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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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 26, 2012, 11:59:51 PM11/2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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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 12-11-26 通过 萝卜网 作者:梁萧

母亲在昏迷七天七夜之后走了。

她在世上活了七十三年,已经是外祖父家族里最长寿的人了。

外祖母五十一岁心肌猝死。她一听到崖头高音喇叭里传出“地主张义立即来大队接受批斗!”浑身便筛子般颤栗。从万家村嫁到这户老实人家里,带孩子,为雇工做饭,看着高大的丈夫领着几个长工起早贪黑,种地拉货,慢慢添了田地,置了十几头高脚牲口。往往是丈夫和伙计吃饱,她才和几个孩子就着剩菜吃几口。她盼望着那个好日子,一家人过上好光景了,自己就能松口气,享享清福。突然间乾坤颠倒,被新政权强行打上“地主”烙印,一帮馋懒之徒瓜分了一家人辛辛苦苦积累起来的财富——张家人沉入地狱,成为人见人嫌的罪人。一家人呆呆地守在三孔窑洞里,丈夫沉默不语,一袋烟一袋烟抽着,女儿嫁不出去,儿子没有前途,她眼前只有绝望。我至今不知道外婆的名字,本以为随时可以问母亲,不料母亲就这样离世了。已经没有人知道老人家的名字了。

嫁给贫农的母亲被渴望晋升的军官丈夫抛弃,外祖母一夜之间老了。她为大女儿和两个孙子愁得睡不着觉,头发齐刷刷白了。咋办呐?咋办呐?她念叨着。

外婆走后,外祖父就更沉默了。在我的记忆里,劣质旱烟冒出的烟味,罩住了绛中村那间破败的窑洞,不时会从窑洞深处的床板上传来长长的叹气声。母亲和我两个姨一脸愁容,坐在烧炕上一针又一针地纳着鞋底。异样的气氛里,我大气不敢出。

一家人仿佛与世隔绝。偶尔来人,也是匆匆说几句话就走。走来走去也就几家老亲戚,过年过节说几句客套话。和外面的联系就靠窑洞顶上的大喇叭,威风凛凛的干部会站在崖头,硬硬地吆喝外祖父和我两个舅舅:拿上铁锨收拾牲口棚了!赶紧出来浇地!

郁郁寡欢,外祖父得了气鼓病,肚子大得如同碌碡。无钱治病,只能一天天拖着。冬天里,公社官员大兴土木,征用气喘吁吁的外祖父筑墙,严寒里吸入冷气,大口吐血。姨出嫁了,舅舅分开过了,外祖父独自躺在老窑里捱着日子。

一九七六年夏天,母亲趁晌午间歇,用架子车将老人家接到家里。外祖父躺在轮椅上,整天半眯眼,不言语,我把饭端过去,他接过去三两下吃完,把碗放在地上。我没话跟他说。我是恨他的,因为他,我注定没有前途。老天为何把我生在这样的“剥削阶级”家里?在出身好的人面前,我有深深的自卑感。我甚至在心里接受这样的现实:世界是他们的,我们能活着就不错了。

那年秋天,雨水出奇地繁密,房倒墙塌,周恩来朱德毛泽东三个大人物驾崩之后,外祖父也死了,享年六十一岁。

一九九一年冬天,我在门头沟煤矿接受“劳动改造”的时候,妹妹来信说,小姨脑溢血而亡。几年后,小姨死于同样的病症。母亲看着大姨留下的两个儿子和小姨留下的一儿一女发愁。没娘的孩子像根草,但她没精力照顾这么多孩子。她看着我两个姨夫相继白了头,弓了腰。

她们死后,母亲一下子没地方去了,也没有说话的亲人了。

前年,大舅舅突然失忆,糊涂多月后辞世,年仅六十五岁。母亲在自己大弟床前嚎啕大哭,怎么也劝不住。自那以后,母亲一天天萎靡了。她的眼神飘渺起来,经常望着很远的地方发呆。

她患高血压,原本吃药维持,从那以后,脸经常涨得通红,昏睡。接着,胃病,白内障,灰指甲,综合性肾炎,精神一日不如一日。中药复西药,最多时,一天要吃十几种各色药丸。后来,她一看见药就发怵。

大剂量激素维持着她的机能,也改变了她的容颜。六七月时,她在电话里对我说,你恐怕都不认识你妈了。我是有准备的,可在八月中旬回家,还是吓了我一跳:母亲的面容完全变了。

一年多时间,进出医院四次,刚开始还能消肿,到最后,医生以找不到扎针的血管为由,逼迫母亲出院。家人明白,母亲来日无多。

她突然陷入昏迷,然后就离开了我们。

看着母亲的棺材徐徐沉入大地深处,我心里空了。从今而后,没有什么能填满那个空了。母亲张彩勤,陕西省扶风县五泉乡绛中村人,育有四子一女,留在人间的身份证上面注明:她生于1940年。

