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耿立
[起]
"要以肉体为准绳"。-----尼采
"信仰肉体比信仰精神更具有根本的意义"--尼采
不知是谁的言说"中国何来灵魂?一切痛苦、焦虑都来自肉体。",在阅读一人
的小说《竖起中指》时,这句话一直在眼前隐来隐去,是什么让灵魂缺席?灵魂
真的漂浮在肉体之上?身体的在场真的就那么使我们羞愧的无地自容?我想一定
是有什么东西在我们的周围没能使我们的身心安妥,才让我们满怀焦虑困惑在世
界上游荡!
安置身体,假如有灵魂的话,那就用身体为灵魂搭一个帐篷!或筑居一所房屋,
免得它空凭无依!
[一]
一人的小说是从张三谈论李芳的屁股开始的,这没有什么,"李芳的屁股好,这
是共识",但他还是给我们阅读以震撼,他颠覆的是以前养成的温文尔雅的阅读
口味,虽然我们理性上能接受这样基调的开笔,但我想追问的是:我们是否应该
用道袍把个体肉身遮蔽起来,还是在文本中显现个体的肉身曲线的美或丑?在我
们的传统的理念中,身体不仅仅是一个由骨骼、血液、肌肉、内脏和五官组成的
生理的形式(肉身),而是文化和灵魂的概念侵占了身体、模糊了身体,以致人们
再难找到身体!身体成了教化与意识形态的跑马场,扬起的烟尘把本真遮蔽。
中国古代占统治地位的文化,是非常害怕身体造反的,他们用各种伦理限制身体
捆绑身体,有时还别有心机地摧残身体、改变身体,使身体的作用放大或缩小。
孔子说,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不致毁伤,把身体拉到孝的范畴,于是保全身
体,就是对父母的最大的孝,《礼记·祭义》:"天之所生,地之所养,无人为
大。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可谓孝矣。"张载在《西铭》里以曾申举例
"体其受而归全者,参乎!"
于是中国人的身体,特别是女人的身体是不能让人轻易碰的,也不能让人随便
看,把自己包裹起来,若是寡妇的手或者臂膀被人摸到,回去就常常自己砍掉!
故中国很少西方的裸体雕塑,很少宣扬孔武的健康的躯体;而道家的始祖老子更
把身体看成一种累赘,"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
到了孟子,则成了"杀身成仁","舍生取义",把身体看成了完成理想、完成
道德的阶梯,把身体的毁灭看成一种追求"仁"的一种价值判断,彻底抽空了身
体(肉体)的生物学的意义!身体成了"仁""义"的载体,最后身体退场、灭
绝。
社会学家约翰·奥尼尔区分并指出身体有5种类型,即世界身体、社会身体、政
治身体、消费身体和医学身体,我们中国注意的是社会身体和政治身体,这也就
是我们古代解剖医学和文学远离身体的发生学的原因了。(但是中国文化的身体
的隐秘结构是属于地下的暗夜的,上不了台面的,道家的房中术,那些什么"九
浅一深",三十二式,花里胡哨好像菜谱,但那也多是从养生的角度,采阴补阳
以祈长生)而文学一脱离身体,难免道学气或者遁入山林水畔,多了一些肃杀,
少了人间烟火味。但我们感到可笑,即使你描写山,不描写人,你也难逃身体的
潜在的影子,比如山腰、山脚、山顶,真是悖论。
中国文化的另一面是对身体的改造,改变人体的一些功能,男人的宫刑和女人的
缠足,每一次对个体人的施行,都是充满着血泪,"小脚一双,眼泪一缸"。宫
刑主要的是针对太监,他的本意是怕皇帝自留地里种子不纯,乱了血统,但我们
可以从老子的道德经为他找到合法性:无用之用,是为大用。把男人阉割了,男
人的下面没有了,这样的男人是无用的,但在后宫里呢,却是大用,就象钱锺书
先生所说那些太监整天在脂粉堆里,虽然有的是机会,可惜没有能力!
