著的。但是,它
總有一天會老去的,臃腫或干枯,上面也是布滿了老年斑,也成了中性的。想到了自己老去的那一天,心里便滋生了一種自憐來,酸酸的,苦苦的。真的,我害怕
自己老去,如果看到自己鏡子中垂暮的樣子,我一定會傷心落淚,不,我不會流淚,因為我從來就不會流淚,有的只是對流逝青春的留戀。
我對身旁的女人說:“你想做什么就做吧,不要有什么顧忌。”女人對我笑說:“我們現在不是在做嘛。”我說:“不是指這個做,是那個做。”女人
說:“我答應過你,今晚只躺著說話的,我必須要做到,我得遵守諾言,這是我的做人原則。”有一種圣潔的東西在心頭升騰起來,我有很多話要向人訴說,向這
個陌生的女人訴說。我摟住了這個女人,女人卻推開我,然而再摟住我。她看著我的臉說:“我兒子也許比你還大。”我說:“你有兒子?”她說:“兩個,現在
連孫子都有了。”我說:“那很有福氣。”她淡淡一笑:“什么福氣?那是做給人看的。所謂的福氣,就是永遠還不完的債。先忙老公,再忙兒子,有了孫子,再
忙孫子,直到黃土埋了你,債也就還完了。這就是人,苦啊!”她開始撫摸我的臉,很輕柔的。我感覺到了這種撫摸的不同,它不帶任何的情欲,有的只是母性。
她說:“冒昧地問一句,你父母知道你做這事嗎?”我翻了一下身子,眼睛望著天花板,角落里有一只蜘蛛正在結網,看樣子這樣的套房并不常用。我說:“我沒
有父母,我連母親的面都沒見過。”女人發出了憐憫的嘆息:“可憐的孩子,原來是個孤兒呀。”我說:“我不是什么孤兒,我有一個喜歡唱京戲的養父,他對我
很好,但他死了。這樣也好吧,我獨自一人,沒有人再可以管我了,我自由了,徹底自由了。”女人再一次撫摸我的臉:“我以為我是苦命的人,原來你比我還苦
命呀。”我說:“你有什么苦命的?你有那么多的錢,想有什么就有什么,很多女人都羨慕你。”女人說:“你還太年輕,等你到了我這把年紀,就會知道,有人
管、有人約束其實是件很幸福的事。”我說:“看來,現在沒有人管你了?”女人愣了一下,不再言語。我知道,對我她是有顧忌的,她害怕把自己的隱私告訴
我,然后我再用這些隱私敲詐她。其實,她看錯了我,這種狗屄道道的事,令我討厭,它總讓想起徐懷義在大學宿舍放的那些臭屁。問題是我們這個圈子里確實有
一批這樣的人,她現在的選擇也就不足為奇了。
女人開始大談特談關于愛情的陳詞濫調。講的時候,眼睛里閃著奇異的光芒,不再年輕的臉變得生動而有質感,連蒼白的軀體也躍動著某種生機。她沒有一個
字提到自己,但我相信,那些愛情全是關于她自己的,那里面有著她一直在追尋的東西,也許她沒有追尋到,但她卻因著這追尋,生命的靈光而不斷地閃現。活著
的意義也許就在于此。在她訴說的過程中,她活了。這就是女人,虛幻的東西能夠慰藉她,讓她復活,因而女人比男人更有韌勁,也更加堅強。
女人的手伸到我左胸的文身上,在上面輕輕地摩挲著。她問:“你今天看到的,就是這個‘芳芳’?”我搖搖頭。她接著說:“這個名字真好。法國有一部電
影就叫《芳芳》,那個女主角有東方血統,很純凈的樣子,美得不得了。你把女孩的名字紋在自己的身上,那里面一定有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故事。”我放肆地笑
了起來:“沒有。”她不相信地看著我:“沒有?”我說:“真的沒有。那是我在讀初三時紋上去的,那時才十五六歲,懂什么愛情。不過,這個叫芳芳的女孩長
得確實很純,就像瓊瑤女孩。你知道,她最喜歡什么嗎?”女人問:“喜歡讀瓊瑤小說。”我嘲弄地笑起來:“她才不喜歡看書哩。她最喜歡與男人睡覺。她很
騷,好幾個男生都與她睡過。為了她,我還與另一個男生打過架。我以為呀,與她睡就是愛,所以把她的名字紋上去了。”她問:“后來呢?”我說:“后來?沒
有后來,她家搬走了。也許她現在是某個男人的妻子,這個男人沒準戴著‘綠帽子’哩。”我放聲大笑起來,但她沒有笑,而是不住地嘆氣。真不懂她為什么要嘆
氣,又有什么好嘆氣的,我這個當事人都不在乎了,她在乎什么。這個女人真是奇怪。女人又開始發問了:“今天你在商場遇到的,是你喜歡過的?”我點點頭,
又搖搖頭。我喜歡過賀燕雁嗎?我真的無法肯定,因為那時我和她只是兩個受過傷的人之間的彼此需要。如果這也是愛的話,那么,愛情也太濫了。我被女人問煩
了,不禁閉上了眼睛。女人說:“我知道你煩了,但是,作為一個女人,我想告訴你,如果你真的喜歡一個女孩,就不要放棄。你應該去找她!”女人說完這話打
起了長長的哈氣,然后把我的頭按在了她的乳房上,她喃喃地說:“吃吃媽媽的奶吧。”我含住了她的乳頭,像吃奶一樣吸吮著,耳邊傳來女人輕柔的呻吟聲,我
在問自己:我該不該去尋找賀燕雁,如果那個黑色的幽靈一樣的背影真的是賀燕雁的話。就算真的找到了她,我又該怎么辦?也許,我找她,只是為了證明自己還
是個真正的男人。其實,從一個女人的懷抱到又一個女人的懷抱,在這種無數的轉移中,在接過她們遞過來的鈔票的過程中,我早就不是純粹的男人了,我只是一
個中性的人,是一具沒有性別的行尸走肉。
十八
在前面,我就說了,賀燕雁是阿輝大學時代的女朋友,阿輝與她同居了兩年,但阿輝的新娘不是她。其實,從與阿輝相戀之日起,賀燕雁就明白阿輝不可能娶
她。一個有政治野心的男人,怎么可能娶一個浪漫而沒有背景的女孩呢?但是,能成為阿輝的女朋友,賀燕雁還是很得意的。她曾經聲稱,那是她辦得最得意的一
件事。關于這一點,我從第一次見到她時,就看出來了。這就是女人,明知是無望的,卻要不顧一切地去追求,哪怕是粉身碎骨。女人要比男人來得勇敢,起碼在
愛情上是這樣的。
我是在校門旁的一家面店里認識賀燕雁的。那天,阿輝告訴我他身旁的女孩就是燕雁。燕雁穿著一件大紅的牛仔風衣,一條彈力牛仔褲,腳蹬一雙磨砂的休閑
鞋,剪著男孩子的發型,可能是進屋前吃了風,頭發有點零亂,臉色卻是蒼白的。像所有學美術的學生一樣,她的衣服上、褲子上都用涂料繪著莫名其妙的畫。她
在看到我的時候,眼睛突然亮了一下,盡管這是極短的一瞬,但還是讓我捕捉到了。當然,這個眼神也沒有逃過阿輝的眼睛。離開了面店,他就對我說,真該把我
培養一個同性戀者,否則,他的女朋友都會被我勾引跑了。天地良心,那時我徒有一張風流的面孔,卻沒有一顆風流的心和手腕。那天,我們打了一架,并君子約
定,彼此決不會去碰對方的女人。
到面店里吃面的都是一個學校的大學生,幾乎每一個人都認識阿輝,進來了都沖著他點頭打招呼。這時,燕雁的臉上便泛著得意之色,原本蒼白的臉上也泛起
了紅暈。燕雁吃面條的時候發出很響的聲音,無所顧忌地和認識的人說笑。阿輝則收斂得多,眼睛卻一刻也沒有閑著,注視著進來的人。我坐在他們的對面,燕雁
就問我很多問題,看樣子是初次知道我,還不停得咯咯地笑。她吃完了,就先走了,說是有課要上。
其實打那次以后,我再沒有碰到過賀燕雁,甚至都沒有想起過她。和她之間發生的故事,是阿輝畢業之后的事。那時,阿輝已有了新歡。
那是在阿輝畢業后的第一個學期,是個周末,我接到了一個傳呼,回過去就聽見**里傳來咯咯的笑聲,然后自報家門說她是燕雁,阿輝的女朋友。我一時語
噻,燕雁的相貌都忘得差不多了。知她打**來,驀地想起與阿輝曾經的約定,一時竟不知說什么好。燕雁在**那邊又笑起來:“想不起來了,對吧?”我
說:“哪里?”她止住笑:“今晚我們系里有舞會,我想邀請你做我的舞伴。”我說:“我不喜歡跳舞的。”她說:“那么,我也不去跳了。這樣吧,你到我這里
吃晚飯。我還住以前租的那個房子。這就這么定了。”她掛斷了**。正是中午,秋日的陽光很熱烈,秋蟬的叫聲很嘈雜,宿舍的另外三位同學都在呼呼大睡,空
氣里到處都是臭腳丫的味道,還有那三個男生呼出的氣息。我無法入睡,心里盤算著到底該不該去赴這頓晚餐。如果去吧,又感覺對不起阿輝似的,他前腳走,我
后腳便與他的女朋友接近起來,不夠兄弟;要是不去吧,又怕傷了燕雁的面子,人家畢竟是女孩子嘛。我這人做事從來都不是這樣瞻前顧后的,惟獨這件事,讓我
左右為難。前一天晚上,我跟幾個小混混在市郊的一個廣場上打了一架,嘴上受了傷,到現在嘴唇上還麻酥酥的。現在,燕雁又讓我的心里七上八下的,很不受
用。思來想去,末了我想:操,又不是去上那小妞,怎么就不能去?何必自己給自己套一個緊箍咒?這一想,心里又順了,便極力回憶燕雁的容貌,好不容易才想
起她的頭發很短,是男孩子式的。很奇怪,睡著時我做了那個曾經無數次出現過的夢,在夢里我聽見了四周嘩嘩的水聲,水都漲到水中間的那條小路上來,最后把
小路全淹沒了,月亮卻升了起來,好曖昧的一輪月亮。我醒來發現身上都汗濕了,心里有些亂。太陽開始落下去了,一陣緊一陣的秋蟬聲傳來,宿舍里的那三個同
學還在睡。我趕緊從床上爬起來,沖了個冷水浴,心里這才平靜下來。
我騎著輛破自行車,暮色漸漸變濃,馬路兩旁的路燈忽地全亮起來,我看見自己在路燈下的影子變幻著,心陡地一顫,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憂傷升騰起來。到達
時,燕雁正站在門口,身上的紅襯衫像寒風中的野菊花盛開著。她裂開嘴笑了,露出了不很整齊的牙齒,很開心的樣子:“我還以你不來了。”我一邊鎖車子一邊
說:“答應了,怎么會不來?”她說:“你答應了嗎?”我臉上一熱,心里有點發窘,好在天色已暗,外人看不出來。進了屋,我看見桌子上擺著很多菜,雞脯
肉、蛋餃、生菜、油豆腐果、粉絲之類,桌子中央的電火鍋里正冒著熱氣。我和燕雁面對面坐下,燕雁笑著說:“非常不好意思,我不會做飯,以前都是阿輝做
的。”我環顧了一下四周,書架上基本空了,畫夾也不見了,人去樓空的塵埃在空氣中浮動起來,連面前的人也成了虛的似的。燕雁吃東西的時候依然發出很響的
聲音,一邊吃一邊說著話,時不時咯咯地笑幾聲。我這才發現她的頭發變長了。我說:“你的頭發?”她甩了甩頭發,笑了,她的笑聲是瓷器破裂時那一瞬間的悲
壯與輝煌的混合體。她說:“留長了,不好嗎?從小我就喜歡留長發,可阿輝說我留短發好看,于是就剪了短發。知道嗎,阿輝訂婚了。”我吃了一驚,上周阿輝
才來過一封信,一個字也未提到訂婚的事。透過電火鍋冒著的水汽,我怔怔地望著燕雁,她的臉上有笑,很曖昧的。她說:“那個女孩好像是什么官兒的女兒,與
他家門當戶對。現在,我的頭發終于可以留長了,好等著別的男孩來追呀。”她又咯咯地笑起來,然后拚命地吃東西。以后,我們沒再說話,只是一個勁地吃。電
火鍋里沸騰著,混雜的菜香溢出來,躁熱的氣息在空氣里浮動。
屋外的天早已黑透,火鍋的蒸汽散盡了,屋里的燈顯得格外明亮。燕雁的臉其實是很蒼白的。她滔滔不絕地跟我說話,沒有什么中心,東扯一句西扯一句,只
是一個字也沒提到阿輝。我盡量迎合著她,心里卻在責怪阿輝怎么這么不夠哥們,事前竟一點消息也沒有透露。燕雁的興致很高,臉色卻白得現了青。到了11
點,我準備告辭。燕雁突然放聲大哭起來,我安慰她,她卻把頭埋進我的懷里,把我胸前的衣服都哭濕了。然后我們接起吻來,她的嘴里都是火鍋的味道。她哭得
更厲害了,眼淚流到我們粘合在一起的嘴里,咸咸的,有點澀。她的身體瑟瑟發抖,像一只在大雨中凄叫的貓,顯得那么無助和軟弱。我突然想到她的那幅畫,一
種同病相憐的東西劃過心頭,我禁不住抱緊了她。燕雁一把推開我,臉上掛著淚,裂開嘴笑著:“對不起,歐陽,剛才我太沒面子了。不過現在心里舒服多了。這
事誰也不怪,只怪我自己。”我沒有作聲,剛走到門口,她又叫我等等。我一轉身,她的右手就伸到我的嘴唇上,在那里輕輕撫摸著:“又跟人打架了?”我沖她
一笑,她卻沒有笑:“以后再打架,首先要保護自己,懂嗎?”我突然生出了久違的感動,一把抱住了她,她推開我:“不早了,你回宿舍去吧。”
那一晚,我怎么也無法入眠了。其實我明白,阿輝和燕雁的這種結果是必然的。燕雁的傷心不僅僅是出于愛,更多的是緣于對往昔的某種留戀。實在是很奇
怪,得不到的東西永遠都是最珍貴的,可一旦得到它,又覺得它一錢不值;要是失去它,又指望著往昔能夠重現。我睜著眼睛看著窗外的天空漸漸亮起來。我起了
個大早,直奔燕雁的住處。一路上我想,這個早晨我一定要得到她。可房東告訴我,半夜里燕雁就退了房。我又到她的系里打聽,才知道她那個班昨天夜里就外出
寫生去了。我突然有一種被愚弄的感覺,她在我面前表現出的那種柔情似水不過是為了彌補一時的空虛。我沒有去上課,而是在操場上拼命跑了十圈,然后跑到宿
舍給阿輝寫了一封信,我在信上罵他是既要做婊子又要樹牌坊的酒囊飯袋,當然關于燕雁的情況我一個字也沒提。阿輝很快就回信了,他沒有反駁我,也沒替自己
辯護,而是說我罵得對,說是現在社會上滿眼都是既要做婊子又要樹牌坊的家伙。他說自己很無聊,天天坐在機關寫一大堆廢話,寫著還要罵著狗屁狗屁,可是人
在江湖,身不由己呀。他的信很長,仿佛自己心里有一腔苦水似的,只是只字不提訂婚的事,也不提燕雁。這小子的用意我還不明白,還不是不想讓我和燕雁之間
有那么一手。可是燕雁又有什么值得我在乎呢?說到底,不過是他張輝映玩剩的女人。我把阿輝的信撕了扔進垃圾箱里,也把燕雁那晚給我的感動扔了進去。
在我的記憶里,仿佛秋蟬還在叫,路上的行人忽然都變得臃腫了,我這才意識到冬天來了。阿輝給我打來**,告訴我他要結婚了,婚禮訂在元旦,邀請我元
旦前一天無論如何要去,一來給他壓床,二來給他做伴郎。我聽了,禁不住笑起來:“我說阿輝,你找錯人了,我可不是什么處男,壓床我可沒資格;要我當伴
郎,你不怕我日后把你的新娘搶過去?”**那頭沉默了,我知道他真的是生氣了,想要解釋說那是開玩笑,可阿輝已把**掛了。我有些內疚,想打**過去說
些抱歉的話,可又不知道說什么好,因為我說的都是實話呀。
元旦的前一天下午下起了雪,很大,當我從圖書館出來時,已是雪白一片,校園里籠罩著快樂和蒼涼的氣氛。操場上有好幾個學生都在打雪仗,不時傳來他們
的笑聲,在灰白的上空回蕩著。我找來了掃帚和鐵鍬,脫掉羽絨服,開始堆雪人。我堆的雪人是一個自由女神像,只是它的臉是東方人的,而且身材顯得十分笨
拙。等我完成的時候,卻見操場上已立著好幾個雪人,什么樣子的都有,只是操場上只有我一個人了。暮色降臨,萬籟俱寂,天地一片混沌,一切都變得純潔了。
我突然生出莫名的感動,我想起了《紅樓夢》中賈寶玉出家的情景,只有在這樣一個萬般純凈的時刻,人才能干凈凈地走向那圣潔的殿堂。可是雪的下面又有什么
呢?美好的,丑惡的;善良的,殘暴的;真誠的,虛偽的;恪守信用的,背信棄義的;剛正不阿的,姑息養奸的;男子漢的,娘娘腔的;異性戀的,同性戀的;傳
統的,前衛的;正常的,變態的……雪一化,它們都原形畢露。不,它們不會原形畢露,它們只會隱藏得更加徹底,因為它們有陽光做底色。雪只是有形的覆蓋,
是雕琢出來的;而陽光的掩飾是不動聲色的,看似透明,其實雕琢得最為徹底。陽光是這個世界上最為虛偽的東西!我討厭陽光,但也不喜歡雪。那么,我喜歡什
么?我喜歡做一個胎兒,永遠睡在母親的子宮里。我親手堆起的雪人在向我笑,我甚至能聽到它的笑聲,咯咯的,那是雪的聲音。
我聽到了咯咯的笑聲,人的。燕雁就在這個時候出現了。猩紅的羽絨服像火似的,映得雪都在燃燒。我沒有搭理她,只是裝模作樣地欣賞著自己的杰作。燕雁
說:“這雪人的臉怎么有點像我?”我說:“我怎么不覺得。”她走到雪人前,手伸向了它。我喊道:“你要干什么?”她說要把這個雪人加工一下,這不是自由
女神。我說:“你別管,我心中的自由女神就是這個樣子的。”她咯咯地笑起來。我忽然涌出一個惡作劇的念頭,在她得意忘形時,我說:“阿輝今天做新郎了,
沒準現在正摟著新娘,向客人們敬酒哩。”燕雁轉過頭來:“陪我走走,好嗎?”本來我想拒絕的,可是看見她眼里似喜似悲的,心又軟了。我跟在她后頭,一路
走來,腳踩在雪上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但我們沒有說一句話。我們進了一家略顯清冷的小飯店,各要了碗面條,然后就自顧自地吃起來,我們還是沒有說一
句話,只有燕雁吃面時發出的很響的聲音。出了飯店,還是她在前我在后,也不知走了多少路,腳已熱得像火爐一樣了。
后來,她打開了一扇門,進去了。我這才知道,她還是在外租房子住。這間屋子要比先前的那間小得多,卻布置得很清爽,墻上掛了好幾個工藝品和卡通人
物。床靠窗放著,窗簾布是藍底碎花的,房子中間有一只煤爐,有一根管子從煤爐通向窗外,是取暖用的。燕雁進屋的第一件事是給電暖器通電,然后就坐到床邊
發呆。電暖器熱了,光是紅紅的,像爐火一樣。可燕雁的臉在紅光的映照下還是顯得蒼白,她的頭發又長了很多,卻很零亂。我坐在爐邊烤著手。我們還是沒有說
話,聽得見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淅淅瀝瀝的聲音。突然,燕雁咯咯地笑了幾聲,然后我看見她篩糠似地發抖,臉色已由白變青了。我驚問:“你怎么呢?”她的嘴唇
顫抖著:“我……我……好好……冷……冷……”我走過去,她就一頭扎進我的懷里,像秋風中的樹葉瑟瑟發抖,并嚶嚶地哭泣著。我一摸她的手,冰涼的,再摸
她的額頭,也是冰涼的。她抖得更厲害了,就像她的身體內發生了七級地震似的。我抱著她鉆進了被子里。我們開始作愛,瘋狂地作愛。整個過程中,燕雁又哭又
