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怕杜耀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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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延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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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 16, 2012, 12:49:15 AM2/1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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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怕杜耀明 -- 壹週刊

Ray Yeung 寫於 2012年2月16日 11:53 ·

 

一月底,八百個浸大傳理學院師生和校友,在《蘋果日報》和《爽報》各刊登了一則全版的聯署聲明,點名要求校長陳新滋公正徹查浸大的民調醜聞。密密麻麻的油印字,一個個有名有姓有就讀學系有畢業年份;有名可稽的憤怒,分外擲地有聲。但聯署背後,原來是更深的孤獨。八百個名字中,僅兩人是傳理學院全職教員,憤怒的聲音佔0.25%。望着記者,發起人之一的新聞系助理教授杜耀明掀掀嘴角,似笑非笑:「凡涉及學術自由、新聞自由的事件,外面的力量大過學院裡面好多。學院裡我聯署唔到!香港八間大學,有傳播系的唔少,但真正有義氣的?好少,聲音微薄。」說罷他側側頭,思索良久,才吐出了四個名字:「這四個有可能……總之聯署好難。」他的辦公室設在走廊盡頭,走廊右邊是一大幅髹上白油的高牆,左邊是一扇接一扇的矮門,門楣掛住各個教授的名牌。人人都保持緘默,就他一人張揚地在門上貼了一張寫住「痛心疾首」的大字報抗議。「做學術最大的收穫,就是自由。連這個自主意識也放棄,那不如出去打份工。」站在雞蛋與高牆之間,他最後一份勇氣來自他老婆:「她叫我不要怕。」

 

上週一傍晚,校長和副校長在演講廳內向學生、教職員和校友等「自己人」閉門交代事件,台上表現輕佻,台下群情洶湧。這是聯署聲明刊登之後六天,浸會大學發表調查報告,指傳理學院院長趙心樹在事件中表現「不智」,但不涉及政治壓力或獻媚,丟了院長一職,但仍獲留任新聞系教授。一名校友拿住咪高峰說:「校長你知唔知醜?交出這樣兒戲的報告,身為傳理校友我覺得好醜。」民情憤怒一發不可收拾,當主持的校方代表何鏡煒還每每火上加油,很會煽動他人情緒,似乎想令學生招來不理智的話柄。台下發問環節,何說:「嗨杜博士……不不」,咿呀一輪,他才着跡的修正道:「杜教授才對,你想發言嗎?」也當然因為杜耀明還沒取得博士銜頭,他才耍了這一幕「金枝慾孽」。事後追問,杜耀明一貫的掀掀嘴角,將情緒緩衝在似笑非笑之間:「無謂在細節駁火,ignore他就可以了。」也是的,人生的戰線多着,應將彈藥花在主場。話音未落,新的戰線果然出現。校方公布調查結果翌日,這宗民調「風波」正式升格「醜聞」,登上報紙頭條,輿論一面倒譴責校方調查馬虎,有包庇之嫌。杜耀明隨即收到校內高層透過他的友人傳話,怪他刁難校方,對其相當不滿。那麼這一次應該ignore還是動火?「總之,思考事情還是簡單一點好。我不知道是高層傳話,還是接近高層的人自己有話要說,但當成後者壓力就少得多,他表達吓意見啫,我不算受壓。」

 