而女人的脚呢?脚是用来行走的,但在男权社会里,女人脚的行走的功能弱化,
变成了男人把玩欣赏的道具,女人裙下双钩(三寸金莲)变成了一种审美对象,
"莲步娉婷","步月无声""踏雪有迹"女性缠足之后,行走如弱柳扶风,平
天一番袅娜,更使男人荡起怜香惜玉之情,更重要的是男人把女人之脚转换为女
性的性征,三寸金莲变成了欲望的代码,于是脚被称谓"媚夜之具",在《金瓶
梅》中,西门庆与潘金莲的偷情是"便去她绣花鞋头只一捏,那妇人笑将起
来",女人的脚从行走的无用到畸形的观赏和美,达到一种崭新的"大用",有
人认为一双小脚集中了女性所有的美"如肌肤之白腻,眉儿之弯修,玉指之尖,
乳峰之圆,口角之小,唇色之红,私处之秘。而气息亦胜腋下胯下及汗腺香
味",而晚清怪杰辜鸿铭是"金莲"的凡是派,他说"女子缠足后,足部凉,下
身弱,故立则亭亭,行则窈窕,体内血流至'三寸'即倒流往上,故觉臀部肥
满,大增美观"。
无论是宫刑还是缠足,人的本来的天然的功能被弱化,它的无用性却被突出,并
且太监"先去势,后得势",取得的是"大用",女人缠足,一时苦痛,终身受
益,这就是辩证法!
而每一次的对人的惩罚,很少是光触及人的灵魂,往往是把负载思想的肉体流
放、屠戮和消灭!别尔嘉耶夫说"遭饥饿、受毒被残杀的首先是肉体,这些折磨
通过肉体传播到整个人",因为"精神自身既不能被毒打,也不能被杀害。"而
孟子的所谓"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筋骨,劳其体肤",成了一些被惩罚
者的可怜的阿Q气的精神之光。劳改、"五七干校",就是把一个个不驯服的思
想从身体的改造做起,把有用的变成无用,张志新的喉管是用来发声说话的,但
把它割掉,不要你发出真的声音,而《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中的章永嶙则是在农
场里,丧失了原始的本能,劳动改造的强度加上自我批判、自我取消导致了阳
痿,而《习惯死亡》中章永嶙有一段对身体消失的触目惊心的回忆,在劳改队
里,为了糊弄那些向队上索要死掉的劳改犯骨殖的家属,他被派往乱葬岗子挖死
人的骨头。那些都是些无主的骨头,张三的还是李四的根本不重要,"我们这代
人真是连骨头都被搞乱了!谁知道我们身体里支撑着肉体的骨头是不是我们原来
的骨头!"人活者要点是纯正的思想,我们把心都要叫给党叫给群众,何必在乎
哪根骨头或哪副骨头是自己的呢?人生前死后都不是自己,生前是呼口号一致举
起的森林一样的手臂,死后则是被野兽飞禽叼乱和"打成一片"的森森白骨,但
那句'青山处处埋忠骨"呢,连骨头都被意识形态化了,人们忘记了身体,改造
了身体,我们审视一下文革的文学,好像只有女特务和地主婆才展示自己的身体
的魔力。马尔库塞认为,文明对于身体快乐的剥夺是特定历史阶段的产物,取缔
身体和感性的享受是维持社会纲纪的需要。
前尘若土,文学的苏醒是从身体的苏醒开始的,就象罗丹的那尊裸体的《青铜时
代》,那是一个生命力健旺的裸体男子大梦初醒的形态,他裸露的象真理一样坦
诚,一切的苦痛和欢欣都包孕在紧张的形体里面。文学从"载道",从阶级斗争
的工具里开始转身,它要表达自己的悲欣苦乐,人们开始袒露身体,从T型台上
一步一款,到超短裙,伊格尔顿在《美学意识形态》中说,"对肉体的重要性的
重新发现已经成为新近的激进思想所取得的最可宝贵的成就之一。"
所以我们在一人小说《竖起中指》里看到作者加入身体大合唱的努力,张三谈论
李芳的屁股,就像谈论青菜萝卜一样:一个女人屁股好不好,可从三点去看,里
面筋肉有弹性,不能一按一个坑;二是,肌肤要细腻,摸上去滑不溜手,万万不
可粗糙;三是,臀形优美,曲线抑扬顿挫,脂肪要丰厚,方能圆润。臀不亦过
大,也不亦扁平,腰要柔,更要软,细腰蜂臀,其轮廓应该明显隆起,成柔软波
状形,臀部下面弯入的曲线最好要柔美、圆浑而紧滑。此两者搭配巧妙,这女人
之臀才会丰硕娇艳。可以这么说,臀部之美在于丰满、圆滑、细腻、白净而富有
弹力,它集视觉、触觉美大成,既象雪一样洁白无暇,又象月亮般神秘美妙。李
芳的屁股虽不能赞为绝品,但此三要素,倒也一点不含糊。"游成微闭上眼,沉
醉于回忆中,"她的屁股简直就是一座能旋转的天堂!"