叫,嘴里含含糊糊地說著什么,我一句也聽不懂。也不知經歷了多少次后,她才平靜下來,在我赤裸的懷里睡著了。我看著睡中的燕雁,聽著她均勻的呼吸,我的
心中升騰起安詳的感覺,但我知道,這與我睡在母親子宮里的安詳是不同的,可到底不同在哪里,我也說不清楚。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淅淅瀝瀝地響著,電暖器通紅
通紅的。我沒有一點釋放后那種司空見慣的疲憊的感覺,反而感到一種振奮,我無法入眠了。此刻校園里的舞會一定進入了高潮,校長一定和那位女學生會主席在
翩翩起舞,大家都在舞步中等待著新年的鐘聲,都沉醉了。可是沉醉是他們的,不是我們的。多年以后的一天,我咬著手指,對著蒼穹上幾點寒星,想起了這一
幕,我意識到,那是兩個無助而孤獨的人在雪的包裹下,舔著彼此肉體和心靈的傷口,我們并不彼此相愛,卻是彼此需要。
電暖器不知什么時候熄滅了,雪光透過窗簾映射進來,顯得有些茫然。燕雁在這個時候醒了。她問:“你左胸上紋的芳芳是誰?”我說:“一個我愛過的女
孩。”她說:“那她現在在哪兒?”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撒謊說:“天堂。”她說:“怎么呢?”我說:“因為先天性心臟病,16歲的時
候。”我聽見燕雁輕輕嘆了口氣:“你很愛她?”我說:“她把自己的初次給了我,我也給了她。那年我14,她16。”燕雁開始用手在我文身的地方撫摸,帶
著力量,仿佛要把那個文身毀滅似的。她說:“紋的時候一定很疼。”我不再言語,只是盯著黑暗中的屋頂,那是一組奇形怪狀的意象。在與燕雁展開對話的時
候,我的腦袋一直處于一種真空的狀態中,其實那個芳芳對我而言已經很遙遠了,她已成了模糊的影子,而此刻懷中的這個赤裸的女孩才是實質的個體。燕雁轉過
身去,背面是冰涼的,我知道她在哭泣,也知道她是為自己而哭泣。
那次之后,她又搬了地方,我們沒有再見過面。有人看見她和一個黑人教師成雙出入。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我說:“那么她是和外國人搞上了。”我沒有一
點痛苦,而是感到了如釋負重般的輕飄。
再見到燕雁,是在我進了監獄之后。她來探監,她是第一個來監獄探視我的。我看見她隔著玻璃坐著,臉色依舊很蒼白,她對我笑笑,我也對她笑笑。她說她
要畢業了,我問她單位落實了沒有,她說她不想找單位,她要絕對的自由,做個自由職業者。我們談些無關緊要的話,我知道她不想觸到我的痛處。說著說著,她
突然停住了,怔怔地看著我:“你瘦了,只是這雙眼睛沒有變,不知要迷倒多少人。”我只是聳了聳肩,我明白,她說出了她跟我上床的最本質的原因,就如后來
很多嫖我的女人說出的理由一樣。探視的時間很快就到了,教官在催。燕雁說的最后一句是:“我把你的事告訴了張輝映。”
十九
在陰冷的寒風中,我戴著墨鏡,穿梭于這座充滿著謊言和冷漠的城市的大街小巷,尋找著那個黑色的背影。我甚至不知道,這樣的尋找對我有著怎樣的意義,
就如我無意之中讀到的那句“我跳舞,因為我悲傷”,莫名其妙地烙在我的腦海中一樣。從長江街到市中心,再由市中心到潤河街,我都要問著認識或不認識的人
同樣的話:“您見過一個身穿黑衣裙、戴著黑面紗的女人嗎?”每一個人都莫名其妙地瞪著我,然后莫名其妙地對著我笑,最后莫名其妙地答應幫我尋找這個女
人。李老大說我瘋了,真該讓把我送進精神病院去。是的,我真的瘋了。其實,我明白,這次的尋找于我是非常茫然的,如果那個女人不是賀燕雁怎么辦?就算她
是賀燕雁,又能怎樣?這證明了我什么呢?我是瘋了,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這個世界是瘋狂的,我無時無刻不住在精神病院里,每一個人都是我的心理醫生,我
也是每個人的心理醫生。這一尋找的附屬品是旺盛的性欲,猶如純潔的天使有了欲望一般,有欲望的天使都是竭盡瘋狂的,他們要用瘋狂找回更加純潔的部分。我
開始亡命之徒一般地接客,每接一個,都狠命地干,干得她們排江倒海般地呻吟,我在這淫蕩的呻吟中看到了純潔的天使,嗅到的卻是死亡的氣息。
只有芳芳一個人說我沒有瘋,但她說不出我這不是瘋狂的理由。她說:“你這很正常的,比正常的還要正常。”她開始幫我尋找,從長江街到市中心,再由市
中心到潤河街,有時她一個人,有時與我一起,她總是穿著出跳的衣裳,邁著帶有誘惑性的步子,眼波流動在每一個凡夫俗子的臉上,曖昧的嗓音回響在大街小
巷。現在,她是一個有了欲望的天使,有好幾次,我差點忍不住干了她,但最后什么都沒有干,也不可能干。一只“鴨”決不能與一只“雞”走到一塊。我以為,
芳芳這么干有著極大的危險性,她很可能因為這次尋找而失去她現在的依附。但芳芳說,她的危險性隨時都存在著,她那個有錢的老可憐不僅是“妻管嚴”,還
是“子管嚴”。她有預感,有一天她會被老可憐的老婆和孩子碾碎的。
走過一條又一條街,穿過一條又一條巷子,我沒有找到那個黑色的背影,那個背影仿佛從地球上消失了,我開始懷疑,那個背影壓根就沒有存在過,那只是一
個幻覺。當我說出這個想法時,芳芳浪笑地說:“幻覺比現實好呀,否則,那么多人吸毒干什么?”我注意到,她的浪笑里有傷心的淚光。但是,我已經不能停止
尋找了。這座城市一天天地在冷下去,我依舊在尋找那個可能是現實也可能是幻覺的背影,一次次地落空,反而一次次地充溢著希望。其實,能否尋找到那個背影
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尋找的過程。
我沒有找到那個背影,卻找到了另一個現實。偶然中,我發現了小宇,那個被李老大出賣初夜權的男孩。看到他時,他正坐在市中心一家大賓館大廳的沙發
上,左顧右盼。我走向他時,他咧開嘴對著我笑。他問:“想玩嗎?”困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們,驚恐的眸子里面藏著與年齡不相稱的某種東西,直把你的心
都給揪住了。見我和芳芳沒搭腔,他又擠出討好的笑意,乞求著說:“什么花樣我都會,包你們爽的!”芳芳把我拉到旁邊,盡量壓低著嗓門說:“你難道沒看出
來,他在吸毒。快走,不要找事!”我也壓低聲音說:“不行,我得向李老大要個說法,不能就這么把這孩子丟下不管了。”我與芳芳發生了爭執,大廳里眾人的
目光一齊投向了我們。芳芳潑辣的一面發揮了作用。她迎向那些大驚小怪的目光,恨恨地說:“看什么看?兩口子吵架礙著你們什么屁事?要看,不會自己家去吵
去!毛病!”凡夫俗子們的目光真的一下就收回了。等我們回過神來,小宇已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芳芳說:“看見了吧,你想拯救他,可他不買你的帳。”我
說:“我并沒有想拯救他,只是這孩子太小了。”芳芳嘆了口氣:“要不是他吸毒,我也真想把他送回家。吸上毒,十頭牛也甭想拉回來。不過,依他這樣的長
相,還是應該有市場的。你就不要煩啦,興許,他比你混得好哩。”
但是,到了“夏娃河”,我還是把小宇的事跟李老大說了。李老大聽著,臉上浮現出悲天憫人的表情來,連連嘆氣說:“真的可憐喲,只是我也愛莫能助。雖
然我把他引到這條道上來,又是那么好掙錢,可是‘師傅引進門,學業在各人’,誰讓他自己不學好?翅膀還沒長硬,就學著吸白粉。不要怪我李某人無情,是他
自己要走這條路的,也就只能隨他去了!”李老大說著,替他那個姓張的干兒子張羅客人去了。姓張的服務生到底下海了呀。聽說,李老大要著力把他捧成一個
名“鴨”。真他媽好笑,姓張的居然也能當名“鴨”?如果僅擁有潘安的貌、敖曹的屌就能做名“鴨”,這世上的名“鴨”真是遍地都是了。他媽的李老大真不是
人養的,就這么把一個孩子給毀了,要知道他才16歲呀。可是,這孩子毀不毀,又跟我有什么關系呢?又不是我把他引上這條道的,我擔哪門子心。我還是一門
心思做好自己的生意吧。
但是,那天晚上我的生意差透了,才坐了一個臺子。這幾天,我挺背的,總是留不住客人,出不了臺。生意全被那個姓張的嫩“鴨”給搶去了,因為他跟我屬
于一個類型的。但是今晚是最差的。今晚陪的那個客人,我估摸著是個白領,長相還可以,只是特摳門,又是陪她喝酒,又是陪她聊天,還要陪她跳舞,累得夠
嗆。被她纏到午夜,才知道她根本沒有要我出臺的意思。一個晚上才拿了那點坐臺費,我真的要喝西北風了。看著我落魄的樣子,李老大走過來拍拍我的肩
說:“做這一行,你不覺得自己太老了嗎?算了吧,還是跟我學做‘爹地’吧。”我沒好氣地說:“逼良為娼的事我做不來。”李老大冷笑說:“說得對,我是逼
良為娼。怎么著,不服?要不是看在你我共過患難的份上,早揪了你。”此時,我無言以對。我真恨我自己,為什么會是個膽小鬼?為什么這么懼怕李老大的淫
威?但轉而一想,如果此時我與他硬頂,等待我的將是生命的殘缺。以生命為代價換取所謂的自尊,值嗎?自尊又能值幾個錢?在這個世界上,有了錢就有了自
尊。見我軟了下來,李老大又開始表現出他的慈悲了。他撫摸著我的頭說:“你呀,好就好在你這臭個性上,可壞也壞在你這上面,真所謂‘成也蕭何,敗也蕭
何’。依你的條件,要樣子有樣子,要本錢有本錢,要文化有文化,生來就是做名‘鴨’的料。要是讓我好好調教調教,包你門庭若市,紅遍長江街。只是你不肯
呀。現在好了吧,年紀一年年大了,我想調教也調教不起了。你好自為之吧。我不是沒良心的人,如果哪一天想通了,再來找我,我不會不管你的。”我聽得出李
老大的口氣,那里面包含著諷刺和施舍,而這樣的口氣,我早已習以為常了。
午夜時分,“夏娃河”的先生們紛紛擁著徐娘半老的女人,出臺了。我坐在一個角落里寂寞地吸著煙,身上劃過“鴨子”們鄙夷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割在我身
上。這個午夜的“夏娃河”是傷感的,我和幾個長相較疵的“鴨子”孤零零地坐在那里,還在等待客人的出現。其實,我心里清楚,這種等待已沒有了任何意義,
就是再遇上一個客人,跟著她出臺了,又能證明什么?實際上,除了那一點點自憐外,什么也證明不了。那兩個沒有出臺的“鴨子”同命相憐一般,很快聚到了一
起,然后圍住了李老大。我知道,下面他們將會在“夏娃河”的一個包廂里,與李老大玩三個人的游戲。只要有本事哄得李老大死去活來,他們明天的生意保準就
火起來了。其實,我完全可以像他們那樣做。但我坐在那里沒有動,吸了幾口煙,聽見外面有雨的聲音,很壓抑的。我走到窗前,輕輕撩開窗簾,看見玻璃窗上都
是雨滴,順著平滑的平面直往下淌,窗外的一切都模糊起來。我突然有了強烈的傷感,不,那不是傷感,而是一種絕望,不知道從何而來的絕望,在這一時刻我有
了心碎的感覺。我意識到,自己真的要瘋了,如果再在“夏娃河”呆下去,我非殺人不可。
我朝“夏娃河”的大門走去,經過李老大那一拔人時,李老大說:“阿劍,不跟我們一起玩嗎?”我說:“今晚,我沒有興致。”其中的一個“鴨子”譏諷地
笑說:“等哪一天有了興致,告訴我們一聲哦。”我說:“就你也配跟我說興致的話?我還沒你那么賤!”那個“鴨子”沖上來了,瞪著兔子一樣發紅的眼睛,氣
勢洶洶地要跟我打架。我從來就不畏懼打架,我喜歡打架,打架帶給我的是吸毒之后的快感。我只是感到好笑,這個他媽的除了長著一根大雞巴,其他都一無是處
的家伙,居然想跟我打架?弱智!但最后這架沒打成,因為李老大和另一個“鴨子”攔住了他。李老大沖著我說:“我放你一條生路!聽著,不許再進‘夏娃
河’的門!”我回敬他說:“李巨基,我也告訴你,阿劍我不稀罕!”
我是在一種熱血沸騰的狀態下出了“夏娃河”的。出門時,與一個人撞了個滿懷。我正想開罵,定神一瞧,卻愣住了,我叫了一聲:“賀燕雁!”對方卻平靜
地說:“原來是歐陽劍呀。”
二十
與賀燕雁的不期而遇,證明了那個黑色的背影決不是我的幻覺,她確實在這座充滿著謊言和冷漠的城市里存在過。但賀燕雁卻說她是第一次來這個地方。她一
定在撒謊。可她為什么要對我撒謊呢?我觀察著她說話時的眼睛,但很失望,我讀不出她眼睛背后的東西。
近乎瘋狂的尋找到此終于劃上了一個句號。當這個句號劃圓的瞬間,我明白了一件事,尋找只是為了體驗尋找的過程,而結局已毫無意義了,因為分別5年后
的第一次見面,大家顯得都很平靜,絲毫沒有久別重逢時的那份激動。我和她走進了市中心的一家咖啡屋,在曖昧的燭光中面對面坐著,誰也沒有看誰,誰也都在
看誰。午夜的咖啡屋有種潛在的傷感,無邊無際的,毫無理由的,卻是蝕入骨髓的。外面好像下雪了,我聽見雪籽打在窗戶上淅淅瀝瀝的聲音。賀燕雁突然
說:“下雪了。已經好多年沒有看到下雪的冬天了。還記得那個下雪的運動場嗎?”我點點頭,又搖搖頭。真的,對于那個操場我已經很模糊了,好像那天,我對
著天地間的蒼茫想到了雪的令人厭惡之處,雪掩蓋了事物的本質,而陽光比雪更令人厭惡,那是因為雪做在明處,做得很張揚,陽光卻做得不露痕跡,很內斂,像
一個陰險無比的人。她開始對著燭光出神,一動不動地,仿佛被這曖昧的燭光給吸進去了。我第一次發現賀燕雁的眼珠子特別大,幾乎占去了眼睛的三分之二空
間,蒼白的臉色中便有了種圣潔,但她的渾身卻是滿含著疲憊和滄桑的。
我開始聽她講述這些年來的經歷,但她始終沒有問我這些年來都在干什么。如果我第一次在“夏娃河”看到的那個黑色背影就是她的話,那么她早已知道我是
干什么的呢。這是個善解人意的女人,這年頭,這樣的女人已基本成了“大熊貓”。在男多女少的社會中,女人已被寵壞了,她們大多數成了吸附在男人身上
的“螞蝗”,而沒有成為“螞蝗”的女人,又要把男人培養成吸附在她們身上的“螞蝗”。想知道聽她講述她的經歷時,我在想什么嗎?你一定會以為我想到了充
滿陽光和迷茫的大學生活,由此生發下去,想到了很多很多,諸如自己那私生子的出生,陰暗的監獄生活,尋找工作時所遭受的種種懷疑,還有現在所操的“鴨
子”職業,于是禁不住感慨萬千。得了吧,又是凡夫俗子的見識。實話告訴你吧,我只想到了一句話:今晚,我要干了她!就這么簡單。
關于賀燕雁大學畢業以后的經歷,可以用如下簡單的話概括出來:她到了南方,進入一家媒體公司,終于享受到自由選擇職業的快樂。但是,自由選擇是要付
出代價的,她那前衛的設計并沒有得到公司的認同。于是她又開始了新的尋找,不是為了享受自由選擇的快樂,僅僅是為了尋找對自己才華的認同感。就這樣東飄
西蕩地過了兩三年,到頭來卻發現自己是一葉浮萍,有的只是懷才不遇的不甘心,后來連這個都沒有了,最后什么都沒有了,空了,了了。她趕緊找了一個男人結
了婚,不是為了愛情,而是為了互惠互利的利益,就像做了一樁生意。后來,她離婚了。原因非常簡單,那個男人是個同性戀者,她不能忍受另外一個男人與自己
分享丈夫。但她從離婚中得到了一大筆錢。現在,她暫時就靠這筆錢過日子。
她用帶著傷感和自嘲的語氣講述著這一切。在結束對自己經歷的講述時,她說了那么一句話:“原來,女人也可以這樣擁有金錢。”然后,她對著我淡淡笑了
一下。我愕然發現,她笑的時候嘴角邊有股抹不去的苦味。我開始竭力搜巡記憶中燕雁的笑容,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她那時的笑里是否有苦,是否有甜。但
是,有一點是肯定的,她現在很寂寞,否則,她不會到“夏娃河”這樣的地方去。
我說:“今夜,我要和你在一起,就像那個下雪的冬夜。”她用一種很陌生的目光看著我,臉色蒼白得有些發青。“我想做一回真正的男人!”我堅決地說。
她收回了她那陌生的眼神,無力地搖了搖頭。我說:“為什么?”她哭了,面頰上是淚,額頭卻滲出了汗珠,急促地喘著氣。我一摸她的手,很燙。她用虛弱的聲
音說:“得找一張床躺一下。”她的樣子驀然讓我想起了毒癮發作的吸毒者。坦率地說,與吸毒者在一起,我便會生出無邊的恐懼。我說:“送你去醫院吧。”她
有氣無力地說:“不,到你家去。過一夜,就好了。”
下了出租車,燕雁幾乎是壓在我身上進了我的屋子。我聽見,房東那邊傳來嘩啦啦的麻將聲和嘈雜的人聲,是這座城市的另一種熱鬧,凡夫俗子式的。我把燕
雁安頓在我的身上,只見她一個勁地顫抖著,嘴里不住地喊冷。我又給她加了床被子,她還是喊冷。我又是開電暖器,又是燒熱水,又是準備冷手巾,忙得不可開
交。等我灌好了兩個熱水袋走進房間時,驚呆了,只見燕雁在被子里已縮成了一團,發出了困獸一樣的呻吟。我慌了神,趕緊奔到床邊,搖著她說:“你這是怎么
了?燕雁。我這就給你去弄點白粉來。”她抽噎著說:“抱著我……抱著我……快……”我脫了外衣,鉆進被子,把這個瑟瑟發抖的身子抱在了懷里。我想起來,
那個雪夜,她也是這么在我懷里顫抖著。不,現在已與當時的情形毫無相似之處了。她的身子熱得像火一樣,可是她的肚皮像冰一樣冷。貼在她的身上,冷得我不
住地打著寒戰,這一時刻,我真切地感受了死亡般的寒冷。在恐懼與憐憫的交織中,我爬起來,把兩只熱水袋用干毛巾包好放在她的肚子上,然后我整個人都合在
了她的身上,死亡的陰影一直圍繞著我,襲擊著我,我甚至想到她保不準會在這個下著雪籽的夜里死去。但是,天快亮的時候,燕雁的熱度退去了,她的肚子也恢
