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碧绿海--在和网络文学彻底决裂后
办证
善：碧绿海大人曾经说："2002年，我彻底跟网络文学决裂"，在和网络文学彻底决裂后的这三年里，您走过了一条怎样的道路， 能简略地谈谈吗？
碧：这几年走得很苦。我最初是写架空战争题材出道的，而这些年，战争小说的数目多如牛毛，知识储备丰富、笔力很强的作者也很多，为了不和他们正面交锋，
我 只好另辟蹊径，去寻找比较新、比较冷、比较另类的题材。写过RO同人长篇，也写过推理幻想的，批判网游的也写过一本（可惜太监了）。因为在网上潜水
太深， 没了名气，又不想依靠中介，结果在独自与大陆出版社打交道的过程中，吃了默默无名的亏。目前来说，个人出版的大环境还是不太理想，作为"喉
舌"的正规出版 社，在选题时仍比较谨慎，比如我的某部作品，因为涉及了早恋、性等话题，就被某少儿出版社枪毙了。并非这些题材都是洪水猛兽，而是我年
龄太大，没有炒作的 价值吧-_-b。如果换作菊花酵母来写这些题材，恐怕早在中小学生中间红翻了......
善：那么，您对网络文学的看法，是否仍和三年前一样？可以简单地描绘一下您眼中的网络文学吗？
碧：网络文学是个中性词，是好是坏，要看究竟是哪些作品在撑起这片天空。新时代的阅读潮流不是我们这种小角色能够左右的，所以我也不想大言不惭地多谈什
么 了。相比从前的偏执，我现在的心态更宽容些，我觉得时下的状况还不错，网上的低廉消遣文字和网下的实体出版型大作将在未来几年内产生更明确的分工。
既有写 着玩儿或是赚点小钱的作者，也有坚持理想的作者，百花齐放，各有各的价值。
不过，我至今仍很尊敬文学和文学创作，我坚信，即使是以娱乐、放松为主要功用的小说，在格调上也有高下之分。我家有个长辈，50来岁，我一直看他不起，
因 为他每天都去租玄幻小说来看，我每每趁他不在，翻开这些小说，都能看到双峰、秘道、XXXX之类的字眼，所以我看他不起，觉得他太低俗。用日本动漫
来比我 们的休闲文学，我理想中的作品，是《灌篮高手》、《名侦探柯南》之类，在放松与捧腹中，带着积极向上的主题，或是对现实社会的反思。如果一种文
学整体丧失 了基本的道德底线和社会责任感，那不是意味着这个作者群丧失了善恶是非观吗？
善：您曾经从事过"幻想文学"，今后也会如此吗?您曾说，"2002年属于幻想文学"，那么，现在呢，2005年以及未来的几年会属于什么？有人怀
疑"幻想文学"正在衰竭，能谈谈您的见解吗?
答：对于幻想文学的兴盛，基本上不需要去怀疑吧。从前，人们只能用文字和绘画来描述超现实的东西，而现在他们可以借用电脑特技来制造更逼真的影音效果，
用 游戏来实现人与虚幻世界的互动。借助电影、游戏这两大利器，幻想文化的繁荣鼎盛是在预料之中的。幻想文学又正好是人们最青睐的心灵避风港，灰姑娘式
的故 事，充满YY的人生，连我都是日夜向往着。再说，幻想文学不一定非要描写幻想世界里的故事，幻想作品和现实题材的分界线已经越来越模糊了。拿我最
喜欢的 《柯南》来说，整天把"用科学和推理就能解释一切"挂在嘴边的主角，一开始吃的就是不可思议的奇幻药丸，里面的案件也是充满了无数匪夷所思的巧
合。
所以幻想文学是不会衰竭的，因为有无限潜力的消费市场摆在那里，就会刺激生产者产出更加丰富和精美的作品。需要担心的，是不成熟的市场里存在的劣币驱逐
良 币的问题，是写作模式化、庸俗化的问题。如果每个作者都为了眼前利益，放弃创新探索和精雕细琢的精神，那才是最可怕的。精品化创作，既需要作者自身
的坚 持，也需要市场的关心和鼓励。
善：关于幻想文学到底是什么，属于谁，和传统文学之间的异同，以及其未来的发展趋向，能谈谈您的见解吗？
碧：我认为，以超现实的角度来诠释人、事、物的文学都属于幻想文学。我非常推崇"大幻想"的概念，淡化幻想与现实之间的分野，以不拘一格的心态来进行文
学 创作。好几年前有个叫彭懿的人，编了一套大幻想丛书，我觉得很赞，可惜在影响力不大。你这个问题，放在我们国家这种特殊的教育下，我感觉所谓"传统
文 学"，主要就是指现实主义文学吧。其实这种对现实主义的过分提倡，带有太多马*主义世界观的偏见，幻想推动世界的进步，人类没有幻想，现在的世界恐
