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泰祥 --亂世中最天真的靈魂(應李奕青乾兒之請而寫)
2014/1/3 丘延亮


早在民國50年代初、專門報導青年作曲家的聯合報新藝版「這一代的旋律」專欄,作者楊蔚就將李泰祥封為「跌在樂譜架上的阿眉人」。
那年,李泰祥才23歲。
和李泰祥是在馬熙程創立的中國青年交響樂團認識的,當時泰祥任第一提琴手,而我是定音鼓手,和團裡的中提琴手許壽美大家都是好友。李泰祥家境貧苦、沒有固定職業,白天在中國青年交響樂團樂器儲藏室練琴、晚上睡在譜架櫃上。
20來歲時,李泰祥和許壽美展開一段苦戀。許壽美當時是中學的音樂老師,父親是著名的外科醫生,家境優渥;而李泰祥家境貧苦,加以當時的社會仍相當歧視原住民,這段戀情一度不獲許壽美的家人接受。
我們一幫好友花心思幫李泰祥舉辦音樂會、當記者的朋友也替他寫報導。雖然演奏會成功,楊蔚在聯合報的「跌在樂譜架上的阿眉人」專欄也轟轟烈烈見報,卻仍無法說服許家。我們一幫人便瞞著許家父母直接在臺北士林租來的一間民居、由許常惠替李泰祥和許壽美證婚。然而當即消息走漏,婚禮當晚許家父母就找上二人,賞了這對新人耳光,並把許壽美「搶」回新竹。走投無路的李泰祥在新婚之夜的半夜三點多跑到我家敲門,哭喪著臉說﹕「許壽美被搶走了!」荒謬的發展讓我憤怒之餘卻也哭笑不得。
儘管後來李泰祥、許壽美在我們與老師的爭取下走入婚姻,但李泰祥的風流韻事卻也未曾斷絕。李泰祥的個性頑固無比,很多事講也講不聽,聽了之後也只是瞪著個牛眼睛。例如婚後的李泰祥在情感上仍然不羈,對許壽美也不夠貼心,許壽美懷孕至分挽時,甚至是自己騎腳踏車到醫院生小孩的。後來李泰祥和許壽美離婚,我們一幫老友非常不諒解,彼此一度有隔閡。
用「風流」這個說法概括李泰祥有點籠統。但他確實是一個在情感上「特別不怕麻煩」的人,他不太懂得把持自己,加上才華洋溢,許多女生會黏上他,傷了妻子、子女,也傷了一路支持他的朋友。多情惹來的風流債真是李泰祥一生的「試煉」。縱使頑固,李泰祥是個在情感關係中「非常需要被照顧的人」,許壽美當年就像媽媽一樣,一直呵護著李泰祥。這或許也能夠說明李泰祥和女學生之間的創作火花特別多。有些女學生從對李泰祥的仰慕、至於願意無怨無悔的照顧,現在回想起來都似乎不是太意外的事。
亂世中最天真的靈魂
過去李泰祥、許壽美、樊曼儂、陳映真、楊蔚、季季、許博允、顧重光常聚集在我家的客廳讀書、聽曲、談藝術。後來這幫好友入獄的入獄、在時代的壓抑下遭遇各異,但李泰祥仿佛只是路過亂世,兀自超然地度過那個動盪的年代。這並不代表李泰祥特別擅於避禍,只能說是人各有志吧!雖然我和李泰祥二人交情甚篤,但一路走來一向是「我造我的反、他搞他的音樂」。儘管往來的許多人都是當局警惕的左派人士,但李泰祥似乎沒曾未涉身或多想,總是營營碌碌地過他自我中心向生活,對政局沒有太多想法。即便後來原住民運動風起雲湧,身為原住民的李泰祥即令知道為族人們期待、也沒有被捲進族群運動的潮流中,實在不明白怎麼有人能在這樣複雜的世界裡活得這麼天真?