復到了正常的溫度。我無力地仰臥在賀燕雁的身旁。深睡的中燕雁,臉上是圣潔的光芒,這種圣潔不是嬰兒未經世俗污染的那種混沌,而是經歷了太多的世俗之
后,僅剩的那點點純潔。我被她的這種圣潔感動了,禁不住把她再一次攬入我的懷里。
我也昏昏沉沉地睡去了。睡的過程中,我一直在做夢,夢見自己走在一片汪洋大海之中,除了水,還是水,我什么也看不見。這是我經常做的那個夢,絕望而
無助。原來,兩個寂寞的人在一起,得到的也只能是絕望和無助。
接下去的幾個夜里,都是在這樣的狀態中度過的。我知道,賀燕雁在病著,而且病得很重。她沒有告訴我她得了什么病,我也不想知道。但白天,她又變得快
樂起來。依舊一襲黑色的衣裙,戴著面紗,跟著我穿過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奇怪的是,她只對這座城市的那些小吃感興趣,一遇上特色小吃,她就眼睛放光,停
下來買上一份,但往往只吃一口,就不再去碰了。她對面條情有獨鐘,吃面時,依舊發出很響的聲音,時不時發出咯咯的笑聲。只有在吃面條的時候,我才發覺,
大學里的賀燕雁又回來了,于是心里便滋生了某種感覺來。
她一直沒有問我現在正在干什么,但我意識到,她早就知道了。這天,在陪她吃小吃的時候,我的手機響了,是姍姐打來的。姍姐在**里說無論如何要見
我,很急切的樣子。我望了燕雁一眼,有些左右為難。沒有想到,燕雁笑著說:“我一個人行的,忙你的去吧。”我在**里答應了姍姐去赴約。
打完**,燕雁突然問:“為什么要干這一行?”我先是一愣,然后說:“因為我最適合干這一行。原來,你早就知道了。”她開始吸煙:“我跟你撒謊了,
其實,到這里已經不少日子了。第一次到‘夏娃河’就看到了你。”我問:“那為什么不來找我?是我讓你感到恥辱了吧。”她突然“咯咯”地笑起來,很爽地吐
了一口煙:“沒有!”我問:“真的?”她說:“絕對!”我說:“知道我討厭什么嗎?我最討厭被人一遍一遍地問,你以前是干什么的?你現在是干什么的?你
家里還有什么人?你多大了?結婚了嗎?有孩子嗎?像‘小察子’審訊一樣。這幫凡夫俗子真他媽討厭,這些關他們什么事。”燕雁說:“所以你選擇了這一
行。”我說:“也許吧。起碼,現在再沒有人那么關心我了。那種關心真讓人受不了!都是一群有眘偷窺欲的變態狂!”燕雁扔掉了吸剩的半截煙,說:“還記得
你們文學社開展過的一個關于處女和處男的討論嗎?那天,我去聽了。真逗!我記得有一個長得很丑的女孩,好像叫芳芳什么的。對,是叫芳芳。她很激動地說,
這個時代,標榜自己是處女或處男,其實是很可笑的一件事。從人性的角度講,女人,人人都想做妓女;男人,人人都想養二奶。男妓這一行的出現,是女權的勝
利,是女性解放最根本的標志。”我反問她:“那么,你怎么看像我這樣的人?”她沉思了一下,嘆口氣說:“當時,我很贊成芳芳的觀點。現在,才知道,那是
錯的。只有寂寞的女人才會到‘夏娃河’去,只有墮落的女人才會做‘二奶’,而守著丈夫和孩子過一輩子的女人,則成了道德操守的犧牲品。說來說去,女人總
是最不幸的。”我已感覺到與燕雁之間存在著的強烈分歧,但始終沒有說出來。對于一個患病中的女人,還能要求什么呢?重逢時,我想著的是如何操她。現在,
好幾天過去了,我們同處一室,除了給她冰冷的肚皮取暖,我什么也沒有對她做。我在心里解嘲地說:還真有點相濡以沫的味道。
天空開始飄起了雪花。燕雁興奮地說:“下雪了!下雪真好!”她張開雙臂,在雪花飛舞中舞蹈起來。我這是第一次看見她跳舞。她的舞姿異常輕盈,輕柔得
像雪花一樣,超凡脫俗得像圣山上的圣女。腳像騰了空一般,但蘊藏著某種力度。伴隨著她咯咯的笑聲,她越轉越快,然后癱坐在地上,發出雪花一樣快樂的笑
聲。她喘著氣問我:“做一片雪花多快樂呀!”她的身后,一條長長的燈河已經開始流動起來。
今晚我必須得做姍姐的生意。“夏娃河”是不能去了,如果再留不住老顧客,這一行我真的無法再干下去了,我就得失業,失去飯碗。我問燕雁一個人能否挺
過來,她說不要緊。送燕雁回我住處的路上,我們遇到了那個擦皮鞋的男人。他告訴我他已找到兒子了。我說:“恭喜你呀,你的父愛終于感動了上蒼。”他卻凄
涼地說:“可他完全給毀了。”他沒有再說下去,頭也不回走了。望著雪花中踽踽獨行的背影,我突然有了一種強烈的感動,我說不清這是為什么,而身旁的燕雁
已經哭泣起來。
二十一
姍姐問:“我看上去,是不是很落魄,很憔悴?”她在問我這句話時,正衣衫不整地斜靠在那只猩紅的真皮沙發上,披頭散發,眼神呆滯,皮膚浮腫。她看上
去何止只是落魄和憔悴,簡直就是病態、蒼老,如果用普通男人的眼光,面前的女人令人作惡。但我接下去卻要裝著很喜歡很興奮的樣子,與她交媾,滿足她那強
烈的性欲。我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調整好情緒,讓自己盡快進入規定的情境之中,走上前去充滿感情地撫摸著她那枯黃零亂的頭發。姍姐一把推開我的手,惡
狠狠地說:“別跟我來演戲!我要聽真話,跟我來回真的!”我凝視著她,她那漂亮的眼睛其實很兇。我說:“確實如此。”濃稠的眼淚從她的眼眶里溢出,流到
面頰上,使她這張臉看起來更顯蒼老。她隨手拿起茶幾上的酒瓶,“咕噥咕噥”地猛喝一氣。我奪下她手中的酒瓶,說:“你不能再喝了。”她瞪著我說:“你是
真的關心我嗎?實話告訴你,我可沒有多少錢了。”她的樣子讓我想到了李老大被賽金花卷了錢的那晚,人呀,在金錢面前,都是一個熊樣。我把酒瓶放到一邊的
吧臺上,說:“這跟錢沒有關系。”姍姐冷笑一聲,說:“我呸!沒有錢,你來做什么?你還不是跟魏興國那兔崽子一樣的貨色!”說著,她又哭起來了。這下我
大致不離地弄明白了,姍姐一定是某筆生意做砸了,損失慘重,魏仔看到情勢不妙,又跑了。就是說,姍姐又失戀了。看著姍姐那痛哭流涕的樣子,我只感到好
笑。女人呀,怎么能把愛情寄托在一個“鴨子”身上,況且又是一個只認錢不講情的狗東西。圈子里的人誰不知道,魏仔除了標致的臉、長長的舌頭、又大又硬的
那玩意,真的是一無是處,居然能把姍姐哄得掏心掏肺的,這叫本事,沒準他不知噴了多少佛裸蒙了。姍姐的做派倒讓我想起了一個做“雞”的小姐妹來,她用自
己辛苦掙來的錢養了一個小白臉,供他揮霍,只有一個目的,就是讓他記住她的生日,送花給她,讓她感覺到他的愛。具有諷刺意義的是,那個小白臉不是省油的
燈,心安理得地用她的錢偷偷回老家娶妻生子。那位小姐妹知道后,瘋了,用把剪刀剪了那個小白臉的命根子。自己出了氣,也瘋掉了。姍姐可是已經受了兩回魏
仔的騙了,俗話說:“事不過三。”沒淮這回姍姐真的火了,也剪掉魏仔的命根子。當然啰,姍姐是不會瘋的,因為她很快會找到魏仔的替代品的,要跟她的男人
太多了。
姍姐終于停止了哭泣,把我拉到她的身邊,身子就往我懷里鉆,喃喃地說:“抱我,抱緊我。”
同時,她的嘴也湊了上來,我聞見了一股濃烈的酒味夾著泔漿的氣息,我下意識地把頭扭到了一邊。我從不跟嫖客接吻。我以為接吻比性交來得神圣,沒有接
吻作前奏的性交是很職業性和動物性的,里面除了性,還是性。只有我真心喜歡她時,才會跟她接吻。可是那些一身贅肉的女人又怎么能讓我喜歡得起來呢?姍姐
捧起我的臉說:“求求你,吻吻我,給一個落難的女人一些慰藉吧!”但是,我還是沒有吻她。她伏在我懷里,嚶嚶地哭起來。今晚確實好怪的,以前姍姐點我
時,總是她把我攬在她的懷里,帶著強烈的占有欲,而今晚整個倒過來了,她成了一個與普通女人一樣的小女人。我一直以為,姍姐很是不同,沒有什么東西能夠
壓得倒她。現在看來,人在寂寞的時候,其實都是一樣的。我開始扮演一個占有者的角色。我粗暴地把她壓我在身下,撕爛了她的衣服,狠狠地刺激她敏感的部
位,打她,擰她,她那松弛的皮膚上很快就有了紅一塊紫一塊的淤痕。我知道,這是在報復她以前對我所做的占有和控制的行為。但是,她沒有一絲反抗,由著我
在她身上胡作非為,并發出了母狼嘷叫般的呻吟。在這種顛狂的狀態中,我占有了她,這種占有明顯帶著酷烈的成份,仿佛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搏斗。但是,它讓我
熱血沸騰。沒有任何的東西比占有一個比自己強悍的女人,來得暢酣淋漓。突然,我裸露的脊背一陣鉆心地痛疼,是這個女人的指甲陷進了我的肉體里,我狼嘷了
一聲。但是,我并沒有停止,反而更加激烈,并狠狠地搧了她一記耳光。在交織著疼痛、歡娛、報復、愛恨的過程中,我和這個女人同時達到了巔峰……一切歸于
了平靜,不,是死一樣的寂靜。
我感到了釋放之后的疲憊,從未有過的疲憊,便沉沉地睡去了。等我醒來時,看見姍姐背對著我,坐在羊毛地毯上拼命地吸著煙。她的背影好冷,帶著兇煞的
意味。顯然姍姐已覺察到我醒了,她叼著煙轉過身來。“你的表現真好,給了我一種全新的體驗!”她的臉上有笑,但笑的背后藏著殺機。我知道,經歷了這一夜
的暴風驟雨,面前的這個女人已調整了心態,接下去肯定就是施展自己的能量,對魏興國進行瘋狂的報復,讓他活著比死還要難受。想到這些,我一陣心悸。我
問:“幾點了?”她說:“五點多了。”我一下子想到了賀燕雁,便從床上一躍而起,邊穿衣服邊說:“我得回去了。”姍姐一把拉住我說:“今天陪我吃早
飯。”我說:“對不起,今天無論如何不行,我的住處還有一個人等著我,她病得很重。”姍姐說:“女朋友?”我說:“也許吧。”姍姐問:“什么叫也許
呢?”我說:“就明說了吧,她是我大學的校友,雖然不是我的女朋友,但是我和她睡過。”姍姐沖著我笑說:“你呀,總是這么善良。忙你的去吧。”
當我頂著凜冽的寒風回到住處,已是人去樓空,看到的只是燕雁留下了的一封信和已經做好的早飯,飯還是熱的。
歐陽:
我走了。請原諒我不辭而別,也請原諒我向你隱瞞了病情。我實在是沒有勇氣面對面地告訴你,我再受不了世人的白眼和冷漠。但是,我必須告訴你,否則,
對你是不公正的。知道嗎?我得的是艾滋病。不要緊張,也不要害怕,艾滋病是通過血液和體液才能傳染的,我們在一起這幾日,沒有過任何血液和體液的接觸,
所以你不必擔心會被傳染上。不過,我還是要說,做事時,一定記著給你的“小弟弟”穿上一件衣服。切記!!!!
請不要對我有任何的懷疑。得艾滋,跟我的品質無關。真的!我拿我的人格向你保證。我是在一次流產中,因為輸血而染上艾滋病的。我到法院告了那家醫
院。但是,我萬萬沒有想到,這個世界是這么冷漠和無情。這件事見報后,人們像避瘟神一樣躲著我,在背后對我指指戳戳,有的人甚至編造謠言,說我是因為私
生活糜爛而得了艾滋病的,與輸血沒有任何關系,我活該得艾滋。這個世界是怎么呢?我是一個無辜的受害者,一個生命瀕臨死亡的人,我沒有做過任何違背自己
良心的事,也沒有害過任何人,為什么這么不公正地對待我?親戚、朋友,還有我的親兄弟親姐妹們,都離我而去了。只有父母還守著我。可是我又怎么能忍心看
著年邁的他們跟我一樣背著沉重的包袱呢?我最終選擇了離開,離開家鄉,離開我工作過的地方,離得越遠越好,認識得人越少越好,最好一個人也不認識。這個
社會把我拋棄了,因為我是一個無辜的艾滋病人。從小父母就告訴我,要愛人,要愛這個社會,我確實也這么做了。可是,當我最需要愛和關懷的時候,卻沒有人
給我同情,哪怕是施舍一點溫情都沒有。在孤獨、黑暗和絕望中,我開始反思,最終發覺我之所以有了這樣的命運,那是因為我說了真話,向這個世界公布了自己
是艾滋病人的事實。看來,很多時候是不能講真話的,大家已經習慣于生活在謊言中了。
歐陽,我走了。與你相處的這些日子,我很快樂。你說,這個世上有推銷快樂的公司嗎?如果有,該多好!
早飯做好了,真的,已經很久不給一個男人做飯了。
燕雁
坦率地說,讀完賀燕雁的信,我首先想到的是我自己。我氣喘吁吁地奔到一家醫院,要求做HIV檢查。那位臉上有胎記的男醫生,用警惕和厭惡的眼神詢問
我有關情況,他問我叫什么名字,是什么職業,有多少性伙伴,是不是同性戀,有沒有吸過毒,諸如此類。我不弱智,當然說的都是假話。這座充滿著謊言和冷漠
的城市,曾經公開表示,這里至今沒有發現一例艾滋病。媒體在報道這條消息時,一律都是洋洋自得的口吻。我知道這條消息是假的,正如賀燕雁說的,我們已習
慣于生活在謊言中了。
我一直以為,對于死亡,自己是不在乎的。可其實上,我在乎。在等待檢查結果的那幾天,我無時無刻不被死亡的恐懼籠罩著,空氣中仿佛到處飄溢著尸體腐
爛的氣味,我感到缺氧,喘不過氣來,死神已經站在我的面前。長這么大,我只見過一次死人。那是在大學一年級時,有一位小女生因為吸毒而死亡,我記得,她
沒有血色的灰白臉上,殘留著笑,永恒的笑,沒有一絲痛苦的。我以為,死亡都是這樣輕松,是對負重的一種解脫。養父去世時,我正在“坐宮”,為了換取好一
點的生存狀態,向李老大出賣著肉體,我幾乎用麻木的心態接受了養父去世的這個事實,除了心里的那一點悲傷和思念,沒有一點點感性的認識。當一個瀕臨死亡
的人突然出現在我的生活里,對死亡的感性認識驟然間被無限放大,我看見了死亡的細胞正在吞噬著鮮活的細胞,來自死亡的恐懼變成了現實的存在。現在想來,
養父的死也許對阿輝的沖擊,比我要大得多,因為他直接接觸到了死亡。在恐懼的折磨中,我變得失去理智一樣的瘋狂。我瘋狂地與女人、與男人發生著性關系,
來者不拒地接客,到洗頭房玩小姐,參加最無恥最淫蕩最下流的性派對,生活中只有性,仿佛只有在性的體驗中才能體味生的存在。可是,每次下來,除了恐懼,
還是恐懼,恐懼中還夾雜著的無邊無際的空虛。我已無法停止了,像穿上紅舞鞋的舞者,耗盡自己所有的一切,包括肉體和靈魂。我就在這種顛狂的狀態中等待著
無望的結果,每天都做著噩夢,那個做過了無數次的夢。
直到那個陰沉沉的天氣里,我看到了化檢結果,那上面顯示HIV呈陰性。我癱坐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沒有驚喜,沒有輕松,只有失去了份量的重。凡夫俗
子們從我身旁經過,我帶著親切的笑意望著他們,但他們報以我的是懷疑和漠然,就像這陰沉沉的天氣。我拼命地吸著煙,陽光透過云層,模糊地照在我身上。一
種被淘空般的疲倦向我襲來,我跑進住的地方,倒頭便睡,這時我聞到了賀燕雁身上留下的氣息,心有些痛。
這一覺我睡得很沉,直到房東重重地敲我的門才醒了。房東是來向我收房租的,他告訴我,下個月房租要漲價了,問我還租不租。我卻問他我睡了多久。他很
奇怪地望著我,然后繼續問我租不租房。但我一定要他回答我到底睡了多久,他望望我,說大概是三天吧。我深吸了口氣,說:“我租!”房東收了錢,滿面春風
地走了。
在關上門的那一個時刻,我想到了賀燕雁,又去讀了一遍她留下的信,方才想起來我還不知道她的任何聯系方式。我查看了一下手機,指望能從未接的**中
發現她的信息,但是很失望,里面的**號碼都是我熟悉的,大多是些客人的,還有兩個,一個是阿輝的,還有一個是芳芳的。客人的,我不想回,但阿輝和芳芳
的一定要回。撥通芳芳的手機,里面傳來她的笑聲,她說她現在自由了,那個老頭頂不住老婆和孩子的壓力,給了她一筆錢,離開了。她說她想見我,我告訴她我
現在有客人,現在還不行。然后又撥了阿輝的手機,阿輝在**里說,他正在忙,等會兒打過來。
我收拾了一下自己,準備好好吃一頓。要知道,在昏睡的那幾天,我顆粒未進。現在,饑餓積蓄了所有的力量,向我發起一次又一次攻擊,吞噬著我,我已無
縛雞之力。我一個人來到三十層樓上的旋轉餐廳,剛坐下來,就聽見有人叫我。扭頭一看,原來是姍姐,也是一個人,看來她還沒有找到魏仔的替代品,但看上去
精神很好,臉上閃著那種做慣了面膜留下的不正常的光澤。我和她湊成了一桌。她問:“這幾日你都哪兒去了?手機總沒人接。”我騙她說回了一趟老家。她笑了
起來:“我還以為你和李老大一樣被關進了局子。”我驚問:“出了什么事?”姍姐嘆了口氣,喝了一口酒:“你還不知道吧,‘夏娃河’被封了。”我問:“什
么時候的事?”她說:“就是前天。你一定猜不到這回李巨基栽在誰的手上。誰也想不到,一個外地來擦皮鞋的半老頭把他給告了。”我吃了一大驚:“擦皮鞋
的?”姍姐不屑一顧地說:“對,擦皮鞋的。聽我局子里的哥們說,李老大把人家未成年的兒子勾引著做了小‘鴨子’,為了控制他,還引誘那孩子吸毒。你瞧,
這事做的?簡直就是小兒科!虧他還在這行混了這么些年。真是水貨!”姍姐還在發表著她的感慨,可是我一句也聽不進了。我的眼前浮現出小宇和那個擦皮鞋男
人的身影,一個是困盹而幼稚的眼神,一個是焦急而疲憊的眼神,我怎么就沒有把他們聯系起來呢?小宇第一次出現在“夏娃河”時的那種強烈的預感又一次涌上
心頭,果然,李老大栽在了這個小男孩的身上。聽到這個消息,我沒有一丁點高興,有的只是茫然,像窗外無邊的夜色,我把自己溶在了它的深處。
“你在想什么?”姍姐正用一種看透人心的眼神探視著我,這種眼神令我害怕。我竭力回避著,搖了搖頭。姍姐說:“你好像很怕我?我很可怕嗎?”我
說:“沒有。”她說:“不,你害怕了!跟我說實話,我是不是很兇?”我說:“有時是這樣的。”她嘆了口氣,與我干了杯,接著說:“聽說,李老大這回供了