这种描写,没有那些美学批评家所期待的规范,它和自己的经验和体验有关,一
种与那种甜腻的美学口吻划清界限的写作,它和身体相关,当写作从先前的文以
载道和追求灵魂家园的呓语中抽身走出,走向的是一种本真的身体在场的写作,
所谓的文学本体,最重要的就是审视自己的身体,我们的文学太多的文化的,政
治的话语,而真正的和作家本人须臾不离的身体却是缺席的,这不能不让人诧
异!
和那些虚化的东西告别,一人走进"身体",他《竖起中指》的话语方式让我们
油然想起自己的身体,惠特曼歌颂过的带电的身体!当人把小说写成一种知识、
一种玄学,远离人间的时候,一人的这种努力,让我们看到了一种真实,他不是
敌视生活,而是走进真实的内部!不是关怀和自己无关的乌托邦,而是恢复真实
精细,转向我们当下的生活、转向身体!
[二]
在《竖起中指》中我们和各种痛苦的、欢乐的、放纵的逸乐的身体相逢了,但在
某些时间段里,我们看到的是身体的苦熬,在当兵的军营,那些压抑的身体在夜
间是一种怎样的景象?
"半夜总是充满各种潮水般的呻呤及喘息。这声音是如此蛊惑人心,一位半夜查
哨的排长终于按捺不住,解开军裤的钮扣,把那玩意塞入石头砌成的墙壁的一个
洞里。他是如此兴奋,以致完全忽略了从房门里悄悄溜出的黑影。当他全身颤
抖,嘴唇哆嗦,射出饱含生命激情的液体时,那些黑影忽然拧亮手电筒。光明就
象把铁锤,毫不留情砸在排长的那玩意上。可怜的排长从此一蹶不振,阳萎不
举。"
在这里我们听到的是肉体的声音,但各种规矩把自然的声音掩盖在地表之下,或
者说太阳掩盖了的,黑夜又还给了它,但这种肉体的声音没有"合理"的空间,
它们被当成见不得人的东西在夜幕下漂浮起落,让我们看到的是神秘与滑稽的身
体。而通过奶奶的身体、老师的身体,我们阅读的则是不驯服的身体,交换的身
体,被摧残的身体和苦难而有顽强的身体。
人们知道越轨的身体会得到权力、秩序的打杀,得到道德的谴责压抑,但没能有
什么东西阻止它,身体有时像拥抱苦难的浴火凤凰,像荆棘鸟用胸脯撞击针刺换
得嘹戾的歌唱,来迎击任何的暴力。这是追求快乐和物质的身体,这又是造反的
身体,从此种意义上看,身体无疑是一种革命,它指向的是那些抽象的压抑人的
理念,它把身体找回,在堕落中升华,在堕落中照出道德的虚伪可笑。
"奶奶是个寡妇,但不是妓女,但为了养活儿子,她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货币流
通,因为爷爷是一个私塾先生,很多男人在奶奶的身上获得了一种异样的快感,
干了私塾先生的老婆,看到私塾先生老婆的身体使他们快乐,但旱魃到来,人们
祈雨,先是用牛羊献祭,但老天无动于衷,于是奶奶的身体派上用场,人们想到
了人祭:
就在这个时候,我爸光着屁股从山上欢快地跑下,他小小的身影一下子就拽紧了
人们的视线。几乎是异口同声,人们想起了我奶奶。男人想起了曾在他们胯下蠕
动的那堆白花花的肉,而女人则想起家里的粮食总是无缘无故地少了许多。
"就是她!"