李泰祥的天真也可以從他的財務狀況中看出端倪。在我們一幫朋友裡,李泰祥是最能賺錢的,因為他作曲快、創作品質穩定,電影配樂、廣告歌、流行音樂創作都能掌握,臺灣有陣子百分之九十的廣告曲都是他寫的。然而他也是個花錢如流水的人,他出手大方、為人豪氣,弟妹學生等有困難也大方相助,甚至把創作的版權也都直接賣斷,發行後一分錢都拿不回來。存不了錢的李泰祥常常害我們得要一起幫他解決財務危機。
在古典和流行音樂中困厄安身
在亂世中難得的天真的李泰祥沒有經世濟民的關注,對生命的不安和焦慮卻也不比他人少、卻大多圍繞著他畢生熱愛的音樂。
世人對李泰祥最大的讚揚無非圍繞著《橄欖樹》和《日光大道》等膾炙人口的校園民歌,把他視為流行音樂的創作翹楚。儘管《橄欖樹》等歌曲確實對臺灣流行樂壇注入重要元素,特別是他和三毛分別在曲和詞上,大膽引渡異文化的風格和意象,成為渴望外騖世代的響往與投射。然而接受古典音樂訓練的李泰祥始終覺得自己是「正派音樂家」,卻因為個人的際遇及「成就」,他的作曲家名份始終沒被學院承認,對此他一直耿耿於懷。
李泰祥恐怕長年也自感有點分裂…覺得那幾首成名曲的作者不是整個自己,這種心態始終是他的陰影。或許是急了,晚年病重時,反而更常撐著虛弱的身體,執筆吃力地譜寫密密麻麻的大部頭作品。例如他曾接受一個客家組織的委託進行創作,令我覺得李泰祥有點「走火入魔」的、他將委託曲寫成大規模清唱劇,格局宏大仿佛馬勒的作品。然而樂曲在演奏一次之後,反而因為編制太龐大而默默被世人遺忘。在配器法的發揮上,臺灣真的沒人能比得上他。然而依據目前的智慧財產權結構卻偏偏沒有辦法保留這一批原創的精緻音樂,只有具商業價值的作品才容易被完整保留下來。儘管李泰祥正在修音樂博士學位的兒子李奕青有專業能力進行保存和整理,但這很難靠他一己之力短期中達成父親藝術創作價值的重現,李泰祥真正的藝術成就或許還得仰賴後世對他的重新定位和挖掘。
平生恨《大神祭》未完
李泰祥才華洋溢,但早期原住民文化不受重視,使得李泰祥因畢生無法透過音樂親近原生文化而深感焦慮。
藝術成就上,我認為李泰祥最重要、但最被世人低估的作品是清唱劇《大神祭》。這部作品的靈感來自李泰祥17歲回到故鄉部落馬蘭時,阿美族村人一戶一戶以部落歌曲輪唱歡迎他的經驗。
李泰祥是阿美族人,我們總愛開他玩笑,稱他「山地鬼」。然而李泰祥其實一點也不「山地」,因為他很小就離開原住民部落、接受西方的菁英音樂教育,對音樂的想像和生活作風都非常洋派。這也讓李泰祥始終不會講阿美族語,也從未深刻體驗阿美族部落生活。他對此非常不安,各不用時期曾試圖再次追回部落生活的生命、以身体經驗刺激他作《大神祭》,以達到自己能與的原生文化直面及對話。《大神祭》已完成的部分篇章雖一度曾被雲門舞集強編成《吳鳳》和《射日》等作品的配樂,但樂曲全作始終未能完成。
《大神祭》的藝術成就和「未完」或許體現了李泰祥的矛盾。李泰祥致力以《大神祭》彰顯原住民的音樂和文化,然而他從未在原住民部落生長過,和當地文化已經脫節,僅能以非常西化的音樂邏輯創作,寫作中隱現了華格納巨構、以至於史特拉汶斯基式狂野的種種、甚是蕪雜多義、這或許是李泰祥對作品琢磨再三、舉棋不定的原因。
然而我想李泰祥的焦慮無礙於《大神祭》的藝術企圖及水準。他謹慎梳理、潛心以一生之力改寫,使得這部作品已呈現了企圖超越西方交響樂的大器與恢宏,我在《大神祭》中聽見的華格納和史特拉汶斯基,其精緻度無庸置疑外、也揮不去斯土斯民的聲韻或嗟嘆。李泰祥唯一無法跨越的,其實是自己和原生文化之間因時代和際遇造成的疏離。也因此《大神祭》的未完,除了是李泰祥臨走前最大的遺憾,也是他及我們之生命、在你我實存時空中受到局限的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