不少人出來,不少干你這行的都被喊進去了,罰了款,才放了出來。不過,他就是沒有供出你來。看來,患難中建立起來的感情,是最真的。”姍姐掏出一支香
煙,我替她點上,她眼睛帶鉤一樣笑說:“你就這點最討人喜。不過,就算李老大供出了你也沒有關系,有我姍姐在,怕什么!”我說:“等明兒遇著什么麻煩,
還指望姍姐出手相助哩。這里先謝了!”我敬了她一杯酒,她沒有喝。我知道,她下面要向我開盤子了。可是,我這個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人,除了被侮辱被損害
以外,還能有什么盤子能給她開。果然她說:“出手相助那是一句話的。不過,先決條件是,你要聽話。”我說:“‘聽話’這個詞有多種解釋,不知姍姐指的是
哪一種?”姍姐笑了起來,她笑起來的眼神真的是很兇。她說:“到底是大學生,知識分子,很會咬文嚼字。跟你明說了吧,我想把‘夏娃河’繼續開下去。”我
說:“你沒有搞錯吧?”姍姐說:“怎么會搞錯?這行是很來錢的。過來幫我,怎么樣?”我一時無言以對,便沉默著。姍姐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說:“我知道
你心里不樂意。不過,這正是你的可愛之處。我是個爽快人,以后可別說我姍姐無情,要知道,我是付了錢的,而且付的比別人要多。”她在威脅我,跟李老大一
個德行,也許比李老大更狠更毒。不知道那魏仔被她整成什么樣了,沒淮已被她閹割掉,成了一個廢物,過著生不如死的日子。看來,這個地方我是呆不下去了,
總有一天要離開的,而且越快越好。
二十二
阿輝說的那個**兩天之后才打過來。他在**里說出了種種理由來解釋為什么到現在才回**的原因。其實,這些解釋是多余的。如果他把我視作知己,應
該知道我對他的信任,我壓根就沒有怪罪過他,他這么做總是有他的理由的。可是,他現在作這么多解釋,反而顯出我們之間的距離。我和他其實已經離得很遠
了,不是指社會地位的懸殊,而是指靈魂的。在**里,我告訴他,我見著賀燕雁了,她得了艾滋病。他沉默了一會兒之后,問:“她現在在哪兒?”我說不知
道,因為忘了向她要聯系方式。他在**里說了一些責怪我的話,然后說要見我。真弄不清楚,賀燕雁已經離開了,見我又有什么意義,我又怎么會把與她在一起
的那些細節告訴他。
這個**打完的第二天晚上,阿輝就來了。我到他住的賓館,發現他顯得很憔悴,也很蒼老,臉上有些浮腫,那是心情沉重的表現。他簡單地詢問了一下賀燕
雁的情況,就不停地唉聲嘆氣。談話中得知,他現在正與一個人爭第一把手的位置,他的政績比競爭對手要好得多,但他的后臺不夠硬,很可能達不到夢寐以求的
目的。他又在我面前哭了,我用話語安慰著他,但我知道,我說的那些話,于他是毫無用處的,因為他的目的很明確,就是要當第一把手,否則,他永遠都不會停
止哭泣,那是心靈的哭泣。我讓服務員把晚餐送到房間來,他坐在地毯上喝了很多酒,一個勁地回憶著大學的生活。真是服了他,很多細節他都記得相當清楚,比
如我和他認識時穿著什么衣服,比如有一次我喝醉了,說了哪些話。但是,他的回憶不能激起我的任何共鳴,我已習慣于忘記過去。就是能記住的一些事,那也是
粗線條的,模糊的。對于過去,大部分我都是麻木的。說著說著,他又開始哭了。這次我沒有安慰他,也許哭出來,他心里會好受些。
這一夜,我和他盤坐在地毯上,抽著煙,喝著酒,聽他訴苦水。房間的空氣很不新鮮,彌漫著煙酒混合的氣味。我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打開了窗戶。黎明
的空氣透了進來,徹骨的冷,卻是透心的鮮。阿輝也站了起來,走到窗前,說:“天就要亮了!”他重重地按了按我的肩膀,然后又坐到地毯上,長嘆了口氣,
說:“最近,以前讀過的一個寓言故事老是在我心頭回旋,也不知為什么。”我把窗開得小了一些,又重新在他的對面坐下。我問:“什么樣的故事,說出來聽
聽。”
阿輝替我斟滿了一杯葡萄酒,又給自己斟滿了,用手攝了一顆花生米,丟進嘴里,然后開始講述那個寓言故事。“有一個石匠,技藝非常高超。知道他的技藝
高超到程度嗎?有一回,他的朋友鼻子上沾了一滴白泥灰,薄如蟬翼。當然,洗一下臉就可以去掉的。可是石匠的朋友嫌費事,拉過石匠,石匠就掄起大斧子,一
聲呼嘯,白泥灰被削得干干凈凈,鼻子卻連根汗毛都沒有損傷。”我聽著,笑了起來,呷了口酒說:“有意思,只是太玄乎了些。”阿輝說:“是呀,我也覺得夸
張得有些過。可是當時沒有人不信。這件事一傳十,十傳百,后來傳到皇上那兒,可是皇上將信將疑,他想見一見石匠,試試他的工夫。石匠見著皇上時,差點當
眾樂出聲來。知道石匠為什么樂嗎?”我說:“當然知道。因為皇上的鼻子上也用石灰抹了一塊白,像個小丑。”阿輝與我碰了一下杯,繼續說:“皇上興奮地
說:‘快,先幫我把石灰砍下來。’石匠大驚失色:‘這怎么能行?’皇上不高興了,石匠便說:‘斧子掄起來,有萬鈞之力,差之毫厘,就會出人命,請問皇上
真的相信我不會失手嗎?你真的自信面對大斧子能一動不動嗎?’皇上有些傻了,愣在那里,半晌沒有說話。石匠心里嘆道:‘我的朋友啊,只有你相信我不會失
手,又能在我的利斧前面不改色心不跳,可惜你死得太早了,在這世上,我只有寂寥了。’”
阿輝講完了,長嘆了口氣,把懷中的酒一飲而盡,然后又給自己斟滿。我沉默著,他也沉默著。沉默其實是一種可怕的東西,它是距離感和陌生感的顯微鏡,
它們的背后是無邊的冷漠,就像這座有著兩條靈魂的城市,我們身在其中,卻觸不到它,摸不到它。到此,關于這個故事的弦外之音我已明白了八九分。這個故事
其實說的是,知己不僅要理解,還要信任,也許信任比理解更為重要。阿輝在這種時候對我講這個故事,只能說明,他早已意識到我和他之間正失去彼此的信任,
我們已經不再是知己了。不,他想表達的不僅僅是這些。他到底想表達什么,我還不太清楚。我說:“阿輝,有話為什么不直說,繞這么大彎子干什么?”他
說:“看來,你我還是知己。有一件事,只有你能幫我,而且這件事對我很重要。”我說:“這跟你晉升的事有關?”他重重地點點頭,說:“我那個競爭對手有
一個致命的弱點,那就是喜歡玩小姐。”這下我恍然大悟,阿輝上次來時為什么戴著墨鏡,他沒有害紅眼病,只是為了尋找一個人,而且找到了,那個人就是他的
競爭對手。我說:“你在潤河街,或者長江街,發現了他的蹤跡。你現在要我做的,就是掌握他嫖娼的證據,因為我是這個圈子里的人,做這件事易如反掌。”阿
輝突然低下了頭,把玩著手中的酒杯。我和他碰了一下杯,說:“別不好意思,我懂你,很懂你。只是,你為什么不跟我明說呢?又是回憶大學生活,又是講寓言
故事,為什么要這么做呢?這只能說明,你從來就沒有把我當知己。”阿輝說:“不,不是這樣的,真的不是這樣的!我以我的人格向你保證!”我笑說:“知道
嗎,阿輝,我打心眼里感激你。不管你內心怎么看我,我都會幫你的,因為我欠你的太多了。”我起身準備走了,阿輝一把拉住我,重重地看著我,我讀得出那眼
神里的東西。我說:“你放心,我一定盡力而為。現在,我突然發現,作為人,你跟我一樣,都是殘缺的。”阿輝松開了拉住我的手,也站了起來,說:“是的,
都是殘缺的。而像我這樣的人,也許是最殘缺的一類。”眼淚從阿輝布滿血絲的眼睛里滑落下來,這夜,他在我面前流了三次淚,一個男人的淚,一個小官僚的
淚,我不知道,這淚哪是真哪是假。在這個給過我很多幫助的人面前,在這個彌漫著酒和煙的氣息里,我有些迷失。
在這個清晨,我看見了一群飛翔的鴿子,在灰蒙蒙的蒼穹下,它們是那么耀眼,白色的身軀閃著圣潔的光芒,悠長的哨音劃破長空,沖開了灰蒙蒙的陰霾,天
空有了純凈的藍。這座城市的精靈,它們知道這里發生過的和正在發生著的一切,丑的和美的,正常的和變態的,真實的和虛假的,所有的一切的一切都逃不過它
們的眼睛,應該說它們是這座城市的第三只眼睛。第三只眼睛看到的事情往往是最真切的最真實的,況且它們又是那么居高臨下,遠離塵囂。它們飛翔在高高的天
空,決不會迷失方向,如果迷失了,那一定是人為造成的。它們一定知道我在這個清晨的迷失,不,在它們眼里,我一直就處在迷失的狀態中。不,不僅僅是我一
個人,生活在這座城市所有的人都是迷失的,而我們又都習慣于在迷失里生活,也樂于在迷失中謀生。我羨慕它們,期盼著有一天也能在身上長出一雙翅膀,像它
們那樣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地飛翔。可是,我知道,人進化到這一步,已不可能倒退到遠古的過去,我不可能再長出它們那樣的翅膀,于是我只能企求上蒼賜予我
心靈上的一雙翅膀,可是心靈生雙翅膀又是何等艱難,哪怕是一丁點的風吹草動,都會把它給折斷,因為有翅膀的心靈是這座城市的異數,沒有誰會容忍你的存
在。飛翔的鴿子從我的視野消失,太陽卻在這時升了起來。多么令人討厭的陽光,它用透明而絢爛的衣裳打扮著這座充滿著冷漠和謊言的城市。這座城市開始蘇醒
了,應該說,屬于凡夫俗子的那一部分醒過來了,而屬于行尸走肉的那一部分剛進入睡夢里,我聽見潤河街和長江街發出了深沉的鼾聲,它們太累了,極樂之后那
種虛脫的累。我的眼睛開始發脹,趕緊在衣服口袋里摸索墨鏡,但是我沒有找著,也許昨晚根本沒有帶在身邊,也許遺落在阿輝的賓館里。眼睛由發脹變得酸疼,
那是種攪動我五臟六腑的感覺,我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嘔吐。在胃里排空的過程中,感覺到自己像鴿子一樣飛起來,我看見凡夫俗子們像螞蟻一樣在地上蠕動著,他
們在爭搶著一塊腐爛的肉……
不知飛了多久,我終于折斷了翅膀,落在了地上,躺在了一群凡夫俗子之中,他們瞪著發紅的眼睛注視著我。身下的土地溫暖中透著冷。我對眼睛說:“你們
干什么這樣看著我?”一個聲音對我說:“你終于醒了。”我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床上,一股說不清的氣息包裹著我。我讓自己定了定神,終于看清了一張臉,冷
不防一個激靈,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面前的這個人就是那個擦皮鞋的中年人,小宇的父親。他笑說:“你太累了,在我這里睡了半晌。”我說:“哦,我也許是
真的太累了。”他說:“你確實太累了。干這行的,遲早要累死。”我怔怔地望著他,他一定曉得了我的身份。他說:“我兒子說,他認識你。”我說:“是嗎?
應該是認識的。你不打算帶著兒子離開這里?”他說:“你睡著的時候,他奶奶已把他接走了。但我不能走,我要拿到賠償才能走。”我不再言語,喝著他端來的
稀粥。粥是玉米糊,粗糙,但很香,喝下它,只感覺到有股暖流向全身散發開去,我醒來時聞到的那種氣息就是這玉米糊的味道。他也沉默著,我感覺到他的這種
沉默是為了等待,而這等待與我有關。他突然打破了沉默:“你可以告他!”我知道他說的“他”是指誰,當然是指李老大,但我明知故問說:“不懂你的意
思。”他笑了笑:“但我知道你懂。”我問:“如果我不想告他呢?”他搖著頭,嘆息道:“知道嗎,他引誘了多少良家少年走上了這條道,他喝你們的血養肥了
自己,傷天害理,天理不容啊!你難道不覺得他毀掉了你嗎?”我說:“問題是,沒有誰引誘我,也沒有誰強迫我,這條道是我自己走的,當我決定走這條道的時
候,已經是成年人了,沒有人再能教唆我。其實,做‘雞’和‘鴨’都是自愿的。我不需要為自己開脫什么。”
我離開了那個男人的住處。我想,應該勸他盡快離開這里,否則,肯定有人不會放過他。別以為進去了一個李老大,就萬事大吉了,他的殘余勢力還在,不久
就會滋生出張老大、王老大,他們當然不會放過他們的敵人。但是,我始終沒有說出來。如果他沒有讓我跟他建立共守同盟,興許我會勸他。我也認為,李老大確
實不是什么好人,但是良心不允許我做墻倒眾人推的勾當,我不承認道德,我只承認良心。
眼睛很酸疼,吃進去的粥又嘔了出來。經過一個地攤時,我順手牽羊拿了一付墨鏡,戴上它,一切都恢復到了常態。
二十三
阿輝的事,我必須得辦,不是為了知己,而是為了尋找某種刺激。那個看見鴿子飛翔的早晨,我已明白,自己從來就不曾擁有過什么知己。以前說阿輝是知
己,僅僅是為了獲得心理平衡,那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這幾天,我一直在盤算著以怎樣的方式干這件事。阿輝說過的,干這件事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他換了
一部手機,那號碼是不用登記身份證的那種,也給了我一個號碼,也是查不到任何身份記錄的那種,我們聯系時,用的都是這種號碼,搞得跟克格勃似的。在官欲
面前,他真的有些失去了理智。我不知道,做了這件事以后,等待著我的是什么。阿輝向我許諾,等他坐上一把手的交椅,就以我的名義開個公司,讓我做老板,
永遠地脫離“鴨”這一行。我沒有反對,只是笑了笑,應付了之。這種交易與我現在干的這一行,又有什么不同可言?但是,做這件事給我帶來的刺激是絕對的。
我現在需要刺激,與性不一樣的刺激,所以我干,非常投入地干。在與幾位小姐接觸之后,我發現她們中沒有一個是可信任的,她們眼里只有錢。我知道,為了錢
而做事,保險系數是最低的。那么,我只有一種選擇,那就是找一個為了情而做事的女人。我不得不去求芳芳,為了尋找刺激,為了傷害一個與我與這座城市的每
一個人都毫無干系的人。
我把芳芳約出來,直截了當地把那件事說了。芳芳聽了,便開始吸煙。她這次用的是一種特長的火柴,燃燒的時間很長,火柴發出的氣息長久縈繞。她
說:“火柴的味道真是好聞,像烈酒,像毒花。”一支吸完了,她又開始吸第二支煙。我說:“你到底想不想幫我?給我個明確的回答。”她白了我一眼,
說:“急什么?我不是在考慮著嘛。”吸完第五支煙,她的眼睛開始邪么了。她說:“做成這件事,你那個朋友真能當上土皇帝?”我說:“應該是吧。”她
說:“就是說,還沒有準呀。”她突然“咯咯”笑起來:“我問你,你從這件事里,能得到什么?”我說:“什么也沒有。如果說有,那就是我與可以他扯平了,
因為我欠了他很多。”她又問:“你與他扯平了,我又能得到什么?”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什么都得講付出的。面前的芳芳,已經改變了很多,發型和服飾都在
發生著細微的變化,我以為她在盡量洗去風塵感,她正在進入一個轉型期。讓她做這件事,意味著她將再一次走回過去的生活里,這確實有些殘忍。我說:“算
了,算我沒說吧。”我抽身想離開,芳芳卻一把拖住我:“我想看你身上的文身。”我說:“那看了以后呢?”她說:“當然是幫你做成那件事。”
正是冬天,天氣非常寒冷。但是,在公園的叢林深處,我敞開了上衣,裸露出肌膚。芳芳的眼睛噴著火一樣凝視著我的一舉一動,臉上泛著激動的紅潮,我聽
見了她急促的呼吸。當我的肌膚裸露出來時,她驚叫了一聲,手中的手提袋掉在了地上,撲向我裸露的胸脯。她冰冷的小手在那文身上撫摸著,冰一樣的冷像電流
一樣由我的左胸向全身傳遞,但是我沒有打顫,因為冷帶來的是劇烈的沖動。芳芳沒有說話,在我文身的地方開始狂吻,先是唇,她的唇是冰冷;然后是舌頭,她
的舌頭是灼熱的。在冰冷與灼熱的交替中,我顫栗起來,情不自禁地抱住了她。突然,我感到了一陣撕心的疼痛,天,她在用牙齒咬。冷,熱,疼,交替著,混合
著,搏斗著,這一時刻,我感到了從來沒有過的恥辱,為這種肉體的交易。這個世界上,我已失去了自己最后一位朋友,我什么都沒有了。悲傷像潮水一樣吞噬著
我,像硫酸一樣腐蝕著我,像屠夫一樣肢解著我,我發出了狼一樣的嚎叫。
芳芳被我凄歷的叫聲唬住了,一下推開我,臉色慘白,說:“對不起,咬出了血。”我說:“沒事,你還要嗎?”她說:“不,我舍不得你疼。”我穿好了衣
服,開始等待她的答案。但是,她開始盤問我文身上的芳芳是誰。我說:“你認為她是誰就是誰。”她恨恨地望著我:“好吧,我答應你辦那件事。”我說:“說
了,怕你要哭。”她說:“我愿意哭。”關于這個文身,嫖過我的女人都問過我,每次我都編造著不同的故事,這一次我當然也要編,實際上那個芳芳根本就沒存
在過。我告訴芳芳,那個文身是我的初戀,那個芳芳后來死于先天性的心臟病。我用極盡煽情的語言講述這段空穴來風的愛情故事,講得面前的這個芳芳泣不成
聲。當我說到那個芳芳最后是死在我懷里的時候,她哭著嚷著:“死在所愛的人懷里,是多么幸福的事!她死而無憾!”她平靜了下來之后,問我死去的芳芳圣不
圣潔。我說正因為她太圣潔,所以才死得那么早。她又問我有沒有與那個芳芳那個過,我說沒有。她不信,我就說:“那個過的女人,還能叫圣潔嗎?”她放肆地
笑起來,邪么地望著我,說:“我們這種女人還有一個名字,叫做‘神女’。神仙不圣潔,還有誰圣潔呢?所以呀,我覺得我是很圣潔的。”她又浪笑起來。
我把阿輝給我的那張死對頭的照片給芳芳看,誰知她只瞄了一眼,就抑制不住地笑起來:“我以為是誰呢?原來是這個水貨呀。他每次都是要向小姐們討發票
的,好拿回單位報銷。這種水貨,不整治他也罷,要是整治,就把他往死里整!”