"就是那只破鞋!"......
我奶奶被光着身子绑上了木柱。我爸则在那个白胡子老头手里不安地挣扎。
没有人再理会我奶奶的眼泪与悲嚎。用来捆猪的麻绳深深地勒进我奶奶的乳房。
木柴一块块扔下,其中几块砸向我奶奶的胸膛。皮肤很快就被撕裂,我奶奶看了
看胸口涌出的鲜血,又茫然地看了看四周这些曾经骑在她身上的男人,尖叫了一
声,"我的崽啊!"
我奶奶晕了过去。我奶奶的崽是我爸。我爸那时才五岁不到。他努力地从白胡子
老头手中探头,也许他是觉得我奶奶光着身子的样子实在是好笑至极,竟然咯咯
笑出声。"
这是道德对身体的审判,让人想起中世纪宗教裁判所的火刑柱上吱吱冒烟的身
体。身体消失了,无用了,但奶奶的身体换得了全村人把爸爸送到外地读书和大
雨倾盆!这对全村来说奶奶的身体变成了大用,对爸爸来说,奶奶的身体也是有
用的,以前奶奶用身体换得钱粮,现在奶奶身体的消失换得了他的生!身体在苦
难中有时被看的丑恶,有时在所谓的丑恶中我们看到了崇高。
一人有一段叙述,说的是他读《我的绝代佳人》。这敏锐的感受使人想到余华评
价莫言的小说《欢乐》的文章"谁是我们共同的母亲"。莫言叙述的是跳蚤在母
亲的身体爬过,很多读者和批评家严肃的像中世纪的僧侣,他们心目中所谓的母
亲的崇高的形象倒塌了,但余华谈到1990明年第一次阅读〈欢乐〉,特别是读到
母亲和跳蚤那一段时,余华说,"我感动得浑身发抖----1995年3月第二次阅读
到这里时,我再一次流下了眼泪"。莫言讲述的正是这样一个令人悲哀的事实,
一个正在倒塌的形象------他歌唱的母亲是一个真实的母亲,一个时间和磨难已
经驯服不了的母亲,一个已经山河破碎的母亲:跳蚤在母亲身上爬过,特别在生
殖器爬过的描写,被认为"亵渎母亲"而大受挞伐,而真正的读者读出的却是一
种震撼,一种流泪,展示身体的真实再一次受到道德的围剿!
一人读〈我的绝代佳人〉一个学生与女老师准备发生性关系的对话,这是展示身
体前的对话,我们看到的是意识形态和文化对人的心灵和话语的侵染,但我们也
感到一种滑稽和快感:
"叫你来,就是让你上课的。但现在,我想......"/"我也......想操你!"/"我
是你的语文老师,你用词怎么这么难听,换一个词!"/"日你。"/"换一个
词!"/"弄你。"/"换一个词!"/"整你。"/"再换。/"操死你!"/
"换!"/"日死你。"/"换!/""和你交配。"/"换!"/"和你性交。"/
"换!"/"弄死你!"/"换!"/"整死你!"/"换!"/"和你干革命工
作。"/"好,就是嘛,我教的学生,语文水平不会这么差。我们以后就把干这
事叫'干革命工作'。......"