在村委会主持的追悼会上,母亲变成了“张老孺人”,诸如“含辛茹苦”,“勤劳持家”之类的词语覆盖了她真实的一生。没有给我念悼词的机会,我说给母亲的话只好写在这里了:

尊敬的各位亲友:

今天是我母亲下葬的日子。

老人家的大半生,都是在动荡和焦虑中度过。她的婚姻也很不幸,追求进步的丈夫抛弃了她,她被迫带着两个孩子改嫁。那个时期,她为孩子的命运担忧,前思后想睡不着觉,视力急剧下降。

母亲带我和妹妹改嫁后,碰到了命中的贵人——我们的父亲。从此,她和智慧、好强、包容的丈夫一起,经营起这个一穷二白的家。

那个时候,父亲为了多挣点钱,常年在外奔波做活,母亲承担起照顾一家人的重担。她既要出工,还要照顾我们几个孩子。在我的记忆力,她是变着法子供我们吃饱,能吃的都吃了。最艰难的时候,把玉米芯煮成糊糊。吃饭的时候,母亲总是最后一个端起碗,看那个还没吃够,她就把自己碗里的饭倒一些给孩子,她常常开水就剩馍吃几口了事。

那个时候,没有男劳力的家庭,被人瞧不起,分粮食的时候,母亲总是躲到角落。拿到少得可怜的粮食,她愁眉不展,会忍不住念叨出声:娃们正在长身体,这怎么能吃一年啊?她不止一次点着我的额头说:你啥时候能长大挣工分啊?咱家就能多分点吃的。

她和父亲一起,精打细算,想过上让人尊敬的日子,先后两次盖房,第一次盖房的时候,母亲拿出了外祖父外祖母分给她的四十几块银元——地主家庭唯一的遗产。

在父亲包活、建电石厂和造纸厂的日子里,她整天操心。盖造纸厂资金紧张的时候,她发愁,产品销售不畅的时候,她睡不着觉。等父亲盖起让十里八乡羡慕的一院房子时,她眉头才真正舒展了。

母亲教我认字识数,等我会写一百个汉字后,把我送进学校。她很想让每个孩子都能上大学,有自己美好的前程。

她无时无刻不在操所有人的心,上学,工作,成家,住房,孩子。那个孩子的人生状况都让她挂念。

有时她会说,我啥时才能享你们的福啊?等我们有了自己的事业,有能力孝敬的时候,母亲的身体却出了问题:先是胃病,吃不成东西,然后是高血压,不能动弹,又是白内障,看不清东西,最后是肾病,全身无力。在最后这几年,母亲受尽了病痛的折磨。

母亲的病当然与劳累有关,但导致她郁郁寡欢的重要因素是一生所受的创伤。在严酷的政治环境下,亲人们身心遭到重创,相继离世:外祖母担惊受怕早逝,外祖父被当局折磨死,大姨小姨中年暴亡,大舅舅也走了。这一切使她非常悲伤,时常忧愁不展。父亲精心陪伴,二弟媳妇绿侠悉心照料,弟弟妹妹们争相孝顺,孙子膝前承欢,还是拉不住她。9月12日,母亲心力衰竭,突然深度昏迷,七天后撒手西归。

母亲活了七十三岁,历经磨难,和我们的父亲一起,把五个孩子拉扯成人,在为我们提供安身立命的物质条件的同时,也教我们做人的道理:人穷志不短,一切靠自己。

我们觉得母亲是幸福的,因为有我们刚强、开朗的父亲,他给予她活下去的勇气,照顾她,尽其所能给予她最好的生活,我们不敢想象,还有谁会带给她这样好的命运。在母亲弥留之际,父亲一边为她擦脸上沁出来的汗,一边自言自语:你到底舍不得啥啊?走了就解脱了,不用受罪了。我们要说,母亲最放不下的就是您!母亲老说,走在前头的享福,她享了您的福,她担心您在世上受罪。在此,我代表妹妹弟弟们向母亲的在天之灵保证:我们一定尽全力伺候好父亲,让他有一个幸福的晚年。您就放心走吧。

在我心里,生父只是给我生命的人,继父才是给我人生的真正的父亲。今天,我要给父亲深深地鞠一躬!

我能读到大学毕业,除了父母的供养,老师的教育,还有弟弟妹妹的牺牲。母亲病了,妹妹中断了自己的求学,未能上成高中,二弟新科初中毕业就回家务农。母亲在世时常说,你要对得起你爹,照顾好弟弟妹妹们。我会尽力做的,母亲,你就放心吧。

母亲,安息吧!

来自:FT老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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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小编:梁萧 标题: 母亲走了 发布时间:2012/11/26,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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