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统一战线和民主党派
一.统一战线——高级的骗术
(一)中国共产党的三件法宝
中国共产党之夺得政权,外在原因虽得利于它的敌人的错误和弱点,以及苏联的不断指示和支持;但它本身也另有一套,不容忽视。首先,它的政治目标——共产主义,是坚定不移的,虽然这个目标常为野心家服务。有了这个目标便可以影响不满意现状的人们,便可以吸引追求“乌托邦”的人们。在马列主义思想指导之下,他们用唯物辩证法去分析问题,解决困难。比较来说,他们对问题的分析处理是比较冷静些,客观些,很少感情用事去作盲目的武断。这是他们的思想武器。反之,他们的敌人,常是大而无当,处置问题,常是以主观愿望代替了客观事实;而且是凭空武断,不虚心,没有“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精神。共产党人掌握这个冷冰冰的呆板的思想方法,可以知己知彼;自己的错处发现后,急求改正,发现敌人弱点,就积极去攻;遇有可乘之机,就充分利用。于是政治和军事攻势发源于此。宣传、分化、利用,三个不同的技巧,分头进行。这样既扩大了自己的力量和影响,又破坏了敌人的力量和威信。 其次,共产党的组织力很强。这是说他们自己的组织是严密的,党的纪律是铁的纪律,党是不断清洗和整顿的。党的领导必须定于一尊。争这一尊时,虽也是大杀大砍,但是一尊既定之后,最高领导权就不容任何人挑战,而且他和围绕在他周围的高级人士是高出于铁的纪律之上。铁的纪律是专为束缚普通党员的,这样一个组织真似铁的组织一样。但是这铁的组织的危机,在内部常达到了高峰,那就是争领导权的时候;你杀我,我杀你,最后胜利者登上宝座。陈独秀、李立三、陈绍禹都是这样被打下擂台,他们的头颅虽得保存,而替死鬼的中下级干部死于此斗争中者,就不可胜数了。 共产党组织力之强,不只限于对内,他们对外的活动能力,亦是值得注意的。为了发展组织或瓦解敌人,他们的活动是无孔不入的;在潜入其他组织、人民团体、生产单位、以及国民政府的机关等等,他们是伪装各形各式的人物,进行活动。最可耻的,他们为了掩护活动,在上海曾开设过妓院。组织是严密的,活动的方法手段是多形多样的;而且造谣、分化、离间……是正常的,他们称之为“革命的高等技巧”。这一技巧的高级形式,就是统一战线。 毛泽东曾一再地说:“共产党的成功有三宗法宝——马列主义思想,武装部队,和统一战线。”三者缺一不可。用马列主义为斗争武器,武装党员的头脑,用它否决一切古今不适合于他们目标的思想言论;用马列主义思想否定一切以往社会制度,其目的为引诱人民站到自己这边来。共产党明白空讲理论,还不济事;于是曲解马克思思想:想革命就要武力,就得搞军队。他们说这是马克思主义的发展。原来马克思的革命理论,认为到了资本主义时代,资本必要大集中在少数资本家手里,产业工人必大大加多,生产关系束缚了生产力,为突破这个形式,工人阶级必起而革命,走上生产工具为社会所有而非私人私有的阶段。谁想十九世纪中叶马克思所看见的社会情况和所预言的发展情况,不适合了共产党的野心家。因为照马克思的分析论断,这种革命应先发生于资本主义先进国,如英国、美国和德国。只有这类国家才具备了革命的条件。但是七十年后这样的革命发生于经济文化落后的俄国;百年之后,又发生于半封建半殖民地的中国。而且革命的成功都靠的武装力量。这何能自圆其说?于是有马克思主义发展阶段之说。列宁自命与马克思齐名,毛泽东则仅附骥尾,同样的以武力为夺取政权的工具。他说:“在中国,离开武装斗争,就没有无产阶级和共产党的地位,就不能完成任何革命任务。”说来他们不算不聪明,因为古今帝王打天下,都曾以武力为其主要工具。毛泽东抓住了这一点,在1927年带领一部士兵上了井冈山之后,中国革命的斗争则显著的是军事活动。国军对共军作五次的围剿,共军东逃西奔,国共之间的军事对抗的活动,盖有年矣。直到1949年以后,共军的大胜利,才算告一段落。 共产党这次成功,表面虽可归功于军事胜利,但是军队是附属于政治的,为政争的工具。军队的得失成败虽颇为重要,战略和战术的优势以及掌握得法与否,这都是成功失败的重要因素。战争的失败者都当承认在这些方面不如敌人。这些事留待军事评论家去推敲检讨。我们是以军事为政治的工具,故看重于政治方面。政治的得失,决定了军事的成败。不然,国民政府指挥下的五百万大兵摧枯拉朽的溃散于共军的破烂的百万大军之前,就很难解释。固然说者会提出战略战术和指挥人员的高明与否,士气盛旺与否……等等因素,是战场上胜负的关键;但是回转过来,这些因素也是决定于政治的。 共产党人知道在中国搞共产革命,实是脱离实际。虽然如此,野心家还想在中国搞革命。马克思的共产主义理论认为革命须要经济条件成熟,因为经济为社会的基础。中国的共产党人等待不及经济条件成熟,而来一套政治改造经济条件的理论。经济条件不成熟也得革命来满足野心家的政治欲望。马克思的共产革命理论是依靠资本主义极端发达下的大批产业工人为革命的队伍,中国共产党想要政权已等待不及了,乃以农民为其基本队伍。 谁都知道,尤其是毛泽东更知道,中国社会阶层力量的构成是橄榄形态:即两端小,中间大的形态。这是说以官僚、地主、资本家、买办等形式的少数人的大资产阶级站在一端,以资本主义制度下的无产阶级——产业工人的极少数人站在另一端;而占全国人口大多数人的阶层站在中间。这一中间阶层是包括全部农民,无论其为中农、小农和佃农;包括小资产阶级,无论其为小手工业者,中等民族工业家,正当营利商人;还包括广大的自由职业者和先觉觉人的知识分子。 从生产方法发展的程序来讲,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中国正当于欧洲产业革命的初期,由手工业转向工业,由重农而转为重工。这历史任务是资本主义革命而非社会主义革命。其动力是农民反对封建地主,工业家反对落后基尔特(行会)的束缚,在中国又必须反对官僚资本的独占垄断。这里显明地指出,中国的产业革命的过程,是靠广大的中间层;社会主义革命所赖以为基础的无产阶级产业工人所能表现的,在当时还是微不足道。 从历史的进程来讲,是以民族独立为目标而反对半殖民地状态,以民主自由为目标而反对封建统治。这一民族与民主的革命任务,虽然占中国社会阶层的两小端的分子都可或多或少的有份,而担当这一任务的中间力量,不容置辩的当然是中国多数人形成的中间阶层。(注一)注一:见拙著《论中国多数人的政治路线》3-4页,1947年版。
我们若检讨五十年来政治斗争的历史,以现实情况为对证,“以代表一极端的国民党来讲,孙中山的三民主义理论体系,并不代表官僚、地主、资本家和买办的一群,而以三民主义为号召行动的今日的国民党,其所作所为却完全代表这群人的利益,而和中国大多数人的要求和利益完全相反。” “以代表另一极端的中国共产党来讲,它的革命理论是以实行社会主义及共产主义为其归宿,为完成这一任务,中国多数人的中间阶层是它想铲除和消灭的对象;轻松些说:也是它斗争和争取的对象。不过,按之他们的理论,社会主义的成功,是以资本主义大发达,财富及生产工具集中到极少数人的手里,而无产阶级的产业工人形成坚固的堡垒为先决条件。这是共产党斗争的目标和所赖以成功的社会基础。很显然的,今日中国的社会是被它所想消灭的人们占满了,它自己本身的社会基础仍是微乎其微,甚至不足与道。但它为追求共产主义的理想不能不有所作为。在理论上,它知道今日中国的历史任务不是它能担当的,而自己也不能‘飞跃’,于是便同意今日中国多数人的路线,而又想假道利用过渡到其目标。但吾人必须记取,共产党最终目的还是摧毁这条路线,也可以说用过河拆桥的办法。同之,在行动上,它懂得中国这个落后的国家,不能容忍其等待无产阶级产业工人形成阵容,再行发动革命,于是乃提前行动,转移其中心到非其正当对象的农民,而又以武装力量为其保障。恰巧,落后的中国又最适于发展武装力量。从这里,我们知道代表另一极端的中国共产党,今日它并没有其份内的社会基础,同之,其理论距离事实尚远,并不适于今日中国的需要。但是它今日既有组织(和野心),便不能不活动,而其号召所执行的又可以说完全是别人的路线——这条路线正是中间阶层多数人的政治路线。”(注二)
注二:以上两段,同见上述(注一的)拙著,4-5页。
共产党于1949年前,东拉西扯的,说这是共产党革命的新民主主义革命阶段。并说:“在苏联布尔什维克革命成功以后,中国资产阶级民主主义革命却‘变质’而属于世界无产阶级社会主义革命一部分了。”说来真也奇怪,资产阶级的民主革命完全于共产党人之手,天下岂有此理?而于其得到政权之后,隔日之间宣布这段革命已经结束,而目标是迈向社会主义的革命。自造其说者,真可谓尽任意胡诌的能事了。 共产党于组织之初,首先祭起一件法宝——马列主义;这个法宝在落后的中国的天空飘来飘去,毫不着实际。于是,又祭起一件法宝——武装力量;这个法宝倒是古今中国野心家熟习的东西,帝王由它创成一统江山,流寇用它走南闯北,吃喝不尽,尤其民国以来的南北军阀用它割地自肥,每个人都是小皇帝,每个地区都是独立的小王国。共产党的野心家有鉴于此,何不捷足先登呢? 但是打着一个马列主义的旗帜,在中国社会不易生长,不易生根,人民畏之如虎,不知是什么东西。单搞军阀似的军队,不成个样子,显不出与其他军阀有何不同,而且在实际生活中又不易与邻近的武装力量相容相处,有被吃掉的可能。自己既无社会基础和成功的条件,于是乃不得不乞灵于欺骗,于是共产党祭起了最后的法宝——统一战线。 统一战线就是共产党的高级骗人技术。未受其害者不知其妙,受其害者有哑子吃黄连之苦。对共产党人来说,这种欺骗,他们称之为“阳谋”;大有诱计在此,愿者上钩之意。原来共产党在长期斗争中取得一个他们认为的绝好经验,也可称之为一个规律。就组织来说,争取党员并不是严格的,入党之后,教你一套党的目标和党的纪律,看来像有其事,一般泛泛者流有饭吃有事做就跟着走下去了。但有些稍明事理的人,以共产党所讲的和其行为一相对证,发现文不对题,言行不一,他们又脱离了组织,共产党称之为罪大恶极的叛徒。虽说如此,共产党并不灰心,还是照样的活动,照样争取人们入党。因为少数人明白了真相走出了共产党,但是中国是落后的国家,它有六万万人,从这些尚未明白共产党真相的人们当中活动,大有可为,大可争取。简言之,你受骗了,明白了,不干共产党所教给的这些勾当了,但是还有大批未曾受过共产党玩弄欺骗的人;共产党还可继续欺骗别人,反正在中国被骗的后备队伍是雄厚的。 就统一战线——共产党这套法宝来说,在这方面的活动,他们所取得的经验和规律,正与党组织对党员的进退所采的态度一样。不过在统一战线方面活动范围扩大,而灵活性又高,所欺骗的对象形形色色而已。 中国共产党以唯物辩证理论而特别精通一件事:那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和功利主义的“惟利是图”。他们用以骗人的统一战线,也是根据这一原则。这都要看它当时所处的环境如何,如何作法于它有利。说来这本是精通世故的权谋家的一套本领,不过共党常常求教于这个办法而已。(二)统一战线运用的三阶段
熟习中共历史或记忆近四十年中国历史的人,都能道出中共如何乞灵于统一战线。在它这套法宝实施用时,欺骗了多少人,而又解救了它的危难。简略来讲,共产党之赖统一战线起家,以至全盛,可分三个阶段。1、国共合作统一战线——靠人起家的阶段 这一阶段是指出共党组织之初,本身并没有力量,乃借着国共“联合阵线”培植自己的力量,加入国民党。在1922年8月,中共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决定与中国国民党组织联合战线,它的宣言是这样说的:“中国共产党为工人与贫农的目前利益计,引导工人们帮助民主主义的革命运动,使工人和贫农与小资产阶级建立民主主义的联合战线。但是工人们要在这个民主主义联合战线里,不至为小资产阶级的附属品。……所以工人们时常要记得他们是一个独立的阶级,训练自己的组织力和战争力,准备与贫农联合组织苏维埃,达到完全解放的目的。民主主义成功,幼稚的资产阶级便会迅速发展,与无产阶级处于对抗的地位,因此无产阶级便须对付资产阶级,实行与贫苦农民联合的无产阶级专政。” 共产党为求自存加入了国民党,仍然保持自己的独立,不作国民党的附属品。因之,虽口口声声说:“我们环顾国中,有历史有主义有领袖的革命党,只有国民党。只有国民党可以造成一个伟大而普遍的国民革命党,能负起解放民族,恢复民权,奠定民生的重任。所以毅然投入本党。”(注三)注三:李大钊加入国民党申明书。
但是颠覆活动不断的进行,于是在国民党内造成“左派”、“右派”、“中派”等名词,尽其挑拨离间的能事。挑拨离间发生了一定的效果,但并未如愿。 国民党北伐后,国共的关系分裂的现象逐渐显露;共产党彷徨歧途,不知如何是好。于是在莫斯科于斯大林击败托洛茨基之后,于1927年3月斯大林主张联合蒋介石右派。他说:“拉狄克(Radek)给我们带回了过激的革命口号,‘摆脱国民党右派’,‘打倒右派’……假若再多一些这种的革命口号,那么,中国革命就完了。……既然我们现今占有多数,而且右派还在服从我们的时候,为什么我们要将右派驱除?农民所需的耕马,不管它是多老,只要能用一天,他决不会把它赶走。我们的情形也是这样。等到一天右派对我们毫无用处的时候,自然我们要把它赶跑。可是我们眼前是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之中有很有能力的人才,他们能够统领军队,能够反抗帝国主义侵略者,蒋介石或许对革命不同情,但是他却在统领着军队,专心一致在打击帝国主义侵略者。此外,有些右派分子是和张作霖有密切关系的,同时他们很懂得怎样打击他们部下的士气,不费吹灰之力就可把他们诱导参加革命阵营。再者,他们之中又有和富商们有密切关系的,又可从他们的私囊挖出经费来。故此我们对右派应加以无穷利用,正如榨取柠檬汁一样,直到榨干取尽为止,再把它丢弃。”(注四)注四:诺斯著《莫斯科与中共》,83页。
斯大林想利用的老马——国民党右派领袖蒋介石,真的走上清共的政策。于上海“四二二”事件后,斯大林说:“中国革命的路线已有新的转变,在那里已开始形成由千百万民众和农民所组成的统一战线而奔向农民革命,这定加强扩大革命战争的力量而从事对帝国主义,对豪门,对大地主,对军阀,以及蒋介石反革命集团分子进行革命斗争。”但是不能放弃统一战线,这回所统的不是国民党右派,而转方向于国民党左派。在回答他的政敌托洛茨基所主张的中国共产党脱离中国国民党左派而自组苏维埃时,斯大林说:“在现在这个时候要共产党退出国民党(左派)是什么意思?……这不过是要放弃地盘,陷国民党的盟友于窘境,而让革命的敌人额首称庆罢了。这不过是要削弱共产党,阴谋颠覆革命的(左派)国民党!而把国民党的旗帜,在中国最受欢迎的旗帜,双手奉上给国民党右派。这正是目下帝国主义分子,军阀分子和国民党右派分子所求之不得的事。照此推论下去,我们必须陷入敌人的魔掌中了……”(注五)注五:同上书,86页。
中国共产党是受莫斯科指示而照着行事的。在这时的魔术——统一战线,初期渗透入国民党,分裂之后,想找大树来遮荫,所以靠右了一下。谁知蒋介石“反动透顶”,看透了他们的阴谋,大举清共,杀个鸡飞狗跳。于是共产党又送秋波于国民党左派汪精卫这一班人所主持的武汉政府,和他们搞统一战线;其目的也想藉他们的势力先求生存,次则将这些资产阶级左翼驱除,取而代之,走向“无产阶级的工农专政”。武汉政府这些国民党左派探悉共产党的阴谋,同时对于军事和农民运动被此之间也有不同的争辩。斗争由争辩而分家。共产党走左翼的统一战线又挨了一个耳光。于是各奔他乡,有的投诚国民党,有的转入地下,有的背着马列主义上了山。 统一战线——高级骗术,由国共合作的灵验到武汉分家时的不灵验,这一方面说明,“纸包不住火”,欺骗的戏法终究会被人揭穿的;另方面说明,共党成立不久,还不够阴谋老练,还不到炉火纯青的地步,故玩弄的把戏常露马脚。这次魔术不灵,给它带来十年恶运,使共产党人在江西一带受五次围剿,弃甲曳兵,路经草原雪山,逃向北方,名之曰“二万五千里长征”。这是靠人起家而想成事的统一战线的魔术初试的遭遇,骗了人,害了自己。但是“失败是胜利之母”,共产党人对此颇具信心,遇有机会,还会祭起这件法宝,反正人是健忘的,即使是与他交手过的敌人。2、抗日统一战线——休养发展力量的阶段 机会来了!日本在1931年9月18日在东北发动侵略,这时全国民情沸腾,趋向于全体对付日本帝国主义。在1934年七八月之间,共产国际第七次大会在莫斯科开会,季米特洛夫在大会上提出《统一战线的报告》;主张在中国建立“广泛的抗日反帝统一战线”。这时毛泽东和朱德率领残部移转于川黔之间,听到这个消息,乃接莫斯科的指示,在8月1日在毛儿盖发出宣言,提出“抗日人民统一战线”,要求组织“全国人民联合国防政府”。共产党要藉这个护符起死回生。但是蒋介石能力虽然平常,办法也并不多,有些措施间接帮助了共产党,可是他是坚决反共的,这一点当不容忽视。所以在共产党弃甲曳兵西窜北上之时,他还是派兵紧紧追击,但惜所用的队伍,多系杂牌,很不济事。其中一个主要矛盾就是蒋介石想借剿共的机会一石两鸟,一并削弱地方军人的势力。而身为地方军人者,不能不为自己盘算,不能在剿共中消灭自己。所以共军窜抵川黔之际,都没有走绝路,随时都找到生路,这个方便之门大家是心照不宣的。终至使毛泽东带领不够三万的残兵北逃陕北,依附于刘志丹、高岗所割据的一块小天地。这时虽可住脚小息,而人困马乏,精神颓丧的,情形是不言而喻了。 蒋介石在外敌压境的情况下,仍坚持其先安内而后攘外的政策,这一点是与全国人民的抗日情绪相抵触的。任便他说出什么理由,中国人民是目睹国土沦丧,全心想对日作战,而不愿把中国人民自己的力量消耗于内战之中。蒋介石看不到这个潮流,反而镇压抗日的活动,抗日的言论被禁止,抗日的活动为非法,而且事实昭彰,东北是在他的不抵抗政策下拱手让给日本的,华北的权益,尤其是冀东特殊化,是经由他的部下何应钦签订的《何梅协定》而让与日人的。但是蒋的对日退让,并不能满足日本军阀想吞并中国的野心,于是不断地侵略事件接踵而至。1936年日本又在绥远滋事,全国人民的抗日情绪不可抑止。而蒋介石在这种严重气氛中,未能因势善导,反而在这年冬季预备对共产党作最后的围剿,自己亲到西安坐镇。就在这种气氛中发生了双十二西安事变,主持这次兵谏的人是东北统帅张学良将军,与其同谋者是西北军首领杨虎城将军。 西安事变的背景与动机,是很显明的。张学良将军率的东北军是因蒋介石的不抵抗政策而失去东北家乡,从九·一八之日就为蒋介石服务,由华北转兵华中,最后又调到西北担任剿共的任务。他们目见国土沦亡,白山黑水可爱的故乡不知何日才能回去,而经年累月为蒋介石的安内的政策拼命,何年攘外,尚不可知。所以全体官兵忍耐力已到忍无可忍的境地。同时,他们在想剿共任务可能又正是蒋介石想消灭他们的手法之一。杨虎城所率领的西北军虽没有如东北军丧失家乡之痛,但是目睹国亡无日,兼以有被蒋介石借刀杀人之苦,他们同情东北军,故行动上趋于一致。于是共同发动西安事变,扣留蒋介石。要求停止一切内战,释放全国一切政治犯,保障人民集会结社一切自由,召开救国会议,改组南京政府,容纳各党各派等八项主张。这些主张都是当时人民的要求,也是对国家事务的解决办法。 这一场戏剧性的西安事变,张杨的主张经蒋介石的同意,张学良将军乃于圣诞节日亲身送蒋介石返回南京,表示自己一片赤衷是为了国家民族,丝毫不参杂个人权益和恩怨。谁知张氏到了南京,一去不返。虽经军法审判定罪,旋经蒋介石请求,已蒙国民政府大赦,而蒋介石私自囚禁张氏已逾二十年之久。 西安事变主要背景和动机,简言之,就是一群流亡的军民要求抗日,想抗日就必须停止内战。这一点虽是符合了共产党的抗日统一战线的策略,但实际这一要求是全国人民的主张,共产党不过想透过此路线达成其阴谋的目的而已。 张学良将军为了抗日和停止内战,曾于西安事变之前,在西北前线与周恩来会谈过,张仍主张拥蒋抗日,周氏为其说服。故于西安事变后,反蒋者多欲杀蒋以谢国人,而张氏乃一本初衷,保护蒋氏安全,仍主张拥蒋抗日。恰巧这时莫斯科也指示中共为了保全势力,避免内战,不要伤害蒋介石。两者乃不谋而合,只是后者另有隐私的目的而已。 抗日统一战线是全国人民的要求,共产党利用时机把它喊出,而透过这条路线,保全了自己,并且为自己作了休养发展的契机。上文已经说过,共军于“长征”抵达陕北之后,人数不足三万,而人倦马乏,已入釜底游魂,如果蒋介石以三五十万之众一举而歼灭之,可能性不是没有的。但是蒋氏不察当时国内外的局势,已不容再有此一举,于是乃有西安事变的发生。以国是为重的张学良,一心想抗日,对共党,正如其他一些好心肠的人一样,不甚了解,以为一经停止内战,同是中国人走上抗日的大道,抗日之后,大家可以和平相处的。因之,发动西安事变。结果,中国走上抗日的道路。同时西安事变保存了共产党的势力,而且透过此转机,于次年三月国共谈判,改编红军为第八路军,共产党为合法组织,这样给它一个日后长成的机会。 假如没有西安事变,共产党的军力想要保存是很难想象的;同之,如抗战中没有第八路军这个番号,共军发展不会这样迅速的。但是,虽说如此,我们也得承认,纵然因无西安事变,共军被消灭了,没有了第八路军的番号,共军自然遭遇不少困难;可是,在腐败的政府统治之下,抗战八年,共党还可在混乱的局势下生长力量;所不同者,只是程度大小不同而已。 在抗日统一战线的伪装下,共产党得与各方联系,尤其在西安事变之后,它以公开的地位,合法的军队,与各方接触,而接触的结果是不愉快的。因为共产党已决定抗日统一战线就是自己的护身符,为自己争取休养时间和扩充力量的机会。故抗日战线的程序一展开,全国军民热情地走上战场,共产党便阳似抗战,而阴是混水摸鱼。开始时,共军不与国民党的正牌军搞摩擦,而专吃杂牌的地方军队。在华北吃过共军之亏的,有宋哲元的部队,韩复渠的部队,石友山的部队,阎锡山的部队,北上抗日的李宗仁部队;最后连西安事变他们的救星东北军,也被他们吃掉一部,拉垮一部。在北方,共党抗日统一战线这个名词印到地方军人的脑里,就是不详的代名词。在它的背后是瓦解这些军队,吃掉这些军队。而共党于吃饱之余,躲在山上“抗日”,渐渐地壮大自己的力量。这个沉痛的事实,活在今日的抗日将领,都能为你说上三天三夜。 我是不满意共党这样作法的,举两个例说明当时的情况和我的心情。第一个例,1939年东北一个义勇军首领赵侗被杀。赵侗曾在七·七事变后领着一群抗日战士,其中不少人是我主持的东北大学的学生,在北京附近打游击,后来扩展到几千队伍。共产党看中了这个队伍,渗透进去一些人,拉拢一些人,最终把赵侗驱出部队,而代之以党员高鹏。赵侗于1938年底绕道香港到重庆,又聚集百多个青年知识分子,于次年重新走上抗日的大道。当他北上到华北寿县的时候,被共军深夜包围,一举歼灭干净,死里逃生者仅二三人。这时报纸上载着这段新闻,我在《时代批评》上警告共党勿作亲者痛仇者快的勾当。待我与驻香港共党负责人廖承志(现为中共中央委员)谈及这段惨案时,他一口否认没有其事,并说:“赵侗现在华北作生意,生活很好。”当时我想赵侗若是作生意的话,地点一定是阴曹地府。 另一个例子,1941年新四军事变之后,国民党大行镇压,不少进步人士,都逃到香港,这时我正在香港;我的一个老朋友于毅夫(共产党员,现任中共中央统战部副部长)有一天他到我家谈话,希望我多作些抗日统战工作。我当时反问一句:“这个统一战线还有什么新内容没?”他未作答。我接着说:“如果还是老一套,你们已经无什么可作了。在抗日统一战线的号召下,你们把人得罪得透心凉了;所有的地方实力派都吃过你们的亏,部队或多或少地被你们吃掉!”接着我举出不少例子,于毅夫张口结舌不能谈下去了。 这两个例子,说明共产党在抗日统一战线的美名下所怀的居心,所干的勾当——无情面地吃掉别人的力量,不能吃掉的即予歼灭。而自己躲在山上,举着抗日的旗帜,壮大势力,坐以待变。 在抗日末期,共军力量已较为可观,乃进而与国民党的正牌军摩擦,这时的国民党当然也不肯相让的。于是有新四军事变的一系列的冲突。 最近蒋介石以亲身的体验,在其《苏俄在中国》一书中揭露共产党抗战初期的姿态,也可以说共产党的行动在抗战初期已为日后作了结果。 “二十六年(1937)之秋,朱德率领第八路军从陕北出发时,毛泽东向其部队讲话。其要点如下:(一)中日战争是中共发展的绝好机会,我们的决策,是以七分发展,二分应付(对国民政府),一分抗日。(二)这一决策可分为三个阶段实施:第一阶段,与国民党妥协,以求生存发展;第二阶段,与国民党取得力量平衡,而与之相持;第三阶段,深入华中各地,建立华中根据地,向国民党反攻。”
“这年十月,中共‘中央政治局’关于‘抗战前途及中共的路线’的决议,又确定其工作方针如下:‘(1)扩大并加强统一战线,将组织与活动,由秘密变为公开,由局部变为全面,为党(共产党)取得合法的平等竞争的地位。(2)在中国政治上的决定力是武力,要在抗战过程中,尽量扩大党的武装力量,以为将来争取政权的基础。”(注六)
注六:蒋介石《苏俄在中国》,86-87页。
这就是共产党抗日统一战线的党的路线,共产党为贯彻此路线而奋斗了。3、人民民主统一战线——政权成功的阶段 抗战胜利之后,共产党在抗日战争中扩大的力量已相当可观,军队由1937年两万人改编,到1945年已号称百万之师;党员由当时四万人之众,一跃于1945年而称党员百万。日本帝国主义真是中国共产党的救星。没有抗日,共产党哪有机会创造这些资本。有了这些资本,就可问鼎中原。但共产党自知力量虽长大,而与国民党对比,还是不够强大,国民党还是它意料中的大敌。对它的战略,必须是又敷衍又打击。在运用统一战线时,就是团结联合不满国民党的人,同时就是孤立国民党。 共产党明知在抗日战争中因为它那套瓦解友军,吃掉友军的作法,得罪了大批地方实力派;但是,这不要紧,反正还有未亲受其害的人,统一战线戏法还可以演。例如在抗日胜利前后,共党对地方实力派如四川的刘文辉,云南的龙云等人所进行的拉拢,就是根据这一经验。 不过,这回是要夺取政权了,不止要有“友军”,而且还要有“友党”。争取友党,共产党一眼首先盯住了国共以外的第三大党,中国民主政团同盟。遂开始作民盟的工作。(在1944年前,这个组织显著的是包括三党二派,即国家社会党、青年党、第三党、乡村派、职教派。我于民盟创党之初即以抗日同志会名义加入民盟,后来大家不谈组织,我也就不提了。1943年沈钧儒派的救国会才行加入。1944年民主政团同盟改组为民主同盟,盟员以个人为本位,而不以党派为本位了。) 夺取政权为当务之急,而主要对象为国民党,于是共党展开了统一战线的高级技巧。在1945年共产党意料国民党是庞然大物不可轻敌,于是一时伸出谈判之手,一时给你一枪,这就是“又团结,又打击”。也就是周恩来口中的“边谈边打”。对于民主党派人民团体,也用这套办法:团结、分化、打击、渗透。跟共产党合作的,则团结,如中国民主同盟;可以由国民党分化出来的,则进行分化,如国民党革命委员会;有的死跟国民党走的,则孤立打击,如脱离民盟的青年党和国家社会党。而到紧急关头,如1947年以后,共产党要给国民党以致命的打击了,要将解放战争进行到底了,谁再反对内战,就被认为帮助国民党,为敌人争取喘息时间。我个人当时因继续反内战而遭到共产党人的抨击的。(注七)共产党之所以能对各民主党派和人民团体起这种影响,就是它无孔不入的渗透工作,起了作用。注七:见1949年2月香港《华商报》。
锣鼓喧天,好戏登场,1949年10月1日毛泽东在天安门上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这个政府,“是中国工人阶级、农民阶级、小资产阶级、民族资产阶级,及其他爱国民主分子的人民民主统一战线的政权,而以工农联盟为基础,以工人阶级为领导。”统一战线又统了四个阶级,美其名曰这个政权是四个阶级的联盟,政府是联合政府。这时被打击的是反动派,不许乱说乱动,被圈出在人民之外了。中国人民在共党的统一战线的圈套下把它捧上舞台,而呻吟叫苦是抬轿子的阶级,被消灭的阶级。 统一战线——高级骗人技术,在北京红色政权成立之后的二三年间,还不断地起着作用,还有不少人上了它的钩。对政权的稳定起了不小的作用。生活在海外的中国侨胞,还不断受这个骗术的玩弄。 从上述统一战线的三个阶段,头一阶段靠人起家,被愚弄的是国民党;第二阶段吃亏的是地方实力派;第三阶段——最后阶段是击溃了国民党在大陆上的势力,俘虏了各民主党派,玩弄了四个阶级和爱国民主人士。这四个阶级除了工人阶级之外,还得看中共的脸色,自掘坟墓埋葬自己。一篇谎言已经揭穿,就此在大陆上告一段落。魔术已经不灵,而另换一副统治的面孔。但骗人的余地还是存在的,那就是在海外、在国际间、在那里想吃这付毒药的人,一定还有后备队伍。二.民主党派——被骗和用以骗人的工具
(一)花言巧语诱惑上钩
欲了解共产党的法宝——统一战线的作用,工作方法和真实面貌,应先透彻了解在大陆上的民主党派的遭遇,由被骗到被利用以骗人的过程。 共产党在这阶段,高标人民民主统一战线,意思凡是有一点“民主”气味的团体和个人,都包括在统一战线之内。就阶级讲,除了帝国主义分子、封建地主、官僚资本家这一阶层的人们外,其他如工人阶级、农民阶级、民族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以及一切民主爱国人士(包括华侨)都在统一战线之内,都是“自己的人”,都须要“统”;帝国主义分子,封建大地主,官僚资本家不是自己人,都须要杀头,劳动改造,和管制。不过要“统”的阶级有四个,要“统”的人们又这样多,于是不能不找代表性的人和团体去“统”,透过这个代表性的人和团体再统其所代表的人。 什么人和团体和代表性呢?毛泽东盘来盘去一眼盯住了民主党派。这些人们是有阶级性的,是有代表性的,而且都有一套讲究和活动力。不抓住这些人,就不能与国民党平分春色,更不易谈称朝称帝了。 在抗战胜利的前后几年中,国共的摩擦时而紧张,时而和缓;国内的民主党派担心这两个集团因争权夺利要误国家大事,不能不想办法组织一个第三种力量,折冲于国共之间,使他们有所顾虑,至少令他们知道,这个砝码,看是非和情况,再作选择,加入哪一边都会对另一边有不可估计的损失。也许用这套办法,使国与共不敢胡作胡为。根据这套想法,于1941年10月,中国民主政团同盟宣布成立了。这个组织名义上包括三党二派,实际上有国民党的进步分子,各地方实力派,以及社会上知名人士和政治活动家。当时真称得起民主大同盟了。就以现在大陆上的、台湾的、和海外的小党派的负责人来说,他们多数曾是民盟的分子。 中国民主政团同盟(即今日的民主同盟)的出现,给中国政治带来一种新空气,许多不满于国民党和共产党的人们以为自己有了出路,有了可以依靠斗争的组织,中国人民正义的呼声有了代言人。国民党当时对民盟如眼中刺,而中共却起了利用之心。 毛泽东为夺取政权铺平道路,先放出中国需要“新民主主义”,继之以中国需要“联合政府”,这两个幌子打动了不少知识分子。他们以为中共需要实行新民主主义,而且时间相当长,它与三民主义没有什么不同;他们以为中共要求联合政府,不是共产党一党专政。共产党这套把戏虽明明骗人,但被骗的人都以为是真的。一般人看共产党文件,多看重表面,而忽略其伏笔,看了上段而忽略它的尾巴。民盟的负责人中间,有些就上了这个当。 另方面中共既看中了民盟可资利用,于是于1943年乃派遣其外围核心救国会的沈钧儒、史良一群人加入民盟,想于其中起左右作用。从民盟成立之时起,共产党就处处想利用它,不过,它知道民盟这群人有进步性而不一定跟着共产党走,故行动往来颇具一番假虚心;遇有事情,总是向民盟“请教”。就以重庆政协开会期间和会后,事无大小,周恩来都是到国府路300号民盟总部来商量。商谈的地点多数不在客厅里,必约民盟的代表在罗隆基和我住的房间里,表示亲密,不拘形式。 这时共产党似乎必得抓住民盟,找个同伴,以为进退之据。民盟的当时情况虽被共党患了假相思,民盟的领袖们如张澜、张君劢、黄炎培等人并不是想断绝了国民党这条路,这时时与国民党人接触,无如国民党铁了心,硬把民盟向共产党那边推。就如国民党派特务于1945年末袭击民盟在重庆的机关报——《民主报》;1946年在成都派特务侮辱民盟主席张澜先生,1947年底强迫解散民盟总部……这一系列的事,看出国民党的愚蠢,正给共产党以更好的利用之机。 国民政府从1947年冬起,逐渐走了下坡路,而疯狂的反动程度并不减少,例如强迫解散民盟总部。因之,大批的民主党派人士被迫逃到香港。民盟的总部在香港恢复了组织,且于次年春还开了第三届中央委员会。接着国民党革命委员会在香港宣布成立。在1948年中许多党派负责人都到了香港,如民主建国会的章乃器,民主促进会的马叙伦,农工民主党的章伯钧(已先到港),致公党的陈其尤,无党派人士郭沫若、茅盾等人;而且每个党派都有一批人聚集在香港。共产党于是有文章可作,邀各党派每星期开个座谈会,交换国是意见,随时争取各党派发表时局宣言、声明,这自然一面指责国民政府,一面支持了中共。今天说来,这些党派固然显得天真幼稚,但是当时国民政府的行为是令人难以忍受的。 事实的对照是很明显的:国民政府迫害这些党派和其组成分子,例如解散民盟总部,逮捕大批民主人士。而且国民政府内部互相倾轧,眼看是大厦将倾。同时,共产党虽不一定受人爱戴,但它还有 一副假面孔,称兄道弟,在政治路线方面是民主统一战线,主张的是“新民主主义”,要成立的是“联合政府”,允许人民的是“民主”、“自由”。而且对民主党派极尽其拉拢能事。两方对照,这就很显然了。一方是镇压、迫害;另一方是“同情”、招呼。于是不期然而然的,各民主党派支持中共发出的重开政治协商会议的号召。当然谁也知道,这次召开政协的主人不是蒋介石,而是井冈山上的好汉毛泽东了。 这时响应中共的号召——欺骗,和日后参与中共政权的党派和个人,一些人是想谋求国是解决;一些人是激于义愤,受不了国民政府的迫害镇压;另一部分人是官僚政客,正好乘机图利;还有一部分人是堕落成性,死心跟共产党走了。 那时在香港活动的共产党负责人潘汉年、方方、乔木、连贯等人和他们的同路人,在“统一战线”、“新民主主义”、“联合政府”、“重开新政协”,这一套召开的阴影下,摆出一副假虚心的面孔;好似中国事,大家有份,大家来搞。这样“统一、民主的新中国”就能实现。接着毛泽东和周恩来的请客电报如雪片飞来,邀请民主党派负责人北上共商国是。毛周发给我们八个人的电报是在1948年12月中,约我们于最近期中迅速北上。时间迫促,限于两星期内动身。这八个人是国民党革命委员会主席李济深,民盟副主席沈钧儒,农工民主党主席章伯钧,民主促进会主席马叙伦,致公党主席陈其尤,还有郭沫若、沈雁冰(茅盾)和我。他们知道我近二年来常批评共产党,不一定能如邀而往,特请章伯钧几次向我说服,至少要去走一趟。我果如他们所料,“以私事待理,未便成行”为词,婉言谢绝,允于日后前往。其他诸人于圣诞节前夕,偷乘苏联货船北上“商谈国是”去了。这些人被运到大陆,转送到哈尔滨,以后又移住沈阳。据后来他们告诉我的,这些“民主人士”是很好的被招待于旅馆中,闲余时间,游山玩水于满洲大地,从未谈及政治。有的人如章伯钧穷极无聊,把他的时间放在逛书摊里。我以后(1949年春)到了北京,和他们开玩笑说:“幸而我未争先受这趟罪”! 原来中共首脑们知道这些人有用,至少是可以利用去骗中国人民,因之尽早把他们骗来,先行冷藏冻结起来,随时可以驱使。另方面,他们知道这些人在中国社会有一些号召力和活动力,日久生变,说不定另搞出一套名堂。其中最值得他们注意担心的是:李济深、章伯钧和我几个人正在搞军事活动。所以非把这些人冻结不可。果然,李、章北去之后,留我一人在港,便感空虚无能为力了。关于这类事,以后我们到了北京,于三反运动前后,我们都作了交代检讨。 至于我为何终于北去呢?原因是简单的。于1949年3月,我们的民盟总部决定迁往北京,盟内盟外很多朋友都因香港无法站脚,不能不北去,而且许多人已经北上了。我单独地留在香港有些孤寂。这是环境形势促成,但不是主要的。主要的一点,我虽常批评共产党,但我觉得中国局势可能是和平谈判,最后走向联合政府之路。我在北上前写了一篇文章《展望大局》,内容就是这样看法。有了这个观察,便觉得自己奔走国是有年,这个机会就是为人民说话的时机,不应随便放过。我是以此种心情去了北京,参加了中共政权;而八年来一无作为,只学得一点经验,那就是中共的骗局。 这大批民主党派人士,首先是到东北,待北京“解放”之后,于1949年春,纷纷到了北京,我是在三月底去到北京的。我们这些人分别住在北京饭店、六国饭店等处,大家都等待政治协商会议的开幕。 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于1949年9月底开幕,它的组成部分是共产党和民主党派,人民团体,民主人士和社会上有代表性的人物,总共有662人。民盟总部除有16名正式代表2个候补代表外,在这次会上有民盟盟籍出席的人就有一百多。党派的代表名单是在共产党的指导之下,各党派协商的。其他以各种名义,如人民团体,学术界,华侨等等推出的代表也都是以协商为名,实际是由共产党指定。 这次会议的主要任务是制订临时性的宪法——《共同纲领》,通过政府组织法,和选出政府。会谈的本身就是最高的立法机关。我亲身参加这个会。论来,以代表身份,应该有所作为。但是在共产党指导下的“民主机构”,我这份代表,成了不能自主的机器,实际上每个代表都同我一样;例外的,只要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等共产党首脑,才有运用脑筋的必要。《共同纲领》由共产党提出,大家也讨论了,情势所限,在小组讨论时,代表所能建议和修改都在文字上的“之乎者也”之间,其他内容是不许删动的,即使有人提出一些意见,也是经由共产党人的解释,予以否决。在大会上提出这个纲领,无保留的,无异议的,热烈一致地全场举手通过。在选举政府人名单时,事前也是由共产党拟定,交小组讨论,结果也无保留的,无异议的,在大会上全场投票一致通过。就是在会上代表的发言,也是先拟好,然后交大会主席团看过批准,主持这件事的,不用说又是共产党。 这样一手遮天,一手包办的事,共产党说是“新式民主”,主要的特点是“背后协商”,所以特别有其优越性。我所了解的和体会的,这个“民主”的特点,所谓“背后协商”,实是“当面指示”,所谓“优越”,是共产党一手包办,这就是“以工人阶级为领导”的注解了。 《共同纲领》真是把人民的要求全都列入了;对党派说:“这是联合政府”;对知识分子说:“这里有民主,有自由”;对资产阶级说:“有公私两利的经济”;对农民说:“土地改革,个人分得了土地”;对民族分子说:“民族平等团结”;对爱国分子说:“我给你一个伟大的祖国”。这真是“民主,自由、幸福、繁荣、富强新中国的诞生!”但是事实告诉我们,这都是画饼充饥。 在这里稍微提上几句,简略的作一个轮廓,以明了实际情况,详细地则留待本书以后叙述。所谓联合政府,虽然,民盟主席张澜,民革主席李济深被选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副主席,但这是两个空牌位,为共产党作陪衬。其他如民主党派的几位部长,如交通部长章伯钧,司法部长史良,邮电部长朱学范,卫生部长李德全,轻工业部长黄炎培……这些民主党派的人士虽身当要津,但是有职无权,一个十足的傀儡;真的有职有权,决定事务的人是共产党的副部长。所谓联合政府云云,实际就是这样。 至于“民主,自由,”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在共产党统治下的国家,还能谈什么民主,自由!他们盗用这个名词,不过是为骗弄铁幕外的一些门外汉而已。其次是土地改革,农民分得了土地,这是真的,这是共产党想利用农民所放出的饵食,不旋踵的工夫,这些农民分得的土地未等亲热一番,已经农业合作化,而以另一个手段夺回了。再次,公私两利,公私兼顾,是用以欺骗资产阶级的一套,最后于1955年底在天安门上宣布社会主义改造成功,所有的全国工商业,不为国营,至少要公私合营。这些大城市于数天之内统统完成了这一任务……这一切一切,弄得拥护《共同纲领》的人目瞪口呆;才明白这才是共产党的真面目。新民主主义阶段原来说是很长,现在这么短,联合政府原来是各党各派有份,有地位,现在在共产党的玩弄下,原来是一群傀儡,可怜虫。 民主党派在政协会议开过之后,本来要取消一些,缩编一些,因为大的任务已完成,而且毛泽东已被拥护上了台。最初只想保留国民党革命委员会,民主同盟,和民主建国会,其他的小党取消名义,合并到三个党派里。预计救国会、农工民主党、民主促进会、九三学社四个组织取消名义,合并于民盟;致公党合并于民革。那时已经着手,马叙伦、周建人、许广平之取得民盟负责人的地位是那时开始。九三学社正在交涉之中。后来毛泽东一想,这样合并于他有损,外边一定说他过河拆桥,拉完磨杀驴,因之他说:“既然开销差不多,为何不多挂几个招牌,看来也火热。”他这一醒悟,保存了几个小党派。 在共产党统治的天下,民主党派有什么用?作些什么呢?这将从对内对外两方面来讲。 对内,共产党知道,虽然说四个阶级联盟组成统一战线的政权,自己说代表工人阶级,其中有三个阶级是陌生的,这就是农民阶级、民族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它将如何争取这些阶级分子来支持共产党?这就要有所利用。民主党派在这些方面是有影响力,因之只好利用民主党派和无党派的社会知名人士,为它蒙过这一关。 于是遇有大事,除了成立政府由各党派成立的政协通过外,还要各党派联合宣言,如“抗美援朝”,“解放台湾”,都由各党派联合声明,其他方式就是共产党政府决定某项事情后,各民主党派负责人都要发表声明表示支持拥护。这不只是声势问题,实因在中国这个复杂而又落后的社会,共产党登高一呼,并不能引起群声响应,它必透过在社会里有声望的人和党派,说出同样的话,这些人和党派在社会上有一定影响和分量,至少使落后观望的群众感到:“张澜、李济深等人不是共产党,他们都这样说,这样号召,一定是不会错的……,”至少使正直的群众把怀疑共产党的作用打了一个折扣。换句话说,共产党心里的话,由民主党派和社会贤达口中说出,就有说服力,揭穿言之,就更能骗人。所以共产党显然先骗了民主党派,还得利用民主党派去骗人民。 再有,中国是个六万万人的国家,共产党执政之时号称百万党员,1956年号称一千万党员,这个数目若在小国确实可观;但是在中国,共产党和人民的比数上,真是一小撮人面对浩浩大海。几粒红色的颜料,如何能染变大海,于是不能不利用民主党派,使民主党派在他们熟习的人民群中为共产党散布拥护支持的种子。简言之,共产党对知识分子,小资产阶级,民族资产阶级不能深入工作的地方,由民主党派去工作。因为民主党派不只在这些人群中有号召力,而且民主党派就是这些人的前身,它们懂得这群人的心理、习惯、感情和语言,这样套上共产党的指示目标,传达到这些人群中去,这对共产党来说,就是事半功倍。 为了达成这个任务,红色中国的民主党派,在共产党统一战线工作部的指导下,进行了分工,免得党派间摩擦和费时费力。各党派工作的划分是这样的:国民党革命委员会专负责吸收、影响、教育旧国民党政府官员和党员。民主同盟负责高级知识分子的工作,这就是在高等学校,对大学教授和专门技术人员的工作。民主建国会负责工商界工作。农工民主党负责技术人员,包括中西医。民主促进会负责中小学教育方面。九三学社负责高级知识分子和技术人员,工作与民盟相杂,不过影响力小些,社员不多而已。台湾民主自治同盟负责 对台号召工作。致公党负责海外华侨工作。1949年以来,各党派内部的分工大致如此,其中虽有调整,那是枝节的部分。 共产党利用下的民主党派,不但为对内欺骗人民的工具,对外也为欺骗国际的工具,这是共产党对外斗争的一部分;不只是用来骗“帝国主义”,而且是用来骗“中立主义”,和独立后前殖民地的国家。这样有利于中共的活动,使落后国家,尤其是亚洲的国家,如何的羡慕这个大国。 中共在国际间利用民主党派作骗人的工具,是为达到一个目的:使人相信中国是一个多党的国家,政府是联合政府,这样其他资本主义国家政党可以不必怕他们国内的共产党,共产党是可以合作的,中国不就是好例子吗? 中共在这方面的技术是用心良苦的,今举几个显明例子,大家一看就可以明白其用心了。 第一、政府人员中摆上一些空位,让给有职无权的民主党派人士,对内对外表示是联合政府。这个联合政府绝不是我们从前所了解的应有的内容。这个内容拿到西方更无人能想象得出。说来,令人作呕! 第二、对外宣传必有不少民主人士发言,如张澜、李济深、宋庆龄、黄炎培等等人士,使外边人得一个印象:这些人不是共产党,而是多年为民主事业斗争的人。但是发言的稿子是共产党人作的,或是经过共产党的批准。 第三、国际活动多派民主人士,尤其是与西方资本主义国家打交道的时候,必有多人是民主人士,就如和平理事会,和彭真于1956年率领出国的议会式的代表团等等,民主人士占的比例数颇多。但是所可注意的,凡是这样出国的代表团,其中主持行动方向的人是共产党人,民主人士只是留声机片。 第四、资本主义或中立主义国家的代表来到北京,必让他们有机会和民主党派负责人见面谈话,谈话内容大纲是由共产党事先就给预备好了的。 第五、民主党派的章程上,必印一条“党费由党员交纳或自由捐献”。外国颇注意这一点,以为党由自己收费开支,这个党就具有一定的独立性。外国人问到这一层,我们就说“党费由自己捐献交纳”。实际上所有党派的开支,无论上级和下级,全由国库开支。从1949年到1954年,我是民盟中央委员会下的财务委员会主任委员,我可证实这种情况。头两年所有民盟上下级组织的经费,都是由我出名向财政部领取,然后年终向它报销;后二年地方组织经费,由当地组织向财政机关去领,免去了由中央领取再发的多层手续。 以上几点就是共产党对外利用民主党派的作用,其想达到的目的是可以想象到的。今天说起来,共产党人厚着脸皮还可支吾其说,但是想骗西方国家,尤其是亚洲的国家,是司马昭之心,人人可见的。不过,若不把它指出,许多国家以为这是不足轻重的小事,那就为共产党所想展开的国际统一战线打出一条路,于是分化、渗透、颠覆、第五纵队等等工作就有了基础。 民主党派自从1949年登上了共产党这只船,成了共产党的俘虏,当了共产党的骗人工具。最初由于联合政府这套迷药,似醒似醉混了两年。但是越混下去愈痛苦,就是利禄熏心的人也觉得末路将至,“吃统一战线饭”的日子愈来愈短,地位愈来愈低,待遇愈来愈冷淡,而自掘的坟墓就需要启用了。这时从各方露出消极的空气。本来共产党早有此打算,而且也是不隐藏的。记得1954年在民主建国会中央委员会开会期间,曾请国务院副总理陈毅作政治讲话,我也被邀列席旁听。陈毅说:“阶级、党派的存在都有时间性的,它们过了时代需要就得取消淘汰。中国的古话:‘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是合乎唯物辩证法的”。民主党派人士听到此话,虽赞其高明,但内心是灰色的,这时已证明共产党想逐渐地消灭民主党派。可是不能行之过急。于是在1954年人民代表大会开会之后,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副主席张澜(民盟主席),李济深(民革主席)都改为人大常委会的副委员长。国务院的副总理黄炎培(民建主任委员)也取消职位,换到人民代表大会常委委员会去。部长们也有的去职(如李书城去掉农业部长职),这已露出转变的端倪。 “狡兔死,走狗烹”,汉高祖刘邦这套手法是合乎共产党唯物辩证法的。陈毅口爽为之道出。但是世事多变,1956年有清算斯大林,有波兰事件,和匈牙利事件。全世界共产党又走向困难,于是中共不能不考虑本身问题。1955年感到知识分子不满意,有“六不”现象;农村中因合作化过急,农民表示消极;党派人士背后议论纷纷,甚至在统战部召集的座谈会上提出将近百条不满统战部工作的意见。这还是多事之秋,更何况台湾尚未“解放”,于是毛泽东看到,郊原还有狡兔,走狗还得利用,不能早烹。 1956年毛泽东放出八个不着边际的大字:“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他不指出范围和内容界线,令你在五里雾中捉摸。当1956年在北京讨论“百家争鸣”时,我就向人提说:“毛常提对联式的口号,令人无从捉摸,这次百家争鸣就是这样,怎样鸣,什么界线,范围如何?我摸不出一个轮廓。”但是讨论的人便纷纷猜测领导意图,有的说唯心唯物论都可以鸣,有人说争鸣也须以马列主义为领导等等。实际上我心里明白,毛泽东惯用这套手法,提出几个字,叫你捉摸,解释多点,或解释少点都可以。然后他看形势再下定义,并采取下一步的措施。 这一回,他提出这个口号,正如他自己向高级人员所谈的:“几年来,运动搞的太凶了,人民和干部都喘不过气来,这回鸣放的目的,就是让大家先喘一口气。”“先喘一口气”一定还有下文的。这是毛泽东对付人民的手法。他对付民主党派如何呢?民主党派不也是喘不过气来,有消极的现象吗?他于“百家争鸣”的时候,对党派也放出八个大字:“长期共存,互相监督”。这是对民主党派打一针强心剂。于是刘少奇在中共八次全国代表大会的报告上也牵强地说:“中国的民主党派到社会主义阶段,也可代表改造后的资产阶级”。这真是新闻了。 民主党派从1949年10月1日起已日趋没落,死亡无日,(实际来说,从1949年政协开会后等于死了)。这回“长期共存”,不是“皇恩浩荡”吗?不更可骗人吗?何况,不止“共存”,而且还要“互相监督”,这真是“新民主”了!我早了解共产党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有一次在民盟中央的座谈会上,专谈“长期共存,互相监督”的问题,我故意说几句讽刺的话;但在表面上,不能指出话里的毛病。我说:“我很惭愧几年来参加革命政权毫无贡献,说起来,从1949年到现在,我们的组织也没对共产党有什么建议贡献。从今后,有了‘长期共存,互相监督’的目标和任务,我们个人和组织都应当振奋起来,不负领导的期望。”我记得很清楚,话在嘴边虽如此说,而我心中是沉痛的。民主党派和民主人士被共产党玩弄得不成样子,现在还假惺惺地提什么“互相监督”,这不是骂人吗?这不是哄不懂事的小孩子吗? “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是骗人民,尤其是知识分子。让他们在绞刑套里喘一口气,然后还是绞刑。“长期共存,互相监督”是玩弄民主党派,“狡兔”尚在,“走狗”还得养活一时,不能就烹,有时还须利用。(二)横眉竖眼且看颜色