我很快就與阿輝聯系上,把這邊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說給他聽。阿輝問:“你物色的那個人可靠嗎?”一聽這話,我就來氣,說:“如果不相信我,這事就算
了。”阿輝軟了下來,說:“那位小姐的價錢,我來付。”我說:“當然由你付。”
關于芳芳是如何辦那事的,我這里只能簡單地說一下,因為一想起這件事,我就覺得惡心。
阿輝的競爭對手一到長江街就被我們盯上了。芳芳忙著釣魚,等時機一到,我打了110。警察把芳芳和那個男人在賓館里逮個正著……以后的事,就全是阿
輝的哩。事后,我的銀行賬戶上多了兩萬元。我把它提了出來,交了芳芳的罰款金,其余的全都付給芳芳。
芳芳從局子里出來的時候,哭得很厲害。她說,她做了這么年的雞,唯有這一件讓她感到良心不安,她第一次有了羞恥感。他媽的,她的感覺怎么與我的一
樣。
不知道,阿輝有沒有得到他想得到的,我沒有問,也不想問,因為他的一切已與我無關。原來,還債是以損失另外一個與自己毫不相關的人的利益為代價的,
還有感情,利用一個女人對你的感情。所謂的良心,不過如此,那么道德就更一錢不值。
二十四
姍姐果然盤下了李巨基的“夏娃河”,不過名字改成了“流星花園”。僅從改名這一點上,就可以看出姍姐比李老大還要老謀深算。“夏娃河”這名字太扎
眼,太張揚,聽上去,立馬就會生發出與性有關的聯想;而“流星花園”則收斂得多,與某個五音不全卻紅透全中國的男生歌組合有關,但是,圈內人細究下去,
就會品味出其中的味道來,想想,那個歌組合中的男歌星哪個不是俊男帥哥?況且又是四個,真的是俊男帥哥的世界。姍姐用“流星花園”這個名字,其實是想告
訴那些富婆富姐們,這里帥哥如云。李老大怎么著就沒想到這一成呢?用了“夏娃河”這么個色情意味極濃的名字,它無疑在向全世界的人宣布,這里是女人玩男
人的地方。槍打出頭鳥,這么張揚,不整你整誰?李老大,你怎么就那么笨呢?也許,是毒品讓你變得那么笨的。
坐在一個姓許的女人的寶馬里,蘇醒過來的長江街傳遞著誘惑的信息,我在蠢蠢欲動的迷幻般的感覺中,想起了李老大。得知李老大栽了的消息這些日子以
來,我第一次想起了他,想起他那被毒品吞噬的瘦骨如柴的身體,想起他淫邪而狠毒的面容,想起他所施予我的肉體和靈魂的疼痛,想起照在自己和他身上的讓人
昏昏欲睡的監獄的陽光,我沒有恨,也沒有怨,心里滋生了充滿著關心和折磨的溫暖。我對自己說,真該去探望他。但是,如果我真的去了,無疑是自投羅網。我
是個膽小鬼,根本沒有勇氣去面對監獄中的他。于是,我對著窗外傳遞過來的誘惑,發出了沉重的嘆息。
“嘆什么氣?”身旁的半老徐娘問,話音里含著關切。我以為,這個女人是個好女人,與她在一起時,不是我討她喜歡,而是她討好我,倒像我出了錢,在嫖
她。這個女人有她的苦惱,丈夫是陽萎,自己有狐臭,問題是她的性欲很強,需要男人的滋潤,丈夫只能給予她大把大把的錢,而不能滿足她最原始最本能的需
求,那么她只能去找丈夫以外的男人,可是像她這樣既無姿色,又有狐臭的女人又有幾個男人能接受她?所以她去找我們這些“先生”。在女人的外表和金錢之
間,我們更看重金錢。但是,與她有了一次,就絕不會有第二次,誰都受不了她身上的味兒。我在與她發生了第一次性關系后,就想,也許她丈夫原本不是陽萎,
只是被她的狐臭薰成了陽萎,說得嚴重一點,是她閹割了她丈夫。這個世界充滿著陽萎的男人,也許他們的妻子不一定身體上有狐臭,但絕對有性格上的狐臭。如
果說身體有狐臭的女人是一顆子彈,那么性格上有狐臭的女人則是一顆原子彈,她們不僅會閹割男人的身體,更會閹割男人的精神,把男人變成徹底的陽萎者。這
個世界上,一個陽萎男人的背后,一定有一個原子彈一樣的女人。坐在我身旁的許女士,只是一顆子彈,她并不可怕,所以我可以在她面前放肆地嘆息。
我望著車窗外向后飛馳的人群、樹木、建筑物,搖搖頭。她說:“你的情緒一直很低落,如果不想去,就不要勉強。”我說:“姍姐的店開張大吉,怎么能不
去?只是突然想起了李老大……”女人聽了,先是嘆了口氣,發出幾句世事難料之類的感慨,然后就冷笑一聲說:“不過,李姍的下場也不見得比李老大好多少。
還記得那個魏仔嗎?被她包了的那個。”我問她魏仔怎么了,女人說:“還能怎樣?命根子被人給割了,生不如死喲。”我渾身一震,沒有再追問下去,也沒有必
要再追問下去,許女士的弦外之音已經很明了了。一剎那間,我被恐懼包裹著,它撕咬著我,喝我的血,吃我的肉,把我推向了無底的深淵之中。我禁不住抱緊了
雙臂,閉上了眼睛。我又置身于一片汪洋之中,除了滾滾流動著的水,什么也看不到,沒有人,沒有路,沒有岸,沒有光,甚至看不到自己的影子。我想喊,卻喊
不出來,但我知道,我想喊的只有兩個字:媽媽!
等我回過神來,已經到了“流星花園”。門面依然很小,但是里面的一切已經面目全非,走進去就像走進了自然,當然也不可能有那些裸體男人的畫,取而代
之的是那些做得很真的花草樹木。人也換了新的,姍姐也不知從哪里弄來了這么多男服務生,一刷水全是新面孔,都非常年輕,但我一眼就看出來,他們跟我一
樣,都是干這一行的。看得出來,姍姐試圖徹底抹去李老大的影子。但是,一個人的影子真的能徹底抹去嗎?客人們三五成群地圍在一起,談的最多的卻是李老
大。在這里,李老大的陰魂不散。
姍姐請來的客人以女人居多,像許女士這樣帶著男伴的,極為少見。她們的目的很明確,就是為了物色新貨,因為她們的眼睛從來就沒有安分過。接近自然的
布置里,演繹的還是李老大的那一套,釋放男女褲襠中那樣東西的能量。我倒了一杯酒,站在角落里,漠然地注視著這里的一切,感到很無聊,真的很無聊,就像
沒有任何感情的性交,一切都是動物性的,不是人類的。我把杯中的酒一口喝下,酒精順著喉嚨下滑的過程中,突然嗅到一種很熟悉的氣味,那分明是人身上的味
道,卻想不起來這氣味是誰的。我開始拼命地思考,與我有過肉體關系的人一個個從眼前閃現,雌的雄的,胖的瘦的,衰老的年輕的,他們身上一徑都閃著幽藍的
光,他們身上也都是一個味兒。那么,剛才我嗅到的那種味,其實就是他們混合的體味。在這份熱鬧里,我感到了從未在過的迷茫和窒息,我甚至想到了死亡,想
到自己會死在這個場合里。
就在這時,意外地看見了幽靈一樣的背影,穿梭于人群之中,輕飄得沒有重量似的,如喧嘩里的一葉浮萍,東蕩西飄。我的眼睛追隨著他,只是為了看清他的
臉,但是,他始終沒有回頭,最后在一個角落里隱去了。我敢斷定,這個背影就是李老大的。此刻我感覺自己置身于墳墓之中,周圍都是尸體,但是他們會動,會
說話,會笑,他們在腐爛,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惡臭。我的臉上全是汗,氣透不上來。我找著了正在包廂里打麻將的許女士,對她說:“我病了。”她看了我一
眼:“你的臉色確實很難看,回去吧。”我逃也似地離開了“流星花園”,奔到長江邊大口大口地喘氣,一艘船的嘶鳴劃破黑暗的江面,傳遞著夜色中的長江那份
無邊的孤寂。我知道,這孤寂來自我內心的深處,聽到的是我內心的呼喊。
李老大的案子一直沒有開庭,因為他毒癮發作,死在了看守所里。賽金花沒有來,他的那些干兒子也沒有來,我也沒有去,最后是姍姐替他收了尸。姍姐說,
李老大死時只剩下了一把骨頭,但臉上沒有痛苦的跡象,有笑,很空洞的。講這件事的時候,姍姐流下了眼淚。我這是第一次看見她流淚,說真的,她流淚的時
候,才成了一個真正的女人。她擦干眼淚問我為什么不哭,我告訴她,我壓根就不會哭,連得知死父親的死訊時,也沒有哭。姍姐聽了,長嘆了口氣。那一夜,我
和她睡在一起,沒有做任何跟肉體有關的事情,只是在談話,談論跟死亡有關的種種。她說她死的時候,一定要死在愛人的懷里。天,女人怎么都有這種“瓊瑤情
結”?既使像姍姐這樣占有欲和控制欲極強的女人,在這一點上也天真得可以,也許女人的可愛之處正在于此。她問我對死亡的看法,我想了想,說:“如果讓我
選擇死亡的方式,我一定選擇自己結束生命,或把自己關進冰箱凍死,或用把刀插進自己的心臟,或自己朝太陽穴開一槍,干它個轟轟烈烈,讓所有的人都知道你
死亡的方式,因為死亡是生的另一種形式。”她用審視的目光盯著我很長時間,然后說:“知不知道,你很怪?”我說:“我怪嗎?”她不再言語,過了一會兒,
便發出了輕微的夢囈,但我知道她醒著。這時,我聽到從屋外傳進來的嘈雜的聲音,天已經亮了,凡夫俗子們醒了,行尸走肉們睡了。
在與姍姐談論著死亡的時候,我一直在想一個人。知道那是誰嗎?告訴你吧,我想到了賀燕雁,她活著,但手里攥著的卻是一張死亡通知書。我以為,這種預
約式的死亡,是最為殘酷的。
二十五
我以為永遠不會再見到賀燕雁了,但是還是見到了她。后來,想起那天,記得最清楚的是她穿著的一身鮮紅的衣裙,頭發剪得很短。見到她時,我以為又回到
了大學時代。我怎么也無法將死亡與之聯系在一起,但是,那卻是死亡的開始。
那天有點暖,這是冷空氣來之前的征兆。我從一位客人住的賓館出來,感覺有些疲憊,那位客人的要求太高,折騰了幾乎一夜,她才有了性高潮,這時黎明已
經來臨,我必須在太陽出來之前趕回住所。賀燕雁坐在我住宅門口的地上,一身火紅,仿佛是一團烈焰在燃燒。她看見我,眼睛立刻放出光來,發出“咯咯”的笑
聲。坦率地說,見到她,我著實吃了一驚。她執拗地說:“今天是平安夜,你只能陪我一個人!”我淡淡一笑:“進屋吧,我很餓,也很累。”她說:“那好,我
給你做飯。”其實,我一進屋就撲到了床,沒來得及脫衣脫鞋,便呼呼大睡。在這段時間里,她做了什么,我一點也不知道。當我醒來時,發現自己穿著內衣內褲
睡在被子里,她就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出神地望著一個地方,仿佛在回憶著什么,也許是她曾經有過的黃金時代。
我不忍打斷她,又把眼睛閉上了。她說:“你醒了。”我臉上一熱,這個小動作竟被她察覺了。我爬起來,問:“我睡了多久了?”她看看手表:“現在是下
午五點鐘,你說你睡了多久?”我自嘲地笑了起來:“天,怎么會睡得這么久?我睡覺的時候,你就這么坐著?”她搖搖頭:“先是做飯,然后看你睡覺。知道
嗎,你睡覺時是什么樣子嗎?”我說:“一定是流著口水,打著呼嚕,很丑。”她“咯咯”地笑起來:“像個無助的孩子,我還聽見你喊媽媽了。”
我起身,梳洗了一番。等我從衛生間出來,賀燕雁已把飯菜準備好了。她點上蠟燭,房間里立刻籠罩在朦朧的光圈里。她給我斟了一杯葡萄酒,也給自己倒了
一杯,碰杯時,她說:“為了這個平安夜,干!”我說:“為你的健康,干!”她笑了起來,看著我把酒一氣喝完,她只是象征性地用嘴唇碰了一下杯子。這頓晚
飯,只有我一個人在吃,整個過程,她只是在看。她的臉很清瘦,也很蒼白,眼睛里不時迸出一兩星火花來,一閃而逝。我捕捉到了這個變化,便知道,她一定在
回憶往昔。燭光一躍一躍地在燃燒,房間里的一切便如沉在海底,都飄浮起來。她突然說:“你說,今夜會下雪嗎?”我說:“看樣子不會,明天也許會。”她的
臉色起了細微的變化,朝窗子那邊望了望:“為什么是明天而不是今天?”她問得很奇怪,我怔怔地望著她,她丟給我一個嫣然的笑。
她問:“能告訴我嗎,為什么你總在白天戴著墨鏡?”說真的,我討厭別人問這個問題,但是今天,在搖曳的燭光中,我對她說了很多,從我的出身,到監獄
的生活;從出獄后找工作遭受的歧視,到做“先生”這一行的種種艱辛和快樂。我談得很多,仿佛要把自己一切的喜怒哀樂都告訴她,真的,很久很久沒有這種痛
快淋漓的傾訴了。在這樣的訴說中,我突然發覺,多少年來,自己已習慣于生活在謊言中,謊言說多了,就變成了真話,到頭來,連自己也弄不清了。我以為自己
與阿輝不同,可事實上,沒有任何區別。這是做人的悲哀嗎?問題是,當人人都這么做的時候,悲哀的也變成了幸福的。
她很認真地聽著,平靜得如一滴水。后來她說:“有一句話,我得說,說出來,你一定不高興,但我必須說,否則就沒有機會了。”我說:“你應該相信我的
承受能力。”她說:“你應該摘掉墨鏡!”我笑說:“這是不可能的哩。”她說:“不,一定能。那只是心理問題,你害怕陽光,是因為在陽光中你感到了羞
愧。”我反駁說:“不,你錯了。我沒有任何羞愧。”她說:“你有,只是你不愿承認!”我不再言語,因為我覺得沒有必要再跟她爭辯下去,現在我后悔跟她說
了這么多。她也沒有再說話。在沉默中,我們在市中心的路上漫步。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之間始終保持著一段距離,就像那個雪天,那個雪夜我擁著她瑟瑟
瑟發抖的身體,兩個孤獨而受傷的人彼此溫暖著。市中心的道路上,行人很多,情侶們視若無人地摟抱著,還有一些人牽著狗散漫地走著,但更多的是行色匆匆趕
路的人。到廣場時,賀燕雁停下了。嘈雜的音樂聲從那里傳來,有一群人在跳舞。我走到她身后,她扭過頭來,說:“陪我跳一段吧!”我摟著她的腰枝溶進了那
人群。那些人的舞姿都很拙劣,玩不出任何的花步。我和賀燕雁的舞步無疑是鶴立雞群。音樂像流水一樣在流淌著,我們的舞步像懸浮在流動的水面上,輕柔得似
一片云,又是那么有規律地飄忽著,一切便如一場夢了。后來,跳舞的人都停下了,他們的目光全都匯集在我們的身上。再后來,我也不跳了,這里成了賀燕雁的
獨舞。夜色中,舞蹈著的燕雁簡直美極了,她旋轉著,像一個燃燒著的精靈;隨著音樂的節奏,她的身體變成了水,變幻出無數的姿態,但那些姿態全都打著混沌
的印記。她的舞蹈越來越快,變得眼花繚亂,但是我分明感到了里面的扭曲。我的腦海地驀地閃現出她畫的那幅畫,那個軀體極端扭曲的人在無垠的背景下奔跑
著,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四周像真空一樣無聲無息,但我分明聽到了來自遠方的吶喊……只見賀燕雁像脫了所有關節似地癱在了地上。我跑過去,抱起她,她的身
上像冰一樣冷……
在醫院的走廊上,給芳芳打了**,把情況跟她簡單地說了一下,讓她盡快過來。芳芳見到我的第一句話便是:“她就是那個‘芳芳’?”我搖搖頭。她又
問:“她漂亮嗎?我可以見她嗎?”我沒有回答,因為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我喊芳芳來是因為我感到了恐懼,可是打完**,那恐懼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
種責任。芳芳一直在滔滔滔不絕地說著什么,我沒有聽,我只是在想,燕雁會怎么樣?她會死嗎?其實,我早就知道她會死的,可我想知道,她最后一面想見的到
底是誰,我希望這個人是我。
急救室的門開了,醫生和護士魚貫而出。那位胖胖的男醫生顯然是主治醫生,他走到我面前,臉色凝重,重重地握了握我的手,說:“讓我們一起等著那一時
刻的到來。”我一頭沖進急救室,跪在了燕雁的病床前,她的臉上已沒有了任何的血色。她的眼睛睜著,直直地盯著一個地方,含糊地說著什么,我只聽懂了兩個
字,那就是“媽媽”。我把她手提包里的東西一古腦兒倒在地上,我驀地呆立在那里,因為我看見了一張照片,那是張輝映的照片,是的,她一直都沒有忘記過
他,一直在想著他,盡管她從來就沒有提到過他。強烈的妒忌讓我的手顫抖起來,幾乎拿不住東西。芳芳走過來,拿起通訊錄急速地翻著,后來她說:“就是這
個,快打**吧。”我用手機按著那個陌生的號碼,接**的是一個年老的女人,我猜出她一定是燕雁的媽媽。我的聲音在發顫:“阿姨,我是燕雁的同學,她快
不行了……”我把手機放到燕雁的耳邊,她很吃力地說:“媽媽,我想你!”我把手機拿過來,聽見里面傳來了痛哭聲,一個男人又過來接了**,我把地址告訴
了他,然后就掛了機。
我又一次在燕雁的床邊跪下了。她的眼睛盯著我,好像有話要說。我貼近她,問:“是不是很冷?”她無力地點點頭。我整個身子合到她身上,她已經成了一
塊冰。我和她從來沒有這么近地對視過,她的眼睛很清澈,像有一汪泉在流動,那里面晃動著的全是笑。我也對著她笑,說:“燕雁,外面在下雪。知道嗎,這雪
是為你而下的。”她的笑變得燦爛起來,并慢慢地凝固,最后定格在她的臉上。我伸出雙手,替她合上了那清泉一樣的眼睛。在這一剎那間,我愛上了她。而這
個“愛”字,在她生前,始終沒有說出來。
二十六
燕雁被送進了太平間,我沒有跟進去。青暗的光從里面射出來,有些冷,但并不恐懼。這幾天一直困擾著我的恐懼,在經歷了一次死亡的全過程之后,都消失
得沒了蹤影。原來死亡并不恐怖,但也決不是生的另一種形式,那是一種對負重的最徹底的最完美的解脫。太平間的門重重地關上了,把青暗的光關在了里面,走
廊中昏黃的燈光投下了我的影子,它在動,變幻著大小。此刻我沒有悲傷,只有輕松,就像背著一塊很沉的石頭走到終點的行人,御下了石頭,喘著氣,然后躺
下,于是看見混沌的天地。燕雁,你就好好地睡吧!
我來到醫院的那個小花園里,芳芳跟著我。我對她說:“我想一個人呆一會兒,你回去吧!”芳芳說:“不行,我得陪著你!”我沒好氣地說:“現在我誰也
不想見,就想一個人呆著!”芳芳沖我喊:“就是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我看了她一眼,她的臉上有一種神經質般的固執。我不再理她,坐在石凳
上,抬頭看,天空黑得發藍,繁星密布,像藍絲絨上綴滿的寶石。今夜無雪!其實,我在對燕雁說外面在下雪的謊言時,是不加思考地脫口而出的,絲毫也沒有感
到自己在撒謊,就是現在,坐在晴朗的星空下,我依然覺得這里已經下過了雪,甚至聞到了雪花那清新的氣味,好聞極了。我閉上眼睛,想竭力地去感受雪花的飄
落,然而一個人的身影飛進了我的思緒之中,是阿輝,這個燕雁至死也忘不了的男人,這個我曾視為知己的男人,這個在燕雁彌留之際被我妒嫉過的男人,但現
在,那一切都已隨風而逝了。我拿出手機,準備把燕雁的死訊告訴他,但是撥到最一個阿拉數字時,我絕然地停止了。如果在多年以后,我還能回想起這一幕,也
許會對此時此刻的所作所為產生后悔,但是現在我一定得這么做,我知道,那是因為我是一個男人!
我聽見芳芳正站在我背后哭,哭得很傷心。我扭頭問她:“你哭什么?你又不認識她。”她說:“我在哭我自己。當我死的時候,不知道會不會有人抱著我?
如果有人愿意這樣對我,我寧愿現在就去死!”我的心陡地一動,她的話讓我想起了姍姐,我說:“怎么女人都有這種怪怪的想法。”她吃驚地問我:“怎么,還
有人對你說過這些嗎?”我說:“很多。”她聽著,越發抽泣得厲害了。我寬慰了她幾句,就拿出煙來,奇怪,打火機打了幾次都打不出火,我把它狠狠地扔到不
遠處的草坪上。芳芳走到我面前,劃亮了火柴,給我點上。芳芳面部的線條在夜色中顯得相當柔和,柔柔的眼睛里滿含著期待,在這寂靜的花園中,她柔成了一汪
清水。我說:“火柴的味道真的是很好聞!”
