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是什么,从来没有一种小说会在"身份问题"上如此地纠缠不清,也从来没有一种小说会在定义上有如此多的矛盾,更没有一种小说会迷失在如此多的商业标
签之中。作为促进近代人类社会飞速发展的源动力,科学成为一种新的宗教信仰,于是电影、动画、小说、戏剧,凡是能和科学沾上边的,全都贴上了科幻的标
签,而科幻那奇诡多变无拘无束的想象力,也为文学找到了广阔的舞台。如今高举奇幻玄幻大旗的人,认为科幻被越来越严密的现代科学体系所束缚,已经失去了
当初的活力,那是错误的。且不说上世纪初,要是没有科幻,幻想文学还只能拘泥于一个星球,拘泥于人迹罕至之地或遥远的过去,就是现在,要是没有科幻,奇
幻与玄幻也只能局限于三维空间的次元,再也不会有突破,许多奇幻和玄幻是从科幻中吸取了想象力的源泉,这点是不容置疑的。
但正如米兰·昆德拉所写,妓女和警察都能站在街上叫喊:我也是作家!泥沙俱下的结果--科幻被庸俗化了,如同武侠小说被神怪化和恋爱小说被色情化那样,
甚至于失去了科幻的本质--大胆而科学的逻辑。我喜欢这篇《月亮飞蛾》,正是因为其字里行间表现出科学逻辑的魅力。
说实在的,起初并不喜欢这篇小说,因为开头就流露出强烈的奇幻风格,按照自己一贯的做法,我翻到结尾处,立即被深深吸引,于是耐着性子从第一节看起。小
说开头就描写了一个风俗环境完全不同的异星,从主人公西森尔华丽但已破旧的居住船写起,写到塞丽思星各种复杂的乐器,进而引出塞丽思这个星球的社会风
俗,从中表现出作者丰富的人类学和社会学知识。需要注意到的是,许多科幻小说的成功与作者深厚的知识功底是分不开的,象《急速滑降》,描写一名宇航员利
用翼伞深入木星大气探险遭遇风暴,最终被救起的惊心动魄之旅程,由于作者本来是一名跳伞运动员,对于翼伞的操纵以及地球大气环流的影响了如指掌,因而对
于想象中的木星之旅能写得栩栩如生。这种知识的魅力,绝不是简单地用科学解释,更不是详细的科学论文。例如杰克·万斯在描写乐器和弹奏方法时,并非把他
丰富的声乐知识罗列出来,而是通过西森尔练习乐器的艰苦历程,通过他追捕安格马克时与别人发生争执时所用到的不同阶层使用的乐器,众人对他笨拙弹奏的反
应以及塞丽思当地人华丽的弹奏回应等等一系列的矛盾冲突中自然而然地表现出来。由此可见,把科幻看作科普或是看作科学的画皮都是错误的,科幻表现的是科
学的魅力,而不是科学的解释,两者之间的差别,恰如易卜生的《玩偶之家》与妇女解放运动口号的差别,科幻上演的是类似《雷雨》之类艺术表现的控诉,而用
科学解释的小说恰如空喊口号的游行队伍。
杰克·万斯在这方面作出了很好的表率,对于塞丽思星球的等级制度和奴隶制度,他没有采取通常的描写手段,他也无法在这短短的篇幅中祭出类似《罗蜜欧与朱
丽叶》、《汤姆叔叔的小屋》之类的控诉情节,那也不是他的描写重点,更会把这篇科幻拉入庸俗的深渊。杰克·万斯巧妙地运用了切入点:音乐。
塞丽思社会是一个富足的社会,大家都富足饱暖,因而十分注重自己的身份,最后发展成一种类似地球18世纪上流社会假面舞会的社会制度:所有人根据级别的
不同,都戴上不同的面具,而人们相互间交流的手段,就是用不同的乐器弹唱歌吟,弹奏技术不好的,难怕作为地球驻塞丽思总领事的西森尔,也会被奴隶嘲笑和
蔑视,这是一个不提倡群体活动的社会,一个只注重个人荣誉的社会。正如冈恩所说:"在那个社会中,相通的唯一媒介是'斯特拉克'--定义为:声望、面
子、权威、名气、荣耀。货物像礼物一样互相交换而这种交换给双方都增加荣耀。这种复杂的社会系统的主要特征是用不同的面具来显示不同的社会地位,以及用
乐器来伴奏吟唱的对话。"选择何种乐器是由说话人的地位以及说话人和听话者的关系决定的。这方面背景杰克·万斯通过描写西森尔的一系列笨拙的错误自然而
然地作了清楚的说明,例如韦利伯斯为西森尔带来两个奴隶时,西森尔用塞丽思语命令他们却只得到奇怪的目光,韦利伯斯敲击"海默金"--专门用于对奴隶下