一般的印象,每个政党都有阶级性,代表一些社会上的利益,因之,政党都有自己奋斗的目标和纲领。在红色中国的党派,除了共产党外,还有七个小党派;它们在参加北京政权前都有自己的活动对象和奋斗的纲领。其他党派的纲领如何?我未见过,但是我深知民主同盟这个组织,它有奋斗的目标和完整的纲领。对这个纲领,我是参与意见的,而且我愿为它忠实奋斗的。可是这些党派参与北京政权之后,一律地取消了自己的纲领,在党章的第一条先大书:“本党(盟、会、社)是以《共同纲领》为纲领。”接着就是另一条:“本党(盟、会、社)是接受中国共产党的领导。” 有了这两条就是给民主党派确立了地位。表面上有这几块招牌,对外表示独立,实际上民主党派已经是名存实亡。但是这还不够,还不许各党派的成员有什么“分庭抗礼”,“闹独立性”的思想,如果这样,就是不革命,就是反对共产党的领导。中国民主同盟在1949年底就开始整“分庭抗礼”思想和“闹独立性”的思想,而且被整的人一直追溯历史到他参加北京政权前的两三年。我们民盟被整的人就不在少数,罗隆基和我这群人就是被整的对象。 本来我们的盟是独立的,参加北京政权,也是为“共商国是”,在“联合政府”有盟的一份。这在我们这群人脑中本是正常的想法;也是因为我们不够聪明,短于应付环境的能力,由始至终,碰到这类问题就受打击,罪名是“分庭抗礼”,“闹独立性”。因此,多年来脱不掉落后分子的帽子。 按之中国古代王朝的历史,我们倒清楚得很;一个王朝上台,那就是“天无二日,民无二主”。分庭抗礼就是不尊重王朝,有意造反,那个罪名还得了。但是我们愚蠢地认为这是民主时代,革命是大家有份,争持本党的独立,并不算什么过分。谁想到共产党就是王朝,谁能开始就那样落后地想以共产党比作王朝。结果,你不懂得,不明白,就得人家用棒子打,一直打到大家承认共产党王朝是不许“分庭抗礼”的;共产党以外,不许有独立的组织。 就我个人的体会,本组织没有了纲领,没有了独立性,没有分庭抗礼的气魄,就一直感到什么都完了;过去奋斗的史实被人盗用了,而且继续被人利用,自己良心惭愧,便觉没有力量,便觉一点智慧,没有发言的勇气了,便一直在争取不发言的自由。但是沉默就是反抗,于是不得不在大小会上背诵书本马列主义经典和《人民日报》的论调。如果,你的言论稍不留意露出一点旁观者的态度,人家就会送给你另一顶帽子:“作客思想”。 我个人的体会虽只限于我个人,但我知道很大一批民主党派分子与我有同样的情况,同样的感慨。只有堕落成性的唯利是图的分子伪装进步奔走于权势之门;看他摇摆那条尾巴样子也是很可怜的。 民主党派既发言接受共产党的领导,那么共产党派谁来主持其事呢?虽无明文规定,但中共的“统一战线工作部”是直接负责的,它的机构内专设“民主党派处”,凡是民主党派的事,不论大小,它都过问;如果民主党派开会,主要讨论的题目内容,也请示统战部,会后把议决或声明,须得送统战部看过。选举的人名单先请统战部批准,会中还得很荣幸地请统战部长李维汉亲临致训指示。在地方也请地方统战部长。在会议中每天都有情报员向统战部报告与会的人们思想动态,有时统战部的工作人员亲自到席旁听,亲自取得第一手材料。 平常的事务如布置什么座谈会,怎样工作,也得请示统战部。有时吸收某人入盟入党,也得征求统战部的意见。统战部点头即可,摇头就等于判定那人还有可疑之处。 统治民主党派的统战部,上自部长,下至工作人员,对民主党派人士是很有气魄的。开会时,他或他们坐在上座,气势严肃,目临下民。据在日伪时曾受过日本统治的人们告诉我,统战部大老爷的气势和日本侵凌中国时代的指导官,一模一样。从这里就可看出他们那种主人气势凌人的面孔。他们对待“民主人士”颇具高兴了“招之即来”,不高兴了一摇手“挥之即去”的气派。何况,你的生活、地位,甚至命运,都操之在他们的手里。共产党何以有这样的拿手?因为他们懂得马克思的经济决定一切的道理。所以共产党夺得政权之后,把一切可以令人谋生的路子堵死,士、农、工、商、各行、各业,统由国家管制或经营,谁想活着就得伸手求怜于共产党。人们就如同小鸟一样,所有可以获食的地方,统由共产党把持,你想活就得飞向他的身边得几粒小米,不想活“听君自便”。共产党得到一条规律:绝大多数人是想活的;想活着就得听他们摆弄。 有一次在1952年二三月间,正是三反运动开始的时候,我到中共中央统战部去看徐冰(邢西屏)副部长。这人与我相识甚久,在七·七事变前我在北京主持东北大学时,他在我们的学校有课教。在那时以后,我凡与中共打交道,他常常作通信传达的人,说起关系来还不算坏。那一次谈话,他很严肃,提到张东荪先生,他有些气恼,(这时张东荪已在三反运动的开始,过不了关,正在停职反省;不久就被软禁。)徐冰说:“我们共产党今天可非昔比,我们愿给谁个颜色看,就给谁个颜色看。”话后让我在民盟好好作坦白检讨,挖掘愈深愈全面愈好。这是对我的恐吓,同时要我交代我一生的活动历史。关于交代全部历史,我倒不在乎,因为有目共见,我的二十年奔走活动都是为了民主运动,没作过官,没枉过法,只有一条垂直的路线。后来我在民盟检讨交代历史时,他们说我夸耀过去的清白光荣。 中共的统战部副部长脱口而出,共产党今天可以随便给谁颜色看。我听了这话领悟颇深:一个自命为革命无私的政党,竟能纵情任性的随便给人颜色看;在其统治下人民的遭遇,是可以想象得出了。民主党派被玩弄的情况,是可想而见了。 民主党派接受共产党的领导,统战部就是民主党派的直接统治者;事无大小,都得向统战部请示。统战部中上级人员,无论在中央或地方,都是气焰万丈,不可近人,正如军阀时代的幸进的小人得势,见了凡人都不睁眼。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在统战部的周围包围着一群党内外的趋炎附势的小人,他们是民主党派的所谓“积极分子”,他们是统战部的报耳神。我毫无成见地可以良心作证地说:这群人都是邪恶之徒,不正派的;他们所追求的是取得主人的欢心,赏给一些骨头。统战部的部长和高级干部就得意这些人,闲着说笑打骂,高兴大吃大喝。这些腿子们为证明“热烈拥护”共产党,多是无事生非,所送上的情报又添油添醋,结果民主党派中只有他们是“积极分子”,是可靠分子。主子们于欢心之余,又怒骂“民主人士”了,抓住机会就对这些民主人士狠狠地整。这时统战部所不得不敷衍的,只是民主党派的少数上层。即在上层中它也给分化、分家,列出谁是进步,谁是中间,谁是落后,这就分别给以不同的颜色。 民主党派不只接受共产党的领导,直接通过统战部,实际最直接领导的当推在民主党派中的共产党员。自从这些民主党派在北京挂起招牌之后,共产党派些党员参加各党派工作。有的党派如民盟在好久以前就有共产党员潜入,他们直到北京才公开党员身份,(举例如民盟中委周新民、闵刚侯等人。)这些共产党员在民主党派中成了主宰。大家说话得先看他们的颜色,决事则先听他们的意见,待办的事则先由他们主张。他们三三两两结队成群,在民主党派中是直接的指挥官,透过他们再上呈统战部。这就所谓透过共产党员的领导。如你关于这个问题作表面上、理论上的讨论,共产党是闭口不承认这回事的,而事实如此,他们会有会心的微笑。 最后,让我提及举世皆知的大笑话。我在上文已经说过,在1956年毛泽东目睹国内外情势,放出了十六个大字的号召诺言,对人民说:“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对民主党派说:“长期共存,互相监督。”共产党把人玩弄得太不成样子了。在1957年春夏之间,共产党还故制陷阱,希望大家“大鸣大放”。“鸣放”虽为对人民而设的陷阱,“鸣放”与“互相监督”有关,因为不鸣不放,如何去作监督工作。于是在鸣放政策下,在互相监督的诺言下,噤若寒蝉的民主党派人士也开了口,按着共产党划定界线说些话。本来这些话在西方民主国家是再平常没有了。而且这些说话的人,是摸着共产党的脉搏说的话。结果,倒是中国的老格言有预见:“忠言逆耳”。鸣放方才开始,对政策执行人员的作风,和所犯的可以改正的错误,提供一些良善的意见,共产党内有人跳脚大呼“收兵”,大呼“这些鸣放的人是反党、反革命、反人民。”于是如火烧天搞起反右派的无情斗争。共产党下了讨伐令,“打倒右派”,足足闹了数月之久。 本年在共产党说出“百花齐放、百家争鸣”,“长期共存、互相监督”之后,共产党本身进行整风运动,并公开声言希望党外人士帮助整风,提供批评意见。谁知民主党派人士方一开口,提供一点忠言;方一开口试试“监督”的味道,统治者就怒吼了:“你们也敢说话,大胆的奴才!给你们颜色看看!”于是党的整风运动,转而为整右派运动,实际上是整民主党派,而在民主党派中又以民主同盟为其打击重点。 在大陆上的报纸,大加讨论的是民主同盟的两个副主席——章伯钧和罗隆基,在海外也有不少关于此事的消息。牵涉在内的有不少民主同盟中央和地方的负责人,都是全国的知名人士。共产党为何看中了民盟加以打击,因为民盟的组成员多是高级的知识分子、大学校长、院长、专家。多是全国闻名人物。正因为他们是知识分子,所以对事的感应就灵敏些,所以在鸣放时说了一些话。这些话不管是如何选择词句,只若是鸣放,对共产党就有点不利。不利的话出诸知名人士之口,一定有些影响,那还了得。因为共产党一贯允许的只是“歌功颂德”,高呼“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 民主同盟中高级知识分子多,故共产党重点是整民盟。民盟中西洋留学生多,尤其是美国留学生多,故重点的打击美国留学生。我说这话是根据实情,民盟这个组织其成员如此,稍知内幕者都可道出;惟我说此次是特别打击民盟中的美国留学生,是由于我见到被打击人物多是这群人,如曾昭抡、钱伟长、潘大逵、潘光旦、钱端升、彭文应、孙大雨、陈仁炳、储安平一串数不尽人物。他们都是美国留学生,都成了祭坛上的羔羊。这回算尝到了苦味,和“互相监督”下共产党这副脸色。 其他民主党派中被整的显著人物,还是一贯被整的那些人;如民主建国会的章乃器,从三反运动起就不断地挨整。国民党革命委员会的陈铭枢,被整也不知多少次了,弄得人啼笑皆非。九三学社的许德珩也是从三反中整起。其余如龙云,黄绍竑等人是被整名单中新进人物。我很有自知之明,假如我在北京,这次也会挨到重点的打击,就连我远在香港,还不断地提到我的名字和过去的活动。在我们人民和我的朋友们受尽苦难的期中,我本着良心写这部书,一则作为我自己的回忆录,一则为世人介绍红色中国真实情况。 共产党所设的陷阱,是毛泽东十六个大字。“大鸣大放”、“互相监督”,诱引人说点话,共产党就根据这些话任便注释,然后科以“反人民、反党、反社会主义、反革命”等罪名。在炎热的暑天本来生活就不舒服,千千万万的人紧张地开会,被打击的人满头大汗作检讨,“俯首认罪”,或是听人批评裁判,停职反省;有的患精神衰弱,血压高,有的人自杀了,有的判处了死刑。而设陷阱的人——毛泽东——避暑青岛海边,赏不尽的有明月,清风,碧海。在大家苦难的尾期,10月1日他又在天安门上接受万众欢呼:“毛主席万岁”了!在他们眼前走动的还有强作笑脸,遍体鳞伤的民主党派人士! 在共产党统治之下,民主党派已经被玩弄得不成样子,在反右派斗争中,民主党派已经被肢解得不成形了。民主人士变成了囚犯。但是,共产党还以为未满足,它对人民想挤出最后一滴血,对靠它吃饭的民主党派和民主人士,势必挤出他们可以利用骗人的一切机能和影响。请看1958年3月16日民主党派和无党派民主人士在北京天安门广场上举行的“民主党派自我改造促进大会”及会后的大游行。参加大会和游行的人是国民党革命委员会主席李济深,中央常务委员张治中;民主同盟主席沈钧儒;民主建国会主任委员黄炎培;致公党主席陈其尤等以下大批民主人士。这些首脑人物多数是七八十岁的老人,在游行时蹒跚走路,提着笨重的脚,口里喊着:“决心拥护共产党!”“决心跟共产党走!”“我们决心‘交出心来’!”“把心交给共产党!”“毛主席万岁!”等等口号。而且他们之中有些人在游行前二日已经给共产党上了“诚心诚意接受共产党领导,愿为社会主义奋斗”的决心书。在大会上还通过了《民主党派和无党派民主人士社会主义自我教育公约》;次日《人民日报》还特写社论,题为《自我改造的正确道路》。社论特别赞扬“交出心来”这一点。我看到这段新闻,说不出内心有多少悲哀和厌恶。悲哀的是我这批老朋友悲惨的命运!厌恶的是共产党导演的这幕丑剧。 继北京大游行之后,广州市、上海市以及其他大城市,各民主党派下级组织的负责人和无党派人士,照北京一样举行开会游行,喊口号和献决心书。最出奇的是上海国民党革命委员会的人们,在游行时,把用红纸剪裁的一棵心挂在胸前;以后大队向共党市委会献决心书时,我想共产党人一定接受他们用纸剪裁的赤心。 共产党之所以导演这幕令人恶心的丑剧,不外是想藉此粉饰门面,挽回一些已失去的人心,再想骗骗老百姓;同时给外界看看,表示大陆上虽经过反右派打击民主党派,而今民主党派依然存在,经过斗争,民主党派更靠近了共产党,更决心支持共产党。如果在这两方面给人这样一点错觉,共产党不惜厚着脸皮导演这幕丑戏的。 我可以正告中国共产党,你们这套骗术不灵了,中国人民已经十分清楚你们的丑恶面貌。就是被你们迫害写决心书的人们,被你们俘虏,不得不说恭维话的人们,他们“交出来的心”是一颗被污辱恼丧至极的死心、凉心。你们搞这套丑戏,正是证明你们失去信心,众叛亲离;你们的辩证法不灵,你们是病入膏肓,来一个回光返照;你们是黔驴技穷,碰昏了头脑。给外界一个印象,就是你们穷途末路,无技可施,分明是“吊死鬼擦胭粉,死不要脸”!× × × ×
以上所述是简略地说明民主党派如何被共产党欺骗,上了它这条贼船,共产党又如何利用他们欺骗中国人民和世界。而民主党派的地位是那样可怜,民主人士所逢的遭遇是那样可耻可怜。我以中国民主同盟负责人之一,参加过中国红色政权,而且有八年之久,我参加过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制定《共同纲领》,选出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高级人员,参与过政务院下的政治法律委员会,制订过统治中国人民的法令。我亲眼看到共产党的血腥统治,亲身体验过民主人士像俘虏一样的遭遇,我是感到疚心而痛苦的。我现写这部书,使我想起1952年10月1日在怀仁堂开会,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偷偷地写了一首诗,记在我的笔记簿上,从这里可以看出民主党派所处的地位和我自己的心情。 怀仁堂是满清王朝帝宴居之所,建筑是宫殿式,现在的红柱上的对联和门前的匾额,还有慈禧皇太后的笔迹。到了民国时代,总统府设在中南海,怀仁堂为他们使用;袁世凯、黎元洪、冯国璋、徐世昌、曹琨等都驻节在此。张作霖的大元帅府也设在这里。中国红色政权的宣布成立就是在怀仁堂里决定;于是北京的发号施令的中枢就是怀仁堂,政治上大轴戏都在这里唱;不但政治戏在此表演,就是为了娱乐而进行的京戏晚会以及各国文工团到中国表演也在此地。我这首诗歌咏怀仁堂,由这首诗可看中国政权历史的垂直线,尤其可以看出红色中国的政治面貌,和我们这群民主人士的心情。今把这首诗抄在这里,作为本章的尾声: 怀 仁 堂 宇宙一戏台,人在其中戏; 英雄与伟人,转眼成土泥。 怀仁帝王堂,昔为军阀窥; 今作人民场,欢乐工嘻嬉。 朝演政治剧,晚间舞长衣; 真真亦假假,欢乐与嘘唏。 我为观戏人,偶作拉拉队; 啼笑两不分,作人真灰退。 人生原如斯,何如作老尼; 坐听松涛响,强如军乐吹。 饥餐赤松子,胜如食官糜; 放浪舒心骸,长歌不受羁!
第三章 中共政权的本质
一、从“打天下”到阶级联盟 共产党夺得政权之后,宣言、文告、典纪,真是洋洋乎大观。在其取得政权之前几年中,除了极少的开会决议、声明之外,只有毛泽东这个文人发表几本小册子和一些零碎的文章;再则就是所谓马列主义专家几本通俗读物,如艾思奇的《大众哲学》。直到政权宣布成立九年之后,还没有一本权威性的马列主义大作。这一切说明马克思列宁的共产主义,由昔日肤浅的墙皮上口号式的宣传开始,到今日不深入的普遍性的八股文章,在中国还是漂浮在表面上。但是共产党终究以马列主义的招牌在中国取得了政权。如果我们单从“共产党”、“马列主义”的字义里去看历史和了解这个政权,或是从统治者御用的文人的笔下,去看历史和了解这个政权,我们便很容易被文章骗过。我参加红色政权有几年之久,我看见过现实,我参与通过文告、法典,我更看了不少风雨不透的应时文章。我常想:假如一百年之后,我们的子孙看见这些大法、宣言、文章,他们将向往这个时代,认为真是天堂实现在地上了。但是真实的现实并没有大法、宣言、文章……这样美。如果把现实情况留给后代子孙,他们会憎恨这个时代,至少要长叹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祖先怎会那样胡闹,愚蠢。这个时代可能成了他们诅咒的时代。古人说:历史是无情的;是的,历史虽为聪明人所编述,但是经过后人的反复考证,可以翻出过去时代的肮脏。我们所以说,真正无情的倒是鲜明活生生的现实。
我们想了解红色政权的本质,“经典”、“大法”、“文告”……虽为重要的材料,但是读“经典”、“大法”、“文告”……,很容易把自己陷入死角里,拿人家骗人的谎言来欺骗自己。而且最重要的是当权者随时修改历史,修改文章,如《毛泽东选集》把过去说错的话改正过来适应今日的情况,来证明自己当日有高明远见;同时统治者又把现实按着自己的想法要求作勉强的解释。不了解这一点,就难看到事实的真面貌。比如说本来是土匪或军阀,一经登上井冈山,便成为革命的志士,但他们原来的作风,并未改变。这就是不管他是酒肉荒淫的和尚,一入庙门便称为佛门弟子一样。
共产党在中国,起初不过是有极少的知识分子从事马列主义研究工作,如陈独秀、李大钊、瞿秋白、毛泽东等文人看见当时中国的情况,想有所改革,作一个“大同”的梦,这原是不满意现状的人的一种想法。马克思主义狂妄之说在这方面走到极端,而在中国却获得了发展的温床。这个思想在词句上虽在中国颇为生疏,但其含义确是混熟,因为中国儒家早就有一套大同思想,中国文人都是颇为熟习而且心向往之。我想进过清朝科举考场的陈独秀之能接受马列主义,主要的背景可能是导源于儒家大同思想;其他的人或多或少也有同类的情况。因为在陈独秀等人搞马克思思想之初,在中国所能见到的马列主义书籍是凤毛麟角,只不过给这些人一个粗略的轮廓。这就是说,共产党在中国开始搞活动是极少数的知识分子,如1921年共产党第一次代表大会在上海开会只有12个人,代表了当时约57个党员;第二次代表大会在1922年在上海召开,出席的12个人代表着123个党员。这些知识分子以自己对马列主义的一知半解,作为思想武器。但是这个武器在半致密半封建的落后中国社会是不着边际的,所谓共产主义革命云云,真等于无的放失,大有渔夫撒了网捞不着鱼之苦。于是“思想”便要“结合实际”了,而且还要“具体结合中国现实”。
中国当时是什么情况呢?是军阀割据。军阀以前的朝代是怎么起家的呢?多数是篡位,“夺天下”;少数是平民起家,“打天下”。中国共产党熟习了这套历史规律,“要得政权秘诀在此”。于是双管齐下。1923年共产党决定与国民党合作,按着列宁的指示,美名其曰:“民族民主统一战线”;它是想透过合作,藉那个“颇具革命性”的国民党搞些势力,然后取而代之,“夺天下”。宋太祖赵匡胤不是取周朝而代之,陈桥兵变皇袍加身吗?曹操的儿子曹丕不是以汉臣而代汉朝自称魏王吗?这套手法为何不用?中国共产党是用过这套手法,不过结果没有耍好“移花接木”,而是被国民党清洗出去。那是1927年前后的事。于是惶惶然只剩下平民起家的手法“打天下”。这个手法汉高祖刘邦曾用过,明太祖朱元璋也曾用过,他们都成功了。历史上亦有不少想平民起家的人,未得成功而中途失败了。
共产党遂采取了“打天下”的路线,马列主义对中国人虽是陌生,但“打天下”这条路线对一般中国人是很熟悉的,因为历朝历代多数是如此成功的。既有好汉想“打天下”,就有野心家,文人,唯利是图分子和不逞之徒,他们不但在“打天下”时可以混水摸鱼,在天下打成后还可拜相封侯。
共产党既要“打天下”,马列主义这个旗帜虽为幌子,但那只是标语,口号,墙皮上的文章,党员也不需要了解马列的共产主义;实际上他们也不了解马列主义,只有高级首领时而发表谈话,时而写些马列主义文章来敷衍外界。共产党在取得政权之前,所教育党员的只是“打天下”,党员脑中充满着的思想也是“打天下”。张口闭口所说的,也是“打天下”。“打天下”包括了一切。除了高级首脑心中有数之外,一般党员对将来的前途还是模糊,每个人心中都有不同的想法。三十年前的情况不讲,就在共产党取得政权八年之后,还在不断地整党员的资本主义思想和非马列主义思想;例如今日大张旗鼓地在党内斗争右派分子。这些思想在共产党开始“打天下”时,就种下了深根。
“打天下”本是帝王创业夺取江山的术语,共产党用这套术语,对党员和被争取来的群众,是很能起号召作用的:“我们是‘打天下’,大家有份”。历来平民出身的皇帝在搞事之初,附和他的都为不逞之徒。刘邦以亭长起义,随他起事的是一般囚徒,以后招集一些流亡分子,再后事业有点规模,才有些文人,武士供其驱使。不过刘邦的号召是“秦王无道,民不聊生!”“我若为王,人民便可安居乐业,消除秦朝暴政”。共产党决定“打天下”路线之后,给党员与群众的印象就是创造一个新型的帝国,绘画一个美丽的远景,用俗语讲,就是:打来天下,一反苛政;有饭大家吃,有福大家享,一反暴政,给人民自由平等。这是是何等具有诱惑力的广告,比刘邦的招牌更进一步。所不同的,不过后来刘邦作了汉朝皇帝,毛泽东作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主席;刘邦以“刘姓”统治天下,毛泽东以“党性”统治天下。时代演进,统治方法与形式,也自各有不同。
本来共产党在西方国家的宪政下是新型政党,移到中国,“便要结合实际”,“结合具体的条件”,这一结合首先便与帝王的思想行动结合起来。共产党要“打天下”,落后的群众以为又要出真命天子,于是先动其心而加入者为地痞流氓,二流子,游手好闲分子,他们是惟恐天下不乱,因为天下不乱就缺少他们活动的地盘。共产党“打天下”,他们先加入共产党。以后,又有一批知识青年参加,因为他们看见了那个美如梦境的共产主义招牌。这些青年有的苦闷当时中国的内忧外患,有的为私人动机走上革命阵线,有的被迫上了梁山。而党教给他们的中心思想是“打天下”,谁能多出力就是“功臣”。臣就是臣仆的意思,功臣就是功狗。这个名词是帝王时代用的,共产党也用,而且在共产党取得政权之后,在北京党的喉舌《人民日报》上还不是常常作文表扬“功臣”,如头等功臣某某吗?这个帝王思想的尾巴,在革命成功之后还是掩盖不了的。共产党稍微作点好事,便在《人民日报》社论中吹说这是“皇恩浩荡”。我当时看到这四个字出现于党的机关报上,以为革命的政权而引用此词句,真有些莫名其妙,后来体会较深,才了解这是个新型的王朝。过去历史上王朝,夺得天下,说是“天意所归”。共产党破除迷信,不用天意,而用“民意”。于是他们自称代表人民,一切的头衔冠以“人民”两字,一切对他们有利的事,就说对人民有利,于他们不利的事,就扣以“反人民”的大帽子。实际上是盗用名义,人民成了他们的奴隶。
可见共产党在中国三十几年的历史中,他们的开始时期是打着马列主义的旗帜,以马列主义为思想武器,而实际上在思想和行动中是以中国古帝王“打天下”为其蓝本,这个根深蒂固的思想一直贯穿到今日他们的行动。
“取天下”为共产党中心目标。野心虽大,但手法如不高明,不施用高级骗术,也会无成的。如1923年初,试欺骗国民党,想攀龙附凤取而代之,唯当时的国民党还在方兴阶段,一经发现共党阴谋,就驱而逐之。于是共产党放弃篡位思想,而采取“打天下”路线。但是“打天下”也不是空手能起家的。纵然自己是一小撮野心家和一群不逞之徒要打天下,但如不施骗术,如何能行得通。于是乃求救于骗术。这就是我们上文所说的一件法宝——统一战线。
在共产党取得政权之前,百年来中国人民外受帝国主义的侵略压迫,内受军阀和封建势力的剥削迫害。这是事实。这是中国广大人民反抗的对象。这里所谓广大人民,以阶层论,为农民阶级,小资产阶级,民族资产阶级,和工人阶级;其中起领导作用的为这些阶级中的知识分子。远如太平天国虽名为农民起义,领导者为知识分子。近如五四运动更显著的为学生运动,总结当时的情势不外是“外抗强权,内除国贼”,一个民主自由的运动。共产党这一小撮知识分子想“打天下”,便不能忽视这个既存的事实。于是乃有所谓低级纲领,以工人阶级为基础,联合农民阶级,小资产阶级和民族资产阶级,作为夺取政权的助力,以达到野心家的新型帝国。
本来共产党所联合的对象,他们自己可以进行资本主义民主革命,中国的客观环境是具备了这个条件。但是中国缺少一个有力的中产阶级政党。国民党本来是适于担任此任务,可是因为官僚、军阀、地主、豪门混进了它,阻碍了它的前程。而其它民主政党,在国民党的压迫下,不得发展。只有在苏联指导和支持下的共产党,自己有军队,而且利用中国各政党的弱点,它最后成了功。
共产党说它是代表工人阶级,但组党之初,党员是清朝秀才进士,如陈独秀、董必武;是大学教授,如李大钊;是知识分子,如瞿秋白、毛泽东;以后又添了法国留学生周恩来等人。这里哪有工人阶级分子?就在当时他们搞工人工作时,据他们讲当时中国工人为数不过二百万人,中国其他阶层则有六万万人之多。就在他们取得政权之时,中国工人才只有三百万人。他们说是代表工人阶级,而且党是“中国工人阶级最高组织形式”。就算他们代表了工人阶级,他们也没有成功的条件。于是在以军队打天下之时,乃施展骗术,欺骗幼稚的农民阶级为其效命疆场,欺骗摇摆不定的小资产阶级为其喝彩;欺骗了走投无路的资产阶级为其输财,美名其曰:这都是“革命阶级”,“革命的朋友”。这些“革命阶级”捧共产党上了台,换取了阶级联盟的头衔,而自己却掘了坟墓。
共产党以帝王打天下的思想,东征西战三十年,搞了些军事资本;又以欺骗的统一战线,麻醉了四个阶级,搞了些政治资本。在1949年,它宣布四个阶级联盟的政权的成立。共产党喻这四个阶级是“抬轿子”,而坐轿子的是共产党;共产党喻为这是四个人“打麻将”,而做庄的永久是共产党。帮助打天下的农民阶级在被利用之时,每人分得一块土地,未及温暖,实行农业合作化了 ;帮助捧场的小资产阶级和资产阶级,预备过渡时期尚相当长久,但隔夜之间实行社会主义化了;代表这些阶级的民主党派,本来是被邀的“请大哥帮忙来协商国事的”贵宾,但1957年在反右派斗争中已成阶下囚了。这些事实只描画出共产党从当初组党,“篡天下”,“打天下”,到“阶级联盟”几个阶段中所表现的面貌。同时看出这四个阶级的散漫,无力,幼稚,以致有今天这个局面。至于共产党的真实嘴脸,且看下文分解。
二、特权阶级 共产党以利用四个阶级起家,故在政权成立之初,不得不作出政权是四个阶级有份的样子,于是在《共同纲领》开宗明义地描上一笔,说这个政权是以工人阶级为领导,工农联盟为基础的;工人阶级,农民阶级,小资产阶级,民族资产阶级,和爱国民主人士统一战线的政权。这一笔,起了两个作用。一方面表示共产党对上述捧场阶级和人士的过去合作,有了交代;另一方面共产党可以继续欺骗这四个阶级和人士,使竭尽未了的力量来维持这个初建尚未稳定的红色政权;同时尚可欺骗外界,以减少他们对红色政权的压力。但从文字的含义里已经透出,这个政权是以工人阶级为领导,就是无产阶级专政性质的政权。所以毛泽东在《论人民民主专政》文章里说:被专的对象是反动派——“帝国主义走狗,即地主阶级,和官僚资产阶级,以及国民党反动派”。称他们是国民,是被压迫的对象,只许他们规规矩矩,不许乱说乱动。在政协第一次会议上,毛泽东说:就是联盟的四个阶级也得经过改造而过三关——反帝国主义及其走狗的民主革命关,反封建的土地改革关,和反资本主义的社会主义关。这四个阶级的人,谁不好好为“人民服务”,“改造思想”,谁就不能取得免票过关。以后毛泽东又说过:“今天在民主专政的圈内的人,大家已经过了关,但看最后社会主义的一关过得怎样。为人民立功,人民是不会辜负你们的”。
表面上是四个阶级专政,文章里是无产阶级专政,骨子里是共产党专政,骨髓里是毛泽东专政。这话怎讲呢?所谓四个阶级,主要是工人阶级以外的三个阶级,支持了共产党,而且是在取消自己阶级以后,仍然继续捧共产党,这样才能过关。过不去关的人,等于“拼诸四夷”,是反人民,反革命,反共产党,反社会主义……这一套大帽子在红色政权之下给谁扣上,那还了得。共党政权才成立三年,于1953年提出了过渡时期的总路线,1955年底有农业合作化高潮,当年冬季又有公私合营“社会主义的改造”。三把利剑刺死了三个阶级,首先是刺死资产阶级。不管他们工商业或大或小,四年内的“劳资两利,公私兼顾”的回光返照,终于走上了一无所有,“社会主义改造的胜利”。最后虽有一点小尾巴,公私合营中的私份,有固定的极轻微的利息,而且只限几年,那已等于全部捐献或没收。资产阶级徒有其名。其次是刺死农民阶级。一个农业合作化高潮,把农民的土地以合作化的方式,收为公有。虽也留一个小尾巴——说参加合作社的农民,是自己一份土地的所有者;实际上也是全部没收;“人民公社”实行后,才算名副其实。农民只剩下劳动的身份。最后是刺死小资产阶级。小有产者,手工业者与资产阶级走了同一 命运。他们只剩下出力的身份。小资产阶级中的自由职业者,他们除了到国家机关,不管其为政府单位,工场、学校、报馆等处工作外,别无去处。他们从前也一无所有,现在更是一无所有。所不同者,从前在广大的市场谋职业求生活,老板也许是私人;今天则只有向国家机关、工厂、学校等处去工作,老板是国家——共产党。小资产阶级只剩下一个未了的梦境。
三把利剑刺死了三个阶级,那么只有一个工人阶级尚依然存在。工人们只是日夜工作,既不握有生产工具,也不是资方,想对他们盗取也没什么可取的了。那么只有一个空名,但这个空名用处颇好,既然工人阶级有劳动创造价值的光荣头衔,共产党把它扣到自己的头上,自称是代表工人阶级,共产党是工人阶级组织的最高形式。据共产党的理论,为了创造无产阶级的社会,最终工人阶级也会自消自灭。
阶级在消灭中,特权阶级在生长中。
阶级的划分从来是基于物质基础,农民阶级之所以由来因为农民有土地,资产阶级因为他有工场,商店……工人阶级因为无产而有劳动。共产党执政几年,中共的统一战线内的四个阶级在消灭中,而共产党这个特权阶级在生长中。大致趋势,一方面是广大无产而工作的平民,他们的前身是几个被消灭阶级的成员;另一方面是权力、财势、荣誉集中一身的共产党。如果冠以阶级头衔,前身是平民阶级,被统治被剥削的阶级;后者是特权阶级,统治而又剥削的阶级。
共产党执政几年,以阶级联盟专政为名,实行的是共产党专政;名义上是四个阶级以工人阶级为领导,实际是共产党的领导。共产党掌握一切,管制一切,握有一切,天下是党的天下。正是中国古书上称道王朝的情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党是真正的统治阶级。其他阶级不论是存是亡,如今日大陆上的四个名存实亡的阶级,或是仅有残余的势力,是在统治阶级之外,全是被统治者,被剥削者;如用阶级来称呼,它就是被统治被剥削的阶级。
我们说共产党是特权阶级,是统治剥削阶级,不是随便送给它这个称呼,实在因为有现实情况的根据。首先,党有绝对的权力,是君临万民的,是主宰者,是万能的,凡是国家大小事物,以至个人的生活方式,统统由党来掌管。其次,党是国家一切财富的主人,由它随便支配,人民的生活劳动,和干部的生活劳动,统统由党来规定,供给。再次,党有特殊权力;一般平民不但被统治于党,也被统治于党员之手。而且就权力来讲,平民不能和党员享有同等的权力。因为一切事务都要通过党,党布置一切,党握有一切,党员自然有优先权、优越权。就单以党的首领和党员的享受待遇一项而言,与一般平民相较就有天上地下之别了。
党在革命初期过程中,并没有显著的暴露特权阶级的性质,还有与人民共甘苦的号召,还有打来天下大家有份的诺言。但是党一经取得了天下,一方面是消灭原有的阶级,一方面自然是创造新的阶级。被消灭的阶级没有了物质基础,其成员一律被贬为空无所有的平民,这些平民有一个被统治被剥削的共同性,可以称为被统治被剥削阶级或平民阶级。新的统治者原来队伍很小,看不出独占性和其特殊权力,但到天下统一,统一在党的手里,于是扩大吸收党员,成为一个少数的集团,一个有特殊而又共同利益的阶级。因其居于统治剥削的地位,而且有特权,称之为统治剥削阶级或特权阶级。阶级既然如此划分,于是手疾腿快的人尽量钻进统治阶级,这就是一般的积极分子争先恐后的入党,表示忠于党,争取领导和统治地位。这个组织日益扩张,便与其他党外人员距离愈远。
共产党是统治阶级,其成员是统治者。其他空无所有的人们形成的平民阶级,不但是被统治而且是被奴役被剥削;用好一点词句说,他们是机关干部,雇员,是厂矿的劳动者,是各企业单位的工作员,是学校、文化机关的脑力劳动者,总之一句话,一切劳动是为这个新型阶级共产党服务。
共产党居于统治,有特权,有荣誉,有享受,那么他们是想回到旧时代的王朝吗?是想深居皇宫不问天下大势,等待树倒猢狲散吗?如果这样,便是历史重演,不必我们去研究了。共产党得了天下,必须积极推进到共产主义社会,才正符合这一少数人特权阶级的最大利益。旧王朝,一人得了天下,人民各安其业,只把一部分财物以税赋的方式交给皇帝,他用这个财物过着奢侈的生活,用这个财物维持军队,政治机构和法庭来保卫他的政权。这原是很简单的。共产党不但气魄很大,而且胃口很大,他们不想作这小气的事。他们真正要实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一切权力操在党,一切社会财富,不管是土地森林、矿山、银行、企业和一切可以生产的工具,全归国家所有。谁是国家?工人阶级的代表共产党。共产党占有这天上地下人间的一切,历史上的王国还有比这个更富有更强大的吗?有了这样光明的前途,共产党为什么不实行共产主义?有了政权,一党天下可以统治万民;有了特权;可有凡人不能享受的快乐;有了全国财富,可以随便支配,无人管制;这一切正符合了共产党的最大利益。如果他们不实行共产主义,真是天地间最大的傻蛋了。
再进一步说,到了共产主义社会,那些平民劳动者有了衣、食、住,而且可能相当丰富,在这些平民劳动者之上,统治阶级共产党不还是锦上添花,生活得更优裕吗?共产党的统治没有任何理由不实行共产主义,而且共产党说了千句谎言,不值得一顾,只有这句“为实行共产主义而奋斗”,却是由衷之言,我们不能稍有疑虑。因为这是符合他们这个阶级最大利益的。
为了了解共产党这个特权阶级,我们不要为它的“民主”两字愚弄了。因为任何制度如果有了民主,便都能拯救其弊而返归正常。共产党口里说民主,实际绝对无民主,不但对被统治者无民主,对党内也无民主。一切都是少数人统治,天王圣明的统治,对被统治者所采用的民主制度完全是假的,是操纵的,骗人的东西。民主选举由乡级人代会到全国人代会,以至一切其他方面有关选举事项,一切人选由党操纵、摆弄、指派、命令。对党内也是同样的手法。所以不同者前者是被统治的,后者于选举上虽听上级命令,而地位是统治人的而已。
共产党如其友人希特勒一样,绝对反对二十世纪的民主方式,他们说这是软弱的、分散的;他们所要的是独裁专政,专政下的“民主”。这个“民主”据我们考察确是假民主,连一点民主气味都没有。共产党以这个方式实行独裁专政,绝对排斥一切可以和它争权的阶级,绝对排斥这些阶级代表的政党,绝对排斥非共产主义的思想。这样才能符合共产党人的最大利益,使这个新型阶级立于不败地位。如果在其统治范围之内,允许有真正的民主,允许思想自由,“百家争鸣”,允许其他党派有独立自主的活动,那将使其绝对的统治发生问题,“共产党万岁”发生动摇。所以要彻底的专政,无情的斗争。在党——这个特权阶级——内也要有铁的纪律,坚决反对党内的宗派。因为不如此,这个特权阶级就很难保持地位于永久不坠。
共产党这个新兴王朝,不似历史上旧王朝那样愚蠢,局限于一小撮人,而且死守,终至衰老崩溃。共产党与此相反,它扩大并巩固自己的阶级。它的方法是不断地吸收党员,不断地联系围绕在它周围的群众;而又不断清洗党员,不断地打击周围群众。这是又吸收又清洗,既联系又打击。这也是斗争的形式。靠拢党的分子,盲目信任党的分子,给他们个积极分子的帽子戴上,拉进党来,或是把他们放在信任栏内从事于党外活动。那些在党内有正义感的,明辨是非的人很可能起作用,很可能反对党的领导,这是危险分子,于是扣以“反党”、“右派”等等罪名,清洗出去。那些在党外的这类人也扣以“落后”、“右派”……等等罪名予以打击。这样作法,就是分化。有的被拉进来或得信任;有的被打击,陷于孤立。这样就造成相当数量唯利是图的人进党,或是团结在党的周围。党什么时候发现他们中有不盲从党的领导,尚有良心正义,明辨是非者,就按上述方法清洗出去。如此川流不息的加强党的新血液,新力量;排出旧血液,旧力量。
党是光荣、利禄、权力集中一身的,是一切私人利益的源泉;于是在红色政权下的人们,有相当数量的人想进党,而且是入了党。作了党员就一登龙门声价十倍,便处处有利可图,有权可施,有气可吐。但是党的大门不是普渡众生的佛门,而是武装到牙齿的统治衙门,一道铁闸隔断了万万千千的群众。衙门内的是统治者,衙门外的是被统治者。也可以说衙门内的是特权阶级,专为统治和享受;衙门外的是平民阶级,专为共产党服务。
人间事都是充满矛盾,有利的一面,就有弊的一面。共产党高视了自己,武装了自己,光荣了自己;成为至高无上的神圣的统治者,装饰自己的是各种特殊权益。但是另一方面,它以六万万人为仆从,为群众,自己筑一座高墙把群众放在墙外,发号施令,予取予求,墙外的万民——平民阶级就只有劳动,听领导,向党贡献所有。于是摩擦就日益显明,阶级的矛盾就因之发生。我在北京八年,亲眼看到人民普遍的冷讥热诮的诅咒党。而党和党员呢?真是作威作福,官气十足,处处摆出统治者的架子。不但我看到了听到了这种情况,就连毛泽东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他之所以如此,是为提醒党员,如若如此下去,自己的阶级政权怕有江山不稳之虞;同时为了麻醉和缓党外的平民阶级,和供党驱使的尚未脱掉资本主义的尾巴民主党派的对党的不满。他在1957年2月发表的《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问题》的大文章内,就是特别指出这个矛盾。他例举,党员与群众的矛盾,人民与政府的矛盾,城市与乡村的矛盾……。一目了然,这些矛盾就是党和人民的矛盾。他想借他的假开明,“让大家透一口气”,和缓这个矛盾。但是在“大家透一口气”中,指出了一手包办的“党天下”(储安平的话);指出了党脱离人民的现象,官僚主义;指出了党员奢侈生活,人民的饥饿情况……,这些矛盾就是新阶段中的阶级斗争。
假开明不只是假的,而是阴险的陷阱,等到找出谁在说话,谁在说人民的话,就扯下假面皮,一声令下,大加讨伐。这就是轰轰烈烈的反右派运动。从此也就看出,共产党这个特权阶级的利益是与广大人民的利益互相冲突,一小撮人为了保卫自己的特权而向广大人民进军。表演的形式,是打击说人民心中话的人们,数目之多约以万千计;是镇压群众中的勇敢分子,如汉阳中学的教师;最后是以恐怖性的宣传大队向广大人民“说服教育”,“全民整风”。
从这些活生生的事实中,可以很清楚地看出:共产党在起事之初是少数的知识分子想“打天下”,目的是建立一个新式王朝;得了天下之后,自己的党便全盘特权化,想通过党的统治消灭其他阶级,走向共产主义。愈是走近社会主义或共产主义,就愈显明党是特权阶级,统治阶级;党外的广大的人民便形成空无所有被统治被剥削的平民阶级。这两个阶级的矛盾只有日渐加深而不会日趋和缓。所谓和缓只是镇压力大的代名词而已。
因之,我们可以总结来说,在共产党统治之下,只会有两个阶级,即掌握一切的剥削成性的特权阶级的共产党,和被统治被剥削的一无所有的平民阶级。而且这种形式愈是走进共产主义社会,愈为明显。绝不会像资本主义社会,有几个有物质基础的阶级同时并存。因为,这些个阶级,在共产党统治之下,已没有了物质基础。共产党所谓的“到了共产主义阶段,便没有了阶级的存在”,证之以今日发展的实情和趋向,那只是欺人的谎言。因为民族资产阶级,农民阶级,小资产阶级,和工人阶级,在共产党统治之下,固在消灭之中,而新阶级的形成和划分是势所难免的。即一方为共产党统治剥削特权阶级之形成,另一方为被消灭的原资产阶级,农民阶级,小资产阶级和工人阶级的成员,一律降为被统治被剥削的平民阶级。
以共产党所为所行发展的趋势来看,以我个人的体会和研究所得的结论来说,我敢断定,假如共产党的政权继续存在,阶级划分的前途,一定循着此种方向发展的。而两个阶级的斗争也会愈趋尖锐。
三、镇压机器 共产党想一党统治,一个阶级统治,但是统治是要通过机构的。这个机构在现世来说,就是国家。据我们所了解的国家,不过是在某一定地区某一定人们组成的机构,它的目的是为人民的福利服务。不过,历史上有时这个机构为少数野心家利用,偏差的为达到其少数人的利益。我们可以喻国家为一公司,其股东是人民,人民推出董事会管理公司的事务;有时认为董事会不胜任和不称职时还可另选改组。但有时这个董事会为一些野心家把持,错误执行事务,而专为自己的利益着想。股东有时也对这样的强行霸占的董事会无法控制,这时董事会已不能按公司目的行事。但这只是一时的,经过相当时间不按公司目标行事的董事会还会倒台的,其方式有的经由革命,有的经由新人出来推倒这个坏董事会,而重新组织新董事会按公司的目标办事。
共产党一开始就看重了国家这个机构,想利用它达到自己的目的。而他们对国家的解释是完全歪曲事实。他们说国家是阶级的独占物,国家为专政阶级服务。这是马克思的国家观,他把国家一些不正常的现象,作为一般的解释。共产党就想利用这个镇压的机器——国家,来达到其自私自利的目的。过去,我在研究马克思共产党人的思想时,虽也可指出他们的学说所包含的毒素,但总以为他们也许因为环境不好而发为气愤,共产主义也许有些大公无私成分。今日目睹现实,不但发现其学说邪恶,而事实表现更劣于学说百倍。共产党人常夸其党员品质高尚,斯大林说共产党员是特种材料制造的。从其欺骗、自私自利、伤天害理、毫无人性的表现中,他们真可谓是特种材料制造的;但须附上注解:最恶劣的材料。以恶劣品质的共产党人而援引恶劣的国家学说,明目张胆地声明利用国家这个机器来镇压群众,其残酷情况是可以逆料的了。
共产党明言国家就是他们的,即所谓“无产阶级独占”而加以利用。当他们压迫人民时就利用它,不过添枝添叶地把被镇压的人民说成是反革命、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资产阶级分子……,于是结论是应当镇压。但有时他们遇到困难时,又把国家形容成似乎是大家的,似乎不专属于这个无产阶级;如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斯大林求救于国家的幽灵,说是保卫祖国的战争,中共在韩战进行“抗美援朝”时,大题标明:“保家卫国”,唤起中国各阶层的人民的爱国心。按他们的说法,国家本是阶级独占的,共产党统治就是占有这个国家。国家就是无产阶级的独占物。为什么当他们有困难时就请各阶层人民爱国,而且各阶层人民所爱的国,是共产党独占用以镇压人民的国。这真是一个讽刺!一般人民比共产党天真,一提到爱国就联想到他们传统思想上所深印的国家,而忘却了新近共产党所教给的学说:国家就是阶级的独占物。共产党当政时,国家就是共产党。如果人民有共产党那样聪明狡猾,当斯大林高呼俄罗斯国家之魂时,或是毛泽东呼吁大家爱国时,苏联人民和中国人民很有理由“置之不理”,而反问一句:我们为什么保卫你这个阶级的国家!
