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滅的殞落 ──悼念《人間雜誌》老戰友李文吉 (下)-- 關曉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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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延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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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 11, 2013, 10:46:50 PM1/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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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滅的殞落 ──悼念《人間雜誌》老戰友李文吉(下)
  • 2013-01-11 01:20
  • 中國時報
  • 【關曉榮】
 ▲1984年,台北三重拾荒人李天與葉美惠,登於《人間雜誌》創刊號。(攝影/李文吉) 

 ▲1984年,台北三重拾荒人李天與葉美惠,登於《人間雜誌》創刊號。(攝影/李文吉)

 ▲1986年,南投民間鄉濁水溪畔啞巴村大同農場的老榮民。(攝影/李文吉)

 ▲1986年,南投民間鄉濁水溪畔啞巴村大同農場的老榮民。(攝影/李文吉)

 ▲1984年,台北縣海山礦災罹難者家屬。(攝影/李文吉)

 ▲1984年,台北縣海山礦災罹難者家屬。(攝影/李文吉)

 ▲1986年,台北華西街雛妓救援抗議。(攝影/李文吉)

 ▲1986年,台北華西街雛妓救援抗議。(攝影/李文吉)

     我們常常忽略了,拍照的人在現場所思、所想、所拍的歷史價值和意義,也隨著拍與被拍的那一剎那,一同融進了被凝結在照片中的歷史。再一次感動於老戰友李文吉獻身於社會正義及人類平等的堅強與心靈的光明。

     《文化冷戰與中央情報局》一書雖未提及「文化冷戰」在亞洲的相關實情,但若能對成立於1954年,總部設址於美國舊金山的「亞洲基金會」(Asia Foundation),以及在台灣的「亞洲基金曾」進行深入的解密的研究,應能證實大陳所說的:「不止是冷戰對峙,還進行了文化對峙。」及其不可輕忽的民族文化、思想、價值觀、世界觀,在「文化冷戰」的全面布局下被美國殖民化的嚴峻後果。

     能拍、能寫、能翻譯

     自拍照以來,常聽到一個說詞:「拍照的人只有按快門的食指最發達!」李文吉在繁重的工作生涯裡,為攝影理論一片荒蕪的台灣,翻譯了《紀實攝影》、《攝影的哲學思考》兩本重要的理論著作。在《攝影的哲學思考》(Towards a philosophy of phtography,作者:Vilem Flusse,遠流出版)李文吉完稿於1993年6月28日的譯者序裡說到:

     「落實到中國與台灣現代的攝影史來看,這個上帝般存在的程式──即攝影的發展規律。在二次大戰期間,買照相機的錢足夠買幾棟房子與幾甲地,只有日本統治者與附庸的台灣商人,或是醫生、地主階級才擁有照相機。當時的照片也是充滿東洋風的沙龍情調,平民社會的殘破飢苦的現實完全看不到。戰後白色恐怖的五○年代,攝影的形式與內容,也在附庸獨裁政權的極右翼『攝影學會』的獨導下,攝影連最原始的紀錄功能都被否定。少數不願拍攝荷花、美女庸俗美的業餘攝影家,在戰後輾轉來自日本的寫實主義影響下,開始獨自默默紀錄較為真實的時代生活。他們留下的作品已是現在公認的重要文化資產。」

     「到了七○年代,現代主義、存在主義表現在攝影藝術上,一批現代派年輕影家,將照相機對著內心或政界,做出現在看來相當自戀而反叛的藝術風格,也同樣被扣上帽子,就像美國支持的搞西方民主與現代化的雷震、吳國禎或孫立人被拉下馬來一樣。」

     「到了八○年代,膚淺鄉土熱也席捲攝影界,許多職業、業餘的老、中、青也忙著細數鄉愁,收集零零碎碎的童年回憶,似乎這些零零碎碎的小零伴可以拼湊出偉大的時代意義。除了溫馨、甜美的表面質感,就是加上一些淺薄出世脫俗的內心世界。結果我們看到的是小小的島嶼上百座派系大山各據一方,互相排斥、挪揄。評論者即便有所評論,也少有客觀和邏輯的詮釋和分析,也就是本書設想的(攝影程式)的附從也是支離、錯亂而無道理可循。」

