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部 — Thu, 2014-03-06 17:30
文/陳潔曜
法國導演亞倫.雷奈於三月一日去世震驚電影界。這位以《廣島之戀》和《去年在馬倫巴》 轟動世界影壇、帶領電影「現代性」冒險的傳奇導演,在其八十歲之後,仍以約兩年一片拍了五部電影,其最後作品:《愛情、喝酒與歌唱》(Aimer, boire et chanter)甫於柏林影展獲得銀熊獎,不料兩星期後病逝巴黎,享年九十一歲。
以電影蒙太奇對抗國家機器
雷奈1922年生於一個法國小鎮,父親為藥劑師並曾為小鎮鎮長。十二歲開始以八厘米拍片,二十一歲考進維琪政府成立的法國電影高等學校(l’IDHEC),主修剪接。1948年其紀錄片《梵谷》得到奧斯卡最佳短片;醉心於剪接藝術,雷奈曾為華達(Agnès Varda)的第一部長片擔任剪接師。
雷奈和傳奇影人馬蓋(Chris Marker)年輕時合作的紀錄片:《雕像也會死》(Les statues meurent aussi, 1953),以蒙太奇剪接辯證手法控訴法國殖民主義,獲得尚雨果獎,由於反殖民論述太過成功,本片被法國當局禁演八年。
雷奈拍攝描述集中營的紀錄片:《夜與霧》(1955),雖再次獲得尚雨果獎,卻引起官方強大反彈。雷奈以招牌的冷靜等速水平移動攝影,對比日常生活的景象和集中營猶太人的慘狀,讓人思考,並不寒而慄。本片因出現法國警察移送猶太人至集中營的影像,被法國當局下令修剪,並將其剔除當年坎城影展正式競賽。
雷奈年輕時積極介入政治,其第一部長片:《廣島之戀》(1959)就觸碰政治敏感神經,電影表現一個日本建築師和法國演員兩人關於戰爭回憶:廣島核爆的記憶,和與德國軍人的禁戀。因觸及核彈禁忌,在美國政府的強大壓力下,《廣島之戀》再次被剔除坎城競賽名單。
雷奈以與作家的密切合作知名:如《廣島之戀》和莒哈斯(Marguerite Duras),《去年在馬倫巴》(1961)和霍格里葉(Robbe-Grillet)。既使和作家合作,雷奈說他「無法忍受現成小說改編」,他堅持要和作家一起工作,一起創造屬於電影的書寫。《去年在馬倫巴》成為新浪潮的雷奈和新小說的霍格里葉兩人的代表作,其實驗不停斷裂的直線敘事,以巴洛克迷宮般華麗與虛假,講述跳出時間邏輯的回憶,真實與虛幻相映,質疑電影傳統敘事,顯現電影作為藝術的限制與可能,本片因其「現代性」獲得威尼斯影展金獅獎。
雷奈除簽署反阿爾及利亞戰爭的「121宣言」外,並拍攝一部控訴法軍在此戰爭中使用酷刑的電影:《穆里愛》(1963),雷奈與作家Jean Cayrol合作,其不斷實驗電影敘事空間與時間跳接的可能性,常被認為是雷奈以至於當代電影藝術「現代性」的高峰,然而此片當時的票房與評論皆不理想。
同樣和知名作家合作,雷奈於1966年拍攝講述在佛朗哥政權下西班牙共黨抗爭的電影:《戰爭終了》,被認為是雷奈可能最為直線敘事的電影,因為他「不想躲在虛構的背後」講西班牙政治。在佛朗哥政府強大抗議下,雷奈以《戰爭終了》三度被踢出坎城正式競賽。
雷奈於1967年再次與馬蓋合作拍攝《遠離越南》一段,支持越南人民的抗爭。1968年他以《我愛你我愛你》(Je t’aime, je t’aime)可望第一次入選坎城正式競賽,然而正值六八學運,在高達與楚浮的鼓吹下,雷奈撤展,當年影展隨即因抗爭正式取消。
以電影創作面對死亡
不同於楚浮、高達、侯麥...等《電影筆記》「幫派」出身於「新浪潮右岸」,雷奈通常與華達、馬蓋...等被歸類成知識份子的「新浪潮左岸派」,除了地理上的分別:巴黎「右岸」為政治、商業中心,充滿階級對立的活力;而塞納河「左岸」自古是大學林立的文教區,為知識份子的堅固堡壘;新浪潮左右岸也可說有美學上的區分,如楚浮認為一派導演喜歡自然光、自然景以「探索真實」(像他自己、高達和侯麥),而一派導演多以蒙太奇作電影真實、虛幻的辦證,「拍攝思想」,如愛普斯坦和雷奈。
不同於大多新浪潮右岸派「追求真實」,雷奈說他「不嘗試模仿真實」,而是「模仿想像」,希望他的電影成為「想像本身的紀錄片」,如他竟可用腦神經科學的學術研究,拍出令人讚嘆的《我的美國舅舅》(1980),雷奈實驗以電影手法探索人的意識和潛意識,他說:「我希望電影能夠接近思想的複雜度,它的內部機制。當我們掉入潛意識,感情自然而生。電影只是感情的剪接。」德勒茲稱雷奈電影為「世界記憶的腦部運作」,不同於德勒茲在《影像﹣運動》中提出的古典敘事因果邏輯,其在《影像﹣時間》中不斷分析雷奈電影的時間:以「斷裂的必要」對抗線性敘事,雷奈電影的「現在、過去共存」,一種「去因果」、「非連續」的「純粹影像聲音」,達到另一種真實的「敘事水晶化」,雷奈說:「如何以隨手得到的東西創造另一個真實,這是一個組合的問題。」
雷奈為電影虛幻的劇場性和音樂性著迷,他說:「我在我電影一直要找到的,是劇場的語言,音樂的對話,讓演員遠離日常生活的寫實主義,以接近一種距離的表演。」「我希望觀眾瞭解他們不是在看真實電影,而是看畫好妝、背好台詞的演員。」劇場性的電影如《吸煙/不吸煙》(1993)獲得巨大的成功,而探索電影音樂性的《法國香頌Di Da Di》(1997)則成為雷奈最賣座的作品。
雷奈且為電影的死亡著迷。德勒茲說:「雷奈只有一個主題:人從死亡歸來。」雷奈說:「電影是活的墳墓。」從描述戰爭災難的電影開始,死亡的陰影在其以電影探索人性中揮之不去,到了《生死戀》(L'amour à mort, 1984)更達極致:愛人死而復活、一個愛與死相伴的情境。
雷奈表示:「我在所有電影中都感到死亡。」他晚年慢慢面對不可避免之死時,仍然創作不歇,如選擇拍攝快樂的歌舞劇如《不要吻在唇上》(Pas sur la bouche, 2003),如同其合作九部電影的演員Pierre Arditi說:「每部電影都是他探索新領域的機會。」今年以九十一歲高齡獲得柏林銀熊獎的原因是「開創新的視野」,他在準備新電影劇本時過世,「直到最後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