话说回来,我们还是谈共产党如何利用“阶级国家”这部机器来统治人民和镇压人民。它的政治机构,由中央政府到省政府、市政府、区政府、乡政府,一切由党包办;与政府级平行的有各级党委会,指导各级政府,如在省政府之外就是省党委会,指导省政府。虽然也有民选这一名词,但是无民选之实。这些政府都有所谓人民代表大会,参与会议的人,名义为选出,事实是由候选人名单提出到选举完成、都由各级党部指导。被选出的人是先由党部指定的,其中虽也有党外人士被选,那是党为了起影响作用而虚设的牌位。如此各级政府的发号施令就是党的发号施令,而且党除了名义上允许各级政府执行业务,它自己本身又随时发出指示,领导政府。人民就在党领导之下,规规矩矩地工作,生活。
共产党透过政府发号施令之外,特别注重宣传教育工具。这套机器是学校按党的要求教育学生,报纸杂志,广播,电影等等都是这个阶级国家的宣传喉舌,透过它们改造人民的思想。思想的中心表面上是为社会主义奋斗,实际就是巩固这个阶级的政权,排斥打击非党的思想,这是想从内心里俘虏广大人民。这些工具日夜为党的统治服务。
有了发号施令机关,有了麻醉人民的宣传机器,这还是不够的。单是欺骗说理,共产党虽已得了大利,但还是放心不下的。于是共产党又求最有力的工具作为镇压工具的核心——那是专指军队、警察和法院。而与人民日日接触的,特别是警察。我们先简略地谈军队、法院,以后特别来讲警察。共产党的军队是这个阶级政权唯一的保障。毛泽东于开始活动时就宣明此义,他说:“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又说:“有枪就可造党……造文化,延安的一切,皆枪杆子造出来的”。军队和党政的关系是如此重要,遇有大事就出动军队镇压,平时军队则是这个阶级的“万里长城”。
法院的任务本可以说是保卫国家法令利益和保障人民的权益。共产党的国家则偏重于前者而疏忽于后者。因为共产党把法院(监狱)视为保障这个政权的镇压工具之一。自从共产党夺取政权之后,头四五年法院的积案如山,而百分之九十以上是反革命案件。我记得1954年在政法委员会上听到董必武的报告。他说:“重大的案件都已处理了,那就是杀的杀了,判刑的判刑了;较次要的案件尚有一百多万,未得清理”。他说有个违警小便的人在监狱里蹲了四年苦牢,无人顾理。据我们所知,这些较轻的积案,法院临时抓工,如大学生,街道代表,分工的代为清理了一批。但是此批清了,新案又来了,共产党的法庭是山阴道上应接不暇的。因为这个政权为求得自己的安全,毫不吝啬地施行逮捕,监禁,监狱满了就送往边疆劳动改造作苦工去。据1953年司法改革运动,主要虽是清洗旧司法人员出去,另一方面暴露了共产党法院的大批错杀、错判、错押的案件。
共产党为保障它的阶级特权,是不惜人命和蹂躏个人权利的。对一个人有一点疑惑就囚禁起来,说话不谨慎也囚禁起来,有点历史关系交代不清也认为是反革命分子。共产党居心打击天主教,1956年夏我在上海视察提篮桥监狱时,就看到囚禁七八个月之久尚未定刑的大批男女老少天主教徒。我在视察上海杭州监狱时,得进监房询问一些犯人,我分别问他们所犯何罪,几乎异口同声回答是“反革命”。我索取他们的判决书一看,一点小事,一点过去历史,或是信疑参半的案子,一判就是十年,十五年,少则五年。等我问监狱的主管人,为何这等一律?他说:“法院的审判员体会国家的政策,是宁重勿轻,宁冤屈百个好人,不能放纵一个坏人。同时,国家也没量刑标准。”这是共产党的政策,也是审判员宁顾左倾,而免受右倾“对反革命分子宽大”的责难。
共产党就利用法院这个镇压机器把成千万的人送去劳动改造,动以百万计的人丧了生命,大批的人住在监里,为共产党劳动生产。广大的人民在法院的法网笼罩之下,心中长留着阴影。今天是走动自由的平民,明天也许因莫须有的罪名被送监狱去尝铁窗风味,而在监里的所受折磨痛苦是超出人的忍耐力之上。共产党就以这样的残酷恫吓中国善良人民,不许乱说乱动。
共产党利用镇压机器控制人民最普遍而又深入的为警察机关,毛泽东的打手——特务头子罗瑞卿是公安部部长。这个系统的大批爪牙被派到各省、各市、各县、各区去领导镇压工作。在民国初年军阀割据时代,一般人民讨厌警察而不怕警察,称他们为“巡警狗”,不过是夹着尾巴求食物的可怜东西。那时的巡警,不过抓抓小偷,维持交通,劝解人民争吵,干一些不关重要的事,而且常常碰钉子招来污辱。警察在文明国家本是负有庄重的任务。这个不必去讲。到了共产党统治的时代,警察机关被视为最重要的镇压工具;警察是经过严格选择和训练的。警察是神气十足,有锐利的目光,锋快的爪和牙,不是夹尾巴的丧家之犬,而是肥壮的警犬,它的鼻子嗅觉力特别强,咬起人来入骨三分。共产党的警犬是具有高度能力的,他们生活在人民之中,围绕着人民,人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管制与监视之中。
共产党的警察制度,高级的是中央公安部,省的是公安厅,县市的是公安局,区的是公安分局,直到基层的公安派出所——这是一个直接管治百姓,监视人民的有效机构。公安派出所是分布在居民区,每一派出所管辖一定的户数,它管制人民的一切。试例举一下,户口由它管,凡人出门先要到派出所声明去处任务,何时回来,遇有客人来探,三日之内必须报户口,说明来处,身份,来此何事。警察以查户口为名,不管黑夜白日,随时进入民宅,问东问西,目光四射。居民若卖点私人的东西,必须由派出所盖印登记,你如由别处汇点钱来,也得写入户口簿上,以凭察看。据说前者是为防止偷盗,后者是防范反革命分子互相接济作非法活动。如果家人不和争吵,派出所出面干涉,教育一番。你如日常生活吃的好一些,初期有“闻香队”向警察报告,这就引起重视;你的钱哪里来的,你是享受的资产阶级。于是平时注意你的活动,捐献时或派公债时,你就是被勒索的对象。
警察工作虽是深入民间,但这还是表面的,警察的后面还有街道委员会,它接受派出所的指示,一切有关动员,捐献,推广运动,了解各家情况,统由街道委员会负责;或用开会的办法,或派代表分家访问;它的任务也是警察任务,它必须按时向派出所报告一切情况。防奸细,防特务……,为其重要的任务。在派出所,街道委员会之外,每个人,每一户都有一种特派的使命,尤其是派出所认为的积极分子更须担当这个特派任务,那就是每个人都有责任监视其家中的其他的成员,每一户有责任监视邻居,凡是认为有可疑之处,随时报告派出所。每人每户的一举一动,都在众目监视之下,都有被检举的可能。在共产党警察统治之下,一家人夫妻不能相信,父子不能相信,兄弟姊妹不能相信,亲友间不能相信,邻居不能相信,每个人每个户都是其他人或其他户监视的对象。每个人生活在恐怖之中。共产党制造了黑云弥天,每个人都疑惑其它人是自己的敌人,是派出所的密探。每个人都为保护自己,作出最大的谨慎,同时又有些人为共产党指使陷害他可能陷害的人。
所以,我们说共产党的政权是警察国家,这并不单指这个警察机关,是应把警察所布置这套警察网统统包括在内。在这个网里,谁人不恐怖,不惊心,不低头了?但于对付一般居民之外,在机关、工厂、企业、学校等等范围内,又有一套办法。平时在机关工作的人,一言一行也都被人监视,一句不得体的话也会被人报告,或是在检讨会里被人提出批评。每个人的背后,都有许多若隐若现的阴影,每个人都是另外人的监视者。这样就搞得大家精神不安,守口如瓶,说起话来满口马列主义术语,行起事来小心翼翼。在机关里,每个人都是囚徒,机关也如同监狱一样。
在人民群中,正如在机关单位中一样,每个人都惊心怯胆,都不知何时何日大祸临身。只有党员、积极分子、警察……是自由自在,统治者的气味十足;因为他们是在自己所属的小天地中居于统治地位,一切在他们所管治的范围内的人都是他们的子民。但是他们在另一方面也是心怀小鹿,不知上级何时怒气喷到自己的头上。内部宗派斗争不知谁胜谁败,站在胜利者的一方固然盛气依然,不幸被圈到败者的一方,就有了吃不尽的苦头。更何况,他们之中也是勾心斗角,说不定什么时候,上了别人的阴谋圈套,或是真的犯了错误,被人检举,于是落水狗一样被人喊打。总之,在红色政权之下,一般人民和干部都日夜惶惶,有今天没明天;不知什么时候被装入囚车。党员、积极分子、警察,在为统治者当打手的时候,吐气扬眉,不可一世;但因内部有摩擦和斗争,也是心神不定。这就是红色政权恐怖政策所涉及的各个方面。
一个特权阶级——共产党——统治着中国六万万人民,绝对地实行独裁专政。它利用国家这个机器透过军队、法院、警察阵雨人民,进行血腥的统治,恐怖的统治;而大书特书是为了人民幸福,自由,快乐,要实行共产主义。但先肥了的是共产党这个小阶级;先自由,快乐的是这个阶级;愈是实行共产,他们的权利愈大,特权愈高;而一般人则愈是走近奴隶制度的深渊,愈是梦想不到了自由,民主。因为自由民主和享乐,只有一个阶级有份,这个阶级就是惯于骗人以图自肥自乐自在的至高无上的共产党。马克思主义虽然被学者批评为病态哲学,但共产党所表现的事实又去马列主义十万八千里。他们充分表现自私自利,好大喜功,浪费资财,不惜民命,毫无人性的一个极端残暴野心家的集团。如他们成功,它将把人类文明送回到黑暗时代。而在他们迈向前进之中,这个特权阶级和平民阶级将有不断的斗争。人类文明野蛮的界限,就要看谁胜谁败了。
真理正义胜利,就是击败这个邪魔共产党。真理正义失败,就是魔高万丈的时候。历史可能走曲路,但是它是正直的向前发展,这样一个集团特权阶级,是难容于二十世纪。但有良知良能的人,如不运用聪明和代价,它也不会轻易退下搅乱世界的政治舞台!
四、党的领导和宗派斗争 共产党于长成之后,自然形成一个特权阶级,所谓政府就是它统治人民的执行机关。但是这个特权阶级最高形式的党,如何实行领导呢?文件里他们也讲“民主制度”。在人民选举中,在党的组织中,也都是开口民主,闭口民主。而这个民主确不是通常一般人所了解的民主,它是共产党盗用了这个人民喜欢的名词。在人民选举中,由下级的乡人民大会,到中央级的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由候补人名单到选出的代表,一概由党指示、指派、圈定。这是一个公开的事实。因为党,据他们自称,是大公无私的,聪明睿智的,有这样的领导责任。他们称道这是“民主”。
共产党对这样的“民主”怎样来解释呢?它的掩身法是什么呢?请看他们所提的“民主集中制”。毛泽东说:“在民主基础上集中,在集中指导下民主,它是民主的,又是集中的”。据我了解的真实情况,他们在各级人民代表大会中,允许发扬民主,“知无不言,言者无罪”。待代表们发言之后,党再按群众的要求,作出指导,实行集中。这在表演上似乎还可说得过去。实际上,代表们在发言时,已经受了经验的教训,以过去千千万万人因知无不言而吃的苦头后果,谁还敢知无不言。这就说明在会场中绝对不可能“发扬民主”,更何况被选的人全是由党指派圈定,哪里还有民主。事实上只有集中。
毛泽东掩护其“假民主制度”,曾不断地说:“我们的民主制度工作方法,是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意思是说,接受群众的广泛意见,“民主基础”;经过整理分析作出指导,再送到群众中去,“集中指导”。实际上,群众所反映的意见已经是党指定的意见,而党最后指导的原则,早已在独裁者的办公室内作成了成案。揭穿来说,民主是假的,指导确是真的。这才完成了独裁专政的真正理论。“民主集中制”,就是独裁专政的别名。因为二十世纪是民主的时代,愚弄人民不能不盗用“民主”。
共产党对人民如此。党内如何呢?在党内也是讲民主集中制,既民主又集中。而共产党常向外界夸口的,就是党内民主。实际说来,这也是一派谎言。在党内各级组织常开会讨论,或是选举各级党的领导人,他们的作法在党内也是对付人民一样,一切都是内定的,指派的。发言有范围,选举有腹案,哪里还称得起民主。而且在党内有铁的纪律,有领袖的意旨,谁敢碰这些东西。如果谁敢违反纪律,谁敢向领袖的意旨挑战,那就是准备被清洗出党。如果真有大胆民主的发言,而且人数不少,那就形成了党的领导权的争夺战。在苏联有过这种情况;托洛茨基和斯大林的斗争,在会场上“发扬民主”,在会后动刀动枪,托洛茨基派走上走死逃亡的下场。在中国共产党未得政权之前,陈独秀、李立三、王明都在“发扬民主”的斗争中被斗下台了,最后上来的是抓住时机予敌人以致命打击的胜利者毛泽东。发扬民主就是向领导者挑战,就是争夺领导权,一场嘶杀之后,胜者为王。这是现实的共产党的“民主集中制”。
我在红色中国亲眼看的是这样情形:无论是在什么会上,大家讨论什么问题,绝对多数是按领导意图发言,遇有“落后分子”不明真相地很诚恳地说了一些自己的见解,于是先有“卫道”的积极分子予以批评打击,最后总是共产党领导人面色严肃,杀气腾腾地给你一个回驳,而作出他的结论。这结论就是党的指导。民主,民主,在红色的中国,真如古诗所云:“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共产党的“民主集中制”既是骗人的,绝没有民主味道,但是集中确是事实,因为集中指导才符合于独裁专政之道。可是集中之后,集到最高级,谁来作最后的指导者呢?列宁说过,这个集中指导要透过集体领导。在共产党来说,就是中央委员会或它闭会期间的常委会或政治局来负这个责任。但我们翻开所谓工人祖国的苏联党史,和我们深知的工人阶级领导的中共党史,就根本没发现这回事。斯大林以党总书记的身份,在苏共第十七届党代表大会之后,把大会所选出的139名中央委员及候补委员里的98人,即70%,逮捕及枪毙(大部分发生于1937—38年),政治局委员幸存者无几(注一)。中共虽没大杀领导人,但是采用了釜底抽薪办法,就是大杀反对派的党员群众。几次争夺领导权,如清除陈独秀,清算李立三、王明,大批共产党员都死于当权派的手里;反对派有的落荒逃走,如张国焘;有的认罪低头如李立三、王明;有的自杀,如高岗。
注一:《赫鲁晓夫清算斯大林的秘密演说》32页。 集体领导,原则上是被承认,事实上是被否决。斯大林一手遮天否决这个集体领导于前,毛泽东否决这个于后。就是以清算斯大林成名的赫鲁晓夫,虽口口称誉集体领导,斥骂个人崇拜,到头来他也必定走上个人的独裁专政之途。这是共产主义制度的必然结果。举一个他自己所说的例子就可说明。当他在莫斯科二十届党代表大会上指责斯大林的罪恶时,座中有人递上一个纸条质问赫鲁晓夫说:“你是中央委员,当时你为什么不说话纠正斯大林的过错?”赫鲁晓夫接到纸条之后,在台上即刻请送纸条的人站起来,如此三次催问,终看不见座中有人站起。赫鲁晓夫于是当场回答:“我当时不敢站起来,正如送纸条的这位同志”。这在赫鲁晓夫谈笑风声的当时,虽有一些幽默,但说明共产主义制度下一条真理:斯大林在台上时,台下的中央委员或大会代表不敢站起来质问其过失,如赫鲁晓夫其人;在斯大林死后,赫鲁晓夫以开明者自居清算斯大林的时候,在其高唱民主、集体领导的时候,他站在台上,台下送纸条的人不论其身份为中央委员或大会代表,有秘密送纸条的勇气,而无勇气站起来承认这纸条是他送的。这就是共产党民主的气氛,这就是所谓集体领导的写真。
共产党的民主集中制是骗人民和党员的,集体领导又是骗党员,尤其是骗高级人物。按之共产党的性质,集体领导没有不走上个人独裁者的道路,因为党内党外全没民主。民主的真意,不是单纯地举手和填写选票,共产党也有这套手续而不能称为民主者,因为举手或填写选票的背后有个力量,不让举手或填选票的人行使自由自主的意志,他的意志是从上面发下来的,他是机器照上级指示行事。在共产党的统治下,党内党外,谁不听从上级的领导,就被说成是反党,反人民。在高级的人物中,如中央委员,谁敢向真正领导者提出相反的意见?任便组织章则规定集体领导,他们有份领导,但是发表与真正领导者相反意见的人,迟早会被诬以反马列主义或反党的罪名,清洗出去。在斯大林时代的集体领导美名之下,把大批的中央委员和政治局委员活生生地送进坟墓。赫鲁晓夫上台不久,高唱集体领导而且是以反斯大林作风愿以身作则,大家才把他捧上台来;将及两年,他就把集体领导中要人如莫洛托夫、马林科夫、卡冈诺维奇、谢比洛夫四人打出领导的圈子,最近又把布尔加宁打下台去,科以反党罪名,送到边远的地方。马林科夫是发电站站长,莫洛托夫是驻外蒙大使……。赫鲁晓夫在举世观瞻之下,暂时还未好动用“杀”字。但从各个角落来看,赫鲁晓夫也势必走上全副武装的独裁者的途径,因为共产党的制度只能产生独裁。何以共产党制度必定产生独裁呢?因为它没有民主、没有自由,这就没有从容坐谈国家大事的缓冲机会。谁同意当权者的意见,或者说拥护他的意见,这人就是忠实同志,马列主义的真信徒;谁持与当权者相反的意见,这人就是野心分子,马列主义的叛徒。于是在领导层中所谓集体领导根本不可能,谁若在当权者外另有主张想集体领导,他就得准备掀起党内的斗争。成者为王,败者为囚。赫鲁晓夫就以集体领导者自居,把马林科夫逐渐排斥下去,他居正位,口里还不断说些骗人的集体领导的鬼话。
中国共产党是“以俄为师”的党,一切抄袭苏联,苏联的“民主集中”以及独裁专政,正合乎毛泽东由“打天下”到一手统治天下的口味。本来在中共得到政权之后,毛泽东一步一趋学斯大林的独裁专政,把列宁的集体领导原则早已置之不理。(实际上列宁的这个原则,根本也不适合共产党这个组织。)正当毛泽东想冠带表演斯大林式的独裁者角色时,忽然斯大林死了。平常呼“斯大林万岁”乃改成“以马林科夫为首的苏联同志万岁”,未几赫鲁晓夫又高唱什么列宁博物馆中的“集体领导”制,毛泽东心中甚感不快,扮演独裁将成,被人浇了冷水。北京的个人崇拜空气,为之减色。游行不高举领袖们相片了,毛泽东进会场不许大家像过去一样肃然起立致敬了。于是“集体领导”的牌子,抬到了怀仁堂。中国共产党俨然尊重赫鲁晓夫的号召了。
中国共产党真正实行集体领导了吗?没有的事实,鬼才相信呢!中国还是毛泽东一人的领导,大事的决定权握在他一人手里,他虽在集体领导的美名下,但他是高出于其他领导人之上的;刘少奇、朱德、周恩来、陈云、彭真等等,都是拥护“主席”的忠实战友同志。
共产党以枪杆打天下,还是以枪杆治天下,共产党同样的可以枪杆治党。因为在没有民主的制度下,人们所用的或是所看见的,唯有力量。除了力量之外,则别无选择。斯大林的专政,毛泽东的专政,同是枪杆的产物。当独裁者统治力量压倒一切其它势力时,他是“吾皇圣明”,他的力量压不住时,起而代之者会以叛党之名,马林科夫由上台到下台是最近例子。如此说来,共产党内是充满了权力斗争的故事,所以有不断的清党。毛泽东不断叫党员洗脸,洗去尘垢,干干净净拥护他的领导;洗不干净的人——对他有三心二意的人,就是资产阶级的残余,是右派分子,是阶级异己分子,是党的敌人。
中国共产党虽然有了马列主义旗帜,有了民主集中制,有了集体领导的诺言,有了沉重的镇压机器,但是党内宗派活动依然存在。所以中共每次党内整风运动,都标明以打倒宗派主义为主。宗派主义在无民主的共产党制度下,必然存在。不过,在党的清洗斗争时,不大敢露头,一露头就被打下去;或是露了头,因为实力充足就上了台。赫鲁晓夫在斯大林死后,一露头就上了台,就是例子。但相反的,用赫鲁晓夫的话来说,他的列宁研究小组若在斯大林当政时露了头角,他的脑袋早就搬了家。
中国共产党内部是充满了宗派,就是他们所说的山头主义,这是有些历史来源的。共产党打天下的时候是收集天下流亡分子,确是很复杂,在打游击的当时又不能集中训练,于是在陕北有高岗的山头,华东有陈毅的山头,在东北有林彪的山头,华中有刘伯承的山头,山西有彭真的山头,有太行山山头,有吕梁山山头……等等。这些山头的形成是很自然的。他们虽名义上是在马列主义的领导下,实际上所受的马列主义教育很少,大家忙着打仗,哪有工夫钻研主义。但这群分在各方的党员,他们生活在一起,工作在一起,患难相共,思想意志很为接近,自然就产生一股粘力。在分散的当初,还不以为相亲相助的可贵,等到天下一统,他们就特别感觉到过去一起工作奋斗的人们的可亲可靠。这些人们在遇到困难时,或是作权力斗争时,就容易守望相助。但是这是违反党统一领导的,违反个人独裁专政的,于是中央一整党,就提出消灭宗派主义,意思就是整山头。最近在反右派之外,在共产党党内又出现了“新修正派”。据报道,解放军总政治部文化部长陈沂就以此罪名被斗争的。又出现了“地方主义派”,“分散主义派”,如浙江省主席沙文汉等人,山东省党委常委,副省长王卓如、袁子扬等人,广东省副省长古大存、冯白驹等人,都是以此罪名被开除出党籍或是被无情斗争。此外,在行政上,毛泽东怕出现独立王国,乃于政权初定,就取消五个大行政区,其着眼点就是消灭山头主义。
共产党党内的宗派斗争由来已久,过去存在,现在依然存在。关于过去争党的领导权所表现的宗派斗争,如陈独秀、李立三、王明、张国焘等人的被整下台,这已是人所尽知的事,我们在这里不便多谈,而且是过去很久的事,谈来也只作史料而已。唯自中国共产党取得政权之后,高岗——饶漱石联盟却是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林彪打入冷宫,也是一件公开的秘密。其他零零碎碎的派系斗争,不胜枚举,这都是共产党内宗派斗争的显著的表现。
高岗以当年在陕北根据地收容逃窜的毛泽东为自己莫大功勋,并且自己在党内在军方都有相当的势力。在党遇为难之时,他是功臣,在党成功之日,虽已封侯拜相为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之职;但他在党内,还是受刘少奇的钳制;行政上虽身为副主席,同时还兼东北人民政府主席,他又受国务院总理周恩来的钳制。他们总以为高岗为眼中刺,而高岗又以自己功高,不肯俯首,于是他就利用东北的“独立王国”和中央对抗。但是衡量起来自己的力量还是孤单,乃又联络华东军政委员会主席饶漱石为之助手。他们的目的就是要争党的领导权,而斗争之时高唱要“清君侧”,简言之,不反对毛泽东领导,专反对毛之左右手,那就是刘少奇和周恩来。
高岗——饶漱石联盟是有一套做法,如果实现,党内可能有流血的斗争。不过谋事不秘,与谋之人当中有毛泽东的特务,未及事发,先被告密。于是于1954年初,中共中央以开会名义召高、饶入京,一入都门便是“牢门深似海”,永无重见天日的希望了。
清洗高、饶是在1954年春天,毛泽东要了一套把戏,借口回湖南家乡过农历春节,闪在一旁看龙虎斗。党这时在北京开高级会,在刘少奇主持下斗争高、饶。在斗争时,刘及其党羽尽数高岗的罪恶,高则分辩颇不服气,然自知既被斗争绝难幸免,乃当场拔枪要行自杀,为卫士夺去,未如所愿。而毛泽东书就的高、饶罪状,由刘少奇在会上代读。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副主席高岗,华东政府主席饶漱石,未经法院审判,就被党私自囚禁起来。不久高岗还是实行了自杀,饶漱石终身囚禁,爱妻也在党的强迫下,另嫁其他同志。高岗事件在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的胜利中结束了。
林彪这个人对党功劳不可谓不大,他于1948年打下了东北,奠定了共产党胜利的基础,然后又率领百万东北健儿入关,占领华北、攻夺江南,他的势力真是“功高震主”。毛泽东心神不安了。虽对林彪为中南军政委员会主席,但不给他到任。让他以养病为名,实际等于让他退休。林彪虽不一定有病,但必须休养;于是住在北京,去俄京,都以养病为名。据他的一个部下和我一个朋友讲:“林老总和我们一行人在中南区没有事让我们作,简直没有让我们到机关办公。这回中南军政委员会结束,我们是狼狈不堪的。”
林彪是胜利的悲哀者,现在虽在名单上担任国务院副总理,和身为元帅,最近党八次代表大会二届会议又被选为副主席,这只是徒居其名,在国务院的会上从未有林彪的足迹。林彪的没落也是宗派斗争的下场。他之所以未如高岗名正典刑,实在他是居于可疑之位,尚无可资责难的活动。
共产党是不许党内有宗派的,但事实上宗派不能不存在。大的宗派就是党的正统,小的宗派只若露头就得打击。中国共产党明知党内的宗派不少,山头不少,故必须不断地整党,不断地斗争,不断地清洗。大宗派能镇压住小宗派,那就是党的太平日子;宗派斗争强烈化,那就是党的灾难。
共产党内的宗派问题是会与党共生死的,因为宗派问题就是权力争夺问题,是争领导权的问题。在共产党的统治下什么都是空的,无保障的,只有权力在手,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所以党正统的内在敌人,就是宗派。至于谁是马列主义,谁是反马列主义,那本无一定标准,它的标准是谁当权,谁的话就是马列主义。而且我们看到共产党统治以来,今天这样作,说是合乎马列主义;明天那样作,也说是合乎马列主义;例子甚多,不胜枚举。举个显明的例子,就可以概括一切。在解放战后,骂国民党蒋介石是“卖国贼”,墙皮上标语是“彻底铲除卖国贼蒋介石”……1954年发表宣言,要武力解放台湾……这似乎是合乎马列主义的国策了。但到1955-57年,毛泽东一看形势不对,乃又改了腔调,主张和平解放台湾,高呼国共第三次合作,不呼“蒋贼”而呼“蒋先生”了,台湾的“领导人”了;……这又是合乎马列主义的辩证法。这个例子是最显明的,其他诸如此类者亦甚多,可见他们是随便解释马列主义的。马列主义是他们骗人的工具,也是在党内吓人的工具。但是党内人士都熟习这一套,马列主义限制不了野心的共产党员,他们眼睛看到的是权力——和权利。
据我的了解和体会,在共党内争权夺利的斗争是永远不会停止的,宗派主义也永不能消灭。这因为导源于权力和权利的斗争。我在红色中国参与这个政权几年之久,深深体会到讲争权夺利在任何制度下也没有比共产党制度下这样厉害。因为权力是一切权利的来源,故党人拼命争权力,有大批人因争权力,脑袋搬了家,最近的高岗就是很好的例子。有的人争不到权力转而争取权利。这虽是小事,但在共产党制度下也来得分为显明。党员在这方面是分毫必争的。争官级是拼命的事,自然不必讲了。其他如争住所,争汽车、争待遇、争吃小灶、争戏票、争坐次、争……共产党人也是红着眼睛去争的。因为住房分大小好坏,汽车分新的旧的,待遇分高的低的,吃食分好的坏的,戏票分前排后排,坐次分高分低……这一切大小、好坏、高低、新旧都是分阶级的,都是地位重要与不重要的分界线,都是革命光荣等次的划分标记。所以党人拼命地争。在旧时代,我们认为这些争是可耻的,是自私自利的,但在共产党制度下,争这些东西是家常便饭的,是每个人应争的权利。从这里看出,共产党内的阶级性很强,从这里看出党内斗争的无时或止;从这里看出,共产党自私自利的相貌。共产党所高唱的“大公无私”、“先人后己”那一套骗人的滥调,完全破产。共产党开始讲斗争、争夺,自己本身又是争夺最厉害的集团——而且是为争夺私利而恬不知耻的集团。
五、特权阶级的生活 共产党常自诩说:共产党员品质是高贵的。斯大林且说共产党员是特种材料制造的。就我个人讲,在我未看过他们的生活和行为时,在我脑里,也曾有个时期,以为一个革命政党的成员一定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我虽不同意他们的思想和方法,但我对他们有几分敬重之心。最近八年与他们相处,得以看到了他们的生活,我这点敬重心也烟消云散了。
一般人都会想到,一个出自草泽民间的党,在未得势之前,过的是穷苦生活,尤其在中国这个落后社会的民间,生活都是很苦的,这个党的成员,一定已养成吃苦耐劳的俭朴作风。共产党曾咒骂当时的统治者,站在人民的痛苦上过着腐化奢侈荒淫无耻的生活。一般人以为共产党得势之后,一定一反前者,不会重陷覆辙。这个想法可算一般人对共产党的估计和期许。可惜这种想法都落了空。共产党人的享受、排场、奢侈、腐化,真是一般人所想象不到的。
写共产党人的生活花絮,本可成书,但这里的篇幅是不允许这样作的。我只能根据实情,描画一个轮廓。同时,我还要请读者注意,中国共产党人是处在穷苦不堪的今日中国的社会,它不是物资丰富的资本主义国家如美国,也不是号称革命三十年后已到社会主义阶段的苏联,中国还是第二次大战和内战后疮痍满目的国家。人民住的是破房子,在人口密集的上海,平均每人占二公尺房间的地位;吃的是杂粮,在穷苦地区,吃的是糟糠、树叶、野菜;穿的是粗布,在穷苦地区的人民穿的褴褛不成样子,有的地方一家人只有一张棉被,在贵州山区,在西北甘肃,甚至一家人只有两条裤,十七八岁的姑娘出街还裸着下体。中国的经济情况,平时是如此,若遇天灾:如水灾、旱灾、风灾、雹灾,该区人民的生活痛苦情况,更难以想象。这是中国人民真实的生活。有了这个背景,在我们描述共产党人的生活——一个以改善人民生活为号召的革命党人的生活,才能突出的惊人。
论生活标准和生活方式,若说可以论断的话,那是以那个国家的经济条件,论断生活水平的高低,以那个国家的风俗习惯,论断生活方式的正与不正。同时加上人们的理智,论断是否合理。如果我们说共产党人奢侈,纽约的百万富翁或以为不如他们的更奢侈;如果我们说共产党荒淫,色情狂分子或者摇头以为不如他的更荒淫;如果我们说共产党人不惜民命的浪费,罗马皇帝尼罗在坟墓里还会不服,说他的浪费有甚于毛泽东十倍……诸如此类,争辩下去就很难论断。
我们叙述共产党人的生活腐化是事实,我们之称其为腐化奢侈,是以中国社会的经济条件和社会背景为标准。然后听者才能比于自身,如美国奢侈的百万富翁和千年前的尼罗皇帝;述者才不碍于口,以中国情况为背景,根据实情,作公正的述说。
人们生活的大轮廓,在物质方面是衣、食、住、行和声色。我们就以这个范围介绍共产党人的生活。在住的方面,1948年前,党的首脑在延安还住窑洞,1949年后搬进了北京中南海勤政殿,他的大小干部进占了北京、天津、上海……最好的楼房,他们和资本家换了班。原有的陈设看来已经很好,他们还要修整一新,添设更多的更好的家具。地毯必求特制,沙发必求舒适,浴池面盆必要进口货,花园必求精美,仆役上下奔走如云。如果你访问这个住居,关上大门,放眼一看,这决不是穷苦不堪的中国,而是纽约富豪的别墅。
但是原有的楼房究竟有限,共产党人花费人民的血汗积蓄,倒是很有气魄,于是由北京作起,在全国各大城市大批修建要人的住宅,建筑要新式的,设备要摩登的,这样才合乎新贵族的口味。于是你每到了一个城市,不管城级是大是小,凡是一片新建筑的地方,就是新贵晏居之所。
此外,在大小城市,除了原有的一级的旅馆作为招待外宾和干部的招待所,还一律建筑一些新的大楼专为贵宾和要人的来往居住。据我所看到的,只有上海因为过去外国人遗留下的洋楼、旅馆甚多,故未见建造新的,其余地方都是场面一新。这些招待所,人民固不能住,就是摩登式的大旅馆,人民纵然有钱也不许进住,如北京的北京饭店、和平宾馆、六国饭店、前门饭店、西郊宾馆、新侨饭店……上海的锦江饭店、百老汇大厦……天津原有的利顺德饭店、泰来饭店……这些个新起的和旧有新修的大旅馆,除了被招待的外宾归侨和干部有资格进住外,所有中国人民是只有资格远远站在墙外企足仰望一下而已。
从前帝王一得天下,忙着修建宫殿、王府、宫邸、和衙门,今日共产党这群新贵也忙着作这等事。不管老百姓生活如何,任便万万千千的老百姓住草棚子,睡在土地上,新贵们必要住高楼大厦,睡在西梦思式软底床上。共产党动则说:“为人民服务”,实际上,他们的高贵生活是建筑在人民的饥寒的痛苦之上。当寒冷的冬天,人民无钱无力买煤取暖冻得手裂足破的时候,北京的各新贵住宅的高大烟囱冒出如风柱的黑烟;里边是如八十度的夏天,穿着衬衫,汗津津下。这真是天堂地狱的分别。新贵“革命”有功,应上天堂;人民革命有罪,应长久蹲伏地狱。所谓改善人民生活,只为改善新贵的中上级干部,人民两字只是被有意错用的幌子。
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有一次我坐三轮车和车夫闲聊,当我们路过新扩建的北京饭店时,我故意说了句:“这楼造的很漂亮。”他顺便回答我一句带有讽刺的话:“好啊!多盖一些大楼等到共产主义时,我们好去住!”这话表面看来是没毛病的,而内里的含义,却是意味深长的。又有一次,在一个朋友家,看他们修理房顶,休息时间我和工人闲谈,问他们工作情况。一扯到他为某要人修筑楼房的情形,他形容那楼造得如何讲究,内里设备如何周到精致等等,于大夸工程之余,最后他叹一口气:“这得多少钱啊!”他拂拂自己身上的尘垢,有些失望之色。
其次,我们再谈谈新贵的“食”。本来中国是个农业大国,吃食本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过去在旧时代,只若是小康之家,你若肯出钱就可买到猪牛肉和鸡鱼之类。但在共产党来了之后,食物成了问题。米是在统购统销之下受了管制,农民只能有收获量中的一部,说来都是不够吃的,于是补充的是野菜,杂粮等等。城市的人是被规定数量,配给足者只能果腹,多数人是吃不饱的。食的油,在乡村每人每月配给二三两,在城市每人每月六两到八两不等。猪肉是经常买不到的,有的城市限制每人每次买两角钱的或五角钱的肉,多数人是买不到的。谈新贵食的问题,是在这种背景下提出的。
外边人只知道中共的上中下三级干部是有小灶、中灶、大灶之列。小灶为高级首长专享,中灶为中级干部的伙食,大灶是为一般干部用的。这已粗略说出上中下的区别。但是等你进到幕后一看,上中级“首长”不但有富丽辉煌的“公馆”,还享受着吃不尽的山珍海味。至少我看见过的部长级的人们,全系如此。每家都有很有名的厨师,过去侍候王公和军政大员的厨师都侍奉这个新主人。在要人公馆,我吃过溥仪“宣统皇帝”的御厨师,所作的中菜西菜。此外,各大饭馆的名厨师,也都调来各“公馆”侍奉。我每在各“首长”家食饭,他们必津津地夸耀他们的厨师过去侍奉过哪位名人,或是由某大饭馆调来。从这大批厨师的征调到“公馆”,你就可以知道他们吃的不是白米咸菜,而是鸡鸭鹅鱼,山珍海味了。那么在中国不是限制买肉和食油吗?这对权贵是例外,他们有特许的购肉购油券,市场开市,先有卡车或吉普车排列成行,有肉先供他们取用,剩下轮到人民头上的些残皮碎骨。“首长”们在家中吃喝还不算,最热闹的几乎成年大摆宴席,一摆就是百桌以上。北京饭店、和平宾馆、新侨饭店、怀仁堂……是这些宴会的中心点。你几乎每天可以看到晚饭的时候,北京饭店门前摆上六七百辆汽车。不到过北京的人难以想象,到过北京的人就司空见惯。原因是在北京会多。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每年开会一次,每次千人以上,政协全国委员会每年开会一次,人数也在千人以上。各民主党派包括共产党每年开中央委员会一次或大会一次,人数皆在数百人到一千人。中央三十几个部每部每年至少有一次专业会议。此外就是大批招待各国的访问团、观光团、文艺工作团、贸易代表团等等。所以北京不只共党的首都,还是大吃大喝享乐的所在地。我们不少朋友——红色政权的新贵——为了吃宴席,闹了胃病。过去民间有个传说:“李闯王到北京,正赶过新年,大摆宴席,他看见热闹很开心,于是下令天天过年,一连过了十八天的年。本来命中注定他的命运有十八年的天下,因为连着过了十八个年折损了他的福运,所以过了十八天被吴三桂引进清兵把他赶出北京,失掉了天下。”这故事未必属实,但这是民间对权贵享乐的一种反抗表现。共产党在北京,天天大摆宴席,天天过年,在老百姓眼里,这就是“折福”,这就是以人民的财富铺张浪费,也就是人民无声的抗议。
其次,再说到“行”,这是交通工具问题。中国人民在乡间多是步行或骑驴马,乘自行车……,在城市乘三轮车,骑自行车,在大城市有电车和公共汽车,只有新贵才许乘汽车,而且高级首长特乘专车。共产党在分配车辆时特别着眼阶级,官大的,地位重要的坐头等好车,次要者次之。就如毛泽东、周恩来、刘少奇、朱德一级的人物乘坐从苏联买来的吉士,部长级的坐苏联的吉摩,部长以下乘坐美国的汽车,或是苏联产品胜利牌,再次就是机关公用车,那是一些杂牌旧车。共产党取得政权之后,新贵们除了争夺好楼房外,就是争夺汽车,国民党时代留下的汽车都被分光了,但是新贵太多,汽车日感不足,于是从苏联、波兰、捷克,订购大批的新车,北京已成了汽车的都市。不过汽车聚集的地方是党的机关,要人公馆和招待所。人民是无份乘坐汽车的;纵然近二三年来北京有公营出租的旧破汽车,多是为了补救机关的车辆不足,人民是不易租到的;而且人民已成习惯,谁敢凭空乘坐汽车增加自己的困难和被监视。所以在各大城市有个显明标记,坐汽车的必是要人或中上级干部。你若想分别阶级,汽车是最好的标准。党政机关的门岗是很严的,假如你是平常人,甚至干部,如没坐汽车而到这机关办事,必致被盘问个底朝上,方才允你进去。假如你是坐汽车的,门岗不加盘问一挥手便放你进去。但这也有例外,中南海毛泽东住所的地方,府右街的国务院周恩来所住的地方,虽有汽车还要看入门证的。
新贵们的汽车本来说是为“首长”代步办公而用,但是太太看戏坐汽车,少爷小姐上学坐汽车,每天晚上戏院影院门前是摆了汽车的长蛇阵。在炎热的夏天,人民在街道上步行,权贵的汽车飞过,尘土蔽天。在寒冷的冬天,汽车飞过,留给人民面上的,是冷风夹着灰尘。真是使人有:“可怜天下父母心,生兄当为共产党”之感。
