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risliu — 週五, 2011-06-03 00:59
文/劉美妤
很難想像眼前這個幽默、表情豐富的搗蛋專家已經37歲了。當我問「會一輩子做二手店、抗爭這些事情嗎?」素人之亂創辦人、五號店店長松本哉瞪大眼睛,用力點點頭:「會啊!」我忽然打從心底有些崇拜。4月11日東京反核遊行,一萬五千人走上街頭的空前盛況,策動它的不是環保團體或抗爭組織,而是「素人之亂」──以東京高圓寺為核心據點的二手商店。松本哉從在校園抗議食堂漲價而大辦「火鍋派對」、向校長砸蛋糕而被拘捕共約四個月的輝煌大學生活,出社會後,和素人之亂這群夥伴策劃阻止PSE(電器用品安全法)通過的大遊行、2008年在札幌用歡樂的電音卡車進行sound demonstration把反G8的示威現場搞成大派對、玩弄警察的「三人遊行」、為了合法在車站前吵鬧集會而參選議員,到今年讓日本媒體和警察都掉了下巴的萬人反核遊行,「素人之亂」以惡作劇般的塗鴉式抗爭帶起了日本青年之間全新的次文化風潮。
窮人的逆襲:抵抗消費社會
素人之亂所在的高圓寺地區,許多外地來的青年在此租屋居住,玩劇團、玩音樂或各種不務正業的年輕人滿街遊走,在這個百年商圈形成獨特的氛圍。松本哉開設的素人之亂二手家電行四度搬家,到現在位於北中通商店街的「素人之亂五號店」,匯聚了年輕人來此廝混、談論要玩些什麼行動,而朋友們接續沿用素人之亂這個名字開設了酒吧或回收販賣二手衣物、家具等各種家私的其他小店,目前已開到12號店。「素人之亂」形成的人際網絡遵循著「窮人共享資源」的精神,二手店的構想就來自對消費社會的抵抗。
素人之亂的徽章圖案代表四個半塌塌米,約是一個剛出社會的年輕人在東京勉強租得起的房間大小。和松本哉一起來台灣的社會研究、行動者樋口拓朗說:「現在日本的社會結構是一小群有錢人、一大片中間層,和一小群尼特族(NEET,指無就業、無升學、無參加職訓的不務正業者)。」這樣的社會結構正是素人之亂對抗的現象。「我們拒絕長時間工作賺錢然後大量消費的生活模式。消費很浪費,而二手貨的循環則加深社群的親近,我們要打破消費社會創造出的、彷彿生活必然如此的迷思。」松本哉說。二手店也讓他們和街坊鄰居長輩相處融洽,由於二手品買賣的交流,年輕人不會隔絕成「只搞自己的」小圈子,松本哉提到在反PSE遊行時,一個自民黨鐵票(PSE法案為自民黨所提)的鄰居老太太還來倒茶給大家喝,說「不清楚這是在做什麼,但如果是二手電器行的那個小哥,應該是好的吧!」
素人之亂顧名思義就是平凡人的作亂,這也是他們行動的一貫號召:「所有的窮人、尼特族、飛特族、無用之人,一起站出來吧!」松本哉對「貧窮」的定義並不僅止於日本90年代後大量增加的派遣工和青年打工族(即Freeter,飛特族),忙得無暇享受生活的正職高薪上班族也同樣是貧窮族群,賺得愈多、花得愈多。樋口拓朗分析日本青年抗爭的趨勢和受僱狀態顯著相關,「1968年前後是日本學運的高峰,然後隨著經濟成長,多數人相信政府能給我們更好的生活,因此在80年代時幾乎沒有青年抗爭。90年代後政府鼓勵非正式雇用,95年後區分出兩種人,一種相信努力工作、有朝一日變成正職;另一種則不相信政府和企業能保障自己,於是這些人逐漸累積反抗能量。2000年之後,青年抗爭運動再度興起。」松本哉說:「以前日本的國策是企業終身雇用制,現在卻鼓勵派遣,愈來愈多飛特族、尼特族,是政府製造出來的。」