达命令的乐器--下达了命令,才解了围。又如当西森尔怒气冲冲地要求与自己身份相符的高贵面具和崭新的居住船时,韦利伯斯冷冷地答道:"如果原星球的人
们希望他们的代表人物戴'海龙统治者'面具,他们最好派遣一位海龙统治者那种类型的人物。"想到前领事就因为戴了不该戴的面具说了不该说的话而被杀,西
森尔屈服了,戴上丑陋的"月亮飞蛾"面具,这段叙述既点出了塞丽思社会面具与身份等级的关系,又暗示了西森尔懦弱的性格。至于塞丽思人这种注重荣誉并且
好斗的性格,与小说中提到的"黑夜人"有莫大的关系,那些戴着面具拥有自己的"斯特拉克"的人们在白天过着歌舞升平的生活,到了晚上却必须躲到居住船上
或是城市的混凝土堡垒中,逃避冲出群山流窜于岸边"生吃人肉"的"黑夜人",居住船因而也成为当地人的生活必须品和身份的象征之一。
西森尔从小说开头就很苦恼,作为一位代表一千亿人口的星球领事,他却因为糟糕的弹奏技巧而被所有人--包括自己的奴隶轻视,就好象中国科幻被大多数人轻
视那样,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地球方面来了密电,说通辑犯安格马克流窜到了塞丽思星,必须将其逮捕。西森尔原本就对这个世界的社会风俗如坠云雾之中,现
在为了追捕安格马克,又必须去加速了解这个社会并立即懂得如何与他人沟通,况且这是个用面具遮掩了真实面目的社会,西森尔不了解社会的习俗,反而在追捕
过程中卷入了更大的漩涡。很明显,中国科幻也是个新生儿,还经历了几起几落,与世界科幻相比,对于这一体裁的了解并不多,而一帮人(很惭愧,也包括我这
样的科幻狂热者)却正在逼迫这一文体向世界水平加速靠拢,拔苗助长的后果想必大家都很清楚。西森尔先是因为用错了乐器与骑兽者发生不快,接着追赶安格马
克时又闯进面具商店,因为用了与面具制作者(在塞丽思属于地位较高的人)身份不符的乐器而触怒了他,接着因为误以为另一位戴森林小妖精面具的人是安格马
克而试图让他摘下面具,犯了塞丽思的大忌,差点被杀。宇宙有惊人的相似,中国科幻也几度差点被扼杀。为什么呢?因为触犯了规则,中国数千年来讲究"文以
载道",而科幻想作为舶来品,不是象威胁封建礼教的《西厢记》那样被禁,就是象"主旋律"作品那样硬着陆忘记了如何飞翔,西森尔也因为违反规则吃尽了苦
头,他终于认识到反抗规则是没有用的,他自己也被这规则所浸染,甚至当奴隶捕鱼时看到未戴面具的鱼头都会感到恶心,而塞丽思的个人主义也濡染了西森尔唯
一可以依靠的地球朋友,这些地球人已经在当地居住了很长时间,因而对安格马克这名通辑犯的到来漠不关心。正当他山穷水尽之时,一个神秘人将一具世外人
(塞丽思人对于外来者的称呼)的尸体送到西森尔的船尾,由于克肖尔、韦利伯斯等人仍然戴着面具在身边进出,西森尔认为那就是安格马克的尸体,但是,因为
大家从没有不戴面具地彼此见过面,所以西森尔必须怀疑所有人,此外,面具把各人的嗓音也弄得闷声闷气,所以听音辨人也变得不可能。
西森尔面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作了最后一搏,他不动声色地观察几位地球朋友,并向他们各借了一名奴隶,观察他们戴面具的种类与频率并询问以往的情况。安
格马克犯了个错误,他从被他杀害的韦利伯斯的面具中按自己的喜好挑选面具,结果暴露了。事情没有完,狡猾的安格马克用偷袭的手法将西森尔击倒,互换了面
具,然后把西森尔当作安格马克掀掉面具拖上街示众,已经被塞丽思的生活同化的西森尔不能忍受没有面具的游街示众,几乎想要自杀。正当他苦苦哀求别人哪怕
给他一副奴隶用的布面具也好的时候,以前被自己侮辱过的森林小妖精和骑兽者以及面具制作者出现了。
接下来是戏剧性的一幕,作者异化的社会背景得到淋漓尽致的表现,塞丽思人只认面具不认人,把安格马克当作曾侮辱自己的西森尔,况且安格马克还犯了塞丽思
的大忌--摘掉了别人的面具,这是对别人的莫大侮辱。
森林小妖精和另三个抓住安格马克,弹起专门用于挑战的"斯科拉伊":"一星期以前,你胆敢来脱掉我的面具,而现在你已经达到了你那邪恶的目的。"
安格马克争辩:"但他是一个罪犯,他臭名昭著,罪恶累累!"