一人在这里是用的小说的一个人物张三的口吻,我认为是一人的真实的感受。张
三读到这里哭了。一种本然的东西使他哭了它震动你的是什么呢?是发生在我们
身边和历史上的真实,我们看到了这里面的真和文化的压榨与对文化的反讽。性
行为是身体内在能量的一种释放,这在古代人们谈论起来是自然的和吃饭一样随
便,《周易》中被称为吉祥卦的"咸"卦与"恒"卦,卦象是"雌雄相和""阴
阳合体",说白了就是"男女交媾"、"牡在牝中"的生动显示,王弼的解释
"居体之中,在股之上,二体始相交感,以通其志,心神始感着也",那情景应
该是描写"插入"之后的高潮景象了。但后来人们遮蔽了身体,遮蔽了性!道德
居于身体的自然性之上,人们把谈论性、谈论身体当成一件羞愧的举止,但人们
要想冲决旧的道德,往往就是从身体的造反开始,但造反胜利之后,也是为了身
体更健硕。
以后叙述的是张三和女老师的经历:
"曾经有一位女老师也对我说过这些话。她是第一个向我展露身体的女人。她的
乳房极大,很软,也非常白。乳晕灰褐色,象一粒熟透了的葡萄。她喜欢把乳头
塞入我嘴里,然后教育我如何去爱抚一个女人。
她告诉我,只要你肯用心,那么女人身体的每一处都是敏感点;
她对我说,女人是琴弦,男人是琴师,琴声是否好听,关键还得要取决于男人的
手指;
她说女人的阴阜就是男人的珠穆朗玛峰;
她说所谓的贞洁只是那些阳痿男人的阴谋;
她说,性并不是一种隐私,而是一种社会行为;
她说性就好像是把盐,每一个年青人都会乐此不疲地把它洒在每一道菜上;
她安慰了我,用喷香的肉体熄灭了我犯罪的欲望。
多年以后大街小巷的布告上说女老师堕落成一个女流氓,然后采取的是消失身体
的做法--枪毙。
枪毙女老师的那天,女老师在审判台上。
"她漫不经心打量着四周闹哄哄的人群,扭动双肩,执拗地想把乳房露出来。人
群发出嘘声。我在台下望着她,目瞪口呆。"
女老师被枪毙了,她的身体被医学研究的人肢解了,那些穿白大褂的人有的扒
皮,有的挖心,有的小心翼翼抽出骨骼,还有一个人把她的阴阜仔细切下泡入福
尔马林中。女老师最后只剩余一堆没有人要的脂肪,松松软软地堆在张小方桌
上。
张三后来当兵去了。当张三有一次到某医学院参观时,无意中看见了一团浸在福
尔马林中皱巴巴的东西。它并不象人身上的那个部位。张三有些好奇,问旁边的
学生,它是什么?学生笑了,把瓶子转个身,"我看见瓶身标签上赫然工整写着
'阴阜'两字。阴阜不应该是这样啊?我咽下口唾沫。学生皱皱眉说,这玩意浸
了太久,形状全变了,当初还是鲜嫩鲜嫩挺好看的。我再也忍不住,哇地声呕吐
起来,泪水不可抑止,这就是我曾进去过并在那里憩息的地方吗?潮湿、温
暖......"