素人之亂在這樣的社會脈絡下出現。他們在街頭策動許多惡搞行動,不同於一般「辦活動就要花大錢」的思考,從二手店和人際網絡直接取得活動物資、各自捐獻和販賣T恤等商品籌款,一起大吵大鬧的表演樂團都是自願前來的朋友,根本不需企業或政黨金援。「一天只賺350日圓也能生活!」素人之亂主張貧窮者透過分享就能生活,「窮人受思想控制而被各自孤立了,但拼命存錢不是辦法,分享和互助才是。」樋口拓朗說。而素人之亂這群青年也如此實踐,松本哉笑說,雖然也有夥伴後來選擇去努力工作賺錢,但多數人都以這樣的生活方式一起開心打混著過下來了。「而且,地震時我們發現,大家都想逃離東京,但只有超有錢的那些人和我們這種不務正業的人能夠沒有顧忌的逃走呢!」松本哉笑著補充。
拒當社運團體
松本哉堅稱素人之亂並非運動團體,他厭惡「組織」,雖然時常站在籌劃和指揮的位置,卻不願素人之亂落入組織化的窠臼。其中一個原因也是松本哉本身排斥英雄主義、個人主義,而多數組織的概念是存在階層關係的。「像我跑來台灣也不會造成什麼麻煩,因為我們沒有領導者,是大家一起做的。」松本哉說,「所謂的革命絕對不是一個人領頭,而是大家一起。革命推翻的,也是自然會被推翻的事物。」
雖然總是在街頭吵吵鬧鬧的抗爭或辦音樂會,但這個過程本身就在體現這群高圓寺年輕人理想中的互助生活,與其說是抗爭運動,不如說是一種徹底屏棄現代日本社會「人生首重勤奮工作」價值觀的青年次文化在此逐漸成形,松本哉幽默地聲稱這是在維護「古代日本良好的不工作文化傳統」。素人之亂非但不是社運團體,甚至不是一個組織,就只是二手店,以及這些二手店連接起來的人際網絡。松本哉認為自己不是領導者、不是革命份子,甚至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大家常稱呼他的「無政府主義者」。「我只是個會抱怨的人!」松本哉笑說。從反PSE遊行就能看出這些年輕人抗爭的切身性,PSE意味著二手電器無法販賣,玩樂團的年輕人首先發難,網絡隨之動了起來。反抗消費社會的大命題和貧窮生活的概念也就同時帶入,每一次切身的命題在搖滾、電音嬉鬧暴衝的派對加持下,抗爭成為重要又好玩的生活場景。
在松本哉和樋口拓朗的觀察裡,日本傳統的社運團體就是一小撮人拉著布條大聲疾呼些口號、談深奧的事情,或者像戰爭責任或廢除天皇這類與生活遙遠的議題,少有人關注,因此圈子很小,加上日本社會保守、中規中矩的氛圍,「多數人相信政府的說法,不只核電,很多議題都如此,抗爭被大眾認為是很糟糕的事,媒體也不太報導。日本是個奴隸的國家。」松本哉說。樋口拓朗則點出素人之亂相對於傳統社運組織創造出「一個易於進入的平台」。他們不太喊口號(喊的時候也多半相當幽默)、不穿統一服裝、不講求乾淨秩序給人良好印象,因為這就是窮人的起義,何須有任何規矩?素人之亂從過去到現在各個抗議的議題看似無關,其實源頭都相同,而且切身。
創造易於進入的抗爭平台、主題切身,使得這群排斥組織化的高圓寺年輕人較傳統社運團體有著更大的號召力。包括這次反核能夠引動一萬五千人上街,也是由於問題切身──離東京僅兩百多公里的福島核災,許多親朋好友遭受波及,因此一下子聚集了許多人,原本他們預計人數大約三千,而警方還要他們填寫五百人就好。那天上街的群眾裡90%都是年輕人,和台灣430向日葵廢核行動的搖滾車、電音車氣氛頗為近似,眾人裝扮各式各樣搶眼的造型、舉著自創花樣討喜的反核標誌、用震耳欲聾的吉他和電子噪音炒熱氣氛,當玩樂團、劇團的女孩男孩全都覺得上街抗議酷斃了,他們帶來的嘉年華式遊行立刻顛覆了大眾對抗爭的想像。