怕还停 留在石器时代。而前人留传下来的精美的神话史诗、民间传说，不正是"传统"的幻想文学吗？把幻想与现实一刀切开，比较异同，我感觉没有太大的意
义。
至于未来的发展趋向嘛......我是小白，无法逆天，起决定作用的还是市场需求。不健康的市场培育出畸形的需要，这一点看看现在的娱乐圈就更清楚了。F4都能
开演唱会，我凸-_-
善： "主流作家群缺乏对当代科技发展的关注，缺乏对信息时代里各种流行文化的准确把握"，这一现象在2005年里是否得到了改观，对于如何解决这个问
题,能谈谈您的见解吗？
碧：貌似没甚改观的样子。从旧时代走过来的长辈，要接受这个发展变化日新月异的世界不断冒出来的新东西是有一定难度的。不过我市作协前年吸收了一个和我
一样大，写言情小说的MM来看，至少主流作家们对新文化新潮流的容许和重视还是很高的。
善： "读者口味是可以培养出来的，流行元素是可以炒作出来的"，这是您过去在分析大陆文学市场时说的。能否谈谈您对"读者口味"、"流行元素"的见
解，以及您 如何看待读者和作者素质之间的互动问题？在此基础上，您认为读者和作者之间，是否存在着"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的对立和关
系，您认为一个 成熟的作者，有无义务自觉去迎合流行，或者说去适应时下读者的各种口味和需要？
答：现在读者也是消费者，在面对海量的商品时，往往无从选择，不知道哪一种好。有些人会非常依赖他人的意见，即所谓的人云亦云，别人说好他也说好。我想
广 告的原理就是这样吧，在媒体上说某某很好很好，即使不能造成一种消费潮流，至少也能让受众记得那些频繁出现的名字。我们不能够小看媒体的作用，谎话
重复一 千遍也能变成真理，如果有一千个声音说这本书好，再聪明的读者恐怕也会失去判断的能力。现在，作者生产小说，而网站、报刊杂志、电视节目负责推
广小说，即 使再好的小说，如果不能被媒体摆上menu，读者也无法品尝。读者的口味几乎完全是被媒体操纵着，当功利性的思潮左右了媒体的行为，这个市
场就不健康，站 在读者的立场也就很可悲也很无奈了。
再说流行元素，说白了就是时下热门的题材了，拿幻想文学来说，最初是流行武侠，然后到玄幻，接着修真，网游，指不定明年又会流行什么。网络还好，毕竟有
很 高的开放性和自由度，虽然大家的从众心理比较严重，但总比传统平台强多了。我一直认为一个题材只有长销不衰，而非昙花一现，这才是真正的流行，比如
奇幻， 比如推理。
善：您如何看待文艺的通俗性和普及性（也就是"雅俗共赏"这个老生常谈的问题），
碧：从前学唐诗宋词，语文老师常用白居易来举例。小白写诗，喜欢读给隔壁老妇听，他追求的境界是让目不识丁的读者也能成为他的粉丝。大白话式的行文与深
刻 反映民众疾苦以及他们最关心的问题并不矛盾，语文老师也常说，写文章时最好能"深入浅出"，用最通俗易懂的文字来表述最深刻的思想。前两年霍金大流
行，评 论家说，如果霍金专著里的公式增加一倍，读者就要减少一半。可见，选材、立意与作品的普及性并不矛盾，故作高深、故弄玄虚才是作品普及的最大阻
碍。通俗小 说最大的优势是它不太注重各种叙述技巧，只是立足于"怎样把故事说得更好"，它不涂脂抹粉，只把最自然的一面展现给读者。用最朴实的手法，
写大家最关心、 最感兴趣的东西，做好了这两点，剩下的就是怎样让这本书推广到读者面前了。关于"普及性"，我想谈的也就是这么简单吧。
奇幻类小说在我们国家目前仍是非常边缘化的小说类别，这也许是跟主流读者群以往固有的惯性思维有关，与传统教育对国民想象力的腐蚀有关。胡思乱想是创造
的前提，但胡思乱想在我们的字典里又是一个贬义词。所以奇幻小说推广起来真是困难重重啊。
善：过去您曾主张，网上的读者和网络之外的读者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群体，就是说您仍然蔑视点击率，但注重实体书的销售量？
碧：对于这个问题，我的观点到现在仍未改变。前者是低价或免费的一次性消费，后者是高价的多次性消费，不同的消费诉求，对商品本身的要求也是天壤之别。