你一定猜到接下來將發生什么事。不錯,你猜得很對,我和芳芳一絲不掛地睡在了一起。你一定會罵我是個偽君子,因為我剛剛承認愛上了死去的燕雁,一轉
身就與別的女人上了床,這是也愛嗎?真讓人惡心。凡夫俗子的論調!你罵吧,問題是我不在乎。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更不屑做趨同的凡夫俗子,我是行尸走
肉。行尸走肉有行尸走肉的處世方式,這你根本不可能懂,當然也不需要你懂。我的生活跟你無關!如果你覺得我這樣做令你惡心,那么你就不必讀下面的文字。
但是我知道,事實上你內心非常想讀,因為……我沒有必要點破,你心里比誰都清楚。
我和芳芳躺在鋪著粉紅色綢床單的席夢思上。與芳芳相識這么些年來,我這是第一次見到她的裸體。她的身體是年輕的,這行干了這些年,與那么多女人有過
肌膚相親,但從來沒有擁有過這樣年輕的身體。如果說曾經擁有過,那就是燕雁的,可是,在那個雪夜,她所留給我的只有因痛苦而顫抖著的冰冷。現在,芳芳正
面全裸地面對著我,乳房是小巧而堅挺的,皮膚是富有彈性的,她的嘴半張著,眼神迷離,從頭發到腳,每一處都在燃燒。我的心悸動著,不僅僅是因為她燃燒著
的年輕,還因為她肌膚上的累累傷痕,這些傷痕刻在肌膚上,更是刻在心靈上。我沒有去撫摸她美麗的乳房,而是撫摸這些傷痕,用眼睛,用耳朵,用手,用腳,
用唇,用鼻子。撫摸著這些傷痕就像撫摸著自己。
芳芳背過臉去,哭了,卻是在拼命抑制著什么。我說:“就痛痛快快地哭一場吧,那樣舒服些。”她忽地轉過身來,說:“誰哭來著?!”眼淚從她的眼眶溢
出,她的臉頓時成了一片汪洋。
但是,我們失敗了,問題在我。我知道,這一天遲早會到的。此刻,我沒有恐懼,只有羞愧,因為沒想到這一天會在擁有一個年輕的身體時而到來。我
說:“對不起,它終于到了。”說完這句話,我閉上了眼睛,心里在說:終于可以不用再去碰那些衰老的肌膚了。可是,傷感卻在這時像潮水一樣把我吞沒了。
芳芳撫摸著我的肌膚,她的手很熱。她問:“你忘不了她?”說實在的,對于芳芳的這個問題,我連自己都無法確定,所以只好搖搖頭又點點頭。她的手在我
胸前有文身的地方停住了:“芳芳到底是誰?是她嗎?”我說:“不知道。”她追問:“那么,現在是她嗎?”我想了想:“也許現在是她。”芳芳說:“知道我
在想什么嗎?我在妒嫉。沒想到,我會妒嫉一個死人。”她笑了,很邪么的那種。
芳芳穿上睡衣,粉紅色的,與床單一樣的顏色。她開始吸煙。不知為什么,她吸煙的姿態讓我想起了阿輝,是養尊處優中的滄桑。是的,她正在脫胎換骨,用
那個喜歡聞火柴燃燒味道的老人留給她的錢。她身上的傷痕將會一點一點地淡下去,她的肌膚又會變得光潔如玉。但是,心靈的傷痕也會不留一絲痕跡嗎?芳芳的
臉鎖在她噴出來的薄煙中,便有了一種茫然。這時,我從煙霧中看到了我自己,其實那張茫然的臉不是芳芳的,而是我的。
芳芳吸完一支煙之后,開始吸第二支。“我討厭他們,我從來不看他們的臉,卻要裝著很快活的樣子,機械地動著身子,像母貓一樣叫春。心里想,都去死
吧,老娘要閹了你!有一回,我差點閹了其中的一個,真的,差點。”她猛吸了一口,啞著嗓子笑了起來,把剩下的半截煙扔進煙灰缸,一頭撲到我身上,我看見
在兩團黑火在她眼里跳躍。她說:“當然啦,你不令我討厭,你是我的小寶貝!”說完,她開始狂吻我的身體,她熱辣辣的紅唇每吻過一個地方,都引起了我渾身
的顫栗,我想要叫喊,卻無法叫出來,她火一樣的熱烈已烤得我窒息,我要在窒息中爆炸。但是,最終沒有爆炸,那個曾經讓我引以自豪的東西只是一味地麻木,
它已經不是我的哩。這一時刻,我感覺到了無邊的痛苦和羞恥。芳芳依然沒有放棄她的努力,我卻睜大了眼睛,茫然地看著四周。我以為這一天到來的時候,會感
覺很輕松,可事實上,那只是一個旁觀者的盲目樂觀,現在它讓我知道了對于一個男人而言,什么才是最大的痛苦。這一時刻,我開始理解了徐懷義,理解他的痛
苦和所作所為。我看見了那個玻璃的煙灰缸,里面的半截煙還在燃燒著,縷縷輕煙從猩紅的頭上散發開來,而玻璃是冰冷的,再大的熱量也溫暖不了它。我發覺自
己現在就是那個玻璃煙灰缸,而芳芳就是那根燃燒的煙。我一把推開了芳芳,她跌坐在地毯上,披頭散發,驚恐地瞪著我,身上的那些傷痕像一條條蚯蚓在她身上
動了起來。痛苦一點點變得輕飄,而羞恥在大口大口地嘶咬著我,吞噬著我。我把自己的頭埋在了高彈力的枕頭里,埋得自己窒息,死亡的氣息向我撲面而來。
這時,我感覺到一只手在我裸露的脊背上輕輕摩挲著,它是那么溫柔,帶著母性的憐愛。在這片溫馨中,我仿佛找到了一個依靠,從而失去了自殘的力量,我
無力地躺在了一個女人的懷里。我聽見芳芳在說:“沒事的,一切都會好起來!”一種被掏空的疲憊向我襲來,我滋生了一個強烈的愿望,我要在這樣的懷里永遠
睡下去。
我感覺到自己在沙灘上奔跑,沙很細,很溫熱。我跑得很快,后來跌倒了。我想爬起來,卻沒有足夠的力量。身上的肌肉在一塊一塊地脫離身軀,最后只剩下
一根碩大的陽具。那些脫離了骨胳的肌肉在天空中飄浮,毫無軌跡。這時,我看見了大海,大海起風了,風很大,把那些飄浮的肌肉吹落下來,我一塊一塊地撿起
它們,安在只剩下一根陽具的骨胳上。海面上濤浪洶涌,浪很高,很快就淹沒了沙灘,我在浪尖上翻滾、呼叫,我不知道在呼叫什么……我醒了,發現自己還是睡
在芳芳的懷里,她的長發散落在我的身上,空調機正發出嗡嗡的聲響。我回味著剛才的夢境,突然想起了曾經見過的燕雁的那幅畫,但又不是那幅畫。那么,這個
夢意味著什么?我找不出確切的答案,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我再也不會做那個做了無數次的夢了,也許,從這個新的夢境開始,我將停止尋找母親的子宮。
二十七
接下來的幾天,我是在芳芳那里度過的。我沒有再到太平間去看燕雁。在芳芳那里,我大多數的時間都在睡覺,我想我得到了嗜睡癥,從肉體到精神都處在極
度的虛弱之中。我在虛弱中等待,等待賀燕雁的家人。有一天醒來,芳芳站在我床頭,說:“你看你都成什么樣子了?”我反問她:“你開始討厭我了?”她
說:“沒有。”我吼道:“你有!我知道,你在乎男人的雞巴。你跟他媽的女嫖客沒什么兩樣!”芳芳哭起來。我沒有安慰她,因為我從來就不知道安慰女人,以
前我安慰那些嫖我的女人,是為了錢而做戲。既然現在我已失去了做“鴨”的資本,那么就要做回自己,我不需要再演戲,不需要再說謊,不需要再裝腔作勢。我
胡亂穿好衣服,準備離開這里。在嗜睡的過程中,我已想好了,處理完燕雁的后事,就揣著用自己身體換來的錢去流浪,直到用完最后一分錢,那時我會站在一個
懸崖邊,仰望藍天,讓自己粉身碎骨,于是化作了一朵云。
芳芳一把位住我,一臉緊張地問:“你要到哪兒去?”我說:“這跟你無關!”芳芳松開了拉我的手,說:“我不攔你!來,再給你刮一次胡子吧,好孩
子。”她的聲調充滿著母性的呼喚,對我有著極大的殺傷力。我像一個聽話的孩子坐到了鏡子前,那里面映出了一個鬼魅,胡子拉碴,頭發零亂,眼睛浮腫,整個
一個正被毒癮折磨的吸毒者。我問:“這是我嗎?”芳芳笑說:“當然不是。”我又問:“那他是誰?”芳芳在我的臉上抹著剃須泡沫,說:“一個孩子。”我
說:“是嗎?問題是我們都是這世界的孩子。”芳芳開始刮胡子了,動作很輕柔,像風在臉上拂過。她邪么地一笑:“你真是個孩子。”胡子很快就刮好了,芳芳
又開始用啫喱水給我整理發型。啫喱水散發著刺鼻的芳香,我不禁連打了幾個噴嚏。
鬼魅從鏡子中消失了。我對鏡子中的人笑了一下,芳芳說:“瞧,你的笑還是那樣壞壞的。”但我知道,鏡子中的那個人根本不是我。
賀燕雁的家人終于到了。沒有想到的是,會來那么多的人,除了她的父母和兄弟姐妹,還有她的一些親戚,我都分不清誰是誰。看來他們是想在這個異鄉,熱
熱鬧鬧地辦一場喪事。真的不明白,他們為什么不在燕雁活著的時候,送上這份熱忱,反而讓她拖著瀕臨死亡的身軀流浪在異鄉?他們到達的當天,就把燕雁的尸
體火化了。最后一眼瞥見燕雁時,我看到了她臉上殘留的笑。
在一家旅館的房間里,他們開始向我了解燕雁的一些情況,當然不包括她的父母,因為老先生和老太太早已悲傷得說不出話來。關于燕雁最后的情況,他們問
得很細,幾乎每一個細節都問,但是我還是從他們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種游離。后來,他們又開始詢問我的情況,依然問得很細,我當然不會實話實說,因為我不弱
智。在整個詢問的過程中,他們反復問的一句話是:“燕雁難道沒有留下什么話?”我說:“她最后只是說要見媽媽。”看來他們是不相信這樣的回答的,在詢問
其他情況時,也時不時跳出這個問題,只是表述的方式不同而已。燕雁的大哥大嫂送我離開旅館,在電梯里,他們問:“燕雁真的沒有留下話嗎?”我說:“你們
為什么不相信我?面對一個死者,我沒有資格說假話!”他們尷尬地笑笑:“誤會了,誤會了。不管怎么說,燕雁是我們的親妹妹,最后客死異鄉,做哥嫂的,心
里……我們只想知道,她有沒有恨我們。”我說:“你們難道沒有注意到嗎,她的臉上有笑。燕雁是很寬容的,這個你們應該知道。”到一樓時,他們又問了同樣
的問題。我說:“你們到底想知道什么?為什么不直接說出來?”燕雁的大哥意味深長地說:“這個你心里應該清楚。”問題是我不清楚。我得承認,在有些方面
我是很弱智的。
我打算回自己的住處。燕雁去世以來,我就沒有回去過。那里的碗碟都還沒有收拾,房間里一定到處是灰塵。我沒有坐出租車,而是走著回去。路上人跡稀
少,寒風肆無忌憚地吹著,帶著毀掉一切的力量,仿佛要把那些鑲嵌著五彩霓虹的高樓大廈都吹散。我抱緊了雙臂,加快了步伐。這時,口袋里的手機響。那是一
個陌生的號碼,我猶豫著接了它。里面傳來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歐陽,是我,臭蟲呀。”原來是這個我最想忘記的聲音。我問:“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機號
碼?”徐懷義在**里笑了起來,說:“這個你就不要問了。新年快樂!”這些年來,我早已習慣于忘記日期,因為所有的節日于我都是毫無意義的。在這個寒冷
的季節里首先給我送來祝福的,卻是這個我最不想見的人。他說:“我這里下雪了,好大。你那里下了嗎?”我說:“沒有。謝謝你的祝福!”他問:“那你用什
么謝我呢?”這句話頓時打消了我對他剛剛滋生的那點好感,是的,他不會放過我,永遠不會,他是我永遠擺脫不掉的陰影,但是,我必須擺脫掉。我問:“我有
一件最好的禮物送給你。”他問:“是嗎?”我說:“當然!這件禮物對你來說是無價之寶,小心噴鼻血啊!”他哈哈大笑:“至于嗎?快說吧!”我說:“我陽
萎了。就是說,我現在與你一樣,都是性無能者!”**那頭突然涌出無底的沉默,像一個黑洞,要把所有的一切都吸進去。過了好久,傳來徐懷義變調的笑聲,
他用顫抖的聲音說:“你騙人!你就是會騙人!”我說:“這種事情,用得著騙嗎?他媽的我何必自己作賤自己?告訴你,我和你之間的一切該畫上一個句號
了!”我聽到了他的哭聲,那決不是高興的哭,而是惋惜的哭,因為他失去了較量的對手,也就失去了生存的意義。他就是為對手而活著的。我不想再聽他為自己
唱出的挽歌,絕然地掛斷了**。
下雪了,雪花在寒風中舞蹈著,是那么輕盈,又是那么充滿著力量,這座城市很快就會被它們淹沒。在飛舞著的雪花中,我生出久違了感動。在那個雪夜,在
那個迎接新年的夜晚,兩個受傷的人赤裸著摟抱在一起,他們并不相愛,只是彼此需要,需要用身體取暖,用舌頭舔干流血的傷口。現在,其中的一個已經隨風而
逝,而另一個還行尸走肉般地活著,開始尋找另一個人,用以相互取暖相互舔傷口。
我睜著眼和衣躺在床上,呼吸著房間里殘留著的逝去的氣息,沒有一絲睡意,腦袋里卻是空空的,什么也想不起來。手機又響了,是芳芳的。她在說完“新年
快樂”之后,開始問我燕雁的喪事辦得怎么樣了。我把情況告訴了她。芳芳問:“你不覺得他們此行還有其他目的嗎?”我說:“我也是這樣想的。可是,我想不
出他們到底是什么目的。”芳芳說:“除了遺產,還能有什么?他們一定以為你吞了賀燕雁的錢。”我笑了,說:“我壓根就沒有往這方面想,燕雁確實什么也沒
有留下。”芳芳說:“但別人不這樣認為。你真笨!”芳芳的話提醒了我。是的,我真的太弱智了,怎么就沒有想到問話背后的意思呢?
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就被一陣敲門聲吵醒了。開了門,燕雁的兄弟姐妹和親戚沖了進來,一看架勢就知道是來興師問罪的。他們的代言人依然是燕雁的兄
嫂。他們又提出了那個糾纏不清的問題:“燕雁留下什么話沒有?”我說:“這個問題我已經回答多次了,你們到底想知道什么?你們是不是以為賀燕雁留下了什
么遺產?”燕雁的兄長說:“你到底是承認了。”我說:“我承認了什么?”他說:“我妹妹的遺產在你的手里。”看著這群男女的嘴臉,我無可奈何地笑
說:“你們的想象力真夠豐富的,空穴來風地弄出個遺產來。”一個女人跳了出來,扯著又尖又細的嗓子喊:“不可能沒有遺產!”她開始扳著手指頭一筆一筆地
報數,又是燕雁在外資企業做了這些年的白領,應該有多少存款;又是燕雁的前夫很有錢,離異時給了她多少錢;又是燕雁搞廣告設計,賺了多少外塊,等等。她
吐沫星飛濺地報著數,其他的人都附和著。天呀,仿佛這些錢都是她親自點過的。我說:“我再說一遍,賀燕雁什么也沒有留下!”幾個人七嘴八舌地向我發起進
攻:“既然沒有遺產,你為什么要想到遺產的問題?這不是不打自招嘛。”這就是凡夫俗子的理論,他們心里想說的話自己不說出來,卻逼著別人說出來,可是當
別人說出來的時候,他們又反咬一口。又狠又損,卻那么冠冕堂皇,理直氣壯。我說:“我再說一遍,我以我的人格作保證,賀燕雁什么也沒有留下!”又是那個
女人,她冷笑一聲說:“也不照著鏡子看看自己是什么東西?也配講人格?惡心!”
在無中生有的指責中,我開始沉默。我聞到了從他們嘴里噴出的比糞坑還臭的口臭,于是我捂著鼻子,狂笑起來,笑得面前的一群男女整個變了形。他們開始
扯我的衣服,威脅說:“把這個死不要臉的男妓送到公安局去!”我只是笑,因為我根本無話可說。幾個男人把我向門口拖去,我掙扎著,與他們撕打起來。他們
的拳著像雨點一樣打在我身上,此刻我只能抱著頭,保護著自己賴以生存了頭腦。很快我的嘴里全是血腥味,我知道自己在流血。死亡向我襲來,包裹著我,吞噬
著我,我感到身體在一點點地收縮,下沉,最后是窒息般的輕飄。就在這時門鈴響了,他們停止了毆打。門開了,是被踢開的。沖進來六個又高又大的男人,他們
全都穿著黑皮裝,戴著黑眼鏡,戴著白手套,分兩隊排開。房間里一下子就變得啞雀無聲。我從地上爬起來,用衣袖揩了揩嘴角的血。我知道救兵來了。賀燕雁的
兄長說:“你們想干什么的?”聲音里都是膽怯。我敢說,像這種凡夫俗子保準沒看過這架勢,魂早丟了,就差尿褲子了。
“不干什么,只是為了討個公道!”
姍姐走了進來,她走到飯桌前,說:“都給我讓開,老娘我想在這桌子上歇歇腿!”說著,她跳到桌子上,拿出煙來。賀燕春的兄長趕緊討好地上去點煙。姍
姐說:“誰要你給老娘點?阿劍,給我點上!”我照著她的話做了。她深吸了幾口煙,吐了幾個漂亮的煙圈,說:“照理,這事跟我沒有關系。但是,我這人天生
有一個毛病,雖說是個女人,但就是愛打抱不平,見不得好人受人欺負。看看你們這些人,都是做父母的吧。可是你們撒泡尿照照自己,你們還是人嗎?我問你們
是吃什么長大的?我真懷疑,你們是吃大腸里的玩意長大的。你們的親人得了病了,而且是肯定要死的病,能有多少日子活呀。你們呢?你們都做了些什么?一個
要死的人,而且是個女人,拖著生病的身子,隱姓埋名,就是為了維持你們那可憐的自尊。可是,得艾滋是她的錯嗎?你們是人嗎?這位歐陽先生為她送了終。是
為了什么?不就是為了同學之間僅存的那點友誼嘛。你們倒好,人死了,來要遺產了,硬說人家拿了你們應得的遺產。好笑耶!”
人群里發出了不滿的躁動聲。姍姐從桌上跳下來,忽然從腰間抽出一把刀來,“咚”地一聲栽到桌上,筆直地豎在那里,閃著森森的寒光。她說:“難道這世
上,好人就做不得了?我偏不信這個邪!請你們在太陽落山前從這個城市消失,我不想再看到你們。我的眼里不揉砂子,你們的臉我可記得清清楚楚。如果我再看
到其中的一張,他就只能看到黑暗!”
一群凡夫俗子就這樣離開了我的房間。姍姐朝那六個打手揮了揮手,他們像馴服的狗,帶上門出去了。姍姐無力跌坐在沙發上,大口大口地吸煙。我說:“真
不知道該怎么謝你,姍姐?”她看了我一眼,說:“愣著干什么?還不快去處理一下。”我走進衛生間,把自己的頭浸在冰赤的冷水中,這時我聽見了自己的嗚
咽。
等我從衛生間出來,發現姍姐已不在房間,但我確信她一定還在我這里,多少次的同床共枕,我能很敏感地聞到她的氣息。最后,我在陽臺上找到了她。雖然
她背對著我,但我知道她在哭。我從后面抱住了她。她說:“都是他媽的一幫狗狗肏的!都是他媽吃屎長大的人碴!我愛人,我是說他是愛人,不是丈夫。他癱在
床上五年,我一個人服侍了他五年,他的那幫親戚都躲得遠遠的。最后,他死在我懷里。臨死前,他拉著我的手說:‘小姍,我去了,就怕他們不放過你。’當時
我也沒往深處想,我愛人是很有錢,可是我不在乎這一點,又有什么麻煩好惹的。萬萬沒想到,我愛人的話不幸被言中。他被火化的第二天,他們就開始商量分遺
產的事。其實,他們早就收買了律師,串通一氣把我趕了出來。那天,外面下著大雨,我孤零零一個走在街上,我沒有淚,只有恨。我發誓,要讓他們一個個不得
好死!以后,我什么都干過,擺地攤,撿破爛,做吧女,倒衣物……做女人苦啊,眼淚只能往肚子里咽。現在終于熬出了頭!我最恨那群不講情義的狗狗肏的,他
們是第一個該殺頭的!”真沒有想到,她有這樣的經歷。我情不自禁地把她抱緊了,她像聽話的小女人一樣,倚在我懷里顫抖著。這時,我感到了作為男人的強
大。好久,她才扭過頭來,推開我,說:“今天是怎么呢?跟你講陳芝麻爛谷子事干什么!”她摸了一下我的臉,朝我笑笑,“你的臉太像他了。但我知道,你不
可能屬于我,不可能屬于某個女人。你只屬于你自己。好了,今天說得太多了。走,到‘流星花園’去!那可是一方樂土!”