现在用几行字谈谈共产党的“衣”的问题。当共产党穿着褴褛的衣服进了城时,城市的人都钦佩说:“看人家共产党人多俭朴!”于是成了一种风气,大家学共产党的朴素。不到一年满街都制服化了,不问男女都穿着大同小异黑蓝色的制服。而且当党进占北京之初,积极分子在街上看见有个女人穿着毛想外的狐皮外套,他就向前干涉,故意污蔑说:“站住!真奇怪,狐狸才穿毛向外的皮袄;你是人,怎么变成狐狸?如果你是狐狸,就用四蹄走罢!”共产党人当时看到城市资产阶级这种打扮,真是有点生气。这也难怪,因为他们是由乡下来的仇恨资产阶级那种吃穿的共产党。
在全国人民热烈学共产党的朴素时,共产党首脑人物,一进城就换了新装,西洋毛料的制服,冬天是狐皮,貂皮外套,海龙皮领,水獭皮帽。于是共产党由上级到中级实行这样的打扮,如果你未到过北京,你总可在画报上看过这群相貌。(但狡猾的共产党人有时也扮俭朴相,登在报上,给人民看,表示自己俭朴,毛、刘、朱、周四人最近一张合像,穿着布制服,登在报上就是这个用意。)老爷如此打扮,太太也不能落后,于是也照样地穿呢料、穿皮袄,小姐、少爷也都摩登式地打扮起来。于是在旧货拍卖行里,左翻右看的主顾,多是共产党人;在百货公司买穿买戴的多是共产党首长,出入大饭馆衣帽整齐的多是共产党人。
在共产党人穿戴上中国最好的东西时,他们发出号召“要美化中国”,不反对人民穿好衣裳。尤其是在五一节,和十月一日国庆节大游行,事先动员人民,尤其是学生,要穿过新年的衣裳。中国人民在七八年的无情压榨下,已经是穷到入骨,谁还有钱制作新装,学生们回家向父亲索制装费,多数的父母是报之以泪眼。于是大家翻箱倒柜,把十年前的旧东西翻出一些,互相借用,扮演天安门前服装表演游行大会。在观礼台上一看,据我目光所及,五一节因天气已暖,女学生花洋布的服装较多,看来还好,市民的褴褛行列,就很难入眼。到十月一日游行,天气已凉,除了学生于过天安门十分钟时脱去披盖的东西,露出五一时的花色服装外,大队人海是一个蓝黑的队伍,类似向穷困进军。而在天安门上的首长,和在观礼台上的高级干部,和东西洋外宾,倒是衣香鬓影,有一种富贵气象。
最后,我们谈谈共产党人的“声色”。本来“食色性也”,娱乐是生活趣味的一种,绝不可少。不过这应有一定的范围和限制,过分就是为社会不许,召来物议。对于女色,共产党人在革命期中是很随便的,有一杯水主义,就是说男女搞了一气就算了,事之轻易有如喝一杯白开水。当初在地下工作,男女一起,为了掩护安全,本是同志就装成夫妇,“喝一杯水”也就算了。同时红区女性不多,尤其是出色的女性更少,她们若不为首长独占,同志们就大家喝一杯水。这也是难怪的事。但到共产党取得政权,表面上摆出严肃的面孔,大有男女授受不亲的空气,面骨子里花样翻新。可惜红色中国的官报不许报道桃色新闻,假若允许的话,恐怕连党的宣言指示,都会被挤得找不到空地刊登报端的机会。
共产党的中上级干部革命多年,从前是青年后生,“革命”成功时,多数已是年近半百,有的到了花甲之年,但是不论是独身汉或是有妇之夫,一朝有权有势富贵荣华,春心就动荡生波,想要饱尝春色,常住温柔乡里。古代王侯将相都是如此的,中国共产党以“打天下”为己任,打下天下不能不享这份艳福。
毛泽东作了四次新郎,最后的新娘蓝苹,在“革命”成功后已是徐娘半老,她常以憔悴的面貌出现于众人面前。最近三四年我们已经看不见她这副忧愁的面貌。据暗地传说这位在延安时期“主席”的爱宠已经放进冷宫以泪水洗面了。当她在延安被“主席”看上时,“主席”曾深夜提着灯笼遍访党内各要人说:“不娶蓝苹就不能革命。”而今也许不冷落蓝苹另求新欢,就不能实行专政了。二号头子进北京前,就看上一位助产学校的学生王光美,王光美作了刘少奇入幕之宾,刘少奇的前妻埋头于共产主义革命。朱德司令在军阀时代,本前后有七个姨太太,到了北京,普遍传说他娶了梅花大鼓名演员花筱宝。自从这个传说一出,在过去她献技的西单商场再也看不见她的芳踪。统战部副部长徐冰,恋上了电影明星张瑞芳,若不是他老婆张小梅有力量,以及三反运动的帮助,徐冰和这位电影明显一定是双飞双宿的鸳鸯了……
本来共产党作事什么都是秘密的,男女关系更是秘中之秘,但是高岗死后,党中央指责他,在东北一时期中,曾奸污过一百五十名以上的妇女,而且东北人民政府公安部王部长,是他这行把戏的引线人,为此王部长在高岗死后,还作了检讨。有这一个例子,使我们想到住温柔乡里的党政要人生活是够腐化的了。
让我们再举几个例子,说说中下级情况。
北京有个文工团,党的领导人奸污了二十九个女演员。某地一个监狱长奸污了六十九个女犯。广西省一个高级首长雇佣一个资产阶级出身的女秘书,硬要和她恋爱。她有次躲避回家,这位首长派遣警卫员拿着手枪逼着这位女秘书回机关同首长睡觉。乡下的领导干部专门玩弄霸占地主的妻子女儿。共产党在玩弄女人时,则不划分“敌我界线”了。
在红色中国年青的女人进机关当干部,有一个严重的顾虑,尤其是大学校女学生,此种顾虑更多。那就是青年女人一进机关当干部,假如被机关首长看上了,如果你想爱他或嫁他,那就什么问题都没有,如果你不爱他或不想嫁他,那就发生不少的麻烦。结果是你必须满足首长的欲望,由他包占。如果你反抗不从,打击你的不必求法院,共产党的机关有很多于你不利的大帽子给你戴,直至你屈服。如果你想辞职或转机关工作,首长一批“不准”,你就插翅难飞。我听到过很多干部谈论这些事,我也听见过年青女人尤其是女学生谈论这种顾虑。所以在大学读书的女学生,在毕业前必须找到对象,因为如没对象,毕业后一经分派工作,就会碰到这种困难。这样一种霸占的情况,大家一谈就有点变色的。就是女学生在校读书,共产党的色狼也常追到学校里。天津前任市长黄敬每到周末晚间派市长专车到津沽大学去接女学生,名义为伴舞。北京大学的女宿舍门前也常有首长的专车来接舞伴。而这些学生都是有点修养的资产阶级女儿。我在当时目睹这种情况,曾藉题吟歌古代,实际是讽刺今朝,写了一首四句诗:题目为《嘲王孙》;其词为:“龙子龙孙贵且尊,自诩高贵超凡群;为何欲饱色情狂,便向民间索钗裙。”
中国历代皇帝一登宝座,便要选天下美女充斥后宫,明朝还要豹房专为此事而设。皇帝都自谓为真龙天子,其子其孙就是龙子龙孙与凡人不同。共产党也常说共产党员是特种材料制造的高贵品质,有类于古时的龙子龙孙,与资产阶级不同,且与资产阶级为敌,势必划成界线。惟独在追求女人时,共产党人不分阶级了,而且愿意拥抱妩媚多娇的资产阶级的女儿。
共产党人选择女人的方法,不采取古帝王选美的彰明较著的办法,而是透过娱乐晚会、跳舞会,这是人才聚集之所,可以随便的挑,随便的选。这种跳舞会不似西洋作风,每一群人自己成一帮,一小群熟人在自己圈子内玩。共产党的跳舞会是群众大会,大家混在一起,不分帮,不分群,熟人伴舞,生人也伴舞,女人就是大家的舞伴。自然在这种场合,首长又占了光。有的女人以与首长跳舞为荣,首长接近女人的机会就多;有的女人稍有自尊,但首长移樽就教,也不能拒绝,这样首长又占了光。一切机会都留给首长。我亲眼看见高岗在每次舞会,都是最后走的人,他污辱了一百五十个女人不是无因的。
在红色的中国最近几年来,民间的娱乐只有看电影、听戏、听大鼓,没有了舞场,没有了跳舞之所。可是各机关无论大小,每星期六或节日都有晚会,有时是演剧,多数是跳舞。中南海的怀仁堂和赵登禹路的政协礼堂,除了白天开正式会,晚间似专为晚会而设的。一有晚会,要人的汽车如流水一般蜂拥而至,动以千辆计。而晚会节目是首长指点的。值得一提的,在1956年春政协开会期间,会后不知为什么毛泽东顺口提到了周信芳(麒麟童)的名字。陈毅副总理当时在场,他猜测一定是“主席”想看周信芳的戏,当时打电话到上海把周信芳的全班人马用专车急速送到北京。结果第三天我们在怀仁堂看到了不远千里而来的周信芳剧团的演出。
× × × × 共产党机关活跃的是周末晚会,当人民无处寻求快乐的场所时,共产党各机关晚会却热火朝天。而各机关最精彩的晚会,不是一般的各机关,甚至不是北京饭店、政协礼堂、国际俱乐部等地的晚会,而是中央党首长要人的中南海紫光阁的跳舞晚会。这里的音乐是一级的,设备是华丽的,服侍是周到的,女人是特邀漂亮的,饮食是丰富的,气氛是温柔醉人的,参与的人是中央高级首长如刘少奇、周恩来、朱德和各高级党政军首长,这一群统治中国的人物。我为描述这群人的欢乐图,也藉讽刺古代而于1954年2月13日写了一首诗,题曰:汉宫行乐歌,今抄在这里作为本章的尾声:
汉宫行乐歌 昭阳宫里暖香熏, 娇滴妩媚多丽人; 王侯步步踏春色, 将军殷殷拜榴裙。 娇莺歌啼羽衣舞, 粉蝶翩翩动芳尘; 乐声震天天欲坠, 春情撩人人愈频。 艳舞春风花红日, 万里江山困饥民。(注二) |
注二:当时水灾区灾民甚多。 第四章 中国的斯大林——毛泽东 一、家世——小米商的儿子 五一节和十一节,天安门前有成万的穿着白制服红领巾的少先队,面北站在广场南边;在他们后面是机关干部的队伍,在他们前面是二三百人组成的军乐队。红旗在天安门上飘扬,在少先队的头上飘扬。在上午九时五十分的时候,乐队开始悠扬地奏着:“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来个毛泽东!”这时从天安门楼上的西边有个胖胖的穿着灰色制服的人走了出来,后边跟着一群人;他举起右手向广场上的群众挥手,雷动的掌声响遍了广场。这时乐队正奏到:“他是人民大救星。” 这个胖子走向天安门楼上玉石栏杆的正口,站在中央,左右陆续站满了人。十点,广播宣布开会,继《东方红》之后奏了国歌(义勇军进行曲)。 这个胖子就是今日中国的主人——毛泽东。他十年前住窑洞时的瘦相貌,与今日站在天安门上的胖子相比,是迥然不同了。 我不是来给这个胖子画像,但是读者一定要追问,从前一个瘦瘦的人,今天忽然胖了,必有原因。于是要追问他的传统、家庭环境、事业顺逆等等。我亲眼看过的是这个胖子,有时同他在一起开晚会;我不认识那个瘦子,那要回溯到二十年到五十多年前的情况。我又讨厌为独裁者写传记,那是红色政权宣传部长的专业,别人不可代庖。但读者必要追问这胖子的身世,我也不能违背读者的盛意。 毛泽东出生于湖南省湘潭县城附近的韶山乡,我在1955年底在湖南视察农业合作化运动时,特邀几个人由长沙乘汽车去瞻望“主席故乡”。韶山乡离湘潭县城,据我记忆大约有一百多华里,特意的为“主席故乡”修了一条柏油马路,沿途风景还说得过去。我们于午中到达韶山乡,先在马路尽头的新建的招待所休息一会,然后由向导领着我们参观。韶山乡并不大,人家分散着居住,在这散落的人家周围是相当高的群山,山上长满了绿树和竹子。毛泽东的故居距招待所有半里路,位于一个小山坡下面。房子是乡间式两层小楼,墙壁用泥坯砌成。这房子有五六间大,和房连在一起的有牛圈、猪圈、粮仓、磨房。毛泽东的父亲是乡间碾米的小粮商,在磨房里还有三个碾米的小磨;据向导讲,毛的父亲作粮商,毛泽东十四五岁时就帮他父亲写帐,有时帮助送粮。家里有猪有牛,墙壁上还保存一个“主席”梳牛的刷子。毛泽东自住屋角的小屋,屋上有一层阁子,这就是在外边看来好似二层楼的房子。 小房前有一个一亩地大的水池,乡间用来洗涤及猪牛洗澡的场所;唯今日在池旁已立上一个油漆木牌,说明这是“主席童年的游泳池”。在马路旁边已建起一个为纪念主席故乡而设的韶山学校,是一个小学,可容四五百儿童,一切设备虽不能说都现代化了,但在乡间这是绝无仅有的小学。在一间客厅里,一条长桌上边摆满了各国来宾的献礼和提名录,墙上挂满了毛泽东童年的事迹照片和说明,其中有一幅是“全家福”照片,内中共有五人,即毛泽东,父母和两兄弟。从相片上看毛泽东今日的相貌胖胖的有似其母。他当时还是瘦长的个子和两兄弟站在父母的背后。他的父亲是瘦子,一张小脸有如刀削过一样,留着两撮小胡,给人一看所得的印象就是显明的“奸商”,或者是戏台上的小丑。 韶山乡小米商的儿子毛泽东,在四五十年后成了中国的独裁者。他还想用他童年时刷牛的铁刷子,刷洗中国人民。 毛泽东在乡间受的小学教育,小屋内还保有几本残存的课本。中学时代他进了湖南省长沙第一师范学校。这所学校在今日的长沙也扩建一新。中学毕业后,毛泽东在北京大学的图书馆里充当了每月八元现洋薪金的馆员,就在这里他得到一些马列主义的ABC。为了纪念他,这个图书馆今日特将他昔日工作的小屋、桌子、坐位,保持原有的相貌,供人参观。 以后,毛泽东便进入革命活动时期。凡是他居住过或活动过的地方,均成了“革命圣地”,均建筑纪念,如长沙的清塘,为毛泽东和他第一位老婆居住的四间小屋,现已翻盖一新。其它如井冈山、贵州遵义、陕北延安等等这些“革命圣地”,都已大兴土木,为革命事业“千古留念”。二、忍与狠 毛泽东四十年的革命活动,由一个小米商的儿子,中学生,图书馆员,走上革命的道路,而且最终成了功。贯穿他的历史,我得出两个字,是他成功的秘诀。这两个字就是“忍与狠”。我的故友杜冰坡先生的书斋内,挂了一副毛泽东亲笔画的小幅字画,年份是1947年写的,文词是唐诗人杜牧题楚霸王项羽庙诗。诗只四句,文曰:“胜败兵家事有之,忍辱包羞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我每到杜先生家里聊天,坐在沙发上,我常读这四句诗,而且由这诗里我体会毛泽东的心情;同时我不断回忆他的历史。这个“忍辱包羞”就是毛泽东早年的革命活动的原则,“卷土重来”的报复就是毛泽东晚年活动的原则。 毛泽东加入共产党不算不早,但在党活动的初期,他是默默无闻。在共产党组成之初,代表的人物是陈独秀、李大钊、张国焘、李达、沈玄庐、李汉俊等人。毛在党内地位和学问修养,均不能和这些人比。在第一次党代表大会上虽只有几个人,选举中央负责人时,他还是名落孙山。但他是有野心的人,中央的地位虽都由陈独秀、张国焘、李达等人占有,他悻悻地肯低着头回到湖南省充当省支部委员。他心中充满不快,一个“忍”字吞了下去。 1922年冬共产党第二次代表大会,他没有参加,理由是他“忘了开会地点,又碰不到同志,所以错过机会。”第三次代表大会,毛虽被选为中央委员,在国共合作中当了国民党的宣传部副部长,但在发表文章时与党的政策不合,陈独秀不断地申斥他,他的满腔怒火又以“忍”字吞下去了。1927年5月共产党在汉口召开第五次全国代表大会,他的湖南五县的农村报告和加强土地斗争的建议,根本未许讨论;而且在大会上取消了他的表决权,中央委员名单又未圈定他,只作了候补中委;这次他虽吞下了“忍”字,终于气愤患病了。1927年“八·七紧急会议”,他并未参加,但他称为满意的是开除了陈独秀书记职务,自己被委派为“湖南秋收暴动”及改组省党部的特派员。可是自己的主张却未得到重视,精神还是不愉快的。11月中共中央又开会议,决议《中国之现状与党的任务》,指责机会主义的遗毒,所整的对象是湘、鄂、赣、粤四省的党员,尤其是指责毛泽东在湖南指导的秋收暴动,犯了军事投机和乱搞土匪的过错。在中央政治局临时扩大会议提出的《政治纪律决议案》下,毛泽东被撤除政治局候补委员和湖南省的前敌委员会书记之职。毛泽东又吞“忍”下去了。1928年中国共产党因在国内不能立足乃在莫斯科开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毛泽东这时在湘赣边境打游击,号令已出自莫斯科党人之手,对领导权的争夺,他有望尘莫及之感。由组党到这一时期,可算毛泽东屈辱的阶段,他以忍辱渡过了这个阶段。 毛泽东日夜思维,在党内终不受人重视,动辄得咎,这个岁月如何能了?于是“力量”就是一切的念头,充满了他的心坎。“打天下”常用力量,报复也得力量,于是背马列主义上了井冈山。《水浒传》中的武松以景阳岗打虎成名,难道毛泽东不能以在井冈山打游击成名?结果这两个人都如愿以偿了。 由井冈山搞杂牌军队开始,毛泽东显示了一点力量。党中央对他有另眼看待的样子。说起来这点血本,也是可怜的;干部多是他过去在广州办“农民运动讲习所”的学生和一些走投无路的党员,军队是杂牌军队中的散兵游勇和井冈山附近的土匪。但是无论如何,这是一份力量,毛泽东靠这份力量在井冈山革命有七年之久。这一期中,他在又忍辱又斗争中过生活,他已由纯忍辱走上抗冲的边缘。由“忍”到“狠”的开始。 毛泽东在井冈山上虽有四五千人的军队,一方面他对敌人斗争,他的敌人是国民党军队和贫穷。救治贫穷,只有打土豪,事实就是打家劫舍。另一方面他还得对党内的敌人斗争,最初是湖南省党部,最后是中央那群压制他和看不起他的那群“同志”。在湖南省的小圈子里,他由于向外开展,在湘赣边区搞组织,和透过中央(1928年党中央由俄国回到上海时,给他以前敌委员会和军中党务的权力),他终于跳出湖南省党部的控制,自己得到适当的权力地位。这时自己便有与中央分庭抗礼的表示。如1929年2月9日,党中央曾下令毛泽东朱德离开军队,他就于4月覆封长信,表示不服。那时的中共中央空名一个,又奈军权在握的毛泽东何! 分庭抗礼并未表面化,只不过是表示一下自己是有力量,有力量就好说话,中央还是领导机构,毛泽东还不敢公开反抗,自立门户。1928年时的共党中央,领导大权已经落到李立三的手里,毛泽东无论在党务和军事方面还得听李立三的指挥,就如1929到1930年朱德、毛泽东、彭德怀等两次进攻长沙,一次进攻南昌,就是被迫执行李立三的命令。不幸这次失败,给毛泽东制造了攻击李立三的本钱,攻击李为左倾机会主义(录入者注:周鲸文在此误为“右倾机会主义”了)的盲动冒险家,而李立三也就由此一蹶不振,他的亲近的党徒的头颅,都吻过了毛泽东的利刃。 李立三的失败,并未给毛泽东带来红运走上舞台,这时由苏联回国的王明取李的地位而代之,于是毛泽东的斗争由李姓转到王姓身上。王明也以苏派健将的身份掌握中央,对毛泽东的挑战不时予以有力的回击;毛泽东就在又忍又狠的途中向前迈进,唯此时狠的成分多过了忍。1935年初毛泽东凭着军力,党羽、暗箭,在贵州遵义会议终于使舌尖锐利的王明低了头。毛泽东在流亡途中黄袍加身,贵州遵义会议奠定“王权”的根据。事后虽有张国焘和他的斗争,那已是风险过后的余波了。 毛泽东虽在党内取得了领导权,但是党在流亡逃竄中,力量所剩无几。他逃到陕北之后,依靠刘志丹、高岗的地方团队;但把毛的和刘、高的力量放在一起,也不值得一击。这时的毛泽东对党内虽可称王,对党外还是小股,一方面向国民党频送秋波。从前攻击陈独秀的右倾机会主义,到那时不得不忍予以一试了。1936年5月5日毛泽东以中共名义向国民政府通电要求议和,并派周恩来潘汉年和国民党的张冲在上海会商,随后潘汉年又到南京与陈立夫谈判。几经谈判,终于接受了国民党提出的四原则:(一)遵奉三民主义;(二)服从蒋委员长指挥;(三)取消“红军”,改编为国军;(四)取消苏维埃,改为地方政府。 野心家毛泽东在困难的紧急关头,正待以最大的忍辱“向蒋委员长致敬”,突然在本年12月12日西安事变发生,张学良和杨虎城向蒋介石实行兵谏;扣留蒋氏,要求停止内战,全国抗日。这一行动成了毛泽东的大救星。他的危在旦夕的一点残余力量,本面对着溃灭,现在却得到喘息的机会;而且经过西安事变的和平解决,中国共产党被承认为合法政党,红军得到改编,革命力量得到保存。在西安事变后(1937年2月10日),中共中央委员会致电国民党三中全会,提出如下的四项原则:“(一)在全国范围内,停止推翻国民政府之武装暴动方针;(二)苏维埃政府改名为中华民国特区政府,红军改名为国民革命军,直接受南京中央政府与军事委员会之指挥;(三)在特区内实施普选的彻底民主制度;(四)停止没收地主土地之政策,坚决执行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之共同纲领。”在抗日战争爆发之后,毛泽东虽以为这是扩大力量的千载良机;但为掩护这一企图,于1937年9月22日,以中共中央名义,复发表了《共赴国难宣言》,向国民政府再提出四项诺言:“(一)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为中国今日之必需,本党愿为彻底实现而奋斗;(二)取消一切推翻国民党政权的暴动政策及赤化运动,停止以暴动没收地主土地的政策;(三)取消现在的苏维埃政府,实行民权政治,以期全国政权之统一;(四)取消红军名义及番号,改编为国民革命军,受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之统辖,并待命出动,担当抗日前线之职责。” 野心家毛泽东在面对不利于己的环境时,则用忍,忍字背后包含着报复和杀气腾腾。他对党内斗争如此,对党外斗争也如此。他对国民党合作,建立统一战线,都为达成最大的企图,以抗日战争中的国共合作为例,在《共赴国难宣言》发出之后,毛泽东向出发的第八路军部队讲话,表明其真实内心,他说:“中日战争是中共发展的绝好机会。我们的决策是七分发展,二分应付(对国民政府),一分抗日。”毛泽东于实施时,他说:“第一阶段,与国民党妥协,以求生存发展。”这是忍。“第二阶段,与国民党取得力量平衡,而与之相持。”这是忍与狠交叉的边缘。“第三阶段,深入华中各地,建立华中根据地,向国民党反攻。”这是狠的开始。结果,毛泽东是按着这条路线施行下去,抗日战争中扩充了红军的力量,抗战后向国民党反攻,于策动反攻之时,犹恐力不从心,随时还配备了“统一战线”,“国是协商”,“蒋毛会谈”,“政协会议”,“军调小组”,平时为宣传工具,如遇局势发展对己不利时,还有个退步的余地。 毛泽东以忍渡过党内的压迫,终至“忍辱负重”走上领导的阶梯,发展其忍的抱负,打倒陈独秀、李立三、王明,大批杀戮异己分子的党员同志,完成党内统一天下,唯我独尊。毛泽东在对付党外的斗争,从1935年他领导共产党起,也是经过忍辱的阶段,终于走上报复,发挥了他的狠。在自己力量不值得一击时,向国民政府提议“停职议和”,“共赴国难”,要求国共合作;待力量稍强时,试着进攻,而玩弄着“边打边谈”;有时下讨伐令,有时高呼“蒋委员长万岁”。这就是用忍辱原则不与国民政府决裂,用狠的原则与国民政府斗争。待其力量长成壮大时,他只用狠的原则了;吞占了大陆,驱逐了国民政府,一统江山,称为霸王。他的狠的原则得以充分发挥,乃是面对着中国六亿人民。 忍的含义,本来有两种:平常有修养的人用忍是养生之道,求其身心康泰,不含有报复的意思;政治人物用忍是为掩护自己的弱点,待机会到了,实行反攻,这忍包含有报复的意思。而报复时就是用狠,忍的偿还要高出忍的付出。列宁的“退一步,进两步”的战术就是这个用意。中国古语“大丈夫能屈能伸”也是这个意思,就是“放的开,才能抓的紧”的格言也是这个意思。毛泽东深得此中奥妙,而且运用自如,所以能有今日的成功。 忍与狠是合乎马列主义的唯物辩证法,又合乎政治人物的作战技术。但可不能说,凡是马列主义信徒,都会运用它;也不是所有政治人物,都通此战术而又能灵活运用。同是马列主义者,因为不善于用忍与狠,最后搞得失败了;原因就是当忍不忍,当狠不狠;或是当忍时用了狠,当狠时误用了忍,一大批共产党首领纷纷滚下台去,就是这个原因。同样的,与共产党斗争的政治人物,也常失败于忍狠搞得不当不灵;当忍不忍,当狠不狠,以致走上没落的途径。就以蒋介石为例罢:他不当容忍共产党时,他容忍了,所谓“边打边谈”阶段;而在自己力量走向下坡路时,他却用狠,想一举而灭之,如淮海会战,结果是一败涂地。这就是犯了不度德不量力,以自己所欲代替了现实。用共产党的术语,这就是非马列的唯心论者的悲哀。 毛泽东深得此中奥妙,这不只是纯理论的企图,还须与他这个人的性格结合起来,才能生效。不然同是马列主义者为什么那些以前的领导人纷纷倒在现实面前,而毛泽东偏偏后来居上称为霸主。毛泽东这个人的性格是慢吞吞的,稳健的,不是性急的人那样的遇事如火烧屁股。他与人聚谈正经事,有人性急,他常幽默地说:“历史长得很,忙什么?”他于处置那些斗争大事时,不是一下子就决定,他必先试探一下,酝酿一个时间,然后才作最后决定。二十年的国共斗争可以提供这个材料,就是在他执政的八年中,如各种运动,他先放火让它烧一气,他在旁边观望一个时期,然后他才作结论或放大或缩小。对抗美援朝,他先把解放军派往朝鲜打仗试一下,然后方决定发言志愿军出国作战。这些事都可看出,在他运用忍与狠的分寸上,他都掌握一定的试探时间;如看情势对己不利,则用忍,如看情势对敌方不利,则用狠。他决不肯感情用事,陷自己于被动的地位。就是毛泽东的有名战术:敌退我进,敌进我退,敌少我打,敌多我跑等等,也是运用同一的道理。 到现时为止,毛泽东在国内事务上已经脱离了忍的阶段,即有时不得不观望一下,那只是为掌握全局应有的考虑。他在国内已经走上狠的阶段,一切要按他的意旨行事,为了稳定政权,可以实行大捕、大杀、和“改造教育”。八年以来,共产党镇压杀死的人民有数百万人,劳动改造的又有数百万到千万人,全国在他的恐怖统治之下。惟他对国际事务,在深夜里还不断动脑筋去想何事当忍,何事当狠。忍与狠在今日的毛泽东的心中,只有在国际问题上,他还考虑应用的分寸。 毛泽东已从党内解放出来,居于领导,不必用忍了;毛泽东在党外斗争已从国民政府压迫之下解放出来,也不必用忍的工夫了;那他只有充分发挥他的狠。在党内在其特务的巡视下,谁人稍有烦言或有不同的意见,谁就在整党中被整;有的被迫自杀,有的捆着手脚挨打,而罪以反党之名。在党外,有这样广大的人民,他的骗术不一定完全生效;因为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有时看他的作为不顺眼;于是毛泽东便于六个月到一年之间向人民进行不断的斗争,每次都得整死不少人,不但消灭了大批有意见的人,还在恐怖政策之下,吓住了广大的人民。这一切人民所付出的热血和冷汗,都是为了安定毛泽东的政权。 忍在政治人物身上就是包藏杀机,因为他时有“有朝一日得势”便要实行报仇雪恨。明朝末季有个流寇张献忠,大家都熟习他的故事。据传说当他微贱时在四川为人佣工赶驴脚,他的驴在一家门前撒跑粪,这家的主人很刁怪,非要张献忠打扫干净不可;他迫于势弱不得不忍受,但他认为这是奇耻大辱,于是立下报复志愿,将来得势势必杀尽四川人。后来果然当了流寇之王,当他竄到四川时,真是杀人如麻,把女人杀死还割下小脚堆了一个脚山,流寇大王面对脚山哈哈大笑。张献忠一时的忍,便是后来千万人的流血。毛泽东的忍,他的政敌和中国人民便替他付出流血的代价。 能忍的政治人物,其性格里必有阴柔的成分,这样在表面才不易为人发现,尤其不容对手方发现。这不只是技术问题,以为任何人都可伪装;这实与性格有关,因为性格外露的人,或是有急燥性的人,遇有屈辱的事,很容易暴露自己的不耐,既便想忍耐一下,也不易掩藏得住,常常因一言一行愤事而误了前程。拿共产党的巨头来比较一下,王明是性急外露的性格,毛泽东就是阴柔的性格。 平常我们看人以为脸面瘦削,眼球不住的转,说话带笑,留有两撮小胡的人是阴险之徒,腹里藏刀,不好对付。这是一种典型,一见就可看清他的身份,这人虽说不好对付,实在还好应付。另一种人,表面去看像个“草包”,无足轻重,说话慢吞吞的,长带笑容,心中若一无所有,惟眯缝着的眼里藏着一把利刃。这种人就具有阴柔性格,既有阴险而又柔和。对这种人就不易应付。他的阴险放在肚里,柔和露在表面,很多人容易上他的当。 帮助毛泽东的忍辱和执行顺利,就是他的阴柔性格。他怀有雄心,在不得势时,在党内初期像一个草包,被人轻视,置之不理;在逃到陕北之后,自己力量薄弱,不断向蒋介石致书说愿“在先生领导之下”云云,(如1938年9月周恩来携毛此函在武汉见蒋);这个人的忍的工夫和阴柔性格之间表示了真诚的合作。 毛泽东不善于在大会上讲话,但善于座谈,最好在一群人围坐聚谈时,发挥了他的所长。在少数人群谈时,他能谈上几个小时,不感疲倦,香烟是一支接着一支地吸,说话是慢吞吞的,而且所谈的是上天入地东拉西扯。所以一般人都恭维说“主席有幽默”。他每句有“风趣”的话,都被党徒和逢迎的民主人士记得很熟,到处传说,把“主席”看成是“笑面活佛”。本来献媚承恩之人,有这种卑鄙心理,是毫不足怪的。但是这类传达“主席的金口玉言”,使局外人上了不少的大当,吃了不少苦头。可是当时用我的冷眼观看和体会,他的话虽有点趣味,但是笑里藏刀。迷于利禄,或见权势者自己就要短三寸的人,对他的话奉为经典,就很难怪了。我记得在1949年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开会期间,在少数人聚谈,谈到选举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问题时,他说:“在选票上每个人有自由选举权,在选票上圈定什么人都可以,不过他抹了不想选的人名以后,最好别写西门大官人。”听这句话的人,都说主席幽默得很。“西门大官人”是谁呢?熟习《金瓶梅》小说的人都知道,这部小说的主人公西门庆,他有财有势,玩弄五个老婆和不少妓女,而且《金瓶梅》主要描述就是这人和他的五姨太太潘金莲,充分发挥了淫荡的色情狂的故事。毛泽东的“幽默”一开口先想到了“西门大官人”,而内心里是“你们不能不选我”。他说时虽类乎有点幽默,实际又是一把利剑刺到民主人士的心里。于是在选举时,百分之百的选举了毛泽东。 再举一个例。在1956年秋季毛泽东招集了高级干部和民主党派负责人座谈,谈话中心就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民主党派“长期共存,互相监督”。他一个人东拉西扯地谈有四个钟头,真是信口开河。他说:“这几年把人民搞得太苦了,应当让他们透口气”,“搞社会主义是愉快的事,不能让大家如芒在背……”,“民主党派都参加了政权,大家有份,应互相监督。”毛泽东当时以笑脸说这些话,听这话的人四下传达,以致1957年初展开了大鸣大放,红色中国真像有自由发言权了。甚至外国记者在北京发出的专电也说“中国走向自由”,“毛泽东脱离了莫斯科的控制,争取了思想的领导。”毛泽东的阴柔假笑,使千千万万的中国知识分子,民主党派负责人,和广大人民在炎热的夏天过了痛苦的日子。检讨、坦白、追杀……是“鸣放政策”的真实后果,反右派斗争是鸣放政策的真正企图。 当我在北京听到毛泽东允许“鸣放”时;一般人眉飞色舞,有些人要吐胸中苦闷。有一次和两三朋友闲谈,他们都跃跃欲试。我当时就说:“看一下再说罢,至少看个一两年才能看出毛的意图是否真实,不要一下子再上圈套。你们要说也要有些分寸,别留给人家整你们的机会。我是一言不发的。”朋友们都批评我消极。当我离开北京不到半年,我的朋友们已经上了火山,烧得焦头烂额,有如落水狗被大家投石追打。毛泽东的“幽默”阴柔,使这些人们伤尽了尊严和脑筋,外国观察家也受了一次报道不实的教训。而毛泽东于售出这个阴谋之后,在青岛发出冷笑:“你们这些蠢材,合配该挨打,合配受欺骗。” 忍的工夫加上阴柔的性格,毛泽东得到了成功。恨的心肠加上阴柔的性格,毛泽东玩弄民主人士和中国人民于股掌之上。给你一个假笑脸,接着就是追击嘶杀。不过这都是具有时间性的,日久人们都会被教训明白的。用毛泽东的话:“忙什么,历史还长得很呢!” 我曾说过共产党人,尤其是首领人物,常以自己的意识解释马列主义唯物辩证法,今日他说黑的合乎唯物辩证法,明天他说白的也合乎唯物辩证法。辩证法就是为他骗人而有的学问。他们说合乎革命的利益就是合乎唯物辩证法,怎样做或说都可以,只若是合乎革命的利益。他们口中的革命利益,就是他们心中的自己的利益;他们口中的保障人民利益,就是保障他们心中的自己统治的政权。所以按他们的解释,他们的话永久是对的,是永恒不变的真理。毛泽东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以马列主义来注释自己的言行。他可以不守诺言,因为诺言就是为骗人的。列宁不是说过:“国际间签订的协定是为了撕毁的”吗?所以在共产党的字典里没有撒谎两字,因为撒谎能符合革命的利益,那就是最高的艺术。毛泽东懂得这套艺术,故不时表演,最近显著的艺术表演就是鸣放政策;那些听了他讲话的人如章伯钧、罗隆基等人,本来以为“主席的话”不是戏言,他们是按主席的意旨行事;但转眼之间执行“主席”意旨的人们成了“主席”打击的对象。毛泽东阴柔的性格,面孔,谈吐,正合乎马列主义最高的骗人标准。 阴柔虽是毛泽东的性格,但有时他外示刚强,这就是在某些场合需要吹牛的时候。我记得有一次在10月1日国庆节前夕,在北京饭店设宴招待外宾,陪客的有大批高级干部,毛泽东即席发言,其中我听到两句话最为动人,他说:“资本主义国家胆敢发动战争,我们就从地球上把他们消灭干净。”我不记得第二天这话是否登在报上。这个话是否属于吹牛范围,那得有待历史去证明。 另一次,1953年在政协开会,他致闭幕词,其中有关朝鲜战争遣送一万多被联合国军俘虏的中国军官士兵问题,他举起右手在主席台上大声地说:“中国在朝鲜被俘的官兵,都得送回来,一个也不能少。”说时气势凶凶,给我们政协委员和列席的高级干部一个深刻印象:“主席发怒了!如不按主席的意旨行事,就意味着方停战不久的朝鲜战争有再起的可能。”这段话未登在报上,但是一千多高级干部都是亲耳听到的。可是主席一怒之后,约有一万五千多的中国俘虏经过询问不愿返“工人祖国”的大陆而被欢迎到台湾去了。朝鲜战争并未为“主席”一怒再起。事后,我常想,毛泽东已经够威风的了,为什么还要在一批高级干部(不是一般群众)面前吹牛,而且事实打了自己一个耳光。我替他有些面红。但是我知道马列主义的继承人毛泽东是满不在意的;因为吹牛也是合乎革命原则,有时事业有些成就依靠吹牛的功效不小。 忍与狠,阴柔和吹牛,是性格,也是艺术,它们帮助毛泽东走上红运。这个走红运的人被其党徒歌颂得“似太阳在空中照”了。三、斯大林化的毛泽东 正在走红运的毛泽东,他的历史还未到盖棺定论之时。但是就他的所言所行,论断他的身份还不能算太早。毛泽东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中国共产党的首领和政府主席的表面头衔,不能回答这个问题。追溯他的全部历史和他的现在的行为和抱负,才能论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我想给他画一个如下的轮廓,大致不会相去多远。毛泽东是封建意识加上马列主义的混血儿。 毛泽东生长在半封建半殖民地的中国,幼时读四书五经,中年熟读资治通鉴、三国演义、水浒传和马列主义入门,而且从事于革命活动。在意识里这种封建思想和马列主义,是交杂着在他的血液里。他的几十年的活动就处处表现这种交杂的情况。就是他的“马列主义结合中国的具体问题”的创作,也充分表现了这一点。具体到他个人的问题上,更充分表现封建时代的帝王和革命元首的一致性。他所期望的而且身体力行的,就是帝王和革命元首的统一。他本身就作成这个统一的典型。恰巧,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落后的俄国和五十年代落后的中国,又给予共产主义退化的制度一个推行试验的机会。俄国出现了斯大林,中国出来个毛泽东。 人类的进化历史走到二十世纪,本应循着正常的轨道迈进;推翻封建束缚人的制度,改进资本主义的缺点;给人类带来快乐幸福,解放人类享受充分的自由民主。退化的共产党制度钻了一个空子,在落后的俄国和中国打出了缺口。斯大林和毛泽东做了那个退化制度的主人,反给人类带来无穷的灾难,历史过着黑暗的日子。 按着马克思主义正统学说,四十年前的俄国和十年前的中国,都不适宜发展共产主义制度,因为这里还不是先进资本主义国家,还没有大批产业工人,社会经济没有具备推行共产主义的条件。但是马克思主义阻止不了野心家,他们要统治,有勃勃的政治欲,他们生年有限,等不了俄国变成先进资本主义国家,也等不了中国变成先进资本主义国家,他们所要的是政权,是统治。于是在落后的俄国和中国的统治权,就被这些野心家制造条件抢夺过去,把退化的共产制度强行加在俄国和中国人民的头上,而且被迫效仿的还是大有其人,东欧七个小国,北朝鲜外蒙和北越都如法炮制了。 在野心家的心里夺取政权是第一要义,什么主义不主义,那是死的东西,由活人解释。中国的野心家更了解这一点,传统说法就有“成则为王,败则为寇”的名言。有了政权,尊佛、尊孔、尊马克思、列宁,“悉听尊便”。毛泽东在这一点上是奋勇登先当仁不让的。斯大林在俄国是彼得大帝的化身,毛泽东是中国古帝王的化身,也是俄国斯大林的化身。 我们这样论断毛泽东并不是故意褒贬,即不是恭维他雄才大略如秦皇汉武,也不是贬低“革命领袖”为封建残余,实在是事实回答了一切。 毛泽东生长在封建家庭,父亲是乡间小米商,他幼读四书五经,辛亥革命他才是十六七岁的孩子,稍懂事务时,正是民国初年军阀割据的形势;小朝廷处处皆是,若说毛泽东“少有大志”,如果真有的话 ,也不过想做个小军阀,或者再大一些搞一个小朝廷。 他在自传里曾说:“我崇拜康有为和梁启超,……”,这两个人当时正是保皇党人物。共产党成立时他才二十七八岁,这时共产党还只是十几个人,多数是学者文人,大有中国古时秀才想造反的情势。而且马列主义初入中国,也只给他们这些共产党人一个粗略轮廓而已,这些人哪有分毫马克思所说的先进工人的气质。 知识分子共产党人想造反,回顾一看两手空空,真是一筹莫展。这时谈革命,人民对孙中山领导的国民党还寄以期望,于是毛泽东这群人以国共合作名义参加了国民党,而且参加了“北伐”,想培植实力篡夺政权;待他们的企图暴露时,就被人赶出了国民党;大批人到上海住在洋人庇护下的租界,毛泽东背着革命的抱负上了井冈山。这时他回顾一下中国的历史,便如梦初醒恍然大悟:“天下是打来的”!于是把“打天下”的招牌挂出去,号召流亡,拉拢土匪,乱搞杂牌军队,而旗帜是镰刀斧头共产主义。 古时草莽英雄起事,初起时自己还不知是怎回事,待确定了企图称王称帝,便耍制造一些奇迹烘托自己是真命天子,天命所归。刘邦斩蛇说赤帝斩了白帝,合乎“天下属炎刘”。二十世纪是人民觉醒的时代,若再来一套迷信骗术,没人会信,于是不能不用新的方法和技术。人民既然觉醒,那么野心家就来一套最使人民向往的莫测高深的远景——共产主义。那时谁懂得什么是共产主义,毛泽东时代共产主义做个解释,共产主义就是“有饭大家吃”。这个口号简单明了;于是流氓、地痞、二流子、散兵游勇、算命先生、念不好书的学生、流落无着的军人,就在“有饭大家吃”的旗帜下来“打天下”。在毛泽东的心里打来天下,他既是皇帝又是革命元首,而且这个皇帝的权力超过秦皇汉武;因为在共产主义之下一切是属于国家的,不只是物质的,国家握有一切;而且是精神的,人民绝对服从。这个国家就是共产党,这个国家主人就是共产党领袖毛泽东。 毛泽东以“打天下”号召群众,这既是封建意识下的建立新王朝,又是二十世纪最新式的革命政权;他本人自许既是封建制度的皇帝,又是二十世纪共产革命的元首。用他自己的话:“这就是马列主义结合中国具体问题”,“马列主义的中国化”。我们也可以这样说:“这就是中国封建帝王思想具体结合马列主义,中国化的马列主义”。 说毛泽东有封建帝王思想,这并不是“污辱革命领袖”;1945年他到重庆会见蒋介石于途中填的那首《沁园春》词,显明地暴露自己内心的封建意识;从“江山如此多娇,引天下英雄尽折腰”句起,都是暴露自己封建意识,绝没有革命气氛。天下英雄所抢的是锦绣江山,并没想到人民的饥苦。他这首词的封建皇帝气味十足,远不如太平天国名将石达开那首诗还有念念在民的革命气氛。石达开的诗云:“扬鞭慷慨泣中原,不为仇雠不为恩;但决苍天方溃溃,莫凭赤手拯元元。 三年挽辔悲羸马,万众梯山似病猿;我志未酬人已苦,东南到处有涕痕。”