     宏觀的文化批判視野

     八○年代中期,1985年創刊的《人間雜誌》,陳映真在前引的訪談裡這麼說:「資本主義發展的過程,就像資本生產一樣,它把對資本有用的東西取走,沒有用的東西就當作報廢品扔掉。人也一樣,當煤炭是主要能源時,煤炭工人的生活還過得比較好,但是一旦石油變成能源時,煤炭工人就像報廢品一樣被扔了。他們有硅肺,生活貧困,但是沒有人去理他們,因為在整個資本主義生產中他們已經成為廢品了。資本主義生產是強者的經濟,上雜誌上電視台都是青春美貌。可是在我們雜誌裡的,都是(沒有臉的人)這些在資本主義社曾被忽視的(沒有臉的人),是我們具體日常生活現場裡面的一張張真實的臉孔。」

     寫作此文時,我手邊只有李文吉數量龐大的作品中極為少數的幾張,在創刊號裡──李天和葉美惠相互扶持的拾荒生涯中,在老兵范澤開獨自養育四個兒女的堅毅和愛裡,在洲後村村民為爭取被剝奪的權益奮起抗爭中,在「槍下留人」的行動中被槍決的湯英伸骨灰罈裡──我重新溫習並認識到,關於受苦的人的照片一旦被拍下來,就已成為歷史。但我們常常忽略了,拍照的人在現埸所思、所想、所拍的歷史價值和意義,也隨著拍與被拍的那一剎那,一同融進了被凝結在照片中的歷史。再一次感動於老戰友李文吉獻身於社會正義及人類平等的堅強與心靈的光明。

     多年前曾經聽聞有某「思想」刊物的學者,提議要回顧以拍攝「小人物」為主的《人間雜誌》。此刻就用李文吉在《攝影的哲學思考》譯序裡最後的兩段話,透視一下從這些「小人物」、「沒有臉的人」的眼睛看過去所看到的是;思想的「大人物」,還是思想的「侏儒」。

     「促使我答應在二個月之內交稿的主要因素,毋寧說是希望對本地的評論家、攝影家和一般讀者推介原作者宏觀的文化批判視野,讓我們生活在台灣的,自許為後工業社會的,缺乏自主性與反省的『怪異』族群,對於『圖像時代』的耽溺能有所警惕,進而跳出被攝影工業程式化的不能自己的大漩渦,真正發揮攝影工作者(乃至於各領域的文化工作者)反省與批判的良知。」

     「誠如原作者所下的結論,攝影哲學的探討對後工業與後歷史時代(post history)總批判的最有代表性的先頭部隊。能破解圖像、機具、程式的魔障的話,對於在後工業時代『人的自由』的重新發現與解放,就有了一個好的開始。因而這本書應該不止供攝影家與哲學家閱讀,而是供所有不願成為思想奴隸的人閱讀。」

     獻給老友的最後文字

     文吉,這篇紀念你的文字,因為我個別的瑣事,自你的死訊傳來,擔擱了整整一個月出頭。回想我們在汐止阿美族花東新村,以及在蘭嶼少有的幾次並肩作戰,都已煙消雲淡。我能記掛的是你的妻子、女兒和母親。我與你的家人都不熟稔,但我不能或忘的是,幾次與你同行貴州的參訪旅途中,女兒總要每天跟你通上跨區漫遊的電話,你總是一無折扣的答應女兒愛吃的巧克力。今天,你猝然撒手人間,我相信你對尚未成年的女兒的疼愛將長伴她的成長。我也衷心的祝願你的妻子、母親及家人,在失去你的巨慟中,因你對人間的獻身而獲得慰藉與最高的平安。我的學生林稚霑告訴我,你想整理自己的作品,辦個展覽。希望你最後工作的機構同仁,能為你實現你的遺願,收集、整理後做出必要的研究,出版或辦展覽以為紀念,並妥為安排照顧你的家人。

     文吉,我每天在新店溪畔的長跑,是一種對好逸惡勞的身體鞭笞,為的也就是不愧對「人間」精神的思想與實踐。11月的芒花,於今已在數度冬雨中枯萎,但從面向東方的太陽奔行,還是看見灰白的芒雲鑲著陽光的金邊。冬風苦雨固然催促芒花老去,但風和雨也是芒草種子的自然媒介。隨風伴水,芒草卑微但有如人民戰爭的海洋般的種子,必將在來年以及來年再來年重回人間,成為人間不滅的殞落。永別了!老戰友,文吉。握手!敬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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