牙骹

星期日的下午,家裡人齊,但氣氛有異。原來兩夫婦剛到兒子學校開家長會取成績表,孩子成績跌至警戒線,父母擔心失望,小的匿在房中整日不敢現身,只靠妹妹傳話。家中這位中學生,才真正叫大學教授受壓。杜耀明說:「就讓他在房中靜思吧,叫我鬧我都唔識得鬧人。」杜是孻子,八歲時父親仙遊,母親車衣做清潔當小販養活四個孩子,是杜耀明口中求生意志「超強」的女人。母親對子女非常疼愛,今時今日儘管孻仔已五十有五,她仍逢人就說四個仔女又乖又生性,一迭連聲讚好。倒是乖兒子想趁機告解:「我郁吓阿媽就叫我唔好咁辛苦,搞到我好唔長進,成長過程半點壓力都無。由細到大她一句都未鬧過我,所以我是真的唔識鬧人。哪有阿媽覺得仔女乖到加零一的?僅她一人。」他在九龍華仁唸中學,從外籍神父身上學到生活應該有無限可能,毋須隱沒於主流:「外國神父個個好神奇,例如會去南美研究人類學,給我很大的文化衝擊。潛移默化讓你知道生命可以有很多選擇,你可以放棄競爭,唔計較任何事情,只照自己興趣去做。」他是香港大學一九七八年的哲學系畢業生,本應前途似錦,但他身體力行的放棄競爭:「畢業第一年無所事事,搞吓雜誌,教吓夜校,自己睇吓書。第二年去了《快報》做記者。」他滿腦袋是羅素、勞思光和中國哲學史,自以為已經掌握最高理論去了解世界,誰知一次到地盤採訪工業意外,迎面吹來的一陣腥風、一副給擱在石壆黏住肉碎的牙骹,讓他重重的踏空:「工人在吊臂跌下來死了,那陣血腥味和執漏了的血牙骹,你一輩子不會忘記。從社會裡真實人物的辛酸去了解世界,是另一個鮮活的角度,點解打工要賠上性命?這跟社會理論的批判,其實互相配合。」他八年的記者生涯轉過八份工,分別在《快報》、《信報》、《百姓半月刊》、《北美日報》和《大公報》工作過,八十年代初跟友儕集資約十萬元落手搞雜誌《時代新聞》,又曾自組班底搞搞新意思以承包抽佣方式替報紙供稿,幾乎是個新聞界的小混混。最後落戶浸會大學做學者,原意是研究、教育、採訪,一次過想滿足三個願望:「點知原來做學問必須是full time。」

 

燎原

去年是杜耀明跟浸大的「銀婚」紀念,教鞭一執便是廿五年,一班八十後舊生為他搞了一個派對慶祝,人人「杜仔」前「杜仔」後的稱呼他。今日課室裡這批嘩鬼則是九十後,他們的叫法更潮,人人喚他「杜杜」,並且是大呼小叫那樣喊出聲來的。

 

這班大學生上課唔準時、功課交唔齊,「杜杜」屢勸無效;但傳理學院出事要聯署表態,他半句話未來得及說,學生們已一蹴而就。「我連叫佢哋交齊功課都叫不動,怎可能叫他們搞簽名運動?年輕人的熱誠只能自發,團火要燒,你潑水都潑唔熄。」

 

短短幾日,透過facebook便召集了八百名校友和學生聯署,籌款額逾七萬元,扣除廣告費還剩下兩萬幾:「後生仔好簡單,唔啱就表態,你唔表態如何跟facebook的朋友交代呀?年紀大腦筋反而沒這般坦白,會得鑑貌辨色。」

 

學生那一邊星火燎原,同僚這一邊如濕水炭精:「就好像沒事發生一樣。」傳理學院教職員大概五十人,最後在聯署名單上,僅杜耀明和黃天賜(新聞系講師)兩人榜上有名。

 

那將來這批叫他「杜杜」的學生長大以後,還不是同樣會由昔日facebook的星火,變成有朝一日的濕水炭精?杜耀明又再掀掀嘴角,這次你看得見他很嚴肅,連七分慣有的笑意都吞回肚子裡:「人心其實很難改變的,只會忘記,忘記自己以前如何。那他們究竟怕什麼呢?有時也不是怕,而是習慣了沉默。同事問我為什麼如此勇敢,我說這不是勇敢與否的問題,不過是一個習慣啊。」

 

君子

杜耀明的太太是前亞視主播兼副採主魏派賢,是一九九四年亞視「六君子」事件中的第七人,意思是她本來一併辭職,最後為免牽連太廣癱瘓新聞部,事件蔓延到第六個屬採訪主任級的「君子」便斬纜,留下她這個名單排第七的副採主留守。但由於她的「居心」已張揚,所以翌年也要離開。杜耀明背後原來有這樣一個「七君子」,怪不得腰骨這麼硬。而太太對上一次着丈夫「不要怕」,是六年前的事。

 

彼時杜耀明在《明報》筆耕五年半的論政專欄