也因此,老牌的社運、環保團體找上高圓寺的年輕人們聯手,預計在6月11日,即福島核災滿三個月的這天,發動全球百萬人串聯反核行動。「彼此很多差異,所以要分三個隊伍各自遊行最後再集合。我們提出製造動亂,他們就頭痛了;他們提出找學者講話,我們也很苦惱!不過我們雖然叫得動最多人,卻最不懂議題,都很尊重的看他們的資訊,只是方式不同。」松本哉笑說。從反G8抗爭開始在素人之亂這個社群裡擔任國際聯繫角色的樋口拓朗,也將透過他參與反G8時走遍歐洲建立的人際網絡號召以亞、歐、美為主的全球串連反核能。
「反核是緊急的議題,所以密集地辦遊行;過去我們做的則是一點一滴、把高圓寺這裡改造成不依賴資本主義的地方,時間長短不同,但終極目標一致。」松本哉認為由於核電的存在就是資本主義社會的一環,日本四分之三的電力用以供應工業所需,反PSE、反消費社會、反核,本質上都是同一件事。「現在的社會不把物品當一回事,浪費資源,而核電的邏輯一樣,製造更多電力、生產更多可以消費的東西。我們對這個生產型態質疑。」松本哉說。
奪回我們的城市
素人之亂運用各種讓警察手足無措的創意來解放公共空間、奪回平民對公共場所的使用權。他們的抗爭從來不遵循傳統規矩,反PSE遊行在百貨公司前拍賣二手家電;「粉碎聖誕節聚會」搬來被爐桌在街道廣場上煮火鍋烤秋刀魚,邀警察一起坐下來吃喝聊天,讓一向嚴格站在遊行隊伍旁、區分出遊行者和路人的這些警察們苦惱不已;最絕妙的「三人示威」以抗議車站廁所販售衛生紙為題,向警方登記遊行人數最多四人,警局還是戒備地出動大批警力,但他們就真的只來三個人(一個睡過頭了),氣壞了負責警官。「然後下一次我們登記十個人,警方就以為真的只有十個,結果來了上百人。他們也不能怎樣,大家都是自願來的,也沒有誰帶頭。」松本哉說,「所有行動的目的就是奪回我們的城市。和警察玩遊戲,他們代表秩序與管理,我們製造混亂。」而松本哉曾參選杉並區議員,為的也是「選前一週能合法在車站前的圓環集會吵鬧,這可是我們過去怎樣都申請不到的喔!」
選舉的經驗也給了素人之亂新的啟發,過去他們全盤策劃行動,但在選舉這一週,很多臨時參與的人即興演出,素人之亂於是變得更開放、更具集體創造的特性。在高圓寺地區深耕青年社群的反抗能量,街道逐漸成為大家的遊樂場,更多的年輕人也到這裡加入他們。在所有的素人之亂店裡工作的人都拿一樣的薪水,抗爭也沒有誰領頭,沒有誰必須聽誰的位階關係,每個自願參與者分別做自己喜歡的事,互相聯絡和支援,在這樣的彈性下,反而動力高;在4月11日反核遊行後,有些外界團體想拉攏他們,卻也發現素人之亂根本不可能受控制。
對公共空間的再思考正是他們大異於一般所謂社運行動者之處。訴求是什麼有時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反而是過程中年輕人如何去享受警察免費幫大家清好了場的舞台,大家就能在抗爭時把街道和廣場變成跳舞的地方、唱歌的地方、生活的地方。「傳統的運動都想像著美好的世界,而一直苦苦奮鬥。我們覺得這樣有點奇怪,那美好世界到底會是怎樣呢?所以我們是在過程中就實踐一部分美好的世界。」松本哉說。
正如松本哉在參選議員時一度在舞台上激情喊出:「我們會先創造出革命之後的世界!」所謂革命之後的世界究竟是什麼模樣,松本哉說自己其實也不清楚,不過想在抗爭的過程中實踐一些美好世界的模樣罷了。松本哉的解釋是有些過謙了,素人之亂在融入生活的抵抗與實踐裡的確創造了新鮮的社會想像,兼具對於貧富之間價值觀和語境的反轉。這或許正是新一波青年從事抗爭的另類範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