我想人们读到这里,也会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一人在这里显示了一个成熟的小
说家抵达的深度,他没有用隐喻的手法,而是把人们本来熟悉而又躲避的真实放
到你面前。当人们把爱看成"死生肉骨"的巨大的精神能量时,当把女性的那个
部位当成"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的时候,一人把人们平常视为禁忌和隐秘的东
西公开,人们有什么可羞耻的呢?上个世纪五十年代金斯伯格在《歌》中写到
"那些温暖的身体/在一起闪光/在黑暗里,/那手滑向/肉体的/中央,/肌肤抖
颤/在快乐里/那灵魂快乐地/来到眼前? /是的,是的,/那就是/我需求的东
西,/我总想要的东西,/我总想/回到/我所从来的/肉体中去。"
一人在这里让我们看到了不是文人趣味的写作,有一种不是修辞所达到的
"真",这种真,是苦涩,是悲哀,而不是一种"痞",也非一种对苦难的冷
漠。一人在这里是对文革的书写,这种书写无疑是极为独特的。张贤亮写意识形
态对人的压抑致使性的消失,而一人用身体的反叛反抗文革的秩序,性往往是和
死亡联系的(人们在高潮到来时愈仙愈死)。而在文革体制下身体的狂欢当然是宿
命式的纵欲,性的事件就是政治事件必然通向死亡。
老师的死,我宁愿把她看成是一种自杀,用狂欢的自杀,用狂欢来展示生命捍卫
生命,老师不是女流氓,在她身上体现的是生/死,政治/性的冲突结构,一人
并且通过张三阅读《我的绝代佳人》和老师的被杀的方式来重写文革,在反差极
大的叙事情境来表现生命的压抑与狂欢的悖反状态,用性来消解政治来谴责政
治,确实令人感佩。
身体的放纵历来是或者说曾经是民间用来对抗官方压制性文化的有效方式,(所
谓诗人的放浪形骸,历史上诗人"宁肯石榴裙下死。不愿媚骨事公卿。"或者在
酒里醉生梦死,就象阮籍长嘴五十日来对抗司马氏集团),正统的官方的文化一
直是身体的道袍,压制身体欲望,刘小枫在《丹东与妓女》中说,"就个人的身
体感觉来说,没有人民公意道德插手的余地,身体的享乐本身没有罪恶可言",
但是很多的人借用"人民公意"来来反击身体的放纵,丹东和罗伯斯庇尔是法国
大革命时期的两个巨人,但罗伯斯比尔用人民公意处死了丹东。统治者使文化变
成民族-国家的意识形态。
在意识形态下,并不是说身体不存在,但那多是在民间的,浮在地表的话语不是
身体叙事,像《十八摸》这种民间的对身体的描写最为典型,在强大的国家机器
下,比如在中国的文革,身体的自然性往往也会起来反抗,在那些严重性压抑的
年代,人们事实上并没有停止身体的活动。
从这样的意义来说,一人把男女的性爱关系当成"干革命工作"这是对那种所谓
的神圣进行颠覆。对张三的女老师来说,性就是政治的反抗,政治就是性的压
抑;所以对于那个极左政治至高无上的时代,还有什么比用性(这种最见不得人
肮脏的东西)更能亵渎政治的呢?
回到身体,回到被文化和意识形态遮蔽的身体,回到身体叙事无疑是文学的一种
进步,诗人于坚针对"诗言志"提出了"诗言体":
"几千年,说的都是"诗言志",但杰出诗人创造的无不是体,是自成一体,而
不是自得一志。(大诗人是自成一体,小诗人是自得一志,所谓"表现自我")
......诗并不是抒情言志的工具,诗自己是一个有身体和繁殖力的身体,一个有身
体的动词,它不是表现业已存在的某种意义,为它摆渡,而是意义在它之中诞
生。诗言体。诗是一种特殊的语体,它是母的,生命的。体,载体,承载。有身
体才能承载。犹如大地对世界的承载,生而知之的承载,诗是这种承载的一个转
喻。没有身体的诗歌,只好抒情言志,抒时代之情,抒集体之情,阐释现成的文
化、知识和思想,巧妙的复制。我理解的诗歌不是任何情志的抒发工具,诗歌是
母性,是创造,它是"志"的母亲。......二十世纪开始的中国汉语新诗,就是一
次诗言体的革命,它革的是体,要创造的也是体。"
也许一次次的虚妄的东西使作家终身找不到自己,人们把握的惟一的真实的东西
只有身体本身,于是大家转身走向身体叙事,从诗歌的下半身写作到美女作家,
人们唤醒身体,让身体象文学的既定的秩序冲击,这不仅仅是一个叙述策略,而