剔 除过分炒作所带来的销售上的虚假繁荣，一本实体书的销售成绩，才是这本书的实力象征。当然，我也不想一概而论，在网上还有许多优秀的小说，其根本的
出发点 是免费共享的网络精神，只求分享，不求出版。我只是在谈一般化。实体出版又是一把筛子，因为成本比网络发表高出许多，因此设置的门槛也高，因此
实体出版也 是帮助读者进行一次甄选，挡下差的，留住好的，并在其中注入编辑群的前瞻性和指导性，引导读者进行更为理智的文化消费--我是非常看重编辑
的作用的。
善：您怎样看待某些连载小说在港台的热销呢？
碧：美女、热血、打斗、悬疑、搞笑、代入感，都是一本优秀商业作品的重要食材，准备好这些食材，再用娴熟的技巧加以烹饪，必能做出一道完美的佳肴。先前
跟 台湾的编辑们交流过，对方要传达的也是这样的意思。不止通俗小说，看看日本的动漫，好莱坞的大片，无不适用这一规律。能够在港台热销的小说，基本上
也是在 食材和做工上都有上佳的表现。这个道理大家都知道，我是在浪费口水，但是许多作者可能忘了一点，那就是感动。在网上很多作品中，不但没有感动，
反而充满了 让人反感的东西。
善： 有人说，"一本书如果能拥有广大的读者，该事实本身就是其价值的最好体现"，既然消费"快餐"的是这个社会的大多数，那么只有少数群体在享受
的"大餐"， 究竟将以何立场来说明自身的价值？生产总是必须由市场的需求来决定，在这个前提下，呼唤正统（或者说高质量）文学回归主流，其意义何
在？
碧：这个论题本来就无意义。长和宽本来就无法相比较。
何来快餐，何来大餐？有人爱看武侠，有人爱读侦探，有人想图个爽快，有人想细细品味和思考。不同的作者为不同的读者制造食粮，历史正剧并不比《知音》
《家 庭》里的文章来得高尚。只要不是是非颠倒，违背道德的作品，在我眼里都没有高下之分。我反感和厌恶的，只是那些用罂粟壳、工业原料来调味、染色
的"黑心 餐"而已。
盗亦有道，有些准则是小说作者们永远不能忽略的。高质量的文学本来就是市场的主流，只是有些人把网络这块小小的天地当作市场的全部罢了。
善：目前玄幻小说界盛行YY，对于这样的风气以及评论界的风云，您有什么看法？
碧：现在整个社会都是这种风气，YY文学和评论世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我期待出版市场的放开化、规范化、正常化，但如果说到转机，可能还需要很久很久，百
年 也许还不够。文革摧毁了中国人的道德，改革开放又使大部分人丧失了原来的信仰，可以说这是道德危机的时代。
善：百年还不够？
碧：中国人的文化传统里有太多糟粕，还需要一百年以上现代文明的洗礼，才能真正成为"现代人"，要知道，传统不一定只有精华，糟粕也是重要的一部分。
善：一种观点认为，"流氓社会的成员就是流氓话语的言说者，他们永远是全社会的大多数"，包含着色语、酷语、秽语以及其他各种形式的流氓话语，和习惯于
用 这些话语来申诉或者与之同本源的流氓主义思想，正如藤蔓延伸向诗歌、戏曲以及各类文艺题材的领域，与这现象同步的是"YY（意淫）"一词的出现，它
们发出 嘈杂、不协调但犀利的尖叫，您如何看待它们在文艺中的作用和地位，又如何看待狂野不羁的想象力，和狂妄、惟我独尊的这类"YY"思想的异同
点？
碧：YY之所以为贬义词，只是因为某一些不厚道的人，拿YY来指代"少男性爱幻想小说"和"少男唯我独尊暴力小说"以及"少男性爱幻想＋惟我独尊暴力小
说"罢了，口黑口黑......
文学艺术是现实的镜子。人之初，性本恶，流氓文学只是在真实反映着性本恶的这一本质罢了。其实许多流氓文学都是在写"这个流氓似乎还不算顶坏"，"这个
流 氓似乎还有一些可爱"；而某些YY（指最烂那种）则是在写"这个流氓坏到极点而白痴作者居然还以为他是滥好人来着"，也许这就是二者的异同吧。
流氓行径并不值得提倡，但流氓们反抗现实压迫，与命运抗争的精神却值得敬佩。所谓批判的继承，也是学好不学坏--至少什么也不学。
善：如果说我们反对色情文学的盛行是因为它将腐蚀一个社会，并进而腐蚀人们的心理以至行为本身，从而产生消极的社会后果,那么反对YY小说的理由是否同
样充足,对YY小说要如何看待,最终只能愉快地接受它扩大的趋势吗?