这首诗充满了革命的悲天悯人的味道,说出自己的苦心。而毛泽东的词是“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知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且看今朝”。毛的这首词,不但自比帝王,而且对前代帝王还不心许,所以有“风流人物且看今朝”,共产主义下的帝王的权力自然非秦皇汉武所可比拟的了。 说者或以为这不过诗词玩玩而已,毛泽东实际情况未必真比拟帝王。那么也让我介绍一下。据在延安住过的人告诉我:“毛泽东在陕北延安,活像一个山大王,只欠两根头上的花翎,出入大批随从就像一窝蜂,开会时他未到时大家探头探脑,他将走进,大家交头接耳嗡嗡之声:‘主席来了!主席来了!’上得台去,训话有如‘山下的喽罗听着’的口气,看来还不如梁山泊聚义庭上宋江那样的文雅。”到北京一变山大王气氛而有帝王装腔作势的神气,深宫简出,不见凡人。开会时他一进礼堂,或看戏,他一露头,全场人起立致敬鼓掌,他慢吞吞地走进,目中如若无人,后边跟着护驾亲王刘少奇周恩来和朱德一群人。他就了位,场内则鸦雀无声。在我的面前,当时我所看到的不是革命元首而是一个新时代的扮演的皇帝上朝。 尽管毛泽东自比秦皇汉武,而且说他们俱不足道,且来看我。但我个人以为秦皇汉武虽略通文采,可是气魄不小,有英雄气概。毛泽东虽自况满腹经纶,若以比之前代帝王,我说至多能比曹操。曹操能文,横槊赋诗;曹操亦能武,领兵打仗,毛泽东此处还逊一着。曹操能网罗天下英才,毛泽东亦以统一战线网罗了不少人才;唯曹操还容徐庶一言不发,毛泽东是绑着人打。曹操做事顾及天下舆论,有心篡位而不敢行,毛泽东处理事务也有些虎头蛇尾,有顾虑,过分审慎;没有秦皇汉武的气魄敢说敢行。在性格上毛泽东有类曹操,阴险多诈,外示温和。 毛泽东既有封建意识,产生帝王思想,因而想作帝王;实际上他已是一朝人王帝主。但是帝王不是二十世纪的时髦东西,毛泽东又有一套自作解释的马列主义武器,而身体力行的是追逐帝王化身的“革命元勋”斯大林。这在外表上你只能看到斯大林式的毛泽东,本质上你才能了悟到中国皇帝的毛泽东。现在我们就从几个要点来分析表面上马列主义信徒斯大林式的毛泽东。 毛泽东教训中国人民“以俄为师”,自己以斯大林为师。而且以斯大林为师是最光荣的。不过自从苏共赫鲁晓夫揭穿斯大林的罪行,斯大林的名誉行市已不怎样高贵,低落得到可厌可耻的地步。各国共产党纷纷谴责斯大林,原来“崇高无比的革命导师”盖棺论定还是个嗜杀狂的屠夫。正在一步一趋以“斯大林为师”的毛泽东,本拟一模一样使斯大林重生,不在苏联而是在中国;但一经举世批判斯大林罪行,这个徒弟缩手缩脚有不良于行的现象。其他国家共产党于批判斯大林罪行,攻击其“个人崇拜”时,还可把责任推到已经下了台的人物,而在中国毛泽东是效法斯大林的人,又是亲身执行斯大林政策的人,这个责任无法推辞,何况自己还诚心为斯大林二世。我看到他缩手缩脚的情况有三点: 第一、在《人民日报》上,在党的第一篇重要文件《论无产阶级专政的历史经验》——里,一面批评了斯大林的错误,这是轻轻的描述;接着就提到斯大林对革命事业的功勋,这一段是着重的写。而在正式文件之外,毛泽东在高级党政干部聚会中,指示说:“我们必须保护死的斯大林!”他的训示,在红色中国谁敢不服从?所以在中国反斯大林的热风始终是刮不起的。但是毛泽东的眼睛不能不面对赫鲁晓夫的颜色,表面上反一下斯大林罢:具体的表现,各机关办公室里不挂斯大林像片了,五一、十一游行示威不举着斯大林像片了;并且连一切过去高举的各国共产党首领像片的队列一概取消了。而“毛泽东!斯大林!似太阳在空中照”悠扬的歌声,任学生干部高唱,很得自由,并未受禁止。 第二、斯大林所犯的错误之一为欢迎对其作“个人崇拜”,毛泽东本也欢迎这一着的。但迎着举世批判斯大林这个错误的风头,毛泽东也回避了一下。我曾说过,无论毛泽东出现在正式会场,或出现于娱乐晚会,我们这群与会的人一定要起立致敬,报以热烈长久不停的掌声,而且是类乎命令行事的。有一次我坐在怀仁堂最后一排第一个坐位上,典礼局长余心清走到我的面前,向我说:“一会主席出来(由怀仁堂正厅出来,第一个先经过我这排坐)你带头起立鼓掌。”一会主席果然出来了,我遵令起立鼓掌,接着掌声大作,毛泽东慢慢地走过我的面前,面上活现愉快之色。但是在批判斯大林之风一起,这样搞下去和莫斯科的音乐有些不合拍调。周恩来这次奉命出马了。他在聚会上 向一群高级干部说:“以后主席出席会场不要起立鼓掌,这风气不好。”然后他带有幽默的口气说:“以后谁若再起立鼓掌,一经发现,下次会我们不通知他出席,晚会我们不发给戏票!”从那天起,毛泽东一进会场没有了热烈的掌声,而代之以肃然致敬。 第三、自从苏联抨击斯大林“个人崇拜”之后,在中国正在受崇拜的毛泽东,还不肯放弃这个嗜好,于是也不能不有所表示。这回是刘少奇出来说话。在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向第八次全国代表大会的政治报告里,他说:“我们党的集体领导原则决不是否认了个人负责的必要和领导者的重要作用;相反,它是使领导能够充分正确的和最有效的发挥个人作用的保证。大家知道,我们党的领袖毛泽东同志,所以在我们的革命事业中起了伟大的舵手作用,所以在全党和全国人民中享有崇高的威信,不但是因为他善于把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普遍真理和中国革命的具体实践结合起来,而且是因为他坚决地信任群众的力量和智慧,倡导党的工作的群众路线,坚持党的民主原则和集体领导原则。” “个人崇拜”变个名词为领导人的重要性。刘的这段话是为毛泽东保全面子,为毛泽东和自己铺平斯大林再世的道路。 以上三个例子是说明斯大林死后,毛泽东缩手缩脚的情况。表面上是敷衍面子;骨子里,过去是羡慕斯大林,现在是学习斯大林,将来必须做斯大林。现在就谈回来谈谈毛泽东如何做斯大林。其实所有共产党的首脑人,都是斯大林的化身。 第一、独裁专政。毛泽东从打天下起就有帝王思想,而且要比秦始皇汉武帝。这两个皇帝都是有大气魄和极端专制的。秦始皇吞并六国,焚书坑儒,偶语弃市,而且是收天下兵器铸为金人,以为万世一统。斯大林就这样做过,如制造共产党附庸国,思想统一于马列主义,批判党就是反革命,武器只是属于红军——统治者的工具。毛泽东也是这样做的。专制帝王把无限权力集中于自己的手里,秦始皇如此,斯大林、毛泽东也都如此。这类人都想神化自己身份,以便行使绝对的权力。什么集体领导,在斯大林脑里根本没这个观念,毛泽东得势之后也正向此方向发展。自从1949年成立中华人民共和国以来,毛泽东的神气一天有一天的不同,愈发展愈接近神,而愈少人的气味。这是独裁者的本色。就在举世轰动的匈牙利骚乱之后,他不同情匈牙利人民,而洋洋自得地说:“匈牙利的党搞得不够坚实,干部没经验,未深入群众,所以闹出事来。我们这几年搞了不少次运动,大家虽然辛苦一些,但是搞得干净彻底,党的组织深入群众中去,所以不容易闹事。”这就是很显明地说自己高明,对中国人民统治得彻底,手段毒辣,有足够的力量镇压人民的反抗。这就是独裁者的嘴脸。同时他等于反证一下,假如有斯大林硬性的镇压,而不是赫鲁晓夫的“开明”,匈牙利也未必发生这次事变。 毛泽东学习斯大林独裁专政,他们本质上是一样的,表现上或稍有不同。因斯大林的性格阴险而刚强,毛泽东的性格阴险而柔和。故在表现时斯大林似凶神、战神,毛泽东似神怪故事中的巫婆,内里是阴险的,而表面有些温和。同时毛泽东生长在中国封建社会,结合其个人性格,故而有时表示假谦虚,实行以退为进的办法。1956年正是他学习斯大林最起劲之时,忽然波兰匈牙利接连不断地有人民反抗活动,斯大林作风有点不时髦了,这真给毛泽东泼了一头冷水。于是毛泽东讲假谦虚了;在党第八次全国代表大上表示有倦勤之意,这样可抵制某些代表对毛不满情绪,在党章上故设名誉主席为自己拟定一个可进可退的席位。毛泽东虽未退就名誉主席,实际上是耍一套阴柔把戏,故示谦让之风。这种作风在中国社会是会起些作用的;本来人们可以对他不满意,经他假示谦让,人们也就不念旧恶了。这就是等于西洋人做错了事,一经说出对不起(I am sorry)的道歉话,对方也就原谅不究了。 但是,任何表面现象都是为达到一个真正目的:保障政权,实行专政独裁。什么民主集中制,集体领导制,都是为专政独裁作表面的欺骗和解释。斯大林是专政独裁,毛泽东也是专政独裁,至于他俩之中,谁的眼睛出火,谁的嘴边有笑容,这都与专政独裁无关的。 第二、玩弄马列主义。共产党人都是主张阶级国家观,而且是国家有机体说的实行者。阶级国家观能为他们带来独裁专政的口实,他们说封建地主阶级和资本主义的资产阶级都专过政,为什么工人阶级不能专政呢?工人阶级专政就是共产党专政,同时也就是共产党元首的独裁专政。斯大林和毛泽东都坚持这种主张。共产党人的国家有机体说,也可以说社会有机体说,给共产党人带来独裁专政的方便。他们说社会(国家)是有机的生长,如自然人的生长一样;于是小的部分服从大的部分,个别的服从全体。人在社会内如身体的细胞,人在工厂内如机器中的螺丝钉。在共产党人眼中,人只是活的工具,是筹码,是为达到某些目的的物质条件。斯大林坚信此说,力行此说。毛泽东也是惟恐落后一步的。这种极权专政风行于俄罗斯和大陆的中国。 斯大林与毛泽东另一个共同点,就是在共产主义国家中只有这两位元首可以自由解释马列主义。换句话,马列主义可以为他们两人服务。斯大林解释马列主义谓为发展;毛泽东以自己的抱负领着流氓、农民“打天下”,谓为马列主义结合中国实际。马列主义是他们治党和统治万民的经典,谁反马列主义就是叛道的异教徒,杀之可也。惟这个经典最后的解释权操在独裁者手里,一件事今天可以这样解释,明天可有另一解释;就如今天这个行动是革命的,明天这个同样的行动同样的人就被判为反革命。其间的奥妙处就在维护统治者的利益。什么时候什么事对统治者有利的就是革命的;反之对统治者不大有利,或是统治者另谋作法,昨天统治者认为是革命的,今天也就变为反革命的了;斯大林和毛泽东都是这个以己利为先的反复无常的大师。 我在北京时,常有进步人士劝我靠紧共产党,因为进步与落后的分别,就是谁靠近了党和谁未靠近党之别。我深明这套作风;但我仍不积极靠近党,反而我提出一个反问:“靠近党,必经过靠近党人,那么靠近哪个党人是可靠而不惹祸呢?从前在俄国靠托洛茨基的人,被斯大林焚尸;以后靠斯大林的人如贝利亚,弄得身首分家。在中国假如在革命胜利之初,我们靠近高岗、饶漱石,现在不是进步分子反而成了反革命分子,以靠近党争取进步头衔所付的代价真可观了。所以认着不进步也不以生命作赌,去靠近变化无常的党人。”这样一谈,惹人一场冷笑。 什么经典也限制不了革命元首,他有权自由解释;而且是按着自己利益解释的。马列主义为斯大林和毛泽东的利益服务。 第三、没有法制观念。本来谁都知道共产国家是严刑峻法的,为什么说斯大林和毛泽东没有法制观念呢?原来他们是制法者,站在法令之上,不受法令拘束;法令是为统治人民的,法令是他们统治人民的工具。所说的,他们没有法制观念是指的这一点。 斯大林一生杀人如麻,赫鲁晓夫于他死后控诉他极端地破坏了苏联的法制。毛泽东在其统治期中在中国大陆上虽然还没人敢控诉他,但是他所作所为已经给他写下供状。我们承认每一个朝代有自己的法制,所谓法制就是按自己的法令行事,统治人民兼约束自己。 中国共产党取得政权之后,于短期内除了《共同纲领》及政府组织法之外,可谓无法无天,任意行事,据说是一切按革命政策行事。以后才逐渐制定了一些单行法。共产党自从有了法,法内杀人不算数,法外还要错捕人,错判人,错杀人;公正地统计,错的数字还高过不错的数字。法内杀人,就以共产党的法制来说,是合法的;但是法外杀人,只有昏聩的封建君主和清明的马列信徒,而在20世纪是很少见的。 共产党法外杀人是透过运动,一有运动就不大讲法制,而专讲革命;而且在运动之外,也不一定按法行事,如高岗、饶漱石的被囚禁,即未按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法,也未经过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法庭。一声被宣布为反党,就由党执行囚禁了。共和国的法在领袖眼里固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就在共产党的一般首脑人物眼里也不算什么一回事。法制云云,只为统治人民而已。 中国有句古话:“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还有法前平等的味道。在共产党国度里,此说没有市场。因为法令既为人民而设,法令也只有人民来守。统治者和其高级羽党是站在法令之外的。我试举一个例。在大陆上每次运动中,高级首长是指挥运动而不受运动拘束的。通常的作法,毛泽东把他们——部长级干部——召集起来,指示一番,于是三反运动、肃反运动、整风运动……如火如荼地在人民中在干部中烧了起来;人们是死的死了,杀的杀了。元首和其高级党羽是玩火的,是法外人,是运动中的裁判。人家有些毛病可以杀头,他们有同样的毛病可以哈哈大笑。 苏联法制被斯大林破坏了,中国的法制也拘束不了毛泽东,所谓独裁者身份就特别有此点缀。 第四、好战和高谈和平。谁若以为共产党是和平主义者,那真是有头脑的傻瓜。共产党是最有战斗性的,排他性的;而且他们以为除了共产党外,举世都是他们的敌人。即使暂时策略中,以某些人,某些国为友,在暗中他也划个记号:这些东西都是斗争与消灭的对象。在国内消灭这些人和阶级之后,就要在国外消灭那些国。这是共产党一贯的主张,和平政策本是斯大林欺骗神经衰弱者的法宝,在和平政策之下,他认为自己力弱时就要和平,自己力大时就要战争;三十年斯大林统治的苏联历史是这样发展的。毛泽东统治中国大陆之后,他也循着这条路线发展。好战为本质,和平为休养自己,欺骗别人。在毛上台之后,除了打了朝鲜战争外,他透过其喉舌,不断地推行五项和平共处原则,在国际间不断地说中国需要三个五年计划的和平建设环境。这一方面说目前不要战争,要有和平建设环境;另一方面也说明,和平建设之后中国有个大企图。那时是,谁要打仗,我就和谁打;而且是你不打我,我要打你。共产主义不是人所共知的有实行“世界革命”的目标吗?在毛泽东的心中不是和平竞赛的胜利,这样说着玩玩,骗骗人则可以,而实是想以武力征服资本主义世界。这样,他们会说是正确的战争。 毛泽东像斯大林一样要以枪杆子征服敌人的,他们的目标 是征服资本主义世界,持久和平是他们欺骗神经衰弱者的幌子。而且在征服资本主义世界的目标下,毛泽东是始终和克里姆林宫的步调一致,利害一致。谁希望这个好战分子走出共产主义阵营而采取铁托路线,那一定是无知的幻想。 第五、个人崇拜。据赫鲁晓夫的揭露,斯大林对其个人崇拜的欣赏,简直到了卑鄙无耻疯狂的程度;这是个人英雄主义,自大狂的充分表现。毛泽东在这点不落后斯大林。他说过:“歌颂帝王是不当的,但是歌颂革命人物功德是应当的。”在他那首《沁园春》词里,自比秦皇汉武,而且说这些人且不足道,数风云人物你们看我的。自吹自擂,俨然是历史上盖世无双的人物了;这不是个人英雄主义的自大狂吗? 他如何欣赏对其个人的崇拜呢?他到什么地方最喜欢人家以《东方红》的歌欢迎他;这歌开头就是“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来个毛泽东。他为人民谋幸福,他是人民大救星。”在他1950年访问莫斯科之后,在“伟大的会见”的画像之后,又出现了到处歌颂毛泽东和斯大林的歌曲,其词云:“毛泽东!斯大林!似太阳在空中照。”在会场中,他一露头,大家就得起立致敬;长期鼓掌的声音,拍调是附和“毛泽东!斯大林!似太阳在空中照”那首歌的韵调。我看见毛泽东得意矜持的颜色,他快乐的心真要跳出来了。 个人崇拜,疯魔了斯大林,在中国疯魔了毛泽东。 以上五点是根据事实叙述毛泽东如何学习斯大林,现在他正在如何做中国的斯大林。但我们要知道,不是因为俄国有了斯大林才那样独裁专政,也不是因为中国有个毛泽东才学斯大林独裁专政;根据我们了解的共产主义制度,谁在台上,谁就是斯大林,谁就是专政独裁者。因为共产主义只有产生这类人物。在台上的人必须是马列主义信徒(不管他如何解释马列主义);是信徒就须是独裁者。马列主义是统治工具,谁在台上若离了马列主义便失去统治力,便似一无所有。以马列主义神化了的党和党魁,离了马列主义控制人的符咒,还成了什么东西。四、文采风流 我们谈过了毛泽东的成功妙诀,性格和作风,那么不谈谈的文采风流,就有点辜负他的盛意。因为毛泽东有横槊赋诗的姿态,有羽扇纶巾的雅致,有小资产阶级的温情。秦皇汉武固然略输文采,但是在当代人物中,毛泽东虽几次修改其“文选”,他还是一位知识较差的人。尼赫鲁于会见毛泽东之后,说毛的世界知识的缺乏,令人惊奇;这虽似对毛不敬,但可能是公道之论。我们不能因喜欢一个人就说他是“天生圣人”,也不能因为不喜欢他,就说他什么也不是。公道之论,毛泽东对中国的知识多,对世界的知识少,这是环境使然,不足为怪的。他幼读四书五经,入师范学校,学识的基础不能算好。但他可能自修。据他自传中称述,他年青时喜读《精忠传》、《水浒传》、《反唐》、《三国志》、《西游记》等。在1920年左右,他才与马克思主义接触,而他所读的只是陈望道翻译的《共产党宣言》,还有中译本考茨基著的《阶级斗争》,和克尔克浦著的《社会主义史》。以后他在延安居住时期,在国民党政府忙于对日作战,在国内外情势保证共产党生存和发展情况下,他有了安闲的心情和时间熟读了《资治通鉴》、《金瓶梅》、《桃花扇》、《西厢》、《封神演义》等;而压轴的读物是马克思列宁主义和斯大林的著作等书。 毛泽东对中国知识多,在政治方面他得力于《资治通鉴》;这部书是教帝王如何统治,比较历代帝王得失,指出一条正确的统治术。据接近他私生活的人说,他的案头总放着一部《资治通鉴》。与中国知识并列在案头的就是洋知识马列主义学说。当他在屋里治学问搞政治的时候,他就把这两套中西学问结合起来。对中国的知识他比较熟,一则有古书为师,再则有活生生的现实;对洋知识他就较差,翻来翻去是几本马列主义而且是译本。他在1950年前未到过外国,不懂得外国文字,自然他也就未看见过20世纪文明到底是什么样子。天天讲资本主义资本集中,他本人就未参观过20世纪的大型工厂,所能看到的只是民国初年在中国的半殖民地工业的雏形。毛泽东就是这样一个具有旧封建知识分子和书本上的马列主义的人。 从毛泽东的文章和谈话中,可知他对中国的小说读得不少,在小说中他似乎最欣赏《水浒传》和《金瓶梅》。《水浒传》结合马列主义是说明官逼民反;《金瓶梅》若必结合马列主义去看,一定是《金瓶梅》写官僚地主的现实生活,尤其是他们荒淫无度的生活。从毛泽东津津乐道的部分,似乎欣赏西门大官人的春色无边。 毛泽东的风雅可从他喜欢看的戏目观察出来;在怀仁堂的晚会中,他出席观剧,由他点出的戏,有政治作用的为《将相和》,战国时廉颇和蔺相如的故事;一个名相容忍了傲将,终至结成刎颈之交。有《三打祝家庄》,《水浒传》里故事。纯娱乐的有西厢记的《红娘》,有佳人才子的《游园惊梦》;和中唐盛事的《贵妃醉酒》。从后边这些剧目可以看出毛泽东“才子的心肠”。所以说,不只是“风云人物且看今朝”,实际上,“风流人物且看今朝”不是无因的。小资产阶级的温情享受的尾巴,露在无产阶级元首的脊骨背后。 古代帝王,马列主义的继承人,小资产阶级的“才子”,三者集中于一人之身,真是够古老、够摩登、又够文雅了。毛泽东就是这种复杂的化身。 × × × × 1953年9月13日晚间,怀仁堂里有个晚会,毛泽东、刘少奇、朱德、周恩来等均到场,高级干部出席者约有千人。毛泽东是精神焕发,笑容满面;怀仁堂是金碧辉煌,灯光闪耀。节目有大鼓,相声和京戏。大鼓由名演员小彩舞唱《大西厢》,相声由侯宝林表演。当小彩舞敲着牙板歌唱红娘的那种俏皮姿态时,歌声缭绕,台下的人张着嘴笑,毛泽东也眉飞色舞。接着是雷震掌声。我看这种太平景象,豪华的高贵生活,心中忽然想起了安徽、河南等省严重的水灾,灾民的生活是困苦万分;两相对照,颇有所感,不由地在自己的坐座上提笔填了一首词。今抄下来,以纪我当时的感情和毛泽东的文采风流。点绛唇(怀仁堂听大鼓) 牙板慢敲, 妙歌催倒人多少;
画堂缭绕, 赢得千人笑。
梦回清秋, 想露冷霜峭; 中原道,一片汪潦, 惨绝饥民叫。
第五章 不断的清算斗争(上)
一、“靠运动吃饭” 中国农民有句俗话:“靠天吃饭”。这是把命运委诸于天。因为农民的收获好或坏,在水利设备不周,科学的耕种方法和防灾设备未发达的年代,完全不能由人控制,那是听天由命。天时若风调雨顺,五谷就丰收;天时若不正,水灾、旱灾、风灾、虫灾相应而至,五谷就歉收;这是上天使然,人力无法控制的。所以农民都说是“靠天吃饭”,意思就是靠老天爷吃饭。“老天爷”在农民眼中,就是冥冥中之神。中国共产党取得政权,本来可以按法令行事,一切纳入轨道,即使照他们的专政办法,也可把事搞通,让人民所知进退,有了可循的途径。但是共产党嫌法令有些迟缓,法令拘束力太小,而且范围又有局限性,同时自己又没有准备应付新环境的那套法令,所以推行政策和工作,多用运动来代替法令。共产党的首脑常说:“咱们是靠运动吃饭的”。意思就是用运动推动工作政策,维持政权。在中共政权建立四年之后,在讨论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草案时,我亲耳听到董必武和彭真说过:“我们以往靠运动吃饭,今后通过宪法,我们就将按法行事,实行法制”。这两个人,董当时是副总理兼政法委员会主任,彭真是政法委员会副主任兼北京市市长。“靠运动吃饭”,既承认为宪法颁布之前必不可少的维持政权的办法,但在宪法颁布之后的三年到现在为止,又有几次大规模运动,仍然是“靠运动吃饭”,维持这个政权。毛泽东在苏联革命四十周年纪念会席上的讲话说:“中国今后每隔一二年还会有运动”。还是“靠运动吃饭”。而且毛泽东于1956年匈牙利事变之后,批评匈牙利共产党未搞运动,而夸耀中国之有现在的成绩,政权稳固,就是因为搞了不少运动。“靠运动吃饭”的思想充满了他的脑海。我个人也十分相信,今后若干年内,中国共产党不会严格地实行法制,而必定仍然“靠运动吃饭”,靠运动推行工作,维持政权。
在极权的体制下,法制的严苛,已使人透不过气来。秦始皇时代用法家商鞅的严刑峻法,两千多年的往事,当人们谈到当日的情形,还有谈虎色变之感。希特勒的极权主义也是实行严刑峻法,举世为之惶恐。若行法制,即使也是严苛的,但人民还有法可循,只要不犯法,也可苟全性命;若是极权主义,连法也不用,而专靠运动维持政权和治国,那么人民恐怖的程度就无法形容了。毛泽东的政权是极权主义的一种,于严刑峻法之外,复不断地搞运动,不断地用运动统治人民,不断地用运动进行斗争清算,中国人民的灾难痛苦,就不是我这枝笔所能描写于万一了。
共产党人作事是经过缜密考虑的,先研究得失,权其轻重,于是择其利者行之,害处轻者行之。中共统治中国大陆九年,它于法制与运动虽兼而并行,但它侧重于运动者其故安在?上文已经提过,法律有局限性,死板,拘束力太小;而运动则不然,它是革命手段,广阔,灵活,有进退自如之妙,大则可以热火烧天,小则可以温风细雨,于统治者最为有利,他可以为所欲为,从心所欲。在极权专政的国家,没有法令;或有法令,也不重视法令,一切以革命手段处之,那是最符合独裁者口味的。权力可以放宽到无限的大,事情可以做到使人不相信的那样怪,欺人的谎言可以震天的响,搞运动是最有力的统治方式之一。
共产党作事先讲目的性,工作时采取主动,先声夺人。他们的目的是无产阶级专政,实际上就是当权者的独裁专政,打着无产阶级的招牌。其次是主动的先声夺人,那就是指所谓的马克思列宁主义解放人类的普遍真理。于是一切行为目的是为了政权,主动的先声夺人是说自己掌握了普遍真理,心里是掌握政权,口上是包办了真理。一手是政权的刀,一手是马列主义真理。我的天!一般人不为闪闪的刀光吓死,也要被堂堂的“真理”吓昏。而且这个真理高深到上古时代的牛鬼蛇神迷人的程度,一般人是莫名其妙的。
共产党口口声声是解放人类,消灭剥削阶级,创造自由平等幸福的新天地。这个心理作战的先声夺人的战略,是够人去领会的了。但是且慢,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要求广大群众牺牲,而且时间是以年代计算的,至于何时达到这个梦境,你且莫问。一般人的任务就是牺牲和贡献,这一代不能贡献完,还有下一代。可是有一点是绝对不能变的,那就是政权必须是无产阶级专政,当代的统治者的专政。因为他们已有言在先,要解放全人类,只有无产阶级才有资格负担这个责任。结论是,不管幸福的新天地,何时实现,甚至是否能实现,一般人是负牺牲之责,独裁者负绝对领导指挥之责,而且是万世一系的共产党执政。这是共产党一套的迷人把戏。我于体会之后,心中有无限惶惑。我常想这个政权和其主张有类乎中古时代的女巫,通常这女巫为人祈祷治病,是以神的替身问世,她说包治万难杂症,包你“妙手回春”。但是且慢,在你病体未治之前,你须要出财贡献作诚意的牺牲,治病之时,怪象百出,折磨你的身体,精神,而且时间是很长的。结果如何?你且莫问。这样,女巫享尽了福,谋夺了财;以后觉悟悔恨上当的,是当时的病患者。共产党以无产阶级的代表自居,说是大公无私,有类乎神的化身,女巫也口口说是神的替身。共产党说:“我给你自由幸福:”女巫说:“包你妙手回春。”而共产党和女巫要求于人的,是作出最大的贡献和牺牲。一个是一切为了政权,一个是一切为了财富。
共产党既然是一切为了政权,他们的统治术就花样百出。革命本是“老子打江山”,而口头说:“为的人民利益。”打下江山为了保障政权不坠,发起各形各色的运动,杀掉你的头,挖净了你的腰包,折磨你不成人样……,这一切都说是为了革命。革命成了一切罪孽的代名词。
共产党所要保持的是政权,为保持政权,须缴去人民的武装(物质的和精神的),而要达到政治的、经济的、文化的一元化。政治的一元化是共产党专政;经济的一元化是共产主义的经济独占;文化的一元化是思想统一。要想达到三个一元化,就是进行无情的清算斗争:斗争那不支持不服从共产党的人;透过斗争人而消灭不利于共产党的经济制度;透过斗争人而击溃占满人头脑中的非共产主义思想。想达这个目的,法律是死板的,局限的;教育是迟缓的、温和的;要想来得灵活,痛快而有力,那只有运动一法最好,不怪共产党一针见血地说:“咱们是靠运动吃饭。”
共产党执政九年多,搞了许多次运动,在我们眼里,它有有利的方面,也有有害的方面;但共产党于每个运动结束之时,总是宣布胜利地完成了。若把这些次的运动给以大致的分类,可以列为两种:一种是大规模的,普遍的,具有清算斗争的主要内容;另一种是辅助政府机构推行日常工作。属于前种的运动,如土地改革,镇压反革命,抗美援朝、三反五反、新三反、司法改革、婚姻法、思想改造、反胡风、肃清反革命、鸣放整风反右派等运动。属于后种的运动,如增产节约、爱国清洁卫生、消灭文盲、识字等运动。大致分类虽可如此,但是不能严格划分,因为每个运动都与其他运动有关而且是交叉的。并且有的运动虽限于局部,但也牵涉到很广的方面。惟有一点是明显的,每个运动的中心都是为这个政权服务的。
综观这些运动,其总路线是为完成政治、经济和文化的一元化。而两种性质的运动总共可有六个作用。即属于前者的四个作用,属于后者的两个作用。同时这几个运动有一个共同点,按共产党的说话,就是透过群众路线。简言之,就是充分发动群众参加,共产党从中指导控制。而且每个运动,共产党先作成方案,充分准备,步骤是首由中共中央宣布要搞什么,或是由《人民日报》报道一些要纠正的现象,或是找一两个典型作为评击的对象,于是发动群众组织、讨论、宣传,渐渐形成一种主流,群众就跟着这个主流跑,共产党在每一个关节都有布置,就像按电钮一样控制这个运动。
每个运动都是共产党发动,这叫有领导的运动;每个运动都放手发动群众,使群众发狂,这叫做群众路线,用中国的老话就是“借刀杀人”,或是叫别人流汗,自己乘凉。我们前面所说的那种辅助政权机构推行日常的工作的运动,可起两个作用;一是政府力量有限,发动群众就可补足这个缺点,例如爱国卫生清洁运动,若靠政府机关,它没有那么多杀虫药消灭苍蝇、蚊、老鼠,它也没有那么多清洁夫和车辆把大街小巷扫得干净。于是发动群众,家家户户订爱国清洁卫生公约,打苍蝇、打蚊子、捕老鼠、扫街道。广大的群众一经动员,就轻易地完成了这一工作,而且完成得不错。另一作用,是广泛地透过运动教育人民支持共产党的各种号召,例如消灭文盲运动,或增产节约运动,本身就是一种教育。对这种工作,共产党的机关若不通过群众的协力,是很难单独办到的。我想运动属于这种性质,还不失为一种聪明的工作方法。它起的作用,还可说是积极的。不过共产党一搞运动就有时过分,如增产节约运动命题是好的,如不过分也还可以。但是要求工人农民过分牺牲,压榨出他们最后一点力量,就是过火,就是又牵连到它的经济目的,跨进到第一种运动的边缘。
我们现在所要谈的第一种运动,这是表现充分斗争和清算。这种运动所起的作用,第一、直接消灭一大批人,它不单用法令,而透过群众运动,就是想消灭人民的反抗意识,杀鸡给猴看,有不服者依法照办。这样,既吓住了人,又借群众的力量壮大了自己的声势,这个政权真像有了群众基础。第二、制造人与人间的矛盾,加紧斗争,使每个人孤立;而每个人有同样的紧张情绪,四处无靠,只有投降给党,依靠共产党。第三、团结、分化。每个运动,都有被打击的对象,而同时必涌出自私自利积极分子,于是团结了积极分子,充实了党的力量,孤立了敌人,瓦解了敌方的阵营。第四,完成力量不能负担的方案。共产党自己力量有限,而每个方案计划,都是洋洋大观。于是靠运动动员群众,挖掘人力和财力,终于使它的计划大致胜利完成。
“靠运动吃饭”共产党是有牛可吹的。每个运动按它的说法是胜利完成了。它之所以能完成这些任务,主要地是靠组织力很强的党,一副骗人的宣传机器,一架国家镇压的机器(包括军队、警察、法庭,)和被利用的群众心理。但是九年多证明了,共产党完成了各种运动的任务,它却失了广大人民的心;眼前的利益算是得到了,将来的后患正是无穷。我这章和下两章里,专题来介绍十个大规模的运动和其成就——红色政权的不断的斗争清算。在最后一章里,我们再清算这些运动所造成的后果——共产党的自掘的坟墓。
二、土地改革运动 中国共产党的土地政策,基本上是想改变私人私有制而为集体所有制和全民所有制。从政策的目的上讲,我以社会主义者的身份,赞成这种改革,从方法和行为上讲,我反对共产党的残暴方法和行为。
土地国有和集体农场所有,以社会主义者的立场,在理论上没有什么争论。在现代的经营方面,大规模的经营较小规模的经营有利;公的经营较私的经营,在增加社会财富和个人公道收入方面都有较好的成绩,我也深信这一点。
土地问题一直是中国的主要问题,中国历代所想解决的就是这个问题。而古代的井田制度的理想,历经二千多年,还是不断地打动人们的心坎。土地问题虽为中国一个大问题,但中国的土地制度比较欧西的土地制度还是合理,历代都或多或少地解决一些问题。而基本关键,就是中国没有欧洲各国的采邑地主,没有俄国的缚在土地上的农奴制度,这就是说,近代中国没有名符其实的,如共产党所宣传的“封建土地制度”。中国土地的耕种方法虽然是古老的,但近代却已没有了“封建地主”。中国土地制度之所以未发生大毛病,最重要的是中国家庭制度,家长死后土地分给每个儿子,不似日本的制度专给长子。这就是说土地有时集中一些,经过一个时期又行分散。所以不易形成富可敌国的地主。
中国的土地是分散在广大人民的手里,而不是集中在几个人或极少数人的手里,我在这里不拟专题研究,故不列统计字数。中国有地主,数目比较起来不算大,而且他们的土地和广大人民手中的土地相比也不算多。共产党所说的百分之十的地主握有百分之七十到八十的土地,是无根据的宣传。
在北方乡村中有句老话:“没有祖孙三辈的财主。”意思就是说,一时集中的地主的土地,经过分家,子孙不肖,在三五十年之间,即行分散或易主转手,这就容易接近耕者有其田的边缘。而且中国除了官僚和富商坐在城里保有乡间的一些土地作为不劳而食之外,其他一般地主本身就是农民,有的亲自动手耕种,加上雇佣的几个长工;有的自己管理,作为一个土地经理人。坐在那里不劳而获者,在中国还是极少数的人。我生在中国的东北,这里土地广阔,正可为地主伸长势力之区,我看到这里的土地,除了少数官僚地主之外,大多数是耕种土地的农民,三辈子前,他们的祖先是由山东河北河南来的移民,赤手空拳,一无所有;他们多数是担着孩子到东北逃荒的难民。他们到了这块肥沃的土地上,忍耐炎热和风雪,用自己的手耕种未开垦的处女地,以自己的血汗积累一点财产,积累再积累,握有了一些土地,而自己还是俭朴的农民。祖孙三辈都是如此,才能爬到所谓地主身份。这样的人若称为地主,他就是东北的地主的典型。在我出生的乡村,270多户人家,每家都有足够生活的土地,只有三四家没有土地称为贫户。在这个村里四十年来我亲眼看见三家地主,一家张姓是由父亲勤苦节衣缩食和对外作点副业,搞得家成业就;另一家杨姓,一个寡头领着三个健壮的儿子,耕种土地兼开豆腐房,三十年来成了地主;另一家周姓,祖孙三辈辛辛苦苦地劳动了三十年,最后成了富庶之家。这份财富是他们自己的忍苦耐劳和血汗凝成的。我未见过他们仗势凌人,我只看见他们辛辛苦苦。而这样的地主,都以恶霸的罪名被共产党斗争清算后,扫地出门,有的甚至脑袋还搬了家。
中国有地主,但没有英国式的贵族地主。我所列举的地主,在东北是典型的,土地是比较多的;在南方的地主,数目也许多,土地可能倒少。我认为中国一般地主都是辛辛苦苦的农民,只有极少的坐食不劳,其中有更极少数的可能仗势凌人。这就是所谓良莠不齐。中国共产党就以地主最坏的典型作为斗争地主阶级的每个分子。我们也就以过去中国土地制度和地主生活的真实情况为背景,来看共产党的土地改革和全武行斗争地主的大戏。
共产党作什么,先讲目的性。土地改革的目的性质是什么呢?堂皇的表面文章可以说是为了改变土地制度,使耕者有其田。1950年6月30日北京颁布的土地改革法说:“土地改革的主要内容是没收地主阶级的土地,分配与无土地的贫穷农民,这样,社会中的地主阶级便没有了,而封建剥削的土地所有权制度,变为农民握有土地的制度,这确是中国历史上数千年来最伟大最彻底的改革。为什么要有这样的改革呢?总结一句说,因为中国原来的所有权制度太不合理了,旧中国的一般土地情况大致是这样的:地主与富农不到农村人口的百分之十,却握有百分之七十至八十的土地,并利用他们的土地,严重剥削农民。但是,占农村人口百分之九十的贫农雇农,中农和其他的人,一共只有百分之二十的土地。”这里除了数目不可靠之外,目的性是说得过去的。
但是,我请读者注意,这个大改革是由1950年开始,到1952年底除了少数民族地区外,可以说胜利地完成了。贫农握有的土地到了1955年底已经为农业合作化的高潮代替了,而进入合作社集体所有制。时间不过九年,先来个土地改革,再来个农业合作化运动,最近又搞“人民公社”了。我们就要追究除表面文章的改革地主土地为农民握有的土地制度外,共产党于土地改革时还有什么另外的目的?