我說:“‘流星花園’于我已經毫無意義了。姍姐,我栽了,真的,徹底栽了!”姍姐凝望著我的眼睛里有歲月的波紋在翻滾,但很快就平息成夜色般的溫
柔,此時隱慝在瞳仁背后的冷和兇也在平息的過程中跳了出來,猶如她背后的堆積著的殘雪。這雙布滿歲月痕跡的眼睛也不知見多少像我這樣由年輕的鬼魅變成一
個性無能者,她的耳朵傾聽過多少年輕的歡笑變成絕望的哭泣。但我不會哭泣,因為喪失了性,同時也得到了輕松;我也不會絕望,因為我從來就沒有希冀過什
么。她收回了凝望我的目光,說:“你有什么打算?”我說:“不知道。也許會去流浪吧。”姍姐聳了聳肩,平靜地說:“那就去流浪吧,它起碼是一種自由的生
存方式。不過,流浪時帶個伴總是好的嘛。記住,芳芳是個好女孩!”她輕輕拍了拍我的臉頰,朝我拋了個曖昧的笑,離開了。姍姐其實向我傳達了這樣一個信
息,是芳芳向她求援的。芳芳通過姍姐的口說出了她的愛。芳芳真的在脫胎換骨成一個凡夫俗子般的女人。但我沒有感覺到一絲的愛,有的只是一種負重。對于一
個喪失了性能力的男人來說,與一個女人綁在一起,意味著永遠在她面前低著頭。我要去流浪,一個人去流浪,但是,我更要去還債。
堆積著殘雪的暮色開始降臨,空氣里蕩漾著冷,傳遞著謊言。我摘下墨鏡,聽見天邊傳來一陣悠長的哨音,于是我在暮色中看見一群鴿子。這座城市的精靈,
它們聽慣了謊言,卻從不說謊;它們看慣了丑惡,卻一身潔白;它們浸淫著淫蕩,卻純凈如玉。在這殘雪的暮色里,我相信我是這座有著兩條靈魂、充滿謊言的城
市里惟一看到見它們的人,但是我必須在謊言中呼吸,在謊言中存活。它們從我的視野中消失的一剎那間,我感覺到了疼痛,它不僅來自被毆打過的肉體,更來自
躲在靈魂深處的傷痕。
二十八
那場雪過后,竟有了春天般的溫暖,這座城市的色彩隨著氣溫的上升變得豐富而柔和,然而道路兩旁的法國梧桐依然是光禿灰白的,潤河兩岸沒有綠色,沒有
花,沒有蝴蝶在飛,到處混雜著女人的脂粉和香水,男人的口臭和煙味,大排檔的菜香和油煙;長江街的白天依舊是綠色中的寧靜,夜色中的浮華在溫暖中有了青
春期般的沖動。梅山上的梅花提前開了,凡夫俗子們如驚蟄后蘇醒過來的蛇,換上色彩艷麗的服裝紛紛涌向那座山,在擁擠中,站在沒有蜜蜂沒有蝴蝶的花朵前搔
首弄姿地留影,然后發出凡夫俗子們的感嘆:“奇了,怪了,數九的天竟開了梅花!真是奇怪!真不知是吉還是兇?”說的和聽的便有了些忐忑不安。看相的、占
卜的、算命的變得如第一生產力一樣活躍,他們出沒于潤河街、市中心和長江街的各個角落,臉上一徑是神秘的,說出的話一徑是高深莫測的,而眼睛里燃燒著對
金錢的貪婪,問題是凡夫俗子們讀不出他們眼睛里藏著的東西,在他們的面前,凡夫俗子都成了瞎子、聾子和弱智者,他們相信他們,如同相信寺廟里的泥菩薩。
這座城市的學究們在官員們的指使下,翻開堆積著塵土的歷史,據典引證地找出了歷史上梅花在冬天開放的種種記載,然后說那是正常的自然現象,奉勸市民們不
要相信迷信,而要相信科學。堆積著塵土的歷史被打開了,又引出了關于潤河和長江的爭論,陳詞濫調,卻是比投下原子彈還要酷烈。引申出來的問題卻是:這座
城市還缺少什么?多么無聊,如同在吃飯的時候談論大便,在撒尿的時候喝著茶。但是,凡夫俗子們單調枯燥的生活因此如醮上了精液變得有些粘乎,變得有些味
道。
這一切與我無關,因為我是具行尸走肉!在這樣一個奇異的溫暖里,我開始了與芳芳的同居生活。芳芳幾乎每天都要問我愛不愛她,我閉著眼睛
說:“愛。”她又得寸進尺:“有多愛?”我說:“愛你愛到骨頭里!愛你愛到天長地久!愛你愛到海枯石爛!”我的謊言感動得她眼圈發紅,胸脯急劇地起伏,
拼命聞著火柴燃燒的味道。真弄不懂,女人為什么對這樣一個虛無的問題糾纏不清。世界上哪有什么天長地久、海枯石爛的愛情,如果真有,那么這個人肯定不能
成為人。我的意思是說,喜新厭舊是人的本性,如果連最起碼的人的本性都失去了,他還能稱之為人嗎?但是,女人們對這個問題的執著,如同對時裝和化妝品的
癡迷。芳芳每每盤問起這個問題時,總讓我想起我曾經接待過的一些客人,她們喜歡在性高潮時喊出“我愛你”。天知道,她們的“你”是指誰。也許就是指那一
剎那間的快感。但快感是她們的,我雖然用激烈的身體語言呼應著她們的快感,而實際上我是麻木不仁的。與芳芳在一起,已經沒有了性。但是,我們卻一絲不掛
地摟抱有一起,她要摸著我的陽具才能安然入眠。她說她喜歡柔弱的陽具,對于堅硬的陽具和噴射出來的精液已經厭煩了。
被燕雁的親戚們毆打后的傷口慢慢地在愈合,然而卻開始思念起燕雁來。我回到了以前住的地方,目的是為了尋找到一絲她生前的痕跡。搬到芳芳那里,除了
換洗衣服,我只帶了一本《**黃頁》,其他的什么都沒有帶。那邊的房子我也沒有退。我以為,應該給自己留條退路的。我找遍了房間的各個角落,也沒有找到
與燕雁有關的任何東西。我坐在一片狼藉中間,對著窗外的灰色天空,開始追憶往昔,追憶的結果卻是無盡的懷疑,我懷疑過去的一切是否發生過,甚至懷疑這個
世界上根本就沒有賀燕雁這個人。芳芳問:“你是不是還在想著她?”我搖搖頭無言以對。她一個勁地搖著我,在我羞怯的陰莖上捏著擠著,說我在騙她,否則為
什么總是神思恍惚。我推開她,并告訴她,我突然發覺自己正在老去,因為我現在動不動就會回憶過去,而只有老人才會這樣。她哭了,說:“這不就是忘不了她
嗎?要不,干嗎老想過去的事?這不是想她,還能是什么?”我說:“也許賀燕雁根本就沒有存在過!”芳芳吃驚地望著我,淚珠還在臉上滾落,然后說:“就是
不準你想她!”我說:“我是想她了。知道這是為什么嗎?因為我在你這里聞到了那個老頭子的味道!”芳芳沉默了,劃亮一根火柴,點上一支煙。她望著天花板
自言自語:“火柴的味道真好聞呀!”
我搬出芳芳的房子,又住回了原來的地方。搬走的時候,芳芳問我是不是討厭她了,我說沒有,只是想一個人呆一陣子。她說我沒有良心,我告訴她,正因為
我是講良心的,所以才要搬出去。搬回去的第一個夜晚,躺在床上心不在焉地翻著《**黃頁》,聞到了如風影一樣飄蕩著的女人的氣息,我便明白,燕雁是真實
存在過的,而芳芳讓我忘卻了那個困擾著我的無助的夢。房東那邊傳來嘩嘩的麻將聲,我仿佛聽見了自己極速衰老的腳步,這時我看見了養父,看見他從樓下向我
走來,蹣跚的步履,零亂的花白頭發,臉上灑滿了風雪之后的滄桑,他抬起頭看著我,對著我笑。于是,我在他的笑里看見了自己。我爬起來,點燃打火機,
《**黃頁》在火光中很快就化為了灰燼。失去了性能力的日子,無所事事,卻沒有與陌生人打過一個色情**,連我自己都感到奇怪。此刻,在那一堆黑色的紙
的尸體面前,突然明白過來,原來自己早就厭倦了性。睡意不可阻擋地向我襲來,我在寒冷而熟悉的氣息里,聽見了自己的心跳。
聽見了急促的敲門聲,于是我在夢魅中開了門。張輝映立在我面前,夢便醒了。他一進門就說:“都什么時候了,還在睡?”我問他什么時候了,他說快吃午
飯了。我笑說:“才中午,那還早著啦。”他坐到沙發上,說:“你的嘴可真臭!”我對著自己的手吹了口氣,是不太好聞。我到衛生間潄洗好出來,看見阿輝窩
在沙發里抽煙,從他吸煙的姿態中,明白了他落魄的心情。我正思考著要不要去問,阿輝扭過頭來用審視的目光望著我,弄得我極不舒服。他問:“我們還是朋友
嗎?我要聽實話!”我隨手搬了張凳子在他對面坐下,點上一支煙,但沒有去吸。我說:“知道剛才我在想什么嗎?發現你現在的吸煙氣質與以往不一樣,我就知
道你有事。剛才卻在想,究竟要不要問你?可在以前,跟你說話,都是直來直去的。”他的臉上露出難以捉摸的微笑,重重地碾滅了煙,說:“有一點是肯定的,
在你面前,我是誠實的。”我吸了幾口煙,也碾滅了煙頭,說:“這個我知道。問題是,我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大。你難道沒有感覺出來嗎?”他說:“你太敏感
了。”我說:“事實上,我很麻木。你一定有事!”他重重地點點頭,問:“你也有事,對不對?”我說:“很對。但你得先說你的事!”他說:“那事黃
了!”這個消息對我來說不啻是個意外,因為那件事我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的。我說:“是我沒做好?”他說:“不,是我想得太天真!”我問:“那你現
在?”他發出自嘲般的笑:“老樣子。”我問:“你的對手呢?”他冷笑說:“當然是贏了!”我嘆了口氣:“那我們的心血不是都白費了?真他媽的慘不忍
睹!”他又笑了:“說說你的事。”我說:“我陽萎了。”他顯然很吃驚,皺了皺眉頭,說:“你在說什么?”我沖著他喊了起來:“我現在成了性無能者,就是
說,我與過去皇宮里的太監已沒有什么兩樣,只不過比他們多了一根軟雞巴!”當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突然感到了從未有過的委屈和悲傷,自從喪失性功能以
后,第一次有了這種感覺,而在此之前,只有羞愧和痛苦。我明白,在內心深入,面前的這個人永遠都是有著親情般的朋友。但是,我沒有淚,因為我不會流淚。
阿輝從沙發上站起來,拍拍我的肩。
吃午飯的時候,阿輝突然問我這座城市最干凈最安靜的地方是哪里,我想了想,然后告訴他,那個地方是公墓,那里有一座安魂塔,是這座城市里最有特點的
建筑。他的臉上掠過一層陰霾,但很快就消失了,并說要到那里看看。外面的陽光非常好,我戴上了墨鏡,他也戴上了墨鏡。我知道,在陽光燦爛的大庭廣眾之
下,與我走在一起,他是有所顧忌的。他愛他自己,更愛他的官,只有在他官場失意的時候,才會想到需要一位真正的朋友。我也許是他真正的朋友,因為除了
我,他已找不到任何一個可以說說心里話的人。我下意識地低下了頭,看到腳上的皮鞋很臟,再看阿輝的,也是如此。我說:“古時候,到墓地去祭典死人,該焚
香沐浴。看看我們的鞋這么臟,走進去,真是對死者的褻瀆!”我拉著他坐上一輛的士,直奔長江街那個專門擦皮鞋的巷子。
阿輝就近找了一個位置坐下,我依舊多跑幾步,去找小宇的父親。沒想到還真碰到了他。他看到我,臉上堆起了笑。他的笑容驀地讓我想起了養父,便默然
了。他沒有說話,低下頭開始忙碌。我問:“不打算回去了?”他頭也不抬地說:“不打算了。這邊的錢比我們那邊好掙!”我問:“小宇怎么樣?”他的身子突
然抖了一下,然后抬起頭來,說:“在戒毒所。”他眼睛里的茫然像黑火苗一跳一跳的。我把李老大的最后結局告訴了他。他俯下身子,又繼續著手中的活兒,但
是用力顯然比先前要大。他的心里充滿著恨,這種恨一定像伍子胥鞭尸那樣到了極致。我意識到,到他這里擦皮鞋,跟他談這些事,實在是很愚蠢。付了錢,沒有
打招呼,我起身就走。但是,我依然感覺到他的目光,因為我的脊背在發麻。
阿輝突然改變了主意,不打算去墓地了,說那里沒有他可以祭典的人,所有他沒有必要去沾晦氣。他來的時候,我就一直在猶豫要不要把賀燕雁的死訊告訴
他。在他告訴我改變主意的瞬間,我決定要把那一切告訴他。
在長江邊的一個茶棚里,不等我開口,阿輝突然問:“賀燕雁她怎么樣了?”這些年來,他是第一次主動提起她。我漠然地說:“死了。”他手中的茶杯一下
子掉在了地上,摔成了碎片,發出撕心裂肺的聲響。小伙計走過來清理,我對他說,打碎的我們陪,并讓他再來一杯。阿輝說:“不要茶,我要一杯酒,最好是威
士忌。”伙計回他沒有,他便教訓起小伙計來,并且越說越激動。幸虧除了我們沒有另外的客人,否則那些凡夫俗子保不準就要把我們團團圍住,看笑話,他們的
單調枯燥的生活又多了點潤滑劑。我拉著他離開這家茶棚,回到我的住處。
我從碗櫥里拿出剩下的半瓶白蘭地,那是我從酒吧里順手牽羊拿來的,拿回來之后,就沒有去碰過它。我給他倒了杯,立刻有股濃香溢出,阿輝說:“真好
聞!”便一飲而盡,然后一根接一根地抽煙,抽完第五根時,他開始詢問賀燕雁死前的情況,我便如實告訴了他。從她的婚姻講到她的離婚;從她染上艾滋病講到
她被親戚朋友唾棄;從她與我的偶然相遇講到她在我這里生活;從她的死亡講到她死后她的兄弟姐妹及親戚來為遺產而毆打我。聽的過程中,他瞪著一雙布滿血絲
的眼睛望直勾勾地望著我,像兩柄利劍一樣,簡直可以殺人。但我不怕,經歷過一場死亡過程的人又怎么會怕這樣的目光,它再強大,再銳利,也不過是色厲內荏
的表現。他突然打斷我,問:“你跟她睡過?”我說:“是的。”他問:“什么時候?”我說:“你結婚的那天晚上。”他說:“還有呢?”我說:“沒有
了。”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起來,但里面燃燒著妒火:“你撒謊!”我冷笑一聲:“沒有必要為一個死去的人撒謊!”他抱住了自己的頭,房間里沉寂著,無聲無
息,但這里面分明蘊藏著爆發的力量,我知道,兩個男人的較量就要開始了。果然,阿輝驀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向我揮出了拳頭,我一把接住它。他惡狠狠地
說:“你混蛋!”我回敬說:“你混蛋!”他的另一條胳膊又我向撲來,我又一次接住它。我說:“你應該知道,你的拳頭永遠不是我的對手!”我對著他狂笑起
來,心里卻是莫名的空蕩。在我的狂笑聲里,阿輝頹然地癱坐在沙發上,用近乎乞求的眼光望著我:“不要怪我,也不要指責我。不管你怎么看我,我都是一個失
敗者,但是付出的犧牲又有誰知道?為了仕途,我犧牲了愛情;為了晉升,我利用了友誼。什么是對?什么是錯?在這個世界上,人人都能爭勝負,無人可以論是
非!又有什么對和錯可言呢?”我的心軟了下來,說出了原本想讓它永遠爛掉的秘密。我說:“燕雁在彌留之際,我打算給她父母打**,當我打開她的手提包
時,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嗎?看到了你大學時代的照片。阿輝,沒有人能取代你在燕雁心中的位置!在這個世界上,她只愛你一個!”阿輝終于無助地倒在我身上,
放聲慟哭。也許,在他所走過的三十多年歲月里,這樣的哭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阿輝沒有到賓館過夜,而是睡在我這里,與我擠在一張床上。那一夜,我幾乎沒有合眼,因為阿輝一直在睡夢里又哭又叫又笑。夜色中,我聽著他粗重的呼
吸,回味著他含糊不清的夢話,我明白了,這世界上還有很多無助的人,他們都在尋找類似母親子宮的地方,因為只有那里才是最安全的。我想起了那句話:“我
跳舞,因為我悲傷。”在這個夜晚,我沒有悲傷,但跳舞是屬于每一個人的。
二十九
如果不是芳芳來了,阿輝可能還不會醒,我想他得了嗜睡癥。當精神被淘空時,要么失眠,要么嗜睡,誰都逃脫不了這樣的規律。當然,燕雁的死亡以及她對
他的癡愛并不是致使阿輝嗜睡的根本的原因,這只是根導火線,其實他的精神早就在數不清的說謊中變成了一根空心的玻璃絲。他嗜睡,表明他一直是清醒的。黎
明來臨時,阿輝真正沉入了夢鄉,失去了夢囈的睡眠便如天使一樣純潔。望著熟睡中的阿輝,我產生了莫名其妙的感動。與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同床共枕,從來不
注意他們的睡態,當情欲釋放完之后,我只看見放在枕邊的錢。現在沒有錢,只有一個嗜睡中的人,在我最無助的時候,他曾經給了我親情一樣的友誼;在他最失
落的時候,他睡在了我的床上。他的呼吸很均勻,也許這是他睡得最踏實的一覺。我替他輕輕掖好被角,他動了動,又沉入了香甜的睡夢中。阿輝,你就做一場關
于風花雪月的好夢吧!
芳芳來時已經是黃昏時分,我在陽臺上看見了她,她的腳步里有些局促不安。這時,我把她與夕陽連在了一起。她很年輕,才20多歲,而實際上她已不年輕
了,正如我自己一樣。芳芳是來叫我回她那里的,她告訴我,她把所有的東西都洗了一遍,而且熏了香,我再也不會聞到那個老頭的氣息了。真是個傻女孩!我很
沖動地吻了她,她有些羞澀地回應著我,她的嘴里有股消化不良的味道。她說:“跟我回去吧!”我說:“再等一等。”她走進了里間,看到了睡在床上的阿輝,
就愣在那里,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她把我拉到客廳里,問:“他是誰?”我說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她又問:“你就是為了和他同居才離開我的?”干過這一行
的,這一方面真的是很敏感,如果是一個社會上看似單純實際復雜的女人,看見兩個男人住在一起,也決不會往那一層上想。我惡作劇地說:“你應該知道,大多
數的‘鴨’都是男女通吃,我也不例外。”我這一說,她頓時有了眼淚。她說:“我告訴你,只有一個女人會對一個男人死心塌地,而一個男人對另外一個男人決
不可能是這樣的。”她說完之后,用火柴點上一支煙,但沒有吸,而是望著我,她在等待我的回答。我撫摸著她深棕色的頭發,說:“愿意跟我去流浪嗎?”她裂
開嘴凄然地笑說:“流浪的日子我過夠了,現在我只想安定下來,好好過日子。”我說:“看來,你也正在變老。”她吸了幾口煙,朝我邪么地笑了一下,離開了
我的住所。不一會兒,她又回來了,一臉自信地說:“歐陽劍,我告訴你,我的名字就刻在你身上,你離不了我!咱們走著瞧!”我聽見了她咚咚的下樓聲。
容不得我喘口氣,阿輝走了出來,他的臉色看上去有些凝重。我問:“沒睡好嗎?”他反問:“你們說的都是真的?”我說:“是的,我準備繼續去流
浪。”他說:“我不是指這個。”我自然知道他指什么,既然他想知道,那么我就全告訴他。我說:“‘進宮’時,我被雞奸過。后來,我成了他的,怎么說哩,
情人吧。第一次被他干的時候,我沒有反抗,因為反抗也沒有用,再說我想在里面過得好一點。知道第一次時我想到了什么嗎?我當時想,如果早知道會有這一
天,在大學時就該勾引你。如果是這樣,我就不會有肉體和心靈的疼痛了。”說完這些,我放聲大笑,阿輝也跟著笑了起來。他指著我:“你可真是天生的尤
物!”我們笑得一起癱在了沙發上,很久才緩過勁來。阿輝打開手機,立刻有幾個**切了進來。他接完**,對我說:“我得走了。”我說:“已經這么晚
了?”他詭異地說:“你要是使出你那尤物的手段,我怕把持不住自己。三十六計,走為上!”他大笑著出了我的房門,后來他又執回來,問:“燕雁最后說了什
么沒有?”我告訴他,燕雁最后說的只有“媽媽”兩個字。阿輝長嘆了口氣,低頭沉思了片刻,等他抬起頭,他的眼睛里閃著熠熠的光芒。他笑問:“你看我出國
怎么樣?”我反問:“你在尋找自由?”他搖搖頭說:“不是自由,而是自我。”我說:“一回事兒。沒有自由,哪有自我?不過,當你自由的時候,同時也是孤
獨的。”他意味地深長地望著我,幾秒鐘之后,他無奈地搖搖頭說:“這都是說著玩的!”
