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2月26日子夜,皑皑白雪覆盖东京。
睡梦之间,1483名日本军人突然“决起”,分兵7路,横冲直撞,同时袭击日本首相官邸、东京警视厅以及数名国家要员的私宅,最终内大臣斋藤实、大藏(财务)大臣高桥是清、陆军教育总监渡边锭太郎当场身亡,首相秘书松尾传藏被当做首相冈田启介本人而处决,侍从长铃木贯太郎(1945年停战首相)身受重伤。
1989年日本电影《226》,全景再现了1936年2月26日凌晨“帝都不祥事件”
政变能做到如此迅雷不及掩耳,取得阶段性成功,这准备工作着实到位,然而奇怪的是,明明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起事军官却齐刷刷没有什么进一步动作。在拥有绝对优势的情况下,他们并没有进一步处决原本名单列有的各种,甚至遵照“军人传统”,不对天皇加以逼迫。
但这么一来,主动权就完全交给陆军高层,剩下时间也基本上都是在原地等待高层回应。这一等,就给高层以思考反扑之机,日本军部很快在27日凌晨宣布戒严,又在28日晚下达武力镇压命令,29日早上开始,全体官兵便作鸟兽散,主谋者野中四郎别无他路,举枪自尽;重要人物安藤辉三曾试图自尽而未遂,最终与其他16人一起被判死刑。
“崛起”之后的日本军人,左前为起事将校丹生诚忠(步兵第1联队中尉),后被判处死刑
一场轰轰烈烈的政变却以一种诡异方式划上句号,不得不说是历史吊诡。
可这究竟是为什么呢?这些军官的脑子里,到底是一个什么回路?
研究近代日本政治,昭和第一个十年(1926-1936)无疑纷繁复杂,旧有的萨摩、长州藩阀势力消退却又没退干净,中生代政党势力互相拆台,新生的军部少壮派又是一片乱局。上不能制下,下可以克上,部门界限愈发模糊,不同事件里每个人选择都有所不同,虽然可以大体上分处派系,但实际上却是一人一个派。
不过这一连串复杂的历史事件中,还是有一条绳子可以抓住:下层军官的上进心。
所谓上进心,就是想当官;想当官,就要搏出位。
不禁让人想到这样一个事:1931年3月,当陆军激进团体“樱会”组织的政变活动因被发现而成为“未遂”之时,他们脑子里想的,是通过把一个高层军人顶上首相之位,进而拿到“定策”之功。
1930年11月起,桥本欣五郎组织陆军激进团体“樱会”准备在1931年3月发动政变,颠覆政党政府,建立以陆军军人宇垣一成为中心的新政府。后来事情败露,参与将校却均未受处罚,桥本欣五郎日后组建大日本青年党,成为右翼重镇。
这起未遂政变为日本1930年代一系列暗杀、政变运动开创先河,此后“樱会”又在1931年10月发动一次未遂的十月事件;又一次失败之后,“樱会”逐渐走向解体,进而与民间右翼势力结合,发动了1932年的血盟团事件与“五一五”事件,杀死了三井财阀总帅团琢磨与首相犬养毅。
除去“樱会”分裂之外,陆军少壮派内部也分裂为“皇道派”与“统制派”两部分,以小畑敏四郎为中心、倡导直接与苏联决战的“北进论”者意在重构国家形态,消灭碍事的官僚;以永田铁山为中心、倡导先与中国作战再与苏联决战的“南进论”者意在架空内阁,以军权控制民政,进而发动国民总动员。
理念分歧转为派系斗争,两派互为掣肘,中下层军官受到1931-32年政变的影响,逐渐变得激进。1934年11月,陆军士官学校的“皇道派”将校矶部浅一、村中孝次意图发动政变未遂,但也并没有受到处罚;终于在1935年8月12日,皇道派军官相泽三郎举刀刺死陆军省军务局长永田铁山,派系矛盾达到高点,青年将校搏出位的举动也一步步无法阻止。
二二六事变,也是如此。
矶部浅一(1905-1937),皇道派激进主义军官,1934年十一月政变未遂事件中曾经被捕,后无罪释放,1935年末开始筹备更大规模的政变计划。
从1935年9月开始,谋划者之一矶部浅一就走访了很多高级军官,要求他们能够接受自己的想法搞军队内部改革。不仅是川岛义之、山下奉文在言语中有所支持,这些青年军官最为拥戴的重要人物真崎甚三郎甚至答应自掏腰包,提供500日元(相当于现在35万日元)直接资助。
这就让他们看到了一线曙光:只要自己做了政变,剩下的事情,会有人替我们解决。
真的么?