简单地回答:“制造阶级斗争,消灭农村中有号召力的地主阶级,争取广大穷人站在自己的一边。”土地改革另外的目的就是如此。所以本可以法令变更土地所有权,但它不这样作;土地改革本可以一气呵成,但它前后分段进行:先利用斗争,再来一个合作化高潮,最后又来一个“公社化”高潮。
共产党的土地改革另外的目的,既然是制造阶级斗争,消灭农村中有号召力的地主阶级,争取广大的穷人站在自己一边。我们就有责任把它所制造的血腥惨史,简括地记录下来,给当代的自由人看,给我们未来的子孙留个纪念。
共产党的土地改革运动就是中国历史上空前的大屠杀,而且是最残酷的大屠杀;共产党为利用和逼迫穷人支持自己的政权,以完成自己的特权利益,是历史上最大的骗局,而且是卑鄙可耻的骗局。
农村中一般地主与贫雇农有矛盾,但没有流血的仇恨;地主有土地,有的不劳而获,靠此生活,这是不合理,但没有被枪毙的重罪。矛盾的加深是共产党亲手制造的,枪毙地主是共产党假借民意的命令。千秋后世,将痛恨和鄙视这个时代。
土地改革,先由中国的东北开始,我熟习这个地带,我更熟习这里的人。这里是土地广阔,你只若肯勤劳,就有生活办法,还可致富;地主没有仗势凌人的习惯,因为二三十年前他父亲或他自己就是辛苦的农民。我所熟习的东北人民,他们是淳朴,勤劳的人们。风俗是厚道的,乡里之间互相扶助的风气很盛,生吞活剥如资本主义的世界那样情形是很少有的,这是一面。但另一方面,他们是坚强的人民,和风雪作斗争,也和不公平作斗争。开荒的地区,常有不务正业的人们集结起来成为土匪,人民包括地主在内还得和土匪斗争。最引世界注目的,是1931年日本侵占东北之后,一二年内在东北像风起云涌一样,人民起来和日本强盗作斗争,义勇军的人数有二百多万。
共产党就在此富庶的地区,风俗淳朴的人民中间,竭其全力制造阶级斗争,而且就斗争的残酷性来说,在整个中国土改中是第一的。因为在这里若不经共产党亲手制造,就不会有斗争;而共产党若不极端制造也不会掀起斗争的热潮。因为共产党深知若不用极端的欺骗手段,威胁人民,制造摩擦,就不会有斗争;没斗争就争取不了广大群众,简言之,就是他所进行内战和对付韩战所取的兵源。而且最显著的,若不控制东北,共产党在中国就没有取得政权的人力和财力的基础。根据这些理由,共产党必须制造阶级斗争,以满足它取得政权,或是得了政权而保障政权的人力物力的基础。共产党在东北和平的天地,善良人民之间,制造了滔天大罪,其残酷性不但是历史空前,而就中国整个土地改革中,其残酷的程度,也是空前绝后的。从这里,我们可以了解共产党的包藏祸心,它是罪孽的制造者。
共产党在东北所进行的土地改革运动,是先于1950年土地改革法通过之前,早在1948年它在东北站稳脚步之始,就大规模地搞土地改革。共产党十分重视东北,故于抗日战争胜利之后,它就有彭真、林彪、李富春等22个中央委员驻在东北负责指示一切活动,而他们的成败孤注,就看土地改革运动是否成功。因为这是一个每人都能生活的富庶地区,民风淳朴,人民之间又没有什么显著的矛盾。故共产党极尽了挑拨能事,使斗争必须斗得狠,然后对它才有利。这里有物资,最重要的是能够供给它内战使用的兵源。结果共产党是成功了。它有了夺取天下的物质基础,有了林彪率领的长驱南下席卷中国的东北百万雄兵,和以后韩战浴血斗争的得力部队。
所以共产党在东北的土改孤注,是阴毒的、凶狠的。
斗争如何开始呢?依据共产党的老办法,走群众路线,自己直接指导。开始之初谁是可靠群众呢?每村每乡都有几个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分子。尤其是在日本占据东北及至投降之后,一般散在乡村的有地痞流氓、小偷、歇手的土匪,“满洲国”退伍的警察、特务、叫花子、和吸毒的穷人。这种人是无所不为,唯恐天下不乱。这些人是惟利是图,“有奶便是娘”。共产党看中了他们,把他们组织起来,围在共产党的周围。在开始斗争时,党有了“群众基础”。以党的威风武力做后盾,把这种群众派在乡里负责任,有的是乡长村长,有的是基干队队长,其他人都是干部或积极分子。这些人在乡村里狐假虎威,处于“领导地位”。土地改革斗争时,他们是骨干分子。
晴天霹雳一声令下,进行土地改革了,一阵旋风由中国的东北部卷起。天地都变了颜色,人的眼睛,有的带着血丝的红色,有的表露恐怖,含有泪珠,血腥气味冲人鼻孔。这不是人的世界,而是十八层地狱群魔怪舞。
土地改革!土地改革!每个积极分子带在口上。在乡村土改队来了,他们是共产党员和干部,他们来到乡间就组织上述的地痞流氓……“基本群众”;然后把每乡的人分成地主、富农、中农、雇农、贫农。打击的对象是地主,孤立的是富农,争取的是中农,团结的是贫雇农。阶级是如此划分的。土改队和积极分子住在贫雇农家里,启发他们地主如何可恨,追问地主有什么对他们不住的地方。“基本群众”先发了火,善良的贫雇农还是不大说话,有的甚至说某姓地主为人很好,对他们并没什么坏处等等。于是共产党员着急了,点不起火,如何斗争呢?那么开“诉苦大会”吧!共产党教给“基本群众”一套诉苦的话,如何鼓动群众仇恨的情绪。而仇恨的对象地主某人某人,是由共产党预定作为打靶的对象。
诉苦会开始了,“基本群众”照着共产党所教给的述说一遍,然后主席就问到场的一般群众:“这个地主该杀吗?”“该杀”!声音是发自几个“基本群众”,其他的农民是沉默不言,每人只有一双怜悯的眼色。诉苦会就这样开始,冷落的收场。
共产党的土改队一看这些情况有点大失所望:“咱们要的是斗争,而群众不斗争,如何是好?”于是拿出上峰指示的锦囊妙计:“启发群众必须与威胁群众相结合”。于是土改队加上“基本群众”分头动员,向贫农某说:“你受了一辈子苦,现在是翻身的机会,没有土地可得土地,土地少的还可多给,你如不斗争地主某人,你哪来的土地!你不斗争地主就是偏袒地主,你自己要吃苦头的。”向中农某说:“你不靠近党,不在斗争会上说话,你是有问题的,有问题就要小心自己的脑袋。”向妇人某说:“某某地主真可恨,你那次去借一斗米,他只借给你五升,这个吝啬鬼应当叫他吃些苦头。”……于是第二次诉苦会上,发言的人虽不踊跃,但是不痛不痒,总算有人按土改队教给的发了言。
土改队住在乡里,每天每夜找群众开会,制造摩擦,进行分化。但是诉苦斗争,总是没有火力,不够劲。于是拿出上峰指示的锦囊妙计:“杀!杀!杀!”
斗争地主大会开始了,时间是在农闲的冬季。东北的天气过了九月就已经很冷,地点不是在庙前广场,就是在村中任何广阔的地方,有的临时布置一个蓆棚台。主持这个会场的人是土改队负责人,左右包围的这群流氓“基本群众”。所有村中的人都被迫令出席,出席人中除“基本群众”之外,还指定一些贫雇农一定要在会上发言,热烈支持主席的号召。地主们是带上纸糊的高帽子,如京戏中的“白无常”所带的帽子;胸前挂一条白布,上书恶霸地主某某某,他们站在台前,看守他们的是每人两个基干队员。
斗争会鸣锣开会了,群众以看戏的心情,内心又砰砰乱跳,不知是什么场面。群众有点发呆,觉着有不详的征兆。会场中走来走去的是那些积极分子“基本群众”。主席宣布开会了,先叫上几个诉苦分子,一个一个地述说地主某某等人的“罪行”,“基本群众”乱呼:“枪毙!”一般农民还是摇头,有一副愁苦的面容。乱喊“枪毙”的人胜利了。按着事前预定的计划,主席宣布:“地主某某几人,罪行严重,按着人民的公意,应即执行枪毙。”这时枪毙地主的“基本群众”的呼声又响起来了。于是按主席的宣布,由基干队员把地主们像牵死猪似的拉出会场,就在不远的土坎前,或是房屋的背后执行枪毙。围绕看热闹的是被迫的农民。妇女们眼中含着泪珠,善良的农民哭丧着脸,他们心中在想:这是什么世界,真的是“天狗吃了太阳!”。
共产党虽然这样地杀了一批地主,但是回来一研究,场面不热烈,群众无热情,斗争会上还有温情,群众似有顾虑,这样下去谁会站在我们一边呢!于是再打开上峰指示的锦囊妙计:“放手发动群众,使他们发狂,首先是主持人充分发挥杀人狂!”
从这一阶段起,东北的天地就变成了魔鬼的天地,尤其是黑龙江省和安东省为甚。这两省的省政府主席都是我的老朋友;黑龙江主席于毅夫,因为土改彻底作了五年主席以后,升任了中央统战部副部长。安东省主席刘澜波因为在土改时发挥了杀人狂,以后升任为中央燃料工业部副部长,现在是部长。
这一新阶段是如何搞法呢?斗争会是照样搞下去,不过变了方法。地主的人缘在本乡里还不错,那么就把他送到别的乡去斗。如此,群众只听到共产党给他安排的罪行,他们对这个地主是陌生的,没有私人间的感情,不知他是好是坏;但是一听到台上的预定的述说罪行,心中至少没有了同情地主的心理。这种方法如不能发动群众,至少也中立了群众。而御用的流氓“基本群众”这时像发了疯的狗。另个方法,如本乡地主在本乡斗争,共产党由其他地方搞来大队流氓“基本群众”,叫他们在这个会上充分发挥疯狂,压倒那些本乡的中立的善良农民。
共产党这样一套办法,达到了疯狂的程度。
斗争会是热烈极了。一种是一群流氓“基本群众”和农民斗异乡送来的地主,一种是本乡地主由别处来的流氓“基本群众”带头斗争。
斗争会开得有声有色,满足了共产党所要求的疯狂,主席台上报告了地主某人罪行,群众报以震天的吼声,接着就有一批人拿着棍棒上前把地主当场打死。
有的乡村在斗争会上有人提议地主上“望乡台”。这就是把他高高地吊在大树上,让他看看他压迫过的乡村,和他剥削人民的土地。吊了一个时辰,把绳子一松,让他摔在地上,如还未死,就再吊再摔。终至使他到了如迷信传说所说的人死后的“望乡台”去。
有的斗争会,把地主的两腿用绳子绑上,然后用两只牛或马各栓一双腿,把牛分向相反的方向赶跑,把这个地主分了尸,这叫作“两牛分尸”。
有的斗争会,把地主用绳子栓在马尾上,把马赶得飞跑,在地上把地主活活拖死,这叫“拖尸”。
有的斗争会,把怀胎七八月的女地主,当场让她认罪躺在地上,叫另一个地主——她的丈夫——用力站在她的肚子上。“基本群众”还要看当场“出彩”。
有的斗争会,强迫地主掘坑,然后一个一个地活埋自己。这套技术是学自侵略中国的日本强盗。这叫做自掘坟墓,自葬自己。
有的斗争会,把地主打得半死不活,然后用雪堆埋上,这叫做“冷藏”。我在北京碰到一个黑龙江省的冷藏地主。她是个地主的老婆,当过小学校长,在斗争时,她家里死了几口人,小叔被外乡的群众乱棒打死,侄子打到遍体血糊,几天内就死了。她自己是被打到半死,然后用雪埋上。半夜里有几个本乡好心肠的农民把她从雪堆里掘出,看她还有生气,偷着把她送到附近城里亲戚家。以后她来到北京落发为尼。她的年纪已有六十多岁了,在她诉说这段故事时,我还看到她那种惊惧的面孔实是可怕。
有的斗争会,把地主放在牛圈里,在冻不死的冬天,把他衣服脱光。有一次官方派人下乡,恰巧我有个朋友就是下乡视察中的一员。土改队为显示他们的成绩,请这些官员去牛圈看看地主的神情。这个地主光着膀子,已冻得如褪毛的死猪。土改队为表示他们的疯性作得彻底,还叫人把地主拖出,挂在树上打一顿闷棍,地主只呼出如牛叫的吼声,土改队负责人面有得意之色。我的朋友说:“这时谁敢长叹一声。”
这类屠杀的形式和残酷,细说起来,真是几天几夜都说不完的。上边所述,可算是主要的缩影。
正当疯狂到这种程度时,农村中出现了人间地狱,每户每人背后都是鬼影,谁也信不得谁了。共产党制造这种情况,组织听声队,大人小孩都有参加,专为偷听每家说些什么,每人说些什么,然后报告给土改队。就凭这种报告,某家或某人就会招来灾祸。共产党又组织闻香队,到每家查看,或是路过用鼻嗅闻,察知每家吃的什么,吃好的人家就是富有,就准备作为斗争的对象。
地主被斗争之后,有的男女地主全被杀死,土地自然分给了贫雇农,粮食、财物、家具一概充公,或分一部给农民。这种地主连人带财烟消云散了。另有一种地主(实际就是富农,)在斗争会上未被打死,斗争之后扫地出门,一无所有了;而且在讨饭吃时,胸前还挂一个牌子,上写地主某某某,他一出门就有孩子们高喊着:“地主出门了!”他到谁家讨饭,谁也不敢给的,在当时的情况下,谁还敢接近地主。这样的人饿死的不少。活着的是靠好心肠的农民偷着救济。
共产党整地主,在把他整死之前,先要挖他的财富。想知道他把财富藏在何处,于是用“挖墙脚”的办法。什么是挖墙脚呢?比方想拆这座房子,先把墙脚挖空,房子自然倒了;用在斗争地主的场合,挖墙脚就是把地主的小儿女绑来强迫他们说出家中的金钱财宝放在什么地方,或存在什么人的手里,这样孩子们就不能不尽其所知地说出。另一种就是把地主的近亲绑来,逼他说出地主家中的财富,诸如此类都叫“挖墙脚”。共产党就凭这些手法把地主的财富整光。重要如金银首饰和贵重的东西,一概充公,给共产党拿走。其余的桌椅箱柜、盆、碗、农具之类的东西,分给斗争的农民。这叫做分胜利的果实。
共产党把党内在井冈山“打土豪”的抢夺精神拿出来了,而且出了这样多的花样。在“放手群众,加强领导”八个大字的方针下,东北土改真是天翻地覆。最初打地主,接着打富农,接着中农也被瓜分了。在党的领导之下,群众红了眼,在党的鼓励支持下,群众忘却了人性。这里所谓群众还是多数那些流氓“基本群众”。他们越杀越有劲,几乎地主很少有人幸免。他们越抢越有劲,以后土改队就变成了“土匪队”;他们结队成群,肩上背着铁铣、耙子,由东村到西村,由甲村到乙村,到处翻箱倒柜找银元,或金银首饰。不用说地主、富农,中农、就是贫雇农家里也曾光顾。理由:翻出来的东西,硬说是地主的埋藏。有个参加这类土改队的朋友告诉我:“当时的情况,疯狂程度甚至这样:假如你是摆摊子修理破鞋的,只若有人知道你腰间有三块银洋,或一个金戒指,你也会被人翻洗一光。”胜利的果实冲昏了头脑。
数不尽的地主被屠杀了,财富分光了。富农、中农也都是遍体鳞伤,东北大地到处的风,是血腥气味。在愁云积雪堆上,大家分配了土地。从前和睦的乡村变成了仇恨的世界。这样共产党达到了当前首要的目的:“斗争别人的农民跟我来,和我团结在一起;我们共同镇压地主阶级,免得他们再反抗。”追随共产党犯了滔天罪行的人们,只有死心塌地跟着共产党走了,因为这样,还可有一时的安全。这样,共产党得到强大的兵源。以后林彪进关南下,百万大军的本钱,其基础就是在东北充分发挥了疯狂运动的结果。水浒传上提到宋江逼人上梁山泊,就是常用这个方法,毛泽东得到宋江本领的真传。
共产党在东北土地改革升任内是“胜利完成”,达到征兵的另个目的,并且取得了先进经验,给共产党带来了“八面威风”——最凶狠的刽子手。但是他们在人民眼中,已是声名狼藉。所以在1950年6月30日北京政权通过《土地改革法》以后,比较说来,采取了谨慎态度;首先由北京抽调大批干部包括高级官员,经过一些讲解指示训练,去到全国各地(少数民族地区除外)参加土地改革运动。而且为“防止乱打乱杀”,还组织了“人民法庭”作有领导的打杀。于是由1950年起到1952年止,一批又一批的干部由北京出发,参加的人不但是为政府完成土改政策,而且是要在血的斗争中锻炼自己,学习站稳阶级立场。到1953年4月,全国土地改革胜利完成。
这回在表面上按条例办事,北京定出的条例有1950年的《土地改革法》、《关于划分农村阶级成分的决定》,和《管理农会组织的条例》。土改队是由中央、省、和县干部混杂组成。去到土改的地方,由省县土改委员会指挥。每个土改队去到乡间,还是先作准备的工作,搜集情报,开群众小会和大会,开诉苦会和斗争大会。被预定好的地主,于“诉苦”,定罪之后,用一下“人民法庭”的审判宣布形式,就地执行枪毙。但是虽然规定照条例办事,乱打乱杀和奇形怪状的残酷的现象还是不少。甚至把贫农因为牵连地主关系,还枪毙一些,这是以后平反时暴露出的真实情况。毛泽东有一次向我们谈到南方土改,他说:“群众发动之后是无法制止的。就如农民把地主放在水缸里,在没脖的水中,让他站上二三天。”这是毛泽东亲口说出的残暴事件。再有全国闻名的老画家齐白石,他的孙子媳妇在湖南家里于土改时被斗争,她是在冬天被用水浇过的湿棉被裹起,吊在树上有一夜之久。这个人现还活着住在北京。这些罪恶都是共产党领导进行的,不是什么群众的任意行动。据参加土改回来的人们告诉我说:“这种阴森森的血腥场面是吓死人的”。在指示下的群众没有不失去正常理智而达到疯狂的境地。
土改由开始到1953年4月终,是基本完成了。中国百分之八十的农村人口受到了这个血的教训。以全国二十多万个乡,每乡平均杀死五个地主,平均每乡因恐怖牵连而自杀的人也不下此数;谨慎的统计:大约有二百万人因为有多余的土地而丧失了生命。土地分给了贫雇农,浮财、贵重的归公,剩余的分给农民。富农在条例里是在保护之例,但分阶级时如被划分为地主成分,他们就与地主同一命运。余则可称为富农的,就把多余的土地交出。
土地改革,变更了土地所有权,政府分得了浮财,地主因土地而丧失了生命或一切所有。能够漏网而不死的地主,在农村被管制而参加劳动,在城市则流为乞丐;不久这种乞丐不是被拘捕送回原籍审判,就是被拘禁在劳动生产队劳动改造。
共产党在整个土改中,有一个政治战略就是制造阶级仇恨,把穷人编到杀人队里,叫他们负担杀人罪行;因之恐怖在心理,怕局面改变,人家同样地向他们算帐。这样,共产党于大屠杀之后,还得到群众的支持,这是一个战略上的大骗局。同时利用耕者有其田的口号,分土地给农民,但是分得土地的人民还未及饱尝土地的温暖,农业合作社高潮于1955年就到来了,接着于1958年“人民公社”出现了。支持共产党打杀地主的农民,面对着新局面是个失望。这又是政治上的一大欺骗。
战略骗局和政治骗局,共产党说这是马列主义高明运用的真理,而流血斗争加上二百万人命是农民付出的代价,骑在人民头上的新统治者,在乡村有了深入的“基础”?!
三、镇压反革命运动 1951年在大陆上进行三个全国性的大规模运动,那就是土地改革、镇压反革命和抗美援朝。这三个运动在这一年都达到了高潮,而且它们是各有目的进行的,彼此又结合着进行。三个运动高潮标示着恐怖政策的高潮。历史必须注明这是共产党统治大陆以来最大的空前的大屠杀。过去有人幻想:毛泽东是农民革命者,中国生的毛泽东比俄国生的斯大林是温和些,不那样残忍。让这种大屠杀回答他们的幻想吧!
土地改革的大屠杀,共产党集中目标在农村,一阵枪声把农村可以反抗的力量和意识镇压下去了。镇压反革命的大屠杀,共产党集中目标在城市,一阵枪声扫荡了城市有反抗力量和意识的人们。而且这两个运动如两把钳子,如这把钳子未夹住,另一把钳子决不会放松,两把铁的钳子绞杀共产党假想的敌人。
毛泽东于1951年2月21日公布的《惩治反革命条例》,首先是在政治法律委员会讨论通过的,然后呈交政务院再讨论批准。最后由毛泽东以主席的名义公布。程序是如此的。而真实内容和计划完全由共产党决定和实施,对这一点谁也不会怀疑的。我当时是政治法律委员会的委员,这个文件草案提到会议上讨论过一两次,大家提出一些字句间的修改意见,就在董必武主任主持下通过了。当时我想,任何人提出重要修改的意见,正如过去一些法令一样,是徒劳无功,共产党还是照既定方针办事。再则,在我当时的思想意识里也天真地以为一个革命政权,当然要维持革命秩序,不能容忍破坏颠覆;犯法的应给与惩罚。但我绝未想到这个文件就是共产党实行大屠杀的法令根据。尤其是我梦想不到的这个法令发生了如我在下文叙述的,我在沈阳和哈密所看见的事实。过后想起当时虽是挂名委员,被共产党利用,但是内心自问还有隐痛的。
我今抄《惩治反革命条例》最重要的一条——(第十条),它规定:“以反革命为目的,有下列挑拨、煽动行为之一者,处三年以上徒刑;其情重大者处死刑或无期徒刑:
(一)煽动群众抗拒、破坏人民政府征粮、征税、公役、兵役或其他政令之实施者; (二)挑拨离间各民族、各民主阶级、各民主党派、各人民团体或人民与政府间的团结者; (三)进行反革命宣传鼓动、制造和散布谣言者。” 从这个文件字面上看,固然是很严厉,但也看执行者目的是在宽或严。如果以宽大为主,执行起来自可有转圈余地;如若以严为主,那也严得可怕。共产党于执行这个法令时不但主严,而且是以法令盖面而实行大屠杀。按一般法律原则是不咎既往的,法律通过之后谁再犯法,就当依法惩处。共产党的追究“罪过”是以人的一生经历为限度的,假如你三十年前犯过错误,你也得偿还这笔债务,这是其一。再有,共产党既想镇压,所以大过小罪,绝对的一律从严。审讯“反革命”案件是宁左毋右,宁冤屈一万个好人,也不放松一个反革命分子。公安机关和法院都是抱这种态度。这是其二。在这条法令公布之前,共产党的镇压机关已经逮捕了大批人,押在监里,等待着这条法令,公开大规模镇压。还有大批准备逮捕的人一齐治罪,这是其三。以我这样一个政法委员会的委员,虽然知道共产党是毒辣的、厉害的,但我绝未想到共产党以这个条例作了它滔天罪行的张本。我若说出这种情况,在大陆上一定有人批评我对反革命的认识不够,对新鲜事物感染不深和阶级(工人阶级)的立场不稳。
我们在政法委员会讨论《惩治反革命条例》时,公安部部长罗瑞卿在会上先做一个长约5000字的报告。(公安部、司法部、法制委员会、内务部和民族事务委员会都在政法委员会指导之下,其部长(主任)都是该会的委员。)内容叙述了反革命的活动。据我记忆的,他说:“近来反革命案件有四千多起,有潜伏的反革命分子,俟机活动;有台湾送来的‘特务’,随地捣乱;工厂被焚毁的有若干起,在各地干部被杀害的是以万计……。反革命活动如此猖狂,势必加以大力镇压。”罗瑞卿以公安部长的身份,严肃着面孔,作了这样一个报告,空气是有点紧张。
在开始讨论时,我记得基督教徒刘王立明委员问询一句:“我记得苏联曾有个时期废除死刑,我们可否学苏联也废除死刑。”我是体会到她是以仁慈的心肠,不愿看到大开杀戒的。当时董必武主任答复她:“苏联最近又恢复了死刑。”而会场上一些积极分子发出笑声,背后还评论“刘委员没政治常识!”《惩治反革命条例》草案等于经政治法律委员会核对一过,全体同意正式通过了。
毛泽东于1951年2月21日公布了这个《惩治反革命条例》,于是全国大张旗鼓地镇压反革命,整个的大陆陷入高度的恐怖惊惶之中。在四月底五月初这个运动到了高潮,在这个高潮的血腥阴影下丧命的,据我估计有五十万人左右。中国有二千多个县,一百二十几个大小城市,平均每县市杀二百五十人,就有五十多万人。另有因恐惧而自杀的也不下三五十万人。我的估计可能太保守。同时,经由这个运动得到劳动改造处分的,至少有三四百万人,即处死刑的八九倍。也许这个估计,还是太保守。
前面已经说过,共产党想镇压的人,不只限于现行犯,罗瑞卿的报告所说的“反革命活动”,不过是为大镇压,大屠杀找个借口;共产党预定的计划,是“清除旧社会的滓子”。这个范围就太宽太广了。“什么是旧社会的滓子”呢?共产党说:“农村中的地主和其走狗;旧时代的反动军官,文官及其走狗;反动的道会门;惯匪、惯窃,以及为非作歹的分子……。”我们若单从字面来看,而不深究真实内容,以为革命政权清除这些“旧社会滓子”,也许不是坏事;但是一追究其真实目的,和其所表现的行为,就叫你大吃一惊。共产党所要铲除的不是为社会除害,虽然它打着为社会除害的旗帜。共产党真正所求的目的,是铲除不支持这个政权而又有号召力量的人,同时以恐怖行为打击一切反抗的意识。这里不存在是与非的问题,只存在政权巩固与否的问题。而所采取的手段是违反人类进步原则:“不教而杀”;还要追溯多少年前的往事,那时共产党在中国还未降生呢。共产党的宣传机器虽然是不断的“说理”,而所行的既无“是非”,“说理”也只是欺骗的另一种手段。
我们承认,共产党所杀的人中,是有该杀的,如无恶不作的惯匪、恶霸、欺压善良人民的黑社会组织领导人;但是不要忘记,共产党的成员就有不少是这类人的前身。我们承认,旧时代的文武官员,以共产党的革命立场来说,也许是该杀的;但不要忘记,当年国民党的大官,曾杀过不少革命干部,还是今天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大官,甚至当年国民党的特务,今天都成了积极干部。不怪共产党里一些有理性的干部流行一种说法:“早革命,不如晚革命;晚革命,不如不革命;不革命,不如反动!”这是说革命已失去了原则标准,没有了功过是非。但是,今天共产党要镇压反革命了,便又托出一些掩耳盗铃的骗人方法:“铲除旧社会的滓子”。在斗争大会上暴露几个典型的“社会滓子”,而背后几十万无辜的人被送上了刑场,同“典型滓子”一样葬送了生命;另有几百万人被送到边远的地带,过着人类不能忍受的“劳动改造”生活。
1951年四五月之间,“镇压反革命”达到了高潮。这不但是报纸上和街道上的大张旗鼓的宣传,而是到了行动的时期。所谓行动,就是由北京在4月25日作示范,开斗争大会起,接着或同时由各地仿效开斗争大会,然后就是大屠杀。
斗争大会是选择几个典型的罪犯,由大会群众斗争,由大会审判,当场决定处予死刑。这些被选择的罪犯,若被害人诉苦和罪行报告,果真属实的话,他们有被处死的资格,什么人也不会为他报怨。而冤屈鬼是那些未经大会斗争,只由共产党圈定的千千万万送上刑场的人们。他们未经过合法审判,未得申诉,未得接见家人,被共产党给带上反革命的帽子同“典型罪犯”一样送死。这些千千万万的人在执行枪毙时,在群众眼里就如同“典型罪犯”一样地可恶了。
这就是共产党以少数“典型罪犯”,开斗争大会,然后迷昏群众的眼睛,把成千成万的莫名其妙罪名的人送上刑场。这就是共产党让群众把“罪人”一律看待的一种欺世骗人的手法,以达到共产党大屠杀的目的,消灭过去和现在不服从的人,消灭社会上有号召力的人,消灭人民反抗的意识,保持特权阶级自己的政权,共产党万岁!
共产党所采取的“镇压反革命”的形式,是全国一致的;即是先宣传,然后开斗争大会,最后是万人空巷看杀人。所被斗争的对象和被杀的人是范围甚广的,绝不限于现行“反革命”。被共产党斗争而杀害的,论阶级是各阶级的人都有,论界是各界的人都有,论年龄性别老少男女都有,论宗教各教派都有,论党派各党派都有,论民族各民族都有。总之,上溯七十年,横穿各级各界,凡是被认为于共产党不利而且有反抗影响作用的人,或是“破坏革命秩序”的人,都在被镇压之列。其中最显著者为旧时军官、公务员,一贯道的师傅和现行“反革命分子”;其次是社会上一切不安分的闹事分子;再次还有些所谓“社会的真正滓子”——盗匪、窃匪。
现在把我亲眼看见的场面写在这里,形式上大致可以概括一般;它与他处不同着只是地点、人名,或许时间上稍有前后。我所看到的一处是沈阳,另一处是在新疆。这是因为我参加了中国人民赴朝慰问团,路过沈阳时赶上两个场面;以后慰问团由朝鲜回来向全国作抗美援朝传达报告的宣传时,我在新疆哈密又碰到另一个场面。
沈阳的“镇压反革命”的群众斗争大会是在1951年4月25日上午十时开的。我们赴朝慰问团正忙于准备回京工作,这一天似乎也停了工。我是被邀去参加了斗争大会,会场是在沈阳市日本侵略时代所建的新式体育场,大约可容六七万人。我进入会场时,有组织的群众已经坐满了体育场座台上所有的旗杆,迎着小风飘飘摇摇。在我的耳里已经不断送来歌颂共产党的歌声,稍停一会就是“杀绝反革命分子!”“共产党万岁!”的震天响的群众的呼声。我一进入会场,就感到这种紧张的气氛。当然我的坐位是接近统治者的一群。
主席台是坐北向南,主席台前又伸出一个可容二三十人站立的小台,是临时用木板搭成的。小台上有一只八仙桌。在这个台前用木板子圈了一块约有2000平方尺大小的牛圈式的小场,它是包围在广场的群众当中。这个牛圈式的小场,里边站着十九个人,胸前挂有一尺多长五寸多宽的白布条,上边写着犯人的姓名,姓名上冠以罪名,如恶霸某某等类的头衔。这十九个人分东西两排靠木板站立,身上穿着不同的衣服,有的短袄长裤,有的长袍短褂,最受优待的是在我们穿夹衣或单衣的时候,他们穿着棉衣,戴着皮帽。这些罪犯是深深地低着头站在指定的地位,每人左右站着两个枪上刺刀的“武装同志”。
在群众震天的呼喊中,主席台的扩音器送出来的声响压倒了群众的呼声:“现在开会了!”如山倒的群众呼声立时平静了。这时主席沈阳市长朱其文宣布把罪犯某某某,提上台来。一声令下,“牛圈”内两个“武装同志”押着一个矮矮的像猴子似的人一步一跚地走上了主席台前的小台,被指示跪在八仙桌前的南面,低头面向群众。接着主席宣布带诉苦人上台。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两手捧着脸由人搀扶上了台,走到八仙桌前的北面,站在那里。她穿青色的短袄长裤,短发是蓬蓬的,面庞是瘦瘦的。她一上台就哭了有一刻钟,接着述说:前面跪着的是她的父亲,是一个裁缝匠,她小时就丧失了母亲,和父亲同住,在九岁时就被父亲强奸了!以后到十四岁还不断地被污辱。接着又哭起来。群众怒吼了!“枪毙禽兽某某某”。会场上一时掀起了激昂的空气,群众台上负有指挥喊口号的人,不断地指手画脚领头高呼口号……。主席台上宣布这人判处以死刑,群众高呼共产党万岁,革命胜利万岁。
这个被判处死刑的人被带下台去,回到牛圈式的小场。接着主席台上又命令把恶霸某某某带上来;这时由小圈里两个荷枪的士兵把一个年约三十左右的男子带上小台。当押解他的士兵叫他跪在八仙桌前时,他还挣扎不肯,终于被两个“武装同志”按压下去,他的一条腿跪下时还在挣扎,似乎要骂人的样子。我看见一个士兵在他脖后紧拉了一下,这个挣扎的人终于就范了。我有点莫名其妙,问坐我旁边的一个地方官员:“方才那人想挣扎,经过士兵在脖后一拉,他就老实就范,这是怎回事?”他回答说:“犯人脖子套上铁丝,防备他叫骂,他一反抗,士兵一拉铁丝,铁丝正套在他的脖子气嗓子上,那样,他就被勒住气管透不过气来,就不能叫骂了!”我听了内心打一个寒颤,难为他们想出这个妙法。
另一个被带上台的男人,站在八仙桌前向群众诉苦,说这个恶霸如何欺压善良人民,受他害的有几条人命……群众堆中又喊起了枪毙恶霸的呼声。气势的汹汹,好象要使沈阳市的天吓得坠了下来。过了一回,主席台上宣布此人处予死刑。群众又高呼“共产党万岁”!“镇压反革命胜利万岁”!
接着其他十七人,照样斗争、诉苦,照样宣判,所不同者是个人的名姓不同,所加的罪名不同而已。在下午三点左右,斗争大会在群众中胜利结束。但群众的嗓子已经喑哑。在散场时他们还是整队退出会场,每个人的脸上表露着灰暗的颜色。
当天晚上在我们住的东北人民政府交际处招待所里(日本侵略时代的沈阳最高贵的大和旅馆)举行了跳舞晚会,政府首长和干部参加不下三四百人,乐声是悠扬的,舞步是轻袅的,人们脸上表露着无限春意,热闹而快乐的天堂直到午夜一时才告收场。
第二天,沈阳市有一个万人空巷的惊心动魄场面。这是大屠杀的日子。这一天天气闷热,太阳光很强烈,从早八时起街上就过着有组织的大队行人,马路上涌动的好象波浪的人海。我为看看整个城市的情况,邀了一个共产党员乘着招待我们的汽车巡视全城一遍。由新市区(从前的日本租界)到张作霖时代繁华一时的旧城四平街。一路上,铺子全部关上门了,饭馆子也停市。据留守的人们告诉我们,每家每户都得派人参加示威。如果你是生客来到这个东北第一大都市,你就一定以为是过五一劳动节或是十月一日的国庆节,不然为什么有这样热闹的场面。
到了十时,我同那位共产党员仍然回到了招待所,准备看一段精彩表演。十时半左右,招待所服务员报告我们:“公安局就要押解犯人去刑场了。”我们一行几人走出客厅,赶到二楼的凉台上。这所楼居于太阳形的广场南边,公安局正在广场的西北角,距离不到一百码。街上的人群都站在马路的两旁,万众的头有如秋收前的高粱穗子。安置在街角的扩音器放松一阵革命的歌曲。一会,忽然停止了。一阵沉静。接着内里又传出:“市民们!我们就要把罪犯押赴刑场,让他们低着头走过你们受过他们迫害的人们的面前;在他们偿还血债之前,先行一个赔罪礼。”警卫森严的公安局门前站着一排荷枪实弹的公安警察,另有一些警察在路旁人群前维持秩序。
公安局的大门开启了,忽的一声开出一辆警车,大概有二十个持枪的警察,站在卡车上面。接着就是二十辆左右的卡车,上边装的是罪犯。车行得很慢。在车向西行的转角时,正离我们所站的凉台不远,我看见罪犯的卡车上装满了人,他们都没上衣,光着膀子,绑着两手,俯在车厢里,乍一看去好似堆积一些刮去毛的肥猪送向市场。这些堆积的“货物”,毫无生气,连蠕动的形状,我都一点没有看到。在我眼里活动的是每辆车上的四名警察,耳里所听到的是扩音器“枪毙反革命分子”的口号,和街上群众的鼓掌、呐喊。在我旁边的人们,有的说说笑笑,无动于衷。车行过后,人海的群众跟在车后直赴刑场。
四百多名的所谓反革命分子,就在这天得到安息之所付出了人生的代价。而在刑场里,我虽未亲临其地,但我听说在执行枪毙时,有组织的群众围得水泄不通;一阵枪毙,响应的是一阵有领导的群众呼叫和鼓掌之声。
这是一个什么时代?我想起共产党今天恭维备至的文学家鲁迅先生,在他的阿Q正传里,他描写阿Q在押赴刑场时,自己有说有笑,群众后边喝彩。鲁迅于文字中已经批评了看杀人的野蛮习惯。没想到时间隔了几十年,中国还在以看杀人为乐,而且共产党有领导地强迫每家出人参加这个场面。鲁迅如还在,且有自由的环境时,在他的笔下绝不会赦过此景不加抨击的。
晚间我从赴朝慰问团同行的文艺家某君(姑隐其名)那里借来迭更斯的《双城记》,把法国大革命时期杀人情况读了一遍。群众那时是到了疯狂的程度,杀人已经红了眼,而且变成了以杀人为荣。我可体会出他们当时的情形。他们心中是对法国贵族积满了仇恨。但和当日沈阳市这个场面的情况相比,法国革命时是群众有仇恨,亲自动手。我们的,人民对被杀者本无仇恨,而是由共产党官,假定是人民已有仇恨,由官方亲自动手。尤其是中国的官办屠杀,是出现在人类已走到二十世纪的文明的年代!人民的呼喊虽表面为共产党作了站脚助威的拉拉队,而内心是充满了恐怖和不安,这一点,据我个人的了解是可以肯定的。
在沈阳我看的另一场面,是展览“皇帝”。在满清尚未进关作全中国的皇帝时,在沈阳他们已经有两代的王朝。今日沈阳还存在着故宫,共产党就在沈阳城里故宫“展览皇帝”。
被展览的“皇帝”和他的一群人是拘在故宫进门的南廊下,每个人都带脚镣,坐在那里供人赏玩。他们旁边是站着看守的“武装同志”。廊前有一个说明牌子,我记得大意是如此的:“白云天,某某地人,纠合一般无知之徒想造反,自命为皇帝,还封了某某为护国八千岁,某某为护国大将军。白云天有正宫娘娘一人,妃子一人。……”这是大概的说明。我走近前去一瞻“皇帝和显要的丰姿”,“皇帝”白云天将近五十岁的人,身体很结实,看情况像是一个乡下不安分的人。“八千岁”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已是老态龙钟。“大将军”是一十足的乡下佬。“皇后”是农村的妇女,妃子只是十八九岁的农村的女孩子。
“展览皇帝”颇能吸引群众,来往参观的人每天都很多;而且对共产党宣传来说,这是真人真物,有人证物证的反革命。在共产党统治时代都出了“皇帝”,这还了得吗!不镇压还行吗?在沈阳大屠杀之日起,“展览皇帝”谢绝参观了!
赴朝慰问团回国后,我被指派到西北五省作宣传报告,八月中到了新疆的哈密市,全国闻名的哈密瓜就以此地命名。这时镇压反革命的风吹到了少数民族地区。在8月13日,哈密市举行斗争大会,地点是在城外的小河岸边。所斗争的人是哈密王十一世伯锡尔和其家族,还有一个地主玉素圃。
这一天,天气很好,太阳还是烤人那样热。斗争大会是诉苦的形势,没有主席台那样的设备。最热烈的场面是在河的左岸,那里河边有堤岸、有柳荫。斗争的对象是哈密王的弟弟和其岳父岳母。斗争哈密王的场面是在河的右边沙滩上。伯锡尔四十多岁,身体强壮。穿着短衫短裤,足上带着脚镣,踝骨上有着模糊血痕,脚镣上有湿润的血。他站在炎热的太阳下,面对斗争的人群,呼喊之声虽然四处传来,他好似心情平静若无其事。在河左边的斗争场面,他的弟弟、岳父母、以及地主玉素圃就比较狼狈。他们也是站在太阳下,弟弟是个瘦弱的人,可能吸食鸦片,带着哭丧的脸;岳父母只是可怜的两个老年人;玉素圃地主已是七十岁左右,一张瘦脸长满了白须。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也不许动;若动,“武装同志”的刺刀就冲向他们的胸膛。
群众坐在堤岸上,坐在沙滩上,穿着红红绿绿维吾尔族的服装,手中摇着一尺左右大小的旗帜,不断在呼叫。惟呼喊的声音是清脆的,不像汉人口音那样沉浊。我是不懂他们的语言,翻译告诉我,他们在呼喊枪毙哈密王。群众呼声稍停,就听到有人在被斗争人们的面前述说他们的罪过。
据人给我解释说:哈密王是这里的恶霸,他家是受清朝封为哈密王的,传到他,已经十一世了,在国民党统治时,他是个军官。(全新疆有几个这样的王,如鄯善王、和阗王。我到鄯善时曾到过鄯善王的王宫,一所极落后的土制的二层楼大房,革命后已被拆毁,王已被斗争,在破楼中还有王妃居住——一个四十岁以上衰弱不堪的妇人。)
哈密王!王就和恶霸距离不远,他的行为不会没有指责之处,而且可能很多;所以共产党以哈密王及其家族为斗争对象是很聪明的。不管他们反抗过革命与否,给他戴上一个反革命的帽子,不会有人不信的。
我亲自通过翻译,在会场上问过哈密王弟弟的妻子:
“你们是怎么回事?”她说:“他们向我们要钱,我们已经把所有的交出去了,但是还是逼着要!”说时这个神经衰弱到极点的妇人两眼滴下泪珠。我这时心中体会到这个斗争的主要内容。
我未待斗争大会结束,就离开了会场。几天后我就向吐鲁番出发,把这场事留在脑后。
等我们在新疆完成了传达报告的任务,于返回北京时,飞机停留哈密一夜,我又去城内访问一次,无意中我向哈密专员询了一句:“哈密王怎样处置了?”他回答说:“为了团结少数民族,哈密王病死在狱中了!”