是身体的本然"因为肉体中存在反抗权力的事物。"
[三]
从对身体的监禁到回归身体是写作的一种回归,身体/灵魂对立的二元论的观念
及忽视身体的传统逐渐式微,欲望、快感、力比多这些身体之下的分支得到了关
注,从弗洛伊德、萨特、梅洛-庞蒂到福柯、伊格尔顿他们都在为身体的书写张
本,人的身体(肉体)也是有记忆的,各种风雨阴晴在它上面同样会刻下印记,意
识和精神是通过身体作为载体的,但人们对身体的了解有几?比如说人的肉眼能
辨别50万种颜色和色调;人的眼睛能接受0.0003秒的闪光;人的毛发约500万
根,人的神经联接起来长达30万公里;人的大脑每秒进行10万次化学反应;人的
舌头有1万个味蕾,而人的某些生理极限及特异功能,(如吞食几公斤玻璃承受
500V高压无恙)传感、内视、肉体自燃、第六感觉,更是显示这一内宇宙的神奇
莫测,加之人特有的心理架构,包括说不清道不尽的无意识,潜意识,前意识,
原欲,力比多,荷尔蒙,白日梦等等,总和成的心理能量和肉体能量,实在是造
化了不起的杰作!也许在此背景下,人们的身体写作从容走向前台,而把身体写
作推向及至的无疑是诗歌团体"下半身",他们中有人感觉自己"正在通往牛逼
的路上一路狂奔"(沈浩波语),"下半身"写作的底线是:①一种形而下状态,
②一种诗歌写作的贴肉状态,③追求一种肉体的在场感。
在"下半身"祭出的反叛主义旗帜上,沈浩波为诗歌开列了一个大扫除的清
单??知识、文化、传统、诗意、抒情、哲理、思考、承担、使命、大师、经典、
余味深长、回味无穷......
但是我们从约翰·奥尼尔区分并指出身体有5种类型,(即世界身体、社会身体、
政治身体、消费身体和医学身体)来看,仅仅满足于生理学的肉体写作,拒绝纳
入自然、社会、文化构成,换句话说,纯粹的生理学写作,大概只能居于浅层次
的肉身化写作;但写作不能只是仅仅肉体的生理功能性的,"肉体的形式则与美
学相关"(别尔嘉耶夫),我们一方面克服抽象的唯灵论,把灵魂精神和肉体对立
起来,另一方面也不能仅仅把身体(肉体)理解为物质的和生理的现象,如果肉体
丧失灵魂的特征,只能是一堆会蠕动的肉!
别尔嘉耶夫在《论人的奴役和自由》里提出"灵魂生命渗透在整个肉体生命之
中,如同肉体生命作用与灵魂生命一样""肉体的形式是精神-灵魂的形式。"
但是我们从一人的小说里读出了人的身体陷入绝境的痛苦,这是他超出一般打着
身体写作旗号者的地方,他的所谓的那些身体因为无法承担灵魂撕裂的痛苦,而
走进身体的张扬,但身体张扬最激烈之处,恰是人最虚弱之处,这是一些灵魂无
所归依的孤苦流浪的肉体!
我们可以看到很多的身体写作,人的存在只是彻头彻尾的肉身;灵魂的缺席,是
放纵的肉体更加空虚,这在"下半身"写作里特别显明,没有灵魂的身体是一种
轻飘的身体,也许正因为灵魂使身体沉重,才使得很多的人把身体变成肉体的放
纵,但放纵后的身体哪,就象一片废墟。我们反对灵魂在肉体之上飞翔,更反对
灵魂缺席,如果肉体仅仅是肉体的话,那么人又会步入另一个肉欲的深渊,这种
两难的处境正如刘小枫所言,"肉身是要死的,但灵魂不是不死的。肉身有自己
的为灵魂所不具有的感受性和认知力,灵魂也有自己的为肉身所不具有的感受力
和认知力。这良种感受性和认知力的分离,正是人们可以从窗外日益渐浓的现代
之后的'主义'风景中体知到的秋寒。"
一人的小说对身体在场的追问,使我们不得不回答的一个问题就是:我们的文学
是把灵魂放逐,把灵魂精神和身体对立起来,还是灵魂把肉体包含在自身之中,
并使肉体精神化,向肉体传递另外的质?我以为我们必须抓住后者的手,攥紧
他,用文字播撒在秋寒中寻找温暖的足音-----
[耿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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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想写个关于《竖起中指》的读后感,却看到了这篇深得我心的文章,贴出来与
同道共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