现在总结“二二六事变”有两种思路:第一种是“忧国忧民说”,认为青年军官多出自贫苦家庭,由于不满当时经济发展停滞且贫富差距悬殊而“决起”;第二种采用陆军“皇道派”(主张排除官僚、天皇亲政)与“统制派”(主张军部架空内阁统治国家)之间的派系争斗理论,认为事件是两派矛盾导致的一场暴乱。
无论哪一种,都会提到法西斯主义者北一辉、西田税等人对青年军官的煽动。1923年北一辉写就《日本改造法案大纲》,意求以国家主义重建日本;而随着因故免官的西田税成为弟子,法西斯主义思潮进一步蔓延到军队青年军官之中,为后来一连串“国家改造”行动带来了理论指导。
不过在事变参与者里,虽然矶部浅一、村中孝次等人与西田税交往颇深,但“二二六事变”的核心组织者野中四郎却并未有所来往。
野中四郎(1903-1936):冈山县人,陆军士官学校36期生(1924年毕业)。热心职务,对派阀斗争并不热衷,然而却成为二二六事件的重要发起人。野中四郎妻子通过媒体对全国人民致歉,这在所有二二六事变参与人家属中绝无仅有。
针对这一点,西田税本人都不免感叹:“我与野中大尉素未谋面,他竟能有如此强硬的决心,实在惊讶不已。”
事实上,进入1930年代以后,北一辉、西田税虽然依旧是日本民间右翼重镇,但由于西田税脱离军界日久,出身又是比较不起眼的鸟取县,影响愈发难以渗透。据二二六事变参与者柴有时大尉会议,很多参与者并不是所谓“西田派”。
那他们究竟因为什么“决起”呢?
《决起趣意书》主旨:
回顾日本“辉煌”历史,指责元老、重臣、军阀、财阀、官僚、政党为了私利私欲而让国家国民陷于苦难,是破坏国体(君主国)的元凶,必须诛杀破坏国体的“不义”之臣。
应该说,青年军官闹事不单纯是忧国忧民。他们表面上反对“破坏国体”,实际上却是想打倒高官巨贾,进而让高层政治重新洗牌,以出现对自己更加有利的局面,方便自己“为国效力”。
纵观“二二六事变”起兵的青年军官,无论出身何方,家境如何,都有一个相似的状态,那就是年龄大体超过了考取陆军大学校的限制。进不了陆军大学校,就无法进入高级军官阶层,未来也就没有保障。平均军饷本来就要低于当时的银行职员,如果这些心高气傲又自认精英的军人再没了前途,日子真是难以熬下去。
更重要的是,由于1931-35年各种国家颠覆行动过于激进,陆军士官学校的新生逐步出现厌烦情绪,1920年代陆军新生那种蓬勃的革新思想逐步消散,日后再想培养殊为难事,这就使得野中四郎等青年军官倍加紧张。再这么下去,不但熬学历熬资历不行,就连反抗也没有能力了。
举兵之前7日,2月19日,野中四郎给家人留好遗书,对于学识平庸、能力平庸的他,这可能是一辈子唯一一次闪光了。
可问题在于,既然要“决起”,那你们究竟想要怎么样呢?希望这个国家如何改变呢?
2月26日暗杀刚过,早上6点办,起事军官香田清贞来到陆相官邸,朗读了一份补充声明,大体提出了这些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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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认现在是需要对外下达‘勇断’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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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免皇军互相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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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制全部宪兵,统一下达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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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令警备司令官与近卫师团长、第一师团长(均驻守东京)不能有任何过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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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诉南次郎、宇垣一成、小矶国昭、建川美次等高级军官,罢免林铣十郎(都是统制派)、任命荒木贞夫为关东军司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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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刻听仰天皇裁断。
很明显,这些擅长搞起义、搞破坏的人,却没有什么能力对国家政策有什么建议,建议里除了一些没头没脑的条目,就是打击异己。
语出自报纸《东洋经济》在1936年4月25日的社论,作者是总编石桥湛山,战后曾一度出任日本首相。文章写于“二二六事变”之后不到2个月,东京仍然人心惶惶,石桥湛山这篇文章想必也是应景。
‘根本病’患者有两大症状:第一是认为只要不改‘根本’,做什么都没用,可做的事情明明堆积如山,他们眼里却永远局限在一个‘根本问题’里;第二是其改革设想只有打倒或者强改现行机构,这种想法就很危险。
在那个时代,有一首《昭和维新之歌》很为流行,也为“二二六事变”参与部队所传唱,作词者正是1932年“五一五事件”犯人、海军军人三上卓。里面这样唱到:
(第二段)“政治家在上位狂傲,却无诚为国家忧虑;财阀以财富骄傲,却无心为社稷思量。”
在青年军官眼里,国家治理与各种政策制定是否称职,被简单化为有没有无“诚”与“心”这样简单的“根本问题”。身为青年人,又没有接受过军事以外的知识培训,走向极简化、概念化乃至立场化或许难以避免,但由于自身没有一个更好的解决方案,他们的事变也变得更加混乱。
由于事变发生突然,且震动实在太大,连昭和天皇本人都震怒不已,甚至表示
“如果你们有所迟疑,我就亲自率领近卫师团前去镇压!
强硬表态之下,高层军官舆论导向自然也就定了下来,杉山元、东条英机等统制派巨头利用这种优势完成了自身的派系清洗构想。
告下士官兵:
现在归还原部队仍不为迟;抵抗者全部论以逆贼射杀;你们的父亲兄弟全部会成为国贼,都在哭泣呢!
事变结束之后,真崎甚三郎等4名皇道派高官编入预备役,彻底失去了角逐军界的能力;而继任首相的广田弘毅则全盘接受了统制派的要求,日本也正式踏上军国主义的不归路。
如果说这起关键事件给每个人带来什么启示,或许就是石桥湛山在那篇文章最后的建议:
不要忘记…着眼于根本问题的同时,也必须要引导国民一步步渐进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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