碧：当然不能，少男性爱幻想＋惟我独尊暴力永远是要反对的，没有思想不要紧，有坏的思想就一定要反对。
善： 我们是否可以相信，历史犹如大浪淘沙，必然选择金子留下，经岁月沉淀流传下来的，一定是内涵丰富的经典？这一规律如果真实存在，我们能否乐观地估
计，未来 对低俗文化的排斥将成为全社会大多数的自觉，也就是说，文艺的价值终将被全民正确认识，不存在有天生对艺术缺乏需求的人？我的意思是，"大
餐"。某一天不 但在质量上，也能在消费群体的数量上压倒"快餐"，取得最终的胜利吗？
碧：我很悲观。小说已死。生活节奏的加快，生活压力的增大，会让未来的阅读向着更浅显、更白目、更爽快发展，商业化将主导一切。商业化也不坏嘛，指环王
被 肥彼得商业化之后不也是很成功，很雅俗共赏吗？如果你非要坚持大餐、快餐之分，未来一定是快餐全面获胜。我们不必为此而在意。需要忧心的是功利心和
道德缺 失是否会摧毁这一切，使黑心餐全面占据市场。
善：有人说，现在，"无论对读者，还是作者本人，文学都不再具有吸引力"，并认为许多当代作家已沦为消遣娱乐产业的附庸，他们已不再创造精神财富，不再
顾 及社会的发展，只关心酬劳和在电视晚会上露面，从而贬低了自己的职业。关于这些以及文学的尊严，能发表您的看法吗? ，
碧：从前人们有足够充裕的时间来享受精神生活，但是现在不行了，社会分工更细致，服务行业、金融业之类不直接创造物质价值的产业占经济的比重 越来越
大。政府的臃肿，社会保障体系的完善，意味着一个人创造的物质财富必须支撑更多人。普通民众的一生，几乎都是在为生活打拼，等到悠闲下来，人也老 了，
视力、精力也不行了比起午后一杯茶，悠闲地品味小说，现在的人们更需要短暂而猛烈的刺激来恢复疲劳。
善：那么，这样说的话，文艺的意义究竟何在?
碧：作家也是普通人，生活中也需要各类家电，需要出游，需要打扮老婆，需要投资下一代的教育，不拼命挣钱怎么行。其实，写好莱坞式的消遣作品并不可悲，
只 要你的作品仍然存在着人文精神就不会丧失其崇高的价值。另外，能够被大众心领神会的才能称为艺术吧， 像行为艺术那种我一直都是很恶心的，文学和做
梦一样，是现实的一面镜子，我觉得，文学的一大价值在于它能穿越时空，为后人展现某一年代的社会面貌，文学和 历史，各自从不同的角度来记录人类发展的
足迹，所以，只要里边有料，外边如何包装倒是次要的。
善：记录？这好象是史书文献的功能，文学与之又有什么差别呢？
碧：历史只能记录大的涡流，而文学则是用来记录小的浪花，只看历史无法了解一个社会的全貌。善水mm似乎非常看重小说的文艺性啊，我跟你不一样，我注重
的是思想性。一部作品，只要注入伟大的灵魂，即使没有光鲜外表，没有令人叹为观止的技巧，也照样会流芳百世。
善：现在，比较有自觉的玄幻文学网站要发展，该走出一条什么样的路子，能谈谈您对这个的看法吗？
碧：我觉得应该利用自身优势，当好文化中间人的角色，和出版社一起打造精品小说，包装优秀的作者。实体书和ebook代表一切，人气是没有用 的，有
时候，人气越高，越代表你收录的东西只值得免费一看。这个主要看定位吧，如果是专门给台湾消遣书市场做产品，自然不要期许在大陆文化界有多高的评 价，
如果想要好的口碑，那就得推出一些有品味的书。事实上，真正有价值的好书，出版社是愿意花大力气推广的。因为我所说的好书，是可以多看几遍的，值得收
藏的书，而不是一次性消费品，不是以租书店为主要市场的消费品。要做到这一点其实不难。只要书站提供好的氛围和条件，给实力派作者多一点信心。
善：三年来（从2002年算起），文艺书籍在大陆的出版情况，是否出现了好转的势头？过去您所提到的"嫁入台湾"的问题，您认为已经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解
决吗？关于这个，您有什么建议可以留给广大作者群体吗？
碧：不觉得。最近又产生"防×之口，甚于防×"的感觉了。文化体制正在大改革，姑且还是再观望一阵子吧。我很失败，没啥好的建议，更怕误人子弟。
善：在这么多年的写作生涯中，您感受最深的事情有哪些,可以跟大家谈谈吗？
碧：潜水很累，差点溺死，这就是我的感受。虽然点击无用，适当的知名度还是要一点的吧。 还是要耐得住寂寞，要坚持自己的想法，说不定哪一天运气就来
了。
善：非常感谢碧绿海大人在百忙之间接受采访。
碧：呵呵，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