"他干了什么错事?"森林小妖精询问。
"他谋杀他们、出卖祖国、炸沉船只、并且折磨、敲诈、抢劫孩子,并把他们贩为奴隶,他有--"
塞丽思社会的个人主义传统在森林小妖精打断安格马克的那句话中得到了集中体现:"这只是你们的宗教差别,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我们可以证明你现在所犯的
罪!"
骑兽者和面具制造者愤怒地上前指责西森尔(实际上是安格马克在做替罪羊),众人蜂拥而上,手起刀落,安格马克被杀死了。
安格马克为自己破坏规则的行为(脱下别人的面具)付出了代价,而西森尔似乎渔翁得利?错!接下来森林小妖精同情地安慰西森尔时,西森尔却弹起"扎钦
克"说:"我的朋友,你误解了我!你难道不会欣赏真正的勇气吗?你宁愿在斗争中死去,或者不带面具在港口空地走过吗?"
森林小妖精表示宁可死也不会脱下面具,西森尔于是进一步问道:如果面临着二种选择,一是在双手被绑的情况下愚蠢地战斗结果死掉,二是忍受耻辱,并通过耻
辱来征服自己的敌人,大家会选择哪一种?请问有谁能象他那样用行动证明自己是一位勇士,有谁有勇气象他那样脱下面具?
大家肃然起敬,对西森尔的勇气表示赞同,一位造船者向西森尔献上一条全新的居住船和最好的奴隶们,几位面具制造者毕恭毕敬地请西森尔去他们的店里随意挑
选商品,并询问"海龙统治者"的面具是否合适。
"可以,"西森尔强劲而有自信地弹唱着答道,"我认为这很合适,让我们去看看吧!"
杰克·万斯在这里精彩地写出了二位破坏规则者的不同遭遇,安格马克因为自己曾在塞丽思居住过一段时间,自以为弹奏水平很高,能将规则玩弄于股掌之中,但
却阴沟里翻了船,西森尔虽然笨拙,但在几番碰壁后最终以自己的勇敢征服了规则。科幻小说也是一样,科幻的想象力并非要破毁现实科学体系的规则,而是在科
学逻辑的规则内进行合理的想象,有些人不能理解这种戴着镣铐的舞蹈,分不清科学与非科学的界限。须知科学是不断发展的,就象上世纪量子理论萌动之时,物
理界除了"二朵不安的乌云",已经基本上大厦竣工毫无悬念,但这一规则的背后却包含了无限的可能性。另一方面,以前的规则并非被后来的规则所推翻,而是
被后来的规则所限定而已,正如牛顿力学在低速低质量情况下仍然适用。明白了这两点,就能将科学逻辑玩弄于股掌而不触雷,否则,必然落得安格马克那样的下
场。杰克·万斯正是将规则玩弄于股掌,最后完成了一次伟大的YY①。
注:①谨以此句,向幻剑评论版荣誉版主"天照"致敬。
--Engage, Lock, Fox two--PANZER VOR!--投深弹,浅定深!--一闪而逝的蓝色量子存在的理由三部曲梦想与现实的
《双重人格》命运与选择的《时空之门》规则与自由的《绝不妥协》外一篇--《敌对的宽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