共产党的恐怖政策,在乡村经过土地改革运动,杀死了大批有领导号召力的人们,吓住了占中国人口80%的农村人民;在城市经过镇压反革命运动,杀死了大批有知识能力的人,吓住了占中国人口20%的城市居民。整个大陆变成了恐怖的天地。共产党政权是建筑在恐怖政策之上,全国人民都受了血的洗礼!
在镇反的高潮中,家家户户感到惊惶,今天经常到这个家去捕人,明天某人失了踪。就是机关单位,前几个月经由干部审查历史已经不成为问题的人们,又旧案重提,不少人被装入囚车。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是上天如何安排的。在日本侵略的沦陷区居民们常想起日本“皇军”和伪组织警察深夜捉人的情况,半夜里警车停在谁的门前,这家就有凶神降临,左右四邻也都惊惶不安。居民私下说:共产党的恐怖统治,还甚于日本侵略的时代。谈虎色变,是大陆上的居民心情!
四.抗美援朝运动 1951年三个大运动在中国大陆上热烈地展开,而且都达到了高潮。土地改革运动和镇压反革命运动已如上述,抗美援朝运动,亦为这年轰轰烈烈的运动,其影响于红色政权者可谓至大且巨。本来,抗美援朝运动发动于1950年10月,镇压反革命始于那年12月,而高潮在翌年四五月之间;抗美援朝虽行在先,而高潮却在1951年中,故我把它列入第三个大运动。不但在时间上如此计算,而于意义上,中共也是如此安排的。即是整完农村整都市,此时如不对“帝国主义”有所行动,他们便觉有心腹之患。正如共产党首脑人日后常夸耀的:“中国如不抗美援朝而且取得胜利,中国前途是不堪设想的。”因为他们常想,假如有个“帝国主义”的美国天天找麻烦,那末要想建国是十分困难的。故在农村土改运动胜利之后,在都市镇压反革命运动大张旗鼓进行的同时,必须给“帝国主义”一个颜色。把“纸老虎”揭穿,中国才能走上康庄大道。于是发动抗美援朝运动。我想如果没有朝鲜战争,共产党也一定有个清算帝国主义的关系运动,但不如抗美援朝来得有力,而且振振有词。
“抗美援朝”虽似偶然事件,但熟习内幕的人,一定可以回忆:朝鲜战争是斯大林安排好的日程。毛泽东于1950年底到1951年1月在莫斯科晋见斯大林那次“伟大的会见”,一定已经安排好了这个计划:只等待北朝鲜金日成奉命发动战争,毛泽东早已拟定好了的“不能置之不理”的声明,才从容不迫地从保险柜里取出,登在报上。所以说,朝鲜战争不是偶然的,中共的抗美援朝也是深谋远虑的计划,只待付诸实行而已。
话虽如此,但毛泽东于执行这个莫斯科计划时,也很费踌躇。我记得自从北京政府发出对朝鲜战争不能置之不理的声明后,北京高级官员,包括我自己在内,曾有好几天热烈地讨论:究竟中国是否应参加韩战。讨论的结果,赞成的和反对的都有。赞成的理由大致是:援助朝鲜是正义的反侵略战争,而且“唇亡齿寒”,中国不能坐视。反对的理由大致是:革命政权成立不久,正需要和平建设的环境,不容许有国外战争;何况面对的敌人又是一等强国——“美帝国主义”。就是解放军的将领们也持有这种不同的意见。据内部传出消息,毛泽东为这个互有利害的问题,有三个旦夜在屋中来回地踱步。最后,他还是决定了执行莫斯科的决定。但在最后决定之前,共产党军队早已准备待发鸭绿江边;且于10月25日声明志愿参加韩战时,这些志愿军早已气昂昂地跨过鸭绿江和“纸老虎”的军队交手了。北京七个民主党派的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联合宣言,只是补办手续而已。
志愿军在朝鲜正式加入战争,中国大陆上才展开了轰轰烈烈的抗美援朝运动。我们在叙述这个运动进行时,还是先介绍这个运动的目的性,因为共产党一行一动都是讲目的性的。综合起来,这个运动具有下列的目的:
第一、执行斯大林的战略政策,在远东拖住美国的兵力,以方便他在欧洲的活动; 第二、清算美国和列强在中国的势力和影响; 第三、提高人民的爱国主义思想,提高红色政权的国际地位。
这三个目标各有重要性,我们在此讲斗争清算是偏重于第二个目的,但是也不能与其他两个分开,总之都是斗争的一部。所以我们还是按次序分别轻重地谈下去。
(一)执行斯大林的决策 第一个目标,毛泽东执行斯大林的政策,把美国军力拖住在远东,以便利于他在欧洲的活动。这一点是很显然的。自东欧小国如捷克波兰等国纷纷落入苏联的手里之后,西方国家有些着急,于是有北大西洋集团的组织,加强了军事力量和政治合作;美国马歇尔计划又给欧洲带来复兴经济的条件,于是,苏联面向着一个有组织的强大敌人。
斯大林知道处境困难,如何减轻压力而转移目标呢?他在远东抢去了半个朝鲜,又有一个新附庸大国,他不能不使这个力量发挥一点作用,以减轻他的负担。于是发动朝鲜战争,而把中国这份力量投入这个赌博。胜则增加极权阵营的力量,败则于己何损!这是斯大林的算盘,而且在斯、毛会见时,斯大林可能已面授机宜。
毛泽东如何呢?不参加朝鲜战争,就无法向斯大林交代。参加战争,又冒着自己政权倾覆的危险,犹豫徘徊,以致使他三夜失眠,最后还是决定军事冒险。
毛泽东事后曾讲,抗美援朝不能不进行。理由有三点:战胜,自然中国地位一跃千丈;不胜不败,以一个落后的中国与一等强国打个平手,这就是中国的胜利;战败也不过是抗日战争的重演。而且毛泽东于未战之前已作战败的预演,希望好的,准备坏的,甚至他都估计美国可能向中国投原子弹。在抗美援朝发动之始,周恩来有一次向我们报告国际情势,他说:“必要时我们准备退却,由沿海各省退到内地,以西北西南为长期作战计划的基地。”而且这不是空谈,共产党于1950年底起,就由沿海各大城市向内地搬运物资和工厂机器,就连鞍山的大炼钢炉都在火车道上旅行了,我亲眼看见有四个大炉旅行在北京沈阳的铁道上。
共产党认为抗美援朝志愿军出国作战,是一个军事冒险,“胜败未可知也!”而为毛泽东解脱危险境地的,是他的敌人,美国前后两任总统。杜鲁门总统救了毛泽东的崩溃,因为他限制了有远见的将军麦克阿瑟,不许他渡过鸭绿江。我深知道,抗美援朝战事一起,中国的工业重心的东北已慌作一团,机关、工厂、学校纷纷搬家,火车站上已经挤满物资和人群,呈现了逃难状态。而且人心惶惶,大有不可终日之势。如果按麦克阿瑟的计划,把战争带过鸭绿江,毛泽东的东北根据地会开始动摇。苏联虽口上吹牛,实际上也不会参加作战。另一方面美国限制了蒋介石军队在沿海登陆,在沿海开一个桥头堡。如果有这样两个战场,毛泽东的政权,大有倾覆的可能。杜鲁门总统不此之图,这是他救了毛泽东于前。
接着是艾森豪威尔总统救毛泽东于后。朝鲜战争对美国人民来说是不得人心的,停战要求可能是美国人民的心愿。但是这个仗已经打上了,而且自由世界付出了代价,就应当见个高下。正当毛泽东的志愿军困难万分之际,因联合国军的轰炸,军队因隔绝而挨饿,重武器运不上去,军队久战疲劳……,欲求和解而不可得的时候,毛泽东走运气,美国的和平将军艾森豪威尔进了白宫;他在竞选时以结束朝鲜战争为号召,争取选民,上了台之后,第一任务就是实行诺言——朝鲜停战!毛泽东暗地向他默祷“阿弥陀佛”!他从火坑里把毛泽东政权救起。而且毛泽东向中国人民所说的:美国就是个“纸老虎”,经由美国两任总统的行为为之证明,是所言非虚了。红色政权以打“纸老虎”成功,提高了它的国际地位,稳定了政权,美国的“纸老虎”作了毛泽东国际赌博和恫吓中国人民的资本。
(二)清算西方列强在中国的势力和影响 现在我们来谈抗美援朝的第二个目的——清算“帝国主义”在中国的势力和影响。
西方列强在中国有百年的侵略压迫的历史,中国人民是痛恨的,历史会公正地写明这一点。西方列强以强权即是公理的优越感,应当给予纠正;而且在人类走到廿世纪的文明时代,从前站在弱小民族的痛苦上过着自己骄傲快乐的生活,这种行为,应当被历史淘汰。关于这一点,凡是有良知良能的人都会体会到,而耻于以以前于己有利的不平等当作荣幸。
毛泽东政权深知道人民的这个心理,故于抗美援朝运动中,则集中火力摧毁“帝国主义”的势力和影响。什么是他们的势力呢?中国大陆除了苏联在大连驻兵外,自然早就没有其他列强的驻军了。什么租界和不平等条约已经随着第二次大战的炮烟一去不复返了。但是列强如英美法等国在中国有企业单位,有教育机关、有医院、有教会、有慈善机关,……这些机关、团体,单位就有一定势力,而且是有形的。在共产党的眼了,这些东西摇摇摆摆在人民面前,就是“帝国主义”的化身,就会起作用。同时,百年来西方资本主义的文化在中国高级人士中已起了一定的影响,这个无形的东西盘旋在人们的脑里,就是“帝国主义”的鬼影,不知什么时候钻出来兴风作怪。所以共产党就双管齐下,取消有形的,消灭无形的。故运动必须深入,而且须要广泛,把这个“坏东西”挖出去,红色政权才感安心。
美英“帝国主义”投资的企业,有的早些时候就关了门:在抗美援朝运动时期,作了一个总清算,从前有考虑的,现在无考虑地接收了。教会办的学校和医院,到抗美援朝时期一刀和“帝国主义”切断了关系,就是基督教和天主教本身也以“三自”革新态度出现,即自给、自养、自传,斩断了“帝国主义”的操纵影响。
教会办的学校,有的在解放军胜利地占领了其所在的地方时,就开始斗争主持学校的外国教士或修女;到了抗美援朝时期这段斗争告一结束,那是以监禁主持学校的外国教士或修女为代价的。教会办的医院也和学校同样的命运告终。在这些学校医院的背后的教会,也到了清算阶段。
1950年6月,朝鲜战争一起,共产党触角是很灵敏的,七月就在中国大陆直到反基督教教会的运动,令吴耀宗等人搞“三自”革新运动,要教会切断与外国的一切关系。在九月全国基督教委员会成立,并且发表宣言。在这个宣言上所有的基督教徒都须签字,否则不是帝国主义的走狗,至少也牵涉嫌疑。在宣言内(经共产党指导)明言:“中国基督教会团体应以最大努力……使教会群众清楚地认识帝国主义在中国所造成的罪恶……肃清基督教内部的帝国主义影响……尤其是美帝国主义利用宗教以培养反动力量的阴谋。……”
在志愿军公开参战之前,赵紫宸在中共的指使下,于10月3日的《人民日报》上,发表一篇文章。他说:“前几日基督教界发表了一个宣言,说明中国基督教在新中国努力的途径。……中国基督教站在自己信仰的立场是反对帝国主义的,尤其是美国所领导的帝国主义。……万一将来不幸而有战争,我敢信中国的基督教与苏联在第二次大战时的东正教一样,是绝对不受外诱的,动摇的,完全与自己的政权站在一条线上努力去克服困难的。”这文发表的二十天后,志愿军公开参加韩战了。11月20日《人民日报》发表《对于天主教、基督教应有的认识》一文。总之,12月北京政府公布了《关于处理接受美国津贴的文化教育救济机关及宗教团体的方针的决定》,和《接受外国津贴及外资经营之文化教育救济机关及宗教团体登记条例》,于是迫害工作广泛地展开了。
1951年4月中共政务院(现国务院)文化教育委员会(此机关于1954年已撤销)宗教事务处(现改为宗教事务局)曾召开一次控诉性质的“处理接受美国津贴的基督教团体会议”,在会上所提出来的被迫害的教徒有美国牧师毕范宇,中华基督教青年会干事骆爱华,公理会会督陈之渊,中华圣公会云南教区主教朱友涣,名布道家顾仁恩等人,他们被诬的罪名不是美特,就是与国民党有关。
接着迫害的魔掌伸向全国,各地基督教徒,如不甘心供中共驱使,积极于三自革新运动,没有不被迫害的。就在1951年和1952年两年中,被迫害的基督徒至少在28000以上,其中各地知名人士就占相当大的比重,如白天实、吕绍瑞、安月勋、赵世光、刘次萧、张乐古、海维德、安迪生、华第生、林尧喜、沈绪成、赵兆瑞、王克松、范天祥、李圣华、贝尔、奥连史托威等人物。他们中除了极少数因在国外,幸而未遭灾难,其他的人都被逮捕囚禁,严刑拷打,或被送到远方作劳动改造,另有一小部分不甚重要的外籍教徒被驱逐出境了。
共产党不但迫害了基督徒,而且劫夺了教会的财产,教会办的医院被接收了,学校也接收改组了;就医院讲,知名者如北京协和医院和湖南湘雅医院都被接收了;就学校讲,举世闻名的北京燕京大学、山东齐鲁大学、上海圣约翰大学都以调整院系的借口被解散了,其他中小学校一概被接收了。
共产党对天主教有如不共戴天之仇,在中共得取政权后就想给天主教个颜色看,特意制造“公教爱国青年团案”,逮捕一些人,于1950年10月宣布处死四个负责人。与此同时,又制造教廷公使驻北京代表马迪儒拟炮击天安门事件。马等四五人因此被捕,中共作了大事宣传。接着于1951年,先后在天津逮捕津沽大学法籍副校长卜相贤、工学院院长鲍羽华,天津区主教文贵实、满世济、甘墨林、凌安澜、张子良、王克明等约一百多人。迫害之风一起,全国各地的天主教徒,尤其是其领导人,就落在共产党的魔掌之中。
在共产党折磨天主教徒,摧残天主教的活动中,他们特意制造了另一个轰动远近事件,那就是诬陷南京圣心堂育婴院事件,共产党控诉修女白洁贞(法籍)、白安琪等人杀害婴儿,和其他种种罪行。这一控诉使白洁贞等被判十年徒刑;接着共产党在各大都市逮捕教会办的育婴院或孤儿院的负责人,说他们冒名慈善机关,实际是帝国主义的侵略工具,想毒杀中国新生的一代。
天主教徒,不论其国籍为何,除了那些甘为共产党驱使参加三自革新运动者外,一律受到虐待;不少人被逮捕,坐监,严刑拷问,有些人是被杀害了。
共产党不只迫害天主教徒,而且还要劫夺他们的事业和财产。天主教办的学校,如天津津沽大学、北京辅仁大学,都先后被解散了,财产归于共产党了;学校的外国负责人,被诬以特务,间谍等等罪名入了监狱。
基督教和天主教,在红色中国同样地遭到了悲惨的命运,大批人被捕,大批人被杀,绝对多数的教徒过着恐怖的日子。其遭遇情况正如基督徒处在罗马尼罗皇帝的时代。这些外国传教士被迫害的罪名,多数被诬为美帝国主义的特务或间谍;中国籍的教徒则诬为帝国主义的走狗或反革命分子。有了这等罪名,就很难幸免的;因为抗美援朝运动是与镇压反革命运动结合着进行。一个是抗美战争,属于军事;一个是镇压反革命,属于政治;共产党是随便用两者之一来绞死人的。很多人与其说是被迫害或谋杀于抗美援朝运动,毋宁说是死于镇压反革命运动之下为宜。
阴险狡猾的共产党,伸着这两把钳子想绞死与资本主义国家有关系的教会,它一心想消灭“帝国主义”这种有形的工具。为了消灭这种有形的工具,它又假造一些消灭这种工具的理由作证。于是,共产党在北京,在全国各大都市前后布置了各种“帝国主义间谍活动展览会”,和“帝国主义侵略残害中国人民展览会”。与美国有关系的北京协和医院被展览为间谍活动机关,同时又是毒害中国人民的屠场;天主教的育婴堂,如南京的圣心堂育婴院,被展览为杀婴的屠场,同时又是侵略的机关。与此同时,共产党还展览“美国空投细菌”,和“美国被俘人员亲口招供间谍活动”。这样既反了“美帝国主义”,反掉了它的工具,又斩断了中国人民对西方国家千丝万缕的想头。
这样一来,西方列强在中国有形的组织是垮台了,而且江河日下。有人统计,原在中国有3000多个外国基督教传教士,到1952年只剩下不到100个人;天主教的外国传教士原有3222人,到1953年减为364人。据我所知,共产党与“帝国主义”斗争是长期的,1955年肃反期间还把大批中国基督徒逮捕,著名人物如王明道在天津被捕。上海提篮桥监狱里还囚禁八个月之久而未判决的将近百人的天主教徒。我于视察上海监狱时曾亲自与他们谈话。这些人的遭遇,虽与“抗美援朝运动”无关,但是与抗美援朝运动清算外国势力做法是一脉相传的。信笔提及,说明一个运动的高潮去后,还有再清查的长期阶段。
上边所述是说明共产党在抗美援朝运动中消灭西方势力在中国的有形组织和人物。此外它还要消灭无形的东西和人物。这就是指的“帝国主义”的影响。
百年来中国受西方列强的压迫,这是事实,且是可耻的事实。这百年来西方的文化也渗透到中国,有不少高级知识分子受过西方教育,学一些西方生活方式,头脑里是资本主义思想,对美国还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思想里还在崇拜美国文明和生活方式,……针对这些影响,共产党提出:清算崇美、亲美、恐美的思想。同时种植仇美、恨美思想。于历史证据不足之外,又特制美国投“细菌”,使人民在新的感情上仇恨美国。特制一些图片,和拾取一些朝鲜战场上的残破弹壳,说是空投细菌的情况和物证,用这些东西开“细菌展览会”供动员群众参观。并动员群众到河边捉昆虫,鸟蝇,说这些东西是美军投下来的,是细菌的传达体,就这样大张旗鼓的宣传,使人民仇恨美国。
于是在抗美援朝运动的旗帜下,在机关、企业、党派、人民团体,尤其是在学习里,大整崇美、亲美、恐美的思想。所采取的方式和其他运动所采取的相同。各机关、单位、开小组会、开斗争会;在小组里每个人检讨自己是否有崇拜美国的思想和行动,有没有亲美的倾向和活动;最后有没有恐惧美国“纸老虎”的心理。经过检讨和批评之后,一般的人经过此过程就可以过关了。但是有些人,共产党认为是重点分子,崇美、亲美的思想和行动都很昭彰,那么,这种人就得斗争一番,开大会斗争。
举一个例:北京佑贞女中是法国天主教办的学校,外国修女们被斗争清算之后,接着斗争崇美、亲美、恐美思想的中国教徒和学生。
斗争大会是在上午开的,到会全体学生和教职员五百多名。主席台上坐着几个主持人。开会后,被斗争的重点对象高三学生赵素心被带上了主席台,站在那里面对群众,被迫交代问题。接着台下怒吼了!“帝国主义的走狗滚下去!”“帝国主义的走狗赶快低头向人民认罪!”“反革命分子跪下来!”群众于怒吼之下,会场骚动作一团,眼看有人就要动武了。
这时由台下走上两个人,拉着赵素心的脖领,把她拉到桌子旁,一用力就把她按住,双膝一软跪在台上;低着头,苍白着脸,她的耳里只听到台下怒骂的声音。这时主席台上发出“请肃静”的命令,会场又安静下来。接着前后有四五个人站起来,指控赵素心崇美、亲美的反革命活动。又指她参加过圣母军,他们的指控如背书一样述说一遍。这是预备好的东西,说时是没有感情的,也缺少明晰的理智,只有装做的怒气和不协调的粗声。
赵素心被斗服了,认罪了,在群众面前宣誓——一定决心仇美恨美。斗争会胜利地结束了。留在学生和教师职员们心里的是恐惧、是恶心、是暗藏的苦笑。
崇美、亲美、恐美的斗争会在各处召开;仇美、亲美的思想硬塞在人们的脑里。抗美援朝运动一大胜利,就是人们一见面提到美国就是把它一顿痛骂,表示一下自己不崇美、亲美和恐美,消灭了自己可能被指控的嫌疑;同时恨美、仇美在自己的口头上生了根,保障了自己的安全。
(三)提高爱国主义思想和国际地位 最后我们来谈,抗美援朝运动的第三个目标:提高人民的爱国主义,提高红色政权的国际地位。这一点可以说胜利地完成了。
中国人民受列强压迫大约整个一世纪,其内心痛苦是可以想象的;尤其是中国历来是各以“华夏”自尊的大国,人民又是优秀的人民,受了百年压迫,他们是不甘心的。所以百年来民众抗外运动表面看来是狭隘的民族主义,实际上是优秀人民对不正义的反抗斗争。关于这一点,历史自然会有公论。
共产党取得政权之后,一举一动渐次丧失了民众对它支持的信心,尤其是土改运动和镇压反革命运动加给人民的恐怖,已经使人民对它厌恶。正在这时,共产党发动国外作战,它虽冒军事投机的危险,但它正刺激了民众爱国的潜伏的热情。共产党以民众爱国热情抵消人民对它的厌恶,这一着可以算作共产党的一手高棋;不但提高了人民爱国的热情,稳定了红色的政权,同时又提高了它的国际地位。毛泽东三个旦夜不眠,所得的代价是可观的。
我们稍微留意一下历史,尤其是现代史:凡是专制帝王,尤其是现代的独裁者,一遇国内危机,他们就以对外作战或向外侵略,转移人民的视线,解决国内的困难。这一着,中国共产党是熟习的,而且是行之有素的。
毛泽东派兵参加朝鲜战争,在国内是以八个打字标榜的:“抗美援朝,保家卫国”。人民可能不同意前边四个字的意义和行动,但是人民却为后四个字迷惑了。在这里唤醒了人民的爱国情绪,这情绪是由百年来所受压迫而来的,而且是根深蒂固的。
据我所了解的情况,在抗美援朝之初,社会的意见,纷纷议论,各有不同。少数的人觉得,北朝鲜政权和我们的一样性质,如它失败,帝国主义的矛头自然指向我们的大门。所以不能不抗美援朝。多数的人以为这是惹祸,把战事引到中国,中国又将有多年的灾殃,更何况,新政权成立不久,基础还不稳固,这真是不堪设想的前途。这群人中自然有幸灾乐祸,愿意因国外战争而拖垮这个政权。但是人民的心理有一点肯定的:和列强打仗就是出闷气,就是洗掉百年来的耻辱,如能打胜,就愿付出高贵的代价。共产党就利用了人民这个心理,而且托天之佑和“帝国主义”的领导者不高明,这个仗打个平手;打个平手在人民眼里,也可说在世界的眼里,就是中国的胜利。
共产党明白人民的心理,它如何利用这心理,以增强抗美援朝的力量,和提高人民的爱国思想呢?这是归功于它的宣传机器,而最成功达到最高潮,是于1951年三四月之间,利用了中国人民赴朝慰问团第一次赴朝慰问,和这个组织回国后由五月到九月底,在全国的广泛深入的宣传。我是参加赴朝慰问团的一人,参加了这个组织的工作全部过程,故知之颇详而体会亦深,故愿把它的工作和所收的效果介绍出来。
赴朝慰问团是由北京和四个大行政区指派的人组织成的,共三百人左右,另有文工团三百人参加,加上工作人员足有六七百人。总团之下设六个分团,分团是由各地方来人组成的,其负责人也是总团组成人员。总团长是中共中央委员廖承志,副团长是解放军政治部的文化部部长陈沂,分团长是各地负责人担任。我是总团的一员,同时又把我组在分团里。慰问团在1951年3月中由北京出发,在沈阳准备一个时期,三月底由沈阳去朝鲜;另留下第六分团在东北专门慰问伤兵。我和高崇民先生因为在东北工作方便,就留在东北,负责领导第六分团。赴朝鲜的五个团分别慰问志愿军,朝鲜人民和朝鲜人民军,一直到三八线前线;当时正是战争紧张之时,回来时已经有四个人被飞机炸死;两个是文工团的,即有名的相声演员小蘑菇和程某,另一个是是河南代表廖某,其他一人我忘却了名姓。我们留在东北的第六分团的工作是重点地慰问伤兵医院,因限于时间,只到过洮南、齐齐哈尔、北安、双城和长春,慰问了伤兵,发慰问品,给他们讲解抗美援朝的道理,鼓励他们伤愈后重上前线。为了给伤兵一些安慰,还特带一个杂技团到处给他们表演。
慰问团于五月初前后返回沈阳,后到天津集中;就利用这个时间,共产党为扩大宣传,特在天津为在朝鲜被炸死的小蘑菇和程某等人发丧,发动民众到灵棚吊祭就有两日。出殡时全市游行,真是万人空巷而归的情形。在北京于五六天内展开普遍的传达报告,其范围是所有机关、学校、工厂、居民都听到了这个报告;报告虽由团员分头进行,但报告的内容大体一致,主要内容是以实例颂扬志愿军的英勇智慧;以实例说明美国军队的残忍和胆怯;最后鼓励干部和人民支援前线,贡献人力物力,结合自己的岗位,制订个人、团体和全家的爱国公约。发挥爱国主义的精神。
在北京宣传之后,就向全国展开,要广泛、要深入、要作到家喻户晓。于是各大区的分团就各回原地,北京总团参加的人就分配到各分团去到各地。我是指定参加西北的第一分团,名义是副团长。我把我接近的情况介绍出来,其他各团所进行的大概都如此;由此可以看出共产党利用抗美援朝运动,如何鼓舞人民的爱国主义精神。
我们慰问团一行人和北京派出的约百人的文工团于5月12日由北京出发,先到天津宣传,目的是要每家每人都听到慰问团的传达报告。就我个人所及的,就作了六次大报告,在民园给32个中学校学生作一次报告,在第一体育场为5万居民作一次报告,另外在汇文中学为2万居民作一次报告,在南开大学为大学生作一次报告,其他两处是三区和八区。其他的团员在工厂、在机关、在居民等处作同样的报告。文工团在报告之后登台表演。
19日离开了天津,21日到达陕西省西安市。这天天气热得透不过气来,可是共产党动员十几万居民夹道欢迎,放鞭炮和锣鼓之声不绝于耳;慰问团是在十万人掌声中由火车站被欢迎到省府招待所。
接着我们在西安市作了几天报告,和文工团的表演。报告目的也是作到家喻户晓,报告的内容和在北京所作的是一样的。报告后就是抗美援朝捐献,这一工作由地方组织进行。我们除了鼓动之外,不过问此事。
六月中旬第一分团离开西安乘飞机到甘肃省会兰州市。机场离城十八里,共产党发动了所有兰州市的人,由城门一直排队到飞机场。我们下了飞机有万人欢迎,由机场到城里一路上都是站满了人,一路献花、鼓掌、欢呼,我们这些人站在吉普车和卡车上,身上十字披红,车上载满了一路群众献上的鲜花。我们这些人好象给他们带回来了无限光荣!人海把我们涌到西北大厦的门前。
接着在兰州全市作传达报告和表演,听众和观众也是各行、各界、各机关、学校、工厂和全市的居民。兰州市受了爱国主义的洗礼,接着就是爱国的捐献。
在兰州市工作之后,慰问团要深入到各县各乡了。于是决定分五路进军,甘肃省留一部人,陕西省已留一部人,青海、宁夏、新疆各去一部分人,目的至少工作到县的一级。我是带领几个团员和十个文工团去新疆的。我把在新疆的工作情形写出来,以便了解这工作是怎样深入到县的。
我带领这部分人于七月中旬到达新疆省会迪化(现名乌鲁木齐),在机场也是受全市人民的欢迎,惟较兰州简单,多余的是添上一个检阅仪仗队。我在机场讲了一段话后就到了省府招待所,这是国民政府时代的外交特派员公署。照样的,我们在迪化作了同样的报告和演出。这处有点不同的,报告会分开了汉民和维吾尔族的会场,在汉民会场讲话是用汉语,在维吾尔族会场里除了团员是维族人外,其余的人报告还得用翻译。
在迪化报告、演出之后,新疆省府和军区又给我们配备一些人手。我们就决定了分三路进军:中路由我和维族人玉素圃夫(前民族军的团长)为主,另配了几个宣传员和记者,地点是天山脚下的南北两路、即由迪化沿天山北路东行,经阜康、奇台、木垒河、镇西,越过天山到哈密;由哈密西行经鄯善、鲁克沁、吐鲁番、托克逊再回迪化;以及迪化附近的昌吉、景化等县。北路由维族团员和几个新手,由迪化到伊犁直到阿尔泰山。南路由向达教授和浦熙修女士和蒙族人道尔敦负责,加上几个宣传员,他们的目标是库车,阿克苏直到新疆最南部的和阗。这时文工团不随我们同行而单独作战了,由侯宝林和魏喜奎负责访问各大城市演出。
我这一路由迪化出发,每到一县是全城人民出迎五里;红旗招展,欢迎呼喊之声震天。在报告会上,群众献旗、献花,很多地方当场捐献,有的把羊送来,有的献上银元首饰,多数地方是在我们报告期中就超预定数额完成了捐献任务。在每县作完报告,送行的又是全城人民送到郊外。
我知道整个新疆是如此布置的,其他各省各县布置的情况我想也大体相同。
从我个人经历的介绍,我们可以看出共产党花了多大气力作这个工作。全国各省各县如此深入工作,全国人民受到了爱国主义的洗礼,每人每户订了爱国公约。公约内容主要是把自己工作作好,增加生产,用此表示爱国和支援前线。共产党作了一次轰动的爱国主义教育,而直接收获的是史无前例的捐献,全国共捐献了55亿元以上,等于3710架战斗机。
爱国主义是抗美援朝运动一大收获。惟共产党深恐中国人民只知爱国而忽略了“革命”,只知爱自己的国而忽略了对苏联的友谊,故于讲解爱国主义时,还须与国际主义相结合。这样“援朝”和向苏联一面倒才有了理论根据。但是据我体会,一般人民真心里是爱国,对于苏联的国际主义倒是并不怎样热心。
综上所述,共产党抗美援朝运动是成功的,它达到了军事投机,执行了斯大林的政策;它清算了“帝国主义”在中国的势力和影响;最后,它广泛地利用人民爱国心理,对战争得到了支持,增加了国防力量,稳定了政权,而显著的红色政权在国际关系中得到了重视。
第六章 不断的清算斗争(中)
一.三反·五反运动 三反·五反运动本来是两个运动,互有范围,后来因为两者关系密切,两个运动结合着发展;如水两流汇合为一,故形成了一个运动。这个运动是红色政权成立以来最普遍而深入的运动之一,其残酷性不亚于土改和镇反。而其中心目的是斗争城市的工商业者,挖取他们的腰包,击溃其反抗意识。
三反运动在一年前已经作打算,因为革命干部由乡村转到城市之后,已开始在腐化了,大批干部讲究吃好的、住好的、穿好的(此点稍逊于前者),而最重要是有了“过日子思想”,贪污来的金钱放在腰包里。他们于大吃、大喝、大贪污之外,还大搞女人,颇似国民政府官员于日本投降之后,那种“五子登科”的情况。一个政权刚才打来天下,上下一齐享乐,如何了得;于是放纵上级,专整中下级的三反运动乃以开始。
三反运动是标榜“反贪污、反浪费、反官僚主义”。几个月前,《惩治贪污条例》草案已在政治法律委员会讨论过二三次,最后是在1952年初通过了。其中一点颇费斟酌,就是贪污多少数目可处以死刑。最初草案拟定贪污1500万元人民币(即新人民币1500元)即可处死刑。后来据彭真报告,贪污这个数目的干部太多了,范围太宽了,恐怕杀绝中级干部;于是在会上改为贪污3000万元(合3000元新人民币)者处死刑。这个数目彭真也认为低,他说因为据最近的报告,贪污在一亿元(即合新人民币一万元)以上者已经大有人在。于是在通过此条例时,附带了一个说明:“究竟贪污数目多少可处死刑,请毛主席决定。”这个条例送到政务院(现在的国务院),以后便置之高阁,没有下文了。原因之一,即毛泽东根据各方面报告,摸到一个底情,即贪污十亿八亿,最多到几十亿元(旧人民币)者,还是大有人在,如要因此开“杀戒”,恐怕得力的中下级干部犯例者甚多;这样就影响人心,危及了政权,所以未公布《惩治贪污条例》。乃按政策发展运动,惩治结合教育,其情节严重者(即有反毛思想言行者)处以死刑。其他只贪污而拥毛者,没收其贪污款项,所谓倒赃;给以轻微处罚了事。故干部处决死刑者甚少。天津的共产党老干部刘青山主要的是因反党反毛而被枪毙;北京公安部的共党干部刘德贵也是由于这个原因送了性命,其他贪污数目高过此二人者不知有几百人几千人,都在毛泽东以“同志爱”的精神下免于处死。
以上是说明《惩治贪污条例》因何没有下文;而贪污者有死与不死者,其内情原因为何。
当三反运动的口号发表在报纸上之初,我当时是兴奋的、同情的。因为我过去深恨国民党政权的腐化贪污,以致弄得民不聊生。中共政权成立不久,政要们大吃大喝,铺张浪费,与穷苦的人民相比较,已经不成样子;更何况又出现了大批贪污案件,清理整顿一下是有必要的。我每当走过饭馆时,在饭馆前汽车摆上一条龙,晚间经过戏院时又大批汽车摆在那里。抗战期间我记得有“一滴汽油一滴血”的标语,在新政权成立不久,国力毫未恢复,政府要人又在人民面前摆阔绰;把人民汗血的金钱如水一样地铺张浪费,未想到人民的穷苦日子怎么过!所以我听到反贪污、反浪费、反官僚主义,我当时认为是对症下药,应当来此一着。而在执行此三反政策时,使我大失所望。
运动是标榜全国性的运动,而执行起来是反下不反上,并且在下边不是三反,而是什么都反,简直是反了天。
什么叫反下不反上呢?在运动开始之初,毛泽东于1951年的岁末除夕,把中央部长级以上的共产党员,各大区的首长和中央直属市市长,召集到北京,面受机宜,说要发动三反、五反运动;令他们好自领导,彻底地推行。同时以家长的身份说:“我们这群人中,也有犯三反、过错的,而且是很严重,希望自己检查,中央免予追究。”毛泽东这一番指示教训,宽松了高级官员的顾虑,他们都是运动之外的人了。他们是领导,是打击批评别人的人,自己虽有过错,而不是被打击批评的对象了。所以在三反运动中,任你运动敲的天鼓响,你也反不着上层,就使你明知坐在你上边指导运动的某首长,是贪污分子,是官僚主义十足而又是大事铺张浪费的人,但他是法外的人,是主席特准的人,你和广大群众也没可奈他何!
这个事实就叫做反下不反上,这就是中国的老话:“州官可以放火,百姓不许点灯”的道理。
怎么叫什么都反呢?机关的三反运动,本是很清楚的,是指明反贪污、反浪费、反官僚主义。而运动一开展是什么都反的:如果以一个干部为对象,所反的是以他出生之日起到现时为止,他一生中的行为都要被检查。简言之,他须为一生的一切行为负责。三反运动就是检查他一生的历史和行为。这就叫什么都反。运动就如洪水一样,对于一个被斗争的人“如水银泄地,无孔不入”!把他翻个底朝上。而且还要涉及他的三代祖先。如果,在百年以后,子孙提到“反贪污、反浪费、反官僚主义”十一个大字,而不知三反运动的真实情况,他们将和我初听到时一样,将给与兴奋和同情。如给与他们一些实情如我所目见的,他们也将和我一样失望而诅咒这个时代。
三反运动是在机关进行,所谓机关,是指政府机构、学校、国家企业单位、民主党派、人民团体等等。每个机关都是临时组织一个领导机构,称为节约检查委员会,一般都由党员组成。但也有例外,如民主党派则由其领导人组成,我就是民主同盟总部节约检查委员会的副主任之一。运动的展开,由浅入深,先由领导人作启发报告,说明运动的性质,打破群众的顾虑,大胆举发,无情地批评;接着就分组讨论。这时就在领导方面找一定斗争的对象。有的是有贪污证据,有的有浪费行为,有的群众关系不好……有一于此,就可有资格入选,而为运动点火。
领导上选定了斗争的对象,然后在各小组布置,指定某些人在斗争会上重点发言,其余的人随时补充。被斗争的人如证据可靠,而又情况严重者送法院法办;如只在怀疑阶段,而无证据,或情形不严重者,则囚禁在机关里,名之曰:“停职反省”。其他一般者则只作坦白检讨自我批评,同时让群众批评、指责,有时用粗暴的语言痛骂!
在机关的三反中,大贪污分子被整出来一些,他们多是共产党员;大铺张浪费分子整出来一些,他们也多是共产党员;因为只有共产党员才有资格掌握钱和发号施令。其余小贪污、小浪费才临到一般干部,这个人数很多,但款项的数目不大。
在运动进入高潮时,1952年三四月之间,各机关都停止了办公,有的不能停止,只上半天工,或留少数人应付门面。各机关这时如进入战场,斗争的激烈如热火烧天。我知道在这期中有不少机关干部跳楼自杀了,吃安眠药而死了,有的跳井或悬梁自尽了。在我的熟人中,举出几个以概括一般。劳动部副部长施复亮先生被斗争得下不了台,他的罪名不是贪污和浪费,而是“反共产党的思想”。从此施先生患了血压高症,至今未愈。民主建国会的副主任委员章乃器先生被围攻了八天八夜,他也不是贪污浪费问题,而是斗争他的资产阶级思想。燕京大学教授,民盟政治局委员张东荪先生在学校被斗争,翻开他的历史说是反革命,很快地就判决软禁,接着由民盟开除盟籍。政法委员会委员,光明报的总经理林仲易先生以莫须有的贪污嫌疑,在会场上被群众强迫下跪。贸易部的处长徐仲航先生,在群众运动中鼓励群众批评领导,而领导一反手把他扣押在一间小屋有144天之久,几乎死在毒手里;被诬的罪名是“反党领导”。以后经各方面为之证明,实无其事。但徐先生已经尝到144天的欲求一死而不可得的阴暗生活。其他类似的案件太多了,这里不便枚举。
现在,举一个例子,说明机关三反的经过详情,而且是比较文明点的,这就是我自己的例子。
我既是民盟总部机关三反运动的领导人之一,我在第一天大会上被推定为启发报告的人,在发言中我把对这个运动的兴奋情绪和中国为什么此时需要这个运动说了一套,最后结合自己批评一下。在会上沈钧儒先生也说了一段话。我的话被人有意地算作自我检讨,说是“不深入,不彻底”。先给我按个伏笔,作为斗争我的开端。
接着在小组会上和大会上斗争两个人,一个是秘书处秘书张文希,说他作风不正派,有官僚主义。一个是秘书处的干事储造时,他是国民党的国大代表,历史已不光荣,在斗争时说他贪污浪费……。火力投射到这两个人的身上,不容分说:是“停职反省”的处分,在机关内拘禁起来。
说到此处,我须声明一下,我在这个领导机构里虽列为副主任,但是事情的布置是瞒着我的,决定是不征求我同意的,有时汇报各组情况是乘我回家吃饭的时间,他们避着我开会。而他们在群众中造谣,说我对运动不积极。这其中的把戏是另外的一个领导人以积极分子的态度,拉拢两个共产党员干部进行的。他们实际掌握这个运动,随着自己的恩怨借运动之名而行。
火就要向我的头上烧了。
我是民盟中央委员会的财务委员会主任委员。按共产党的推测规律,凡是财务机关,就是贪污的温床。因之就须追查这个委员会,先查帐,后追究人。在查证中把会计员王熙宽作为斗争对象,说他一定有问题。我也向他启发说:“有问题就不要顾虑暴露”。结果他坦白在两年中共贪污了130多万元(新币130多元)。他虽承认这个事实,但斗争火力不减。接着又把另一个助理会计翟雅琴作为斗争对象。打来打去说她作风和生活不好。这两个人也是“停职反省”,囚禁在机关里。其他还有两个干部被斗争了,但没有囚禁。
在斗争王、翟的大会那天,财务委员会的办公室墙壁上挂着几个大字标语:“粉碎资产阶级篡夺领导权”。我当日作大会主席,群众们有意地被指派,于斗争王、翟二人的会上,2/3的火力对准了我,而且是要我交代历史。我明白了这个方向,在散会前我说:“同志们!今天的会开得很好!我方才进来时看到财委会墙上的标语:‘粉碎资产阶级篡夺领导权’。我要报告一个事实,我不但不配篡夺领导权,而且当日选我为财委主任,我是再三推辞不作的,那时你们瞎了眼睛的常委会选一个资产阶级分子的我为主任,经我坚辞,未获允准的。
“我是赞成三反运动的,你们预备洗个澡,我是预备跳火坑,把自己好好烧一下。请你们预备好思想武器,我下次作检讨。”满足了群众被指定的愿望,大家给我鼓了掌散会。
我以一个深思周密的心情,详细地把一生活动历史以及我在财委会的工作,写了出来,在一次大会上作了检讨。费了三个小时的时间,散会时群众又报以掌声。会后我问一位干部对我检讨如何?他说很满意,群众没什么意见。但在第二天小组汇报中,说我在表示自己对革命的功绩,群众还有二十几件意见,而且当场说明是些什么意见。我瞭悟到这是有领导地指示群众要向我斗争。因为我明白我自己,正像熟悉我的朋友了解我一样,我自外国读书回国之后,就是办大学,而且是办以抗日为先务的大学;以后从事文化生活,这个生活又是主张抗日,主张民主的生活,我自己的思想又是社会主义。同时,我未作过反动时期的官,自然也就无从有“昭彰劣迹”。我的历史是一条线下去,自觉是清白的。群众说我表功也就难怪。因为有些人爬到我这样的地位是走曲折的路,而且满身挂着伤痕的。
过了两星期,在群众整顿思想之后,我又作第二次检讨。这时更深入,更彻底,把我的历史、生活、和思想全作了检讨,甚至我熟识的美国朋友,都开了个名单,以及和他们的往来关系。因为我抱定决心,不怕暴露,有过有罪,不论是监禁或是杀头,我都置之度外了。这时我已觉得不能再深入了,再深入的话,那样,只有造谣说谎。我是抱定决心不撒谎、不造谣、不骂自己的祖宗三代。
这次会比较满意,但当场还是斗争我,说我怎样反共、反苏、和我的社会主义思想是什么?这时我才恍然大悟:人家的目的原来如此。我当时说再作十次检讨。在会后有人劝我“低头吧!骂骂自己!”我的回答很简单:“我是向真理低头,我是打着过关,而不求保护过关;如我有罪,请比别人罪加三等。”
共产党员和指定的群众到处找我的材料——文字、书籍和口头传说。我在家里又预备了三万字的检讨。这回我很轻松;所取的材料多是抄自我自己在香港《时代批评》上发表过的文章;内里怎样批评过共产党,我说过“在共产党统治下只有批准的自由”。同时我怎样批评过苏联,为了1945年的中苏友好同盟条约,我是批评过苏联和斯大林;而且是公正的、严厉的。我把这些文章的内容主要部分全抄下来,预备在三反运动中当场朗诵一遍,诉诸人类的良心。
我知道,斗争会上之所以斗争我,是因为共产党要摸我的底,狠狠地斗我一下,如能给我加点罪名,他们是情愿的。我的检讨发言,每天都由共产党员和积极分子向统战部报告,故共产党掌握得很清楚。我呢?我是以死的决心斗下去,过错应当归我的,我承认;不当归我的,我至死也不低头。我是要打着过关。他们本是侮辱人,而借口想把“个人英雄主义精神”打下去,我嘴上虽未说出,但心里是想此时此地,凭着这个“英雄主义”才能对他们死硬到底。拉出去枪毙是可以的,污辱我是不行的。我是以死的心情对待他们的毒手。我自己作了准备,如果他们要污辱我的人格,我决心抵抗,但我也知是无望的。我于抵抗之后,自己作了自杀的准备。我预备两种自杀法:如果时间来得及,我是以割断动脉,自己一个人在我的小房里,喝着酒,放着音乐片,自消自灭地悠然地死去。笑着死去离开这个恶魔的世界。如果时间不允我,我早托北京大学化学系的学生给我拿来10CC的氢化钾,我把这个小管放在衣袋里,什么时候需要,几分钟内我就可以暴卒。
可巧,事情发展并未如此严重,统战部下令对民主党派收兵了。因为这样搞下去于它的政权并不利,可能发生很坏的影响,尤其台湾问题还未解决;因之,我的第三次检讨奉命不许再谈了。事后共产党员田锋问我感想:“是否认为搞我(此疑为‘你’——录入者注)历史和社会关系有点过火,违反了统战部的这个指示”。我回答说:“这没有什么,反正你们要知道,我全告诉你们了,我有什么损失!”