阿輝離開了,但我并沒有回到芳芳那里。我做著流浪的一切準備,其實我根本不知道我要到哪里去,未來是茫然的,但是我還是很投入地做著一切。先到銀行
把所有的積蓄都存入信用卡,然后開始整理東西,該扔的都扔了,有些舍不得扔的,都給了房東。房東倆口子到我房間里,說了好多知冷知熱的話,最終我才發現
他們的真正用意只有一個,那就是我的租房合同還有兩個月才能到期,我得給他們一些賠償。這真是座充滿著冷漠的城市,在他們熱情的背后,隱藏著的是對金錢
的貪婪,一切都是交易,這就是這座城市里凡夫俗子們的本質。在一陣討價還價之后,他們終于同意我再多付給他們一個月的房租。他們又對我說了好多知冷知熱
的話,然后心滿意足地走了。那晚,傳過來的麻將聲里充滿了喜悅。
我接到了臭蟲打來的**。他在**里說,他很孤獨。他當然會很孤獨,因為他失去了對手,我就是他的對手,現在我與他一樣成了性無能者,他也就失去了
對手,他的世界一下子就變得黯淡無光。夜色中的行人,總是孤獨的。只是我弄不明白他為什么要對我說這些,我能給他什么?難道他也會像阿輝那樣向我敞開心
扉嗎?當然不會。但他在**里跟我談了很多,我差一點就被他感動了,可是當他問我愿不愿意與他聯手搞一個什么性保健藥品銷售時,那點感動一下子就被打入
十八層地獄。為了這事,犯得著說那么多廢話嗎?他跟房東其實沒有本質的區別。我謝絕了他,然后掐斷了手機,然而我卻感到了無邊的孤獨。
天黑了,夜幕籠罩著這座城市。夜色中的城市其實比白天要繁華得多,它的繁華不是來自那些光怪陸離的霓虹,不是來自林立的高樓大廈,不是來自如蟻的人
群,而是來自欲望,在這座城市里,潤河散發著欲望,長江充溢著欲望,高樓大廈寫滿了欲望,霓虹張揚著欲望,人的臉上躍動著欲望。這是一座欲望的城市,欲
望只有在夜色中才露出了本來的面目,而白天,欲望有陽光做面紗,于是它成了陽光下的天使。行走在欲望中,我感到腳下的路浮在了水面上,于是我的欲望膨脹
起來,但是我卻不知道這欲望到底是什么。
我走進了“流星花園”,布局和裝飾還是老樣子,不知為什么,我卻有了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這里的“鴨”們,我居然一個都不認識,他們都比我出道時要
年輕;有幾個客人在與幾個“鴨”在聊天、打趣,客人也都是生臉。沒有生意的“鴨”看見我進來,立刻向我投來獵人的眼光,有的很漠然,有的向我暗送秋波,
亦如過去的我。站吧臺的是一個半老徐娘,她看見我,立刻嗲聲嗲氣地說:“先生啦,我們這里的小伙子可棒啦,喜歡什么類型的,跟我說,包你滿意。”我告訴
她不是來找貨的,是來找他們老板的。女人上下打量著我,眼睛放出了光。她說:“我就是老板啦。”我說:“我是說那個李老板。”女人“噗哧”一聲笑出
來:“鬧了半天,原來是這樣。李老板一個月前就把店轉給我了。”我一驚:“那她現在到哪兒去了?”女人警惕地望望我,我告訴她我是李老板的朋友,剛從外
地來。女人的臉上這才舒展開來,她說:“大概到北京去發展了吧。我也不大清楚。”我向她道了謝,轉身走了。女人沖著我的背影喊:“先生以后常來玩!”可
是,我永遠也不會再來這個地方了。
在我要走的那天,卻發生了一件措手不及的事。其實我早就有準備,這件事遲早要發生,好多次“刮臺風”我都逃過了,那是我的運氣。現在發生了,那是命
中注定的。因此,我很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那天,房東敲開我的門,然后從他們身后沖進幾個人來。我一眼就看出他們是便衣。其中的一個一臉嚴肅地
說:“我們接到舉報,你在從事賣淫的罪惡勾當!”他們開始在我房間里搜查,并把我整理好的行李翻了個底朝天。其實我的行李非常簡單,只有兩個皮箱。這當
兒,我在思考到底是誰出賣了我。一個個知道我底細的人從我腦海里閃過,最后疑點集中在兩個方面,一個是徐懷義,一個是賀燕雁的親戚。此時,我沒有恨,沒
有羞恥,沒有膽怯,只有對未來的茫然。連我自己也奇怪,竟會在這種時候想到了未來,而以前我是從不想這個問題的。
他們開始搜我的身,我的手機、錢包、皮帶、鑰匙諸如此類的東西,都被他們搜走了。他們這么做是例行公事,主要是怕嫌疑人自殺。天,我才不會在這個時
候自殺!真正想自殺的人,都是選擇一個無人的地方,獨自一個走向死亡。如果在眾人面前自殺,實際上他并不真想去死,他的真正目的是為了威脅或贏得別人的
同情。我不需要威脅誰,也不需要別人的同情,我只需要所有的人能用平視的眼光看我,所以我壓根就不會在他們面前自殺。他們要帶我走的時候,我請求他們讓
我打個**,但是他們回絕了。我說:“這是我的權力。”他們中的一個重重地給了我一記耳光,頓時我的半邊臉仿佛就掉了似的。這個打我的人非常年輕,我
想,他也許很多天沒有打人了,正經受著虐待的欲望無法得到發泄的煎熬。于是,我向他擠出一絲笑,就是那種我在做“先生”時常有的那種笑,邪邪的,那里面
有雄性荷爾蒙在飛蕩。他的臉不知為什么突然紅了一下,看來是剛出校門不久。讓人不解的是,那么嫩相的人,出手居然那么重,也許他的手是“銅板手”吧。出
門時,我聽見女房東尖細的聲音:“同志,你們一定是抓錯人了,歐陽確實是好人喲!”一個便衣突然吼道:“你再鬧,把你一起逮進去!”
審問開始了。他們說掌握了我所有罪惡的證據,讓我老實交待。我當然不會交待,因為我不弱智。進過一次“宮”了,我知道交待的后果。我只是說我是陽萎
患者,不可能去做那檔子事。從他們的審問中,我可以判斷,其實舉報我的人并沒有掌握我什么確鑿的證據,那么就可以咬住陽萎這個事實不放,他們也拿我沒有
辦法。第一次審問結束后,我被帶進了一間房間,他們給我戴上了手銬。房間的長凳上還坐著四個人,三個年輕的,一個老點的。那三個年輕的,有兩個看樣子是
農民工,還有一個是城市里的小痞子之流,那兩個民工的神色很木然,他們都有腳臭,小痞子的那張臉則顯得很不安分,那雙眼睛滴溜溜地直轉;年老點的,看上
去是個知識分子。我進去時,他們的目光都匯向了我,顯然那個年老的目光比較特別,我已經猜出他犯的什么事。我對他們笑笑,他們的眼神全都收了回去。帶我
進來的就是那個搧我耳光的“小察子”,他讓我老實點,然后打了一下那個小痞子的頭,說:“讓你那樣坐著的哩?坐回去!”小痞子便擺出側身坐的姿勢。這時
我聞到了空氣里揮之不去的臭味,有腳臭,有口臭,還有狐臭。在這復雜而單純的臭氣中,手銬傳遞給我一種受虐的快意,這種快意很快就傳遍全身,我想笑,但
又笑不出來,因為手銬對于我的虐待太平淡太乏味,如果這個時候那個嫩相的“小察子”再給我一記耳光,我一定會哈哈大笑。你一定會說這真是一個變態的家
伙。得了,凡夫俗子的論調一邊去!我可以告訴你,人人都具有虐待和被虐待的雙重性,只是我的這種雙重性被激發了出來,你的沒有。如果你遇上某一個特定的
環境,你發現了自己的雙重性,你的欲望沒準要比我強烈得多。后來,我在隔靴搔癢般的快意中睡著了。
我又被提審了一次。提審時,我不經意地瞄了一眼房間里的電子鐘,正是子夜時分。換了一位審問官,但問的問題大同小異,我還是一句話,我是陽萎患者,
就是心里想做那事,身體也不允許我做。錄完口供,我又被送回了那個房間。這回那個審問官給我下了手銬。房間里的另外四個人都在昏昏沉沉地睡覺,小痞子的
嘴角流下了涎液,但我已無法入眠。此刻,我想起了芳芳。其實,當我請求打**的時候,我并不知道要給誰打。現在我明白了,我就是想給芳芳打**,冥冥之
中我已將自己與她連在了一起,我甚至以為,自己左胸上的文身就是現在的芳芳的名字。紋身時,那個游醫問我,這個芳芳是誰,我說不知道。他笑著告訴我,這
個名字一定是我命里注定的女人。但奇怪的是,我此刻怎么也想不起芳芳的容顏來,關于她的一切,我能記起的,只有她喜歡聞火柴燃燒味道的習慣。
大約一小時之后,我被帶到另外一個房間。那里面坐著好幾個人,一張桌子上放著一副棋的殘局,另一桌子上是零亂的撲克。其中的一個一臉正氣地給我講了
一通大道理之后,命令我脫光褲子。我知道,他們想證明我是陽萎者的事實。接下來發生的事我無法用語言進行描述,因為那讓我感到了從未有過的羞恥。他們對
我進行檢查的時候,我在想,這根陽具疲軟的時候就足以讓在場的所有的男人自慚形穢,如果它硬起來,他們保不準就會氣得噴鼻血。但是它硬不起來了。做了這
些年的“先生”,出賣過記不清次數的肉體,我從來都不感到羞恥,但是在這群正人君子面前,我羞愧得無地自容。在他們給我驗明正身的時候,我的眼前閃過徐
懷義的身影,這一時刻,我終于感受到了他所經歷的那種痛苦。我不僅有了羞恥感,而且滋生了永恒的內疚。他們沒有驗出什么,就讓我穿起了褲子。這時,那個
管事的說:“你現在可以回去了。你這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人,這回算你運氣!以后,給我老實點!”在我走出這間房間時,我就把這句話還給了他,因為我實在
是個好人。饑餓就在這時吞噬了我。
三十
在派出所的大門口看見了芳芳。我并不吃驚,因為這么快放了我,就知道有人出錢替我作了保。在這座城市里,除了芳芳,還有誰會這么做?因為只有她對我
死心塌地。我對她笑了笑,她也對我笑了笑。她說:“出來了,就好!”這時我發覺今晚的月光特別皎潔,即使在路燈下,也能感覺到它的存在。我說:“謝
謝!”她邪么地一笑,說:“不要謝我。要謝就該謝你那個老朋友阿輝。”我不解:“他?”芳芳說:“是呀,是他打的招呼。”芳芳挽起我的胳膊,把保釋的事
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我。原來,芳芳晚上到我住的地方去找我,房東便把發生的事告訴了她。那種地方她進去過,所以并不著急。她很平靜地在我的房間里找到了一
本通訊錄,以前她聽我說起過阿輝這么個當官的人,看到了張輝映這個名字就知道準是他。于是給阿輝打了**,請他幫忙,阿輝先還有點猶豫。芳芳便說上次的
事就是她出面做的,阿輝這才答應了。他究竟找了什么人,芳芳也不知道。三個小時以后,阿輝的**過來了,說是招呼都打過了,只要到派出所交1萬塊錢,人
今晚就可以出來。最后阿輝說,以后別再拿這臭事煩他。芳芳說完后,洋洋自得地聳聳肩說:“你看我還行吧?”我沒有搭腔,而在思考阿輝的話。芳芳搖著我的
身子說:“我的話你在聽嗎?”我說:“以后,真的不能再拿這種事煩那個朋友了,他還要向上爬的。”芳芳噘起嘴不屑一顧地說:“什么煩不煩的?為了他向上
爬,我們幫他都做了什么臭事呀。他欠我們的!”聽得出芳芳心里很委屈,我不再反駁,只是說肚子很餓,提議到潤河街吃宵夜。
我們在獨臂老太的大排檔坐了下來,點了好多菜,我狼吞虎咽地吃起來。芳芳問:“你不是要保持體形的嗎?干嗎吃這么多?”我說:“今天不吃,怕以后吃
不上了。”芳芳問:“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說:“吃完了就回去拿行李,拿了行李就奔火車站。”芳芳說:“你要到哪兒去?”我說:“我也不知道,只要能離
開這里,到哪兒都行!哪班火車最早開,就上哪班。反正呀,越快越好!”芳芳不再言語,劃亮火柴,點上一支煙,深吸了幾口之后,便哭了。豆大的淚珠從她的
眼眶里滑落,在面頰上流淌,看著這一切,我有點于心不忍,憑良心講,我欠她很多,但是我必須離開這里,因為這座有著兩條靈魂的城市于我而言,已猶如一座
墳墓,要是還住在這里,非得憋死我,我要尋找一個適合我的地方。我找不出一句安慰的話,便沉默著。芳芳擦干眼淚,又劃亮一根火柴,自言自語:“火柴的味
道真好聞。”她向我投以一絲邪么的笑,說:“你去吧,我不會再攔你!姍姐臨走時給了我警告,讓我不要拴著你,拴住人,拴不住心。”我很吃驚:“姍姐走的
時候通知了你?”芳芳說:“是呀。難道不可以嗎?”女人的做法總是很奇怪的,這就是女人。芳芳說:“吃完了,我幫你去收拾行李。不過,我要你告訴我,文
身上的芳芳到底是誰?”我說:“真的誰也不是。那個替我紋身的游醫對我說,她是我命里注定的女人。”我看見芳芳的眼里閃過一絲希冀的光,但一閃就熄滅
了。她笑了笑:“這么玄乎!我聽人家說,愛情就是一種氣味,你聞到了對方的那種氣味,就有了愛情,如果你聞不到,就是一輩子在一起,也不會有愛情。有一
首歌叫《味道》,很好聽的!”芳芳輕輕地哼唱起來,魚尾紋已很明顯地刻在她的臉上。
我們沒有打的回我住的地方,而是走著去的。不知道為什么,卻不約而同地繞道去了市中心的廣場。廣場上已經闃無一人,夜色中的廣場其實是非常空曠和凄
涼的。突然間,心里涌上了一股離別的傷感。我說:“真要離開這里了,反而有點舍不得了。”芳芳看了看我,向干噴泉后面的舞臺奔了過去。她奔跑的身姿非常
輕盈,像一枚羽毛在飄。她飄呀飄呀,突然轉過臉來沖著我笑,但我看到的卻是燕雁的臉,蒼白、瘦削、無助。我趕緊閉上眼睛,用力晃了晃頭,再睜開眼時,她
已飄到了舞臺上,開始舞蹈起來。思維一下又回到了現實之中,那是芳芳不是燕雁。芳芳的舞姿散發著強烈的挑逗性,傳遞著荷爾蒙的氣息。以前她在一家夜總會
跳脫衣舞時,就是跳的這種舞。芳芳的笑聲透過濃濃的夜色傳遞進我的耳朵,我分明感到了自己的心猛地疼了一下,這時那句話又飛進我的腦海——我跳舞,因為
我悲傷。我沖芳芳喊:“下來,別跳了!”芳芳聚然間停下,木若呆雞地望著我,月光投射在她身上,仿佛給她披上了一件白紗,很迷茫。她跳下舞臺,走近我,
輕聲問:“你怎么呢?”我搖搖頭,說:“走吧!”
夜風中傳來一種熟悉的味道,那是這座城市的味道,其實就是長江和潤河混合的氣味。我嗅著它們,想到了大海,那是長江和潤河的終點。我明白了,下面我
要去的地方就是有海的城市。突然間我感覺自己有很多話要說,可是又覺得什么話也沒有,就這樣看著路燈下變幻著的影子無言地走著,這座城市的氣味縈繞著
我,那份離別的傷感如這濃重的夜色充溢在我的心間。曾經是那么憎恨這座城市,因為它充滿了謊言和冷漠,可是,卻心甘情愿地在這里生活了這么些年,現在我
明白。就是為了聞這里的氣味,長江和潤河混合的氣味,它的名字叫“毒”。其實,在這座城市里,我早已變成了一個毒癮很深的癮君子,無以自拔了。在路過一
排棕櫚時,“毒”的氣味里冷不丁蹦出了一種全新的氣息,很快就淹沒了這座城市的氣味,同時也聽到了一種新的聲音,它們很陌生,但很純潔。我問芳芳:“你
聽到了什么沒有?”芳芳漠然地搖搖頭。我說:“不對,周圍一定有東西,一定有!”我像被什么控制著,開始在四周又嗅又聞,芳芳在身后叫我,我也不聽,只
是一個勁地尋找,卻不知道要尋找什么。那聲音那氣息越來越強烈了,激起了我心中壓抑已久的一種情感,誘惑著我一步一步地走近那個未知的東西。終于在一片
棵小黃楊底下,看見了一樣東西,月光把它照得很清晰,我叫了出來:“天,一個孩子!”我沖上前去抱起他(她),只見他(她)在瑟瑟地發抖。芳芳走過來,
也驚叫了出來,趕緊脫下身上的大衣蓋在這嬰兒的身上。她說:“天下還有這種父母?真該死!”我說:“走,上醫院!”我們鉆進一輛出租車向醫院直奔過去。
坐在飛馳的車里,芳芳用最惡毒的話詛咒起遺棄這孩子的父母來,而我在她的詛咒聲中看見了自己的養父,他在對我說話,他在對我笑,他在對我哭,于是我感覺
到了養父給予我的愛,那愛里面浸淫著艱辛、苦難、淚水,還有希冀,一股暖流傳遍了我的全身,我知道,那就是父愛。溫暖中,我低頭看了看懷抱中的嬰兒,他
(她)的臉上是痛苦的,是混沌的,更是純潔的,我把他(她)緊緊地按在了心窩上。車窗外的城市在養父的愛里和孩子的純潔中,如夜色一樣溫柔。那種
叫“毒”的氣味變得模糊了,漸漸地聞不到了。
嬰兒是個男孩,臍帶還沒有剪斷。醫生作了檢查之后,說還有救,我和芳芳都舒了口氣。隔著嬰兒室的窗戶,我看見他很安靜地睡著,像個剛剛下凡到人間的
小天使,讓人生出無限的憐愛來。芳芳走過來,問:“你打算怎么辦?”我說:“做他的父親。”芳芳一驚:“什么?你在說什么?”我看著驚得張大了嘴的芳芳
說:“我要收留他。”芳芳竄到我面前,像打量陌生人一樣打量著我,然后摸摸我的額頭,說:“你是不是腦子發熱?”我說:“不,現在我很清醒。我就是他的
父親,他就是我的兒子!”芳芳搖著我的身體,說:“你想過沒有,被遺棄的都是有殘疾的,很難養的。”我說:“但他沒有殘疾。”芳芳把我拉到一邊,著急地
說:“就算四肢沒有殘疾,沒準有什么心臟病,還有弱智……”我打斷她:“就算有,也沒有關系。他是私生子,我就要養他。”芳芳不知所措地看看我,捶胸頓
足地說:“天知道你到底是哪根筋搭錯了?”我說:“我可能忘了告訴你,我是一個私生子。這孩子就是當時的我。”芳芳怔怔地看著我,面部的表情急速變化
著,最后定格在臉上的是水一樣的溫柔,但我討厭這種溫柔,那里面什么都有,憐憫,同情,關心,愛護,愛情,就是沒有平等,而我需要的正是別人的平視。我
避開她溫柔的目光,向嬰兒室望去,驀地我看見了養父的身影,他抱著襁褓中的我,哼著京曲,走在擁擠的人群之中,臉上帶著笑。我的眼睛突然一熱,便有一種
熱辣的東西沖出眼眶。芳芳大驚小怪地叫了一聲:“天,你在哭!你說你從來不會哭的,可現在真的在流淚!”我摸了摸流淌在面頰上的熱熱的液體,把沾著液體
的手指放進嘴里品嘗著,好苦,好咸,好澀,也有一絲隱隱的甜。是的,這就是眼淚!久違了的眼淚!突然間,羞愧涌上心頭,我趕緊把身子轉過去,于是我看見
了天邊的第一抹曙光,聽見了來自內心深處的呼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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