在机关三反运动中,在斗争会上,罚跪、辱骂,甚至打耳光的事件都有;至于因贪污或反动嫌疑而被逮捕法办的更多得不可胜数。我这次被斗争,问题虽然提得很尖锐,如问我是否有“变天思想”,“山头主义”,这都可以加以罪名的。但是他们颇有分寸,未敢污辱我的人格。运动过后二三年,有一次闲谈天,提到这件事,据当时指导群众的共产党员王健对我说:“我们斗争你时很担心,怕你一发脾气拍着桌子说:‘大爷不检讨了,任凭你们怎样处置!’如此运动就会受到挫折。”说时,我付之一笑。共产党员也算摸到了我这个不怕死的个性。
我说到这个例子,叙明三反运动的详情,但它不代表一般,一般的是上火山,叫、打、怒、骂,以后是拘禁、反省、逮捕、坐监。实际上,被斗争的人情愿坐监受有限制的苦,不愿受斗争会上无穷的苦;人们愿意死,如果可能的话,不愿受心灵上的折磨。因之,事情不大而自杀者颇多,就是这个道理。
三反运动中斗争某些人是内定的,有些人是因牵连而渐次走上被斗争的路。在每个机关单位,所有干部于斗争别人之后都得作检讨,但领导人和积极分子所谓打虎队,虽也作检讨,那只是走走形式;其他干部如不遇特殊困难,至少也得受次洗礼。这里就把阵营分清,自私自利之徒,处处表现积极,无条件拥护党的指示,他们变成了积极分子;不管自己身上背着什么肮脏,他们是接近了党,在运动中打别人而自己轻松,以后还有被提拔上进机会。其他的干部都成了这群帮凶的人的统治对象。因之,在每个机关里都有暗自对立的情势。表面上大家和气,口头上背教条术语,而心里界线分清。有的人们间仇恨似海,这也是中共利用运动增强自己的力量,同时也制造了潜伏的敌人。
1952年三四月间,在机关的三反进入高潮的时候,对工商界进行的五反运动已在进行了。所谓五反,是“反行贿、反偷税漏税、反盗窃国家资财、反偷工减料、反盗窃国家经济情报”。平情而论,这种现象是存在的,但并不如共产党所想象的那样普遍。造成这种现象有两个主要原因,一是旧统治者遗留下的坏习惯,一是共产党员的贪污。清理这一部分坏蛋,也是应该的。但共产党的目的,并不止此,它要摸工商界的底;尤其重要的,是透过运动而榨取他们的钱财,同时为工商界铺平没落的道路。
共产党得了政权之后,它的干部都是连升五级,得意忘形,颇与国民党抗日胜利后的情况相同。大家争着想享受,同时想把自己的荷包装满,于是贪污之风盛行。干部只若有抓到钱的机会,就拼命地捞钱,这自然给奸商一个投机的空子。于是在税捐上行贿,工程上偷工减料,公家购物时为干部留回折扣;偶尔地自然也有透露国家经济计划情报,以便奸商投机取巧。以一群腐化的共产党员加上一批奸商,造成五反中所指出的现象,并不难解释。
三反五反运动一开始,在工商界首先打到头上的自然是奸商。但是共产党员是大胆而怀疑的,而且是借题另有目的,于是普遍斗争工商界,把规规矩矩的工商界一概当作奸商斗争。本来是按规律纳税的,或是因国家未有新法令规定而未上税的,一概列为偷税漏税;本来没有盗窃国家资财,只是取得合理利润的,也被算作盗窃国家资财;工程本按合同办事,吹毛求疵硬说是偷工减料;随便无意中谈谈国家经济情况,便算作盗窃国家经济情报;诸如此类的事,便作五反运动的主要内容;而形成无税不偷,无物资不盗,无工程不减料……的伪造现象;结论是无商不奸。这样共产党就有词可藉,扫荡工商界,夺取他们的金钱物资,同时打垮他们的反抗意识。
五反斗争是很普遍和很深入的,工商界没有一人不遍体鳞伤。运动过后只剩下的空架子,除了公私合营的工厂外,尚可存在的工厂商店,都是资产空空,留着一块空招牌和仅维持门面的货底。而厂主和经理,有的逮捕法办,有的自杀;而苟延残喘活着的人,已是一肩明月,两袖清风了。
按之共产党的政权,一登台便可没收工厂和商店,至少可以如1955年底全国私营工商业一律公私合营;但毛泽东的共产党偏要一套什么所谓马列主义结合中国具体实际。政权成立之初,表面上允许资产阶级(冠以民族二字)参加政权,政策上讲“公私兼顾”、“劳资两利”,对工商界控制则讲“利用、限制、改造”。在共产党来说,这本是一套欺骗幼稚无知者一种手段。用土改过程欺骗农民,用这个手段欺骗工商界,而最终还是“社会主义改造”。它之所以转这个弯,走这个曲折的路,他们口中的马列主义结合中国具体问题,就是表示毛泽东的阴谋,和共产党初得政权没有信心,慢慢地欺骗着搞,摸索着稳步前进。而对人民是给以折磨痛苦,长期蹂躏玩弄。有一次我看一个小猫捉住一只小老鼠,它不立刻吃,捉弄着玩,一会把小鼠衔在嘴边,一会又把小鼠放下让它逃跑几步,然后再把它捉住,如此弄得小鼠神魂颠倒,体力不支,这时小猫才吃了它。共产党的折磨人民的方法,就像这个猫玩弄小鼠。我所讲的是暴露共产党的方法,我所尊敬同情的是我们的优秀人民,惨遭蹂躏。不要上共产党的当而反噬说,我以人民比作老鼠了。
在五反中,共产党竭尽了其折磨人民的办法,而目的是为榨取钱,和显示自己的威风。工商界实际上说:“要钱要命来个痛快,谁受得了这个折磨凌辱?”而共产党不会给你一个痛快,要钱慢慢地来,挖到你的底;要命,不,还要榨尽你的最后一滴血。这才是马列主义结合中国问题的实际。他们的面孔在人民眼里不是古时的豪爽慷慨的大盗,而似以折磨人为乐趣的《恶虎村》的草寇。
现在举几个事实,说明共产党在五反运动中,如何折磨工商界人士。
在工厂或商店里,各以自己的单位组织起来,方式是编小组,工人或商店职员都编在小组内,斗争的对象是老板和经理。在人数不多的商店和公司,分行分业地编在一起,也是有大组、有小组。一种组内只要各商店公司的负责人,由共产党员领导掌握,让他们彼此斗争;另一种组只要工人店员他们彼此批评之后,再回本公司或店里斗争自己的老板。
在小商店里,老板是斗争对象,店员是打虎队。原来同伙办事的人,现在成了对敌。工人店员斗争商号老板是极残酷的;有的把老板绑起来,有的让老板跪在板凳上,有的罚举手弯腰几小时,有的在头上滴凉水,……硬逼、硬打,叫老板承认五反中他所犯的罪过。经过这样长期折磨,有过的自然承招,无过的也编造一些罪过,好减去身体折磨的痛苦。老板经不了这样折磨,自杀的为数不少,就以北京东四区这一个角落计算,在运动高潮,就有26个老板自杀了。
在大商店、大工厂、大公司里,群众是斗争老板,把老板经理囚禁起来,打虎队轮流着日夜追问审讯,几天几夜不让他睡觉,用粗言暴语痛骂他,用死的威胁恫吓他,不断地在斗争大会上用群众的力量压迫他,必须让他承认了五反的几点。承认之后,不论是否属实,他才能轻松一下,等待法办。天津中国实业银行卢副经理,经不起这样折磨,乘着打虎队夜间未留神,自己吃了安眠药自杀了;事后查究他丝毫没有五反中的罪过。另有某银行李经理,儿子是共产党员李楠枝,自己却受不了这种污辱折磨跳楼自杀了。
在各行各业的编组里,共产党员亲自领导,让各有关商号互相检举,互相斗争。同时,共产党指定斗争那个商号经理时,有组织有准备的发言人,比动口咬人的恶狗还厉害。他们是奉命而行,同时表示积极,又可减轻自己的罪过。共产党就在利用这种利害心理来掌握斗争。本来是无过的人,一经这种热火烧天的攻击,也不得不低头,把不是自己的罪过,硬扣在自己的头上。因为在群众斗争之时,共产党的领导人生坐主席位上,有时拍着桌子说:“限你十分钟交代清楚,承认罪过,否则逮捕法办”。有的人一时交代不上来,主席把手一挥,门外的公安警察进来,拿着手铐,就戴在交代不清的人的双手上,然后送上囚车。生死如何?谁也不知。在这样的压力下,斗争到谁的头上,谁就得低头服罪。因此,监狱、公安局和临时特设的拘禁所已经有人满之患。以天津为例,大商号的经理未进这种拘禁所为数甚少。在那里一住,就是一年半载,审讯、交代问题。没有钱的商号经理,承认罪错,过些日子放出来;有钱的商号经理,就得以全部资财抵消他们的“错过”。很少例外的不罚钱放出来。我只知道一个这样的例子:即天津四川畜产公司,因为他们的总公司在海外,外汇在国外,为了套取他们更多的外汇,被捕的经理住了一年拘留所,未被罚款而释放了。但不到两年时间,这家公司把国外的外汇在公私合营的名义下奉献给共产党的祖国了。
三反五反在表面上未公开杀多少人,只是杀少数的人作为典型示威。逮捕法办因而从事劳动改造的,可能有三十万人。而在乡间土改和城市的镇压反革命两个运动之后,群众已是谈虎色变,故这回虽未公开枪毙多少人,而实行自杀者数目不下二三十万人。在大都市里,几乎每天都有不少起自杀案,甚至每个弄堂胡同里,都有自杀的人;就在北京什刹海解冻之后,由一个水孔初就捞起十几个尸首。这大概是三反之初一二月间寻死自杀的。在三反、五反期间各大城市的医院住满了自杀未死的人。
三反运动虽表面上打消了机关的贪污浪费,继之翻天覆地地整了与贪污浪费不相干的人。而浪费仍然在高级党员手中任意妄为。五反运动吓死了工商界人士,政府吸去了他们的金钱,多数是带着“严重违法户”的帽子,极少的是“守法户”;前者是有钱的人,后者是无钱可吸的人。在扩大开支的政府是得到了胜利果实,惜这项果实也未全用于建设,只是满足了权要者的胃口。而归根到底,是损失了中国人民的力量。
二.思想改造运动 思想改造是共产党对人民的长期的主要工作之一。这就是要思想一元化,简言之,就是统一思想。在国民党统治时期,政府中人谁要提出统一思想,共产党是站在人民群众中把它骂得体无完肤,“独裁、专政、倒退、反动”等等,都是共产党鼓励人民,尤其是文化界人士,攻击当时政府的词句。而共产党一上台,统一思想,定思想一尊于马克思列宁主义,便成为普遍无上的真理。每个人尤其是知识分子必须经过思想改造,所谓思想改造就是西方翻译的“洗脑筋”;要把旧有的封建思想,资本主义思想,总之非马列思想都排去,而代之以正教思想——马列共产主义。
思想改造是长期的,而且是慢慢的;共产党明白这个道理。为什么要来一个轰轰烈烈的运动呢?为什么要“震动一下”呢?我们在这里,不得不追究思想改造运动的目的性。若只表面说,共产党不容许其他思想,必须排除非马列思想;在共产党方面说,道理是对的;但是还不足以答复为什么要搞思想改造运动。简单的回答:共产党是以革命手段斗争知识分子,要非马列思想的人缴械、投降。
土改运动斗争了农民,镇反运动斗争了社会上有影响力的人士,抗美援朝清算了西方关系和影响,三反、五反斗争了工商界。还有一部人在社会上很有势力,常为社会活动的领导者,这群人就是知识分子,尤其是高级知识分子。对这些人不能公开地杀,而且也用不着这样杀;对这群人不能不利用,因为知识就是力量,但不能不使其先屈服而后加以利用。那就非轰轰烈烈的运动不为功。
1951年是中共统治大陆后实行恐怖政策的高潮年。土改、镇反、抗美援朝三把铁钳夹住中国人民,而且这三个运动是结合着进行的。在高潮的年底,以恐怖之余威来搞思想改造。论时机来说,共产党的安排是很高明的。让知识分子看见惊心动魄的三大运动,问题到了自己身上将要如何应付解决。
思想改造在红色政权成立之后,就不断在进行,而思想改造运动却在1951年冬季开始。周恩来于9月25日在北京对一部知识分子作了一篇报告,要他们改造思想,用批评与自我批评的方法改造自己。在共产党领导之下,北京天津就普遍地展开思想改造运动,逐渐推行到全国各地。为了批评思想有个标准,先把自由主义者胡适当作箭靶,把他痛骂一顿,说他是“投靠帝国主义,投靠反动统治者,为敌人作帮凶的知识分子”。他的思想是“有毒素的”。可惜他远在国外,不能拘捕归案。但是有了这箭靶示范,就易于批评其类似的思想和有这类思想的人了。
在思想改造运动还在讲理阶段,1952年春三反五反运动正进入高潮;在机关搞三反,在工商界搞五反,在学校搞思想改造,这两种运动结合起来了。于是思想改造乃突破讲理阶段,而进入斗争阶段,其形势等于三反、五反运动,这对知识分子来说是一个大震动。
思想改造运动主要是在学校里进行,方式也是编小组,在小组里个人检讨,别人批评。有重点的对象便到大会上作检讨,群众再批评提意见。所谓思想改造实际上绝不是限于抽象的思想观念,而是要结合实际。作思想检讨的人,就是把一生历史活动报告出来,那种活动是什么思想,并且因为什么有那种思想。所以思想改造在学校里也就是教师们交代历史,交代其思想根源。这样一来,问题就复杂化了,范围就广大无边了。生活到三四十岁以上的高级知识分子都是生长在“旧社会”的人,他们的历史、活动、思想,自然都与旧社会有关。今天拿马列主义新社会的尺度来衡量、批评、指责,他们只有通身是病,处处不合。所以教师们在过思想改造运动的关是很困难,很痛苦的,而压迫凌辱加于他们身上的是难于忍受的。
思想改造不是一检讨批评就算了事。检讨必须由小组或大会通过,才算过关。所以有些教授虽作了八九次检讨,以致痛哭流涕,还是过不了关,还是悬案。其严重者多牵涉政治问题,那就走到镇反或其他带有镇压性的运动范围,那么这个人就有被逮法办,或劳动改造的可能。故在文化机关、学校、艺术团体……虽在思想改造的文明词句的伪装下,而参与这个运动的人是面对着不可抵抗的暴力镇压。至少在知识分子心中,如果过不了思想改造的关,自己吃饭的问题是严重到不堪设想。在国家为唯一的雇主的共产党统治下的国家,以出卖知识吃饭的知识分子,又有何法能求得生存?思想改造也是含有恐怖性的,而被蹂躏的知识分子,主要是大学教授,在运动中已是处在牛鬼蛇神的世界,而不是清高的教育界了。
思想改造运动用意之一,是打碎知识分子的独立人格,不让有超然物外之想;什么事都有阶级性,思想也有阶级性,绝没有超阶级的行为或思想。既然如此,如果你超然物外,就是反对无产阶级的领导,另一面就是维护资产阶级的思想和其政权。必须把知识分子的独立人格攻破,叫你自我批评,还叫群众批评;简言之,就是叫你当众出丑,再也见不得人。共产党有句术语,叫“脱裤子”,让你在众目睽睽之下,赤身露体脱去裤子,让大家看你的周身污点,对你不保留一点颜面。使别人不尊重你,首先让自己不坚持尊严的态度。
知识分子,尤其是大学教授,平常能以自豪的,社会之所以尊敬他们,是因为他们有高深的知识,通情达理,同时有独立的人格。共产党执政,就是不许知识分子保持这份影响,不许有独立人格。于是在思想改造运动中,自高自大,骄傲自满……都是罪名。本来“自高自大,骄傲自满”在“旧社会”也不是好名词。但共产党虽以攻击“自高自大,骄傲自满”为借口,实际上他所指导进攻的,是个人的“自尊、自重、自信”。这是独立人格必不可少的条件。共产党针对此点而向“自高自大……”加以攻击,必使知识分子输心认罪,而且是当众承认自己是“王八蛋”,过去有那种思想是混蛋。共产党把知识分子的人格蹂躏得粉碎,你向它叫“祖宗”投降了,这时它才指使群众放松咬住你的牙齿,容许你过关。知识分子、科学家、大学教授、艺术家,这群社会精神的领导者,人类精神的工程师,就在共产党恶毒的运动中,先是粉碎了人格,蹂躏了自己的灵魂,这实是千古以来未有过的悲哀!
运动一般情形,在小组里每人作检讨,自我批评,在座的别人批评,细致到毫发之末。但是斗争对象不是集中到少数人身上,而是以他们为典型,给群众以“思想教育”。在大会斗争是严厉的,其疯狂的程度不亚于土改中斗地主,在镇反中斗反革命分子。所不同者不拉出枪毙,没有用刑逼供。而呼号怒骂是不绝于耳的。这是共产党的通例:在运动中不许有和风细雨的,运动就是狂风暴雨带有杀气。在斗争会上群众常呼:“某某(直呼其名)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生或死。如果想要生存,你就得好好交代问题,承认错误,改变反动的思想而跟着共产党走;如果你采取死路,那就任你顽固坚持下去。”坐在大会台下的是被斗争者的同事,教书先生;是群众——自己教授的学生。他们指着鼻子骂你,说你“肮脏、顽固、旧时代的走狗;你的旧知识是害人的,有毒素的,你全身都是细菌,而你自己还恬不知耻地以此自高自大、自豪、自满,看你的样子,简直都没有人形”。不用说牵涉到政治问题,拉出去坐监法办或劳动改造;就以一个教书先生加上这样的攻击污蔑,其心情的沉重、灵魂的毁灭是难以形容的了。教师们成了阶下囚,学生们成了审判员、打虎队,中国的传统观念,“尊师重道”的风气被共产党的思想改造运动一扫而光了。
高级知识分子人格破产了,知识被瓦解缴械了,所剩给他们的是个空架子。脑子所留待的空间,是专为马列主义铺道路。把旧的排除去,把新的装进来。事情哪有这样简单的,一个人是可以因为研究新思想受到启发而改变旧思想,他也可以因新鲜事务的感染而改变思想。但是思想改变不能用皮鞭子可以打变的。就是口上说变了,心里绝不能变。古书上说:“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迨也”。正是说明这个道理。以德服人者就是说理正当,而且行为正当,人们一见作得对,便给与同情支持,这是情愿的。以力服人者,就是用力量压迫,不问是非,只叫人服从,服从的人不是心服,只是因为没法抵抗你这力量。不是心服就是不真服,只是表面应付而已,这不是情愿的。
共产党的思想改造运动是打着叫人屈服,不管你情愿与否,这种思想改造方法,其所能达到一个唯一目的,就是把知识分子的威风打下,“不许乱说乱动”;把对待反革命分子的方法对知识分子而已。这种办法既不能收思想改造之效,而只收“不许乱说乱动”之功;但种在知识分子心中的失望,是仇恨;另一个副作用,就是给人以造假或投机。这两种情况都与思想改造无关。都是共产党失去知识分子的同情和支持的根源。读者不要忘记,在共产党未得政权之前,很多中国的知识分子是不满意当时腐败贪污的政府,而且不少知识分子是民主运动的健将,他们这份力量都被共产党充分发挥利用。共产党之所以成功,知识分子是有意无意地给与它一臂之助。而今知识分子面对这种折磨,其内心情绪如何,是不待询问就可明了的了。
思想改造运动在51-52年间是全国性的,尤其到1952年春已与三反、五反结合起来;故斗争是尖锐的,手段是毒辣的,是狂风暴雨型的。而对每个被斗争的人,不只限于思想而是个人全部历史的清算,这是中国知识分子严重的灾难。
我今举几个例子,以说明思想改造运动一般的情况,这几个例子是我熟知的,而牵涉的人都是我的熟人或我的朋友。他们都是全国或世界知名的学者。
张东荪先生是燕京大学哲学系的教授,民主同盟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会委员。在北京和平解放之前,他周旋于傅作义和中共之间,对和平解放北京有功。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思想改造运动中栽了跟斗,吃了共产党的颜色。统战部副部长徐冰向我所说:“我们共产党愿给谁颜色看,就给谁颜色看”,就是指的张东荪。
张东荪是知名学者,是民主运动中的健将;但为人很聪明,遇事有见解,在旧社会里所接触的方面也多。共产党就选择此人作为思想改造运动的首先的牺牲者。打下一座文化界的堡垒,给其他高级知识分子看看共产党的威风。
张东荪先生的思想检讨是在燕京大学进行的;在他作完第一次检讨,群众的意见很多,风头已经不对。他接着作第二次检讨,这时共产党已经预备好了很多关于张东荪一生的历史材料,如他给人题书面引用西方一位作家的话:“如果在共产主义与绞刑之间,叫我有所选择,我宁愿选择绞刑”之类;这些材料都刊登在燕京校刊为张东荪特出的专号上。情形更严重了。正当这时,有一天晚上他由燕京大学进城来,在他的大儿子张宗炳家我们会面了。他说:“情形搞得这样,我的方寸已乱!”我了解当时共产党为他布置的情况,我很冷酷地问他一句:“你今年多大岁数?”他说:“63”。我回答说:“已经63,你还怕什么!”他体会了我的用意,向我点了点头。接着我们谈论一会。我以死的心情对待我的老友,临别时,我还觉得是残酷、难过,但我们面对这样一个恶魔世界,我们又有何话可说。
张东荪先生在燕京大学大会上又作了第三次检讨,共产党指使下的群众,还是不许他过关,对他提出尖锐的批评和责难。这时在会外,统战部部长李维汉徐冰奔走于民盟主席张澜和毛泽东之间。毛泽东说:“这样的人——坏分子张东荪,我们不能坐在一起开会了。”张澜先生说:“东荪先生问题,还是从缓处理为是!”李维汉装做一副阴森面孔说:“我们不能和这样的坏人合作,他出卖了国家情报。”三个场合,两副阴森的面孔,一副求情的面孔。结果是阴暗战胜了阳明。张东荪在思想改造运动中以反革命分子定了罪名。
什么是出卖国家情报呢?据说:张东荪于开完中央人民委员会之后,会上讨论过预算,他回来碰到一个姓王的朋友提过这个预算,据说这个姓王的由香港回来作了美国特务。我也认识这个王某,在日本侵略之时,他是给苏联作情报;共产党取得政权之后,他又与中共合作骗了吉林省政府十万美金外汇,以后跑到香港。在香港又为中共作情报,常往来于北京香港之间。不知什么翻了脸,又作了中共的阶下囚,反说他是美国特务了。
至于提到预算一事,泄露国家机密是不对的;但是全世界都知道,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预算案是登在报上的,人所共见的,所谓国家机密又从何说起。但是张东荪是被“欲加之罪,何患无词”的罪名下被认为反革命分子。中国民主同盟受了共产党的指使“开除了张东荪的盟籍”。从此以后,张东荪在燕东园的小屋里过其软禁生活,朋友们想和他会面已无可能了。蒋介石的政权囚禁了一个有功于国民党的张学良,已有22年之久;毛泽东的政权又囚禁了一个于共产党有功的人(指和平解放北京)——张东荪,已经有8年之久。恰巧,这两个被囚姓张的人都是我的好朋友。言念及此,真是令人感慨万端。
在张东荪被斗争的同时,在燕京大学还有两个严重对象,一个是燕大负责人陆志伟先生,一个是宗教学院院长赵紫宸先生,这两个人被斗争的情况的激烈甚于斗争张东荪。在运动中,这两个人都过的是停职反省生活。运动过后是“恩准”过关,以后还加以利用。他们的情况,我就不多介绍了。
北京大学在斗争一批教授中,以斗争周炳琳先生为最激烈。他担任北京大学的法学院院长,在学术界很有名气,为人也很正直。他在检讨时是很坦白的,不肯如共产党所希望的那样自我批评,甚至骂自己的祖宗三代。共产党授意的群众向他进攻,他是不承认那些恶语诬陷加在他头上的罪过。这样便形成了僵局。他自比铁牛,共产党把他称作旧文化的顽固堡垒。一方是坚决不认被诬赖的错过,一方是当作堡垒进攻。这样形成了骑虎难下。所以几次检讨斗争,都过不了关。而要把他治罪,已经搞张东荪,再搞周炳琳,对国内国外的观感都于共产党不利。所以共产党采取攻击堡垒,最好是从内部攻破的办法。
共产党怎样从内部攻破周炳琳这个堡垒呢?这次主要的是动员他的家人,儿女和妻子。儿子多是共产党员和青年团员。共产党利用这群周炳琳的儿女在斗争会上检举周炳琳的错过,同时回到家里再行劝说。如此搞了一个长时期,自命为铁牛的周炳琳已经形成孤立。没有了朋友——朋友们在运动中都划清了“敌我界限”;凡是被斗争的人,就是敌人,谁也不许同情他,而且要以他为敌。同时也没了家人;这家的群众都是共产党的,说的话都是党话,没有了父子骨肉之情,一切都完了,剩下给他的只有悲哀。一个铁牛变成了沙漠中的孤寂者。周炳琳于是沉默不言。好在运动高潮渐渐过去,他的案子是以不了了之。以后我再见过周先生,他的脸上始终有不愉快之色。
最后,我举两个清华大学的例子。一个是斗争华罗庚先生,一个是斗争潘光旦先生。前者是国际闻名的数学家;一片热心由美国回来投奔祖国,不久就碰上思想改造运动。这样一个留美学者,在共产党眼里自然是周身是病,所以指使群众搞他一下,要他交代与国民党的历史关系,自然也要他交代与美国的关系。他以坦白的心情都尽其所有交代清楚了,看来问题还不大严重。最后因为他还保存着原有的出国护照,未加焚毁。由这个引线起就对他展开了无情的斗争,说他有“投靠帝国主义的思想”,为“留后路”的打算,在斗争会上他是有口难辩的,生活在这样的社会还有什么意义,于是进行了自杀。可幸的,是被发现得早,保存了他的生命。以后还是由共产党指使,因为他是民盟盟员,他的检讨改在民盟北京市支部举行,躲开它自己在清华布置的火网,这样既可保护华罗庚过关,还可保全共产党自己在群众跟前铁面无私的面孔。因为搞死或搞垮华罗庚都是对共产党不利的,不用说它还想利用华罗庚的高级知识,就是它在争取留美学生回国的工作,死了一个华罗庚于它也是不利的。
在清华大学另一个斗争的对象,是潘光旦先生。他是全国有名的社会学者,为人老实厚道,为民主运动奋斗甚力;早年就加入了民主同盟,多年保持中央常务委员的职位。在思想改造运动中,共产党选择了这个对象。潘先生的检讨都印发过,我也曾看过,大体上是坦白、老实的,没有什么隐藏,而且以他的历史人所周知,也不须要什么隐藏。他虽然如此作了,但群众在共产党的指导下,硬要整他的“思想暗流”;意思就是在表面思想之外,还有什么隐藏的思想。这一追查,越检讨,越搞不清,潘先生虽然前后作了八次检讨,被斗争得痛哭流涕,这个“思想暗流”也搞不清。最后还是运动收了兵,他也是在民盟北京市支部检讨之后过的关。
在思想改造运动中,全国的知识分子都被卷入这个狂潮中,检讨、斗争,是无校不有,无人不检讨。狡猾的、聪明的,和共产党利用一时的积极分子,走个形式就过了关;认真的、自负的,还有“士可杀,不可辱”的精神的人,或是共产党认为须打下他的威风的人,就在运动中当皮球一样踢来踢去,必须使你一根汗毛也不能站立为止。全国的知识分子进入了马列主义围攻之中,使你连个地缝也找不到去容身。有些人受不了这种折磨,自己情愿自杀上了天堂,如天津矿业学院的一位教授,就这样悬梁自尽于自己的卧室里。
人类心灵的监牢,就是共产党统治的世界。知识分子于清洗脑筋,交代历史之后,还得在报上刊出这些检讨,痛骂自己一顿;在《光明日报》上接连登载这些文章有数月之久;名学者如冯友兰、钱端升等就是这样通关,说自己过去的著作,都是胡说八道,害人害己的有毒的东西。在这运动之后,图书馆也大事检查“有毒素的书”,就连我著的主张社会主义的《国家论》,在北京图书馆也不许与人见面了。中国古代有个秦始皇,“焚书坑儒”,垂骂后世;二十世纪又出来个毛泽东,效法秦始皇而且过之,历史自然也会给以公正的裁判。
三.司法改革运动 共产党认为法律是为阶级服务的;毛泽东说:“要强化国家机器,这主要是指人民的军队,人民的警察和人民的法庭”。所以司法机构的主要任务是保障这个政权,为这个特权阶级的利益服务。
不过,自从共产党夺取政权之后,它并未注重法制,实际上也没有准备好法制那一套办法,如各种法规和大批干部。故在巩固政权司法方面的任务,多由运动取而代之,法院只不过追随运动之后,把既定案件加上印章。但不可否认的它仍然是国家镇压机器的重要部分,还是起着很重要的作用。
共产党高级首脑,尤其是搞司法方面的人们,都承认取得政权之后,司法工作是落后于军事、政治、经济各方面的工作。据我看到的,事实也是如此。只有在1952年起,才开始扭转这个方向,如经过司法改革运动调整内部,训练干部,但到第三届全国司法会议之后,我于1956年在上海浙江视察司法工作,我还是认为他们的工作未能与其他部门并驾齐驱。这是说按共产党所要求的司法工作标准,远远落后于他们的期望。还是机构不健全,人手不相当,工作不细致,而且还是不能按章办事。
在大陆上,1949年后的三五年内,流行一种说法:“国民党统治时期是‘有法无天’;共产党的统治是‘有天无法’”。而共产党高级干部还是津津乐道此语。他们之所以“无法”,一方面固可推之于政策,按政策行事;范围易于掌握,有从权达变之功,不受法律的拘束;另一方面也是缺乏准备,还没有新法律人材,就以民法刑法而论,起草有数年之久,而且三易其内容,还不敢拿出来见人。原因是初稿时犯了旧法观点的毛病,不能用;以后又抄袭苏联的法规,但又脱离了中国实际。据我所熟识的中共法律方面的人才,可以说没有一个能够称得起法律专家,能懂旧的,又通新的,而且于两者之间能找出其分寸的不同。大陆上之“无法”,基本原因就在于此。既然“无法”,一切有关司法方面的工作,全凭“领导有方”,照着政策方向办事。而下级干部知识水准又差得太远,于是只有宁左毋右一味工作盲动,上边还指责他们一会右倾了,一会过左了,判刑畸轻畸重了。这都是“无法”,上下不知所以的后果。
司法改革运动是继三反、五反之后,于1952年下半年开始的。是想扭转司法工作的落后,同时清洗旧司法人员。这个运动展开之前,首先是在我所属的政法委员会讨论过的。各主要负责人如司法部长史良,在会上作了一个预备好的报告。大概内容是:“在三反、五反运动中暴露了全国各级人民法院还存在着严重的组织不纯的现象。全国各级人民法院干部共约28000人,其中有旧司法人员6000名,约占人数22%,他们大部分充任审判工作,特别是不少大、中城市及省以上人民法院的审判人员中,旧司法人员更占多数。”讨论之后,拟定了司法改革运动的指示,令各省成立“司法改革委员会”。改革方法主要有三项工作,(甲)思想改造;(乙)清洗旧司法人员;(丙)废除黑律师。
据我了解的,这个运动的主要目的,是清洗旧司法人员。共产党之所以不采取“不称职应予免职”的办法,而要采取运动方式,自然的是想透过运动作司法人员的洗除旧法观点的思想改造,还得把尚可任用的旧司法人员留着备用。不然,把司法机构交给乡下来的知识水准太差的干部,法院就不成个样子了。
共产党明了把镇压的机器放在阶级异己分子手里,那是十分危险而且有害于政权的。故必须把顽固的显著分子踢出去,把打服的分子留下来。这事将怎样进行呢?还是共产党的老办法。首先还是通过司法人员的检讨,群众批评,这是美名的“司法人员思想改造”。这种检讨是着重于述说过去工作的错误和旧法观点。
旧司法人员的检讨和自我批评,已为自己扣上了犯罪的帽子。这还未了,共产党又发动群众检举对旧司法人员错判的案件提出控诉。这一步就是足置旧司法人员于死地了。
有了检讨,有了控诉,同时有了共产党对旧司法人员蒐集的歪曲事实的材料,于是进行“控诉改判大会”。旧司法人员在共产党为他们预定的命运下,是处死、徒刑、或撤职;而原案改判的只是选其轻微者略加点缀而已。
在共产党初得政权之时,原封不动地利用国民政府司法机关人员。为共产党卖力,判罪杀了成千成万的人命;在三年之后,自己把头颅挂在断头台上,或是坐了监牢;轻的则被一脚踢出了衙门;司法改革运动完成了它主要的任务。
旧司法人员为共产党巩固了政权,为共产党制造了不少徒弟,徒弟们知道如何审案,如何坐堂。而自己招来“把徒弟带坏了,成了旧法观点的俘虏”的罪名。共产党司法干部一切腐化堕落的责任都放在旧司法人员的肩上了。共产党自己的人经由检讨、认错,一了百了;而旧司法人员遭到了悲惨的命运。
与旧司法人员同为铲除的对象,还有黑律师。这个问题在政法委员会上由1950年起就提出,有些争辩,我记得史良就是赞成律师制度的一人,也许他早年作过律师的缘故。但是结论还是正式宣布取消律师制。这次司法改革运动,黑律师又为清除的对象。
在资本主义社会,律师的名誉并不好,他们多数人是为有钱的人服务的。是为剥削阶级的利益服务,是“反动阶级的爪牙”!但是顾名思义,律师是为保护诉讼人的合法权益,因本人不精通法律,故委托律师代为辩护。这是正当而合理的。不能因那些专为金钱服务的律师,而咒骂律师制度。共产党于取消律师制度之后,遇有诉讼案件,谁若找明白法理和诉讼的人请教一番,或是此人为诉讼人写一张状纸,这个人就是黑律师。我想过去操律师职务或者虽多数不敢再谈此项业务,但总有人还是用其所长,或是为谋生借此业务生活,这种人当然是“黑律师”。
在司法改革运动中,首先允许黑律师登记、坦白。同时发动群众检举控诉。多数人是自动登记了,而登记之后,依然是发动群众蒐其过失,进行检举、斗争。于是罪重者处以死刑,或坐监;轻者受管制,或向群众认罪。司法改革运动第二项任务完成了。
最后才是司法人员的思想改造,这是要改正旧的六法观点,而装入马列主义的司法观点——即司法为无产阶级服务,为巩固政权和社会主义经济建设服务。办法,是以旧司法人员所判的案子为例,他们引用了旧法,站在敌人的立场,为资产阶级服务了,加害于人民和人民的政权。故必须站在人民的立场;简言之,站在代表人民的共产党的立场,才是新法观点。
我参加过一次司法改革思想改造的斗争会。大会是在政法委员会礼堂举行的,会是由共产党支部主持的,所进行的思想改造对象是三个中上级共产党司法人员。这几个人,我们都常见面。一个是法制委员会副主任委员陈瑾琨,一个是司法部李木庵副部长,另一个是最高法院审判员贾潜(现为最高人民法院刑庭庭长)。这三个人,前两个是地主家庭出身,后一个是资产阶级的儿子。对他们所斗争的主题是犯了旧法观点的错误,和地主资产阶级家庭出身的尾巴未割清。
李副部长是在六十以上的人,为人很老实,说话口齿不清楚,而且患着眼病。他作了检讨,也听不清楚说的什么,只听到他说:“自己出身不好,犯了严重错误,以后誓必改过,不负党对自己的培植。”以后大家批评他一下,这位老人就算过关了。其次,贾审判员年约四十,看去很精明,他所作的检讨,主要是自己作了旧法观点的俘虏,以致立场不稳固等等。流了一头大汗,在党员批评之下,也算过了关。
好戏是斗争陈瑾琨。陈是过去朝阳大学的教授,在北京法律界有点名气。在1946年后因为左倾,受不了国民党的迫害走进解放区。在石家庄毛泽东认为他是法界权威,亲自介绍他入了共产党。政府成立之后,任法制委员会副主任之职,同时是政法委员会委员。我记得这个人好争辩,在会议上讨论法案,他总是滔滔不休;而且所谈的真是90%以上是旧法观点,因为他一生只熟习这些事,和这些道理。所以这次斗争是整的旧法观点,而又以他为主要的斗争对象。
参加这个会的都是比较高级的干部,所讲的话还是讲理而没有粗暴的言语。陈瑾琨一连检讨了有几个下午,愈谈愈不清;天气又在秋夏之交,还是很热。只见他指手画脚,汗下如雨,衣服淋漓,也说不出一个名堂。说来说去,还走不出旧法观点的八卦阵。在座的人批评他一阵,刺激他一下,他还是转不过头来,只是认罪,说不出个道理。我就这样看了一场戏,在炎热的天气中,费去了几天时间。
据我的体会,司法改革运动,并未能在思想改造上胜利地完成它的任务。一则因为思想转变是慢的;再则,共产党本身只给这些司法人员一些抽象概念,等于墙上的标语,并没有清楚的法规,和具体工作的具体办法。所以这些人改来改去所得的,还是一些抽象的东西;这些抽象的思想武器放在知识水准不高的人们手中,碰到具体问题,就失去了主宰,不知如何是好了。
司法改革运动胜利的收兵之后,旧司法人员陈尸道旁,都洗干净了;由军队、工场、农村、青年、妇女等人民团体中调来一批靠得住的干部,由这些人充任审判员、检察员。他们倒是没有旧法观点,但也没有新法观点,一批水准极低的人,凭着肤浅的革命常识办事。但是都很积极,敢杀敢砍。于是大批错捕、错判、错杀的案件出现了。所谓错捕,是不该逮捕的人被逮捕了;所谓错判,是不该判罪的人或是无罪的人判了罪;所谓错杀,是不该杀的人或是不至于处死的人被枪毙了。前两者还可补救,就是后来进行一次平审,把错捕、错判的案子重新审判一下。就我所知,那也是表面工作,那也是表面工作,作为报纸上的“德政”宣传;大批的错捕、错判案子也就成了过去,没人过问了。唯独对错杀的案件无法补救,既不能使死者复活,也没有对其家属给以物资抚恤。死了的人,我知道其中不少是共产党的支持者——贫农,也就作了法官笔下冤死鬼了。这些法官是共产党调来填补司法机构的得力干部。
司法改革运动以后,共产党认真培植司法干部了。按政权成立之后,各大学法科有的取消了,有的无形取消了,就是学生也不选择这一门课。政法委员会特设一个政法干部学校,学员多为各地干部调来训练性质。司法改革运动后,不特加强中央政法干校,各省也设训练班轮训县市以上政法干部。但是一时也满足不了全国的需要。这种人材至少需要几万人,一时就很难教育出来。而且就是有人来学,也缺少那些师资,最重要的还是没有法律教材,就是原有的政法干校,和北京法学院也没有够分量的教材,东凑西凑,还是在马克思列宁主义教条里打圈子。而教授们多是旧知识分子,如法学院长钱瑞升就是美国留学生,满脑子是资本主义思想。虽经思想改造作了检讨,我不信他会有多少新法观点。
司法改革运动三年以后,其间又经过第三次全国司法会议,对各级法院有了新指示和办法,我于1956年5月到上海浙江视察司法工作;我们一行四人,即黄绍竑、张闻天、安若定和我,在上海市、杭州市对司法工作作全盘视察。由各级法院到监狱,看守所和少年犯管教所;各级检察署;访问新设的律师协会,邀请陪审员,检查通讯员等开座谈会。总结视察观感;我把它可归纳为下列四点:(一)还不能按法定程序办事。如公安局捕人除现行犯外,须得检察长批准,公安局未能照办,还是先捕后请批准,或是捕不了请批准。公安局捕人之后,依法于48小时内须送法院,但是公安局不照办,有的人被捕多日,还是蹲在公安局里。刑事案按新规定须有指定律师为之辩护,法院未这样作;有时刑事案须检察员出庭对辩,但有时没检察员出庭,案子也判决了;依法审判须有陪审员在场,但不少案件,陪审员缺席也判决了。(二)审判员、陪审员水准太低,对案件搞不清。书记文化水准低,记录案件如小学生写家信,模糊一片。在旧法院中很少这种现象。记录不清,事隔太久时,如何研究案件真相。(三)判案无法规,凭政策办事,而且于判刑时所谓畸轻畸重,我们只看见了畸重,应判二年者多为五年或十年。我们调查不少案件,在监狱里当面问过不少犯人,他们的刑多是五年、十年、十五年。……在审判员的笔下只有五、十、十五,而没有其他数目字。在他们的笔尖一挥就是五或十;但他绝没有想到犯人在狱中真是度日如年呢!(四)积案太多。这所以造成的原因,一则为案件多人手少,搞不过来;二则因案情复杂,审判员不敢定案;三则因循误事,把事不当事办。我知道有个大学校长凌宪扬住监五年,审而未判;另有天主教徒将近百人囚在提篮桥监狱里,已有八月之久,还在拘留未审,或审而未判。
共产党大张旗鼓搞了司法改革运动,其目的想清除旧司法人员,这事是办到了;透过群众大会斗旧法官,暴露旧政权的法庭弱点是办到了;但是经过运动之后,这个保障政权的镇压武器司法机关还是一塌糊涂,而招来灾难的是中国人民。在共产党统治之下,司法机关按共产党的法办事,对人民来说已经不得了,谁想这个机关除此之外,还有它自己的愚蠢、违法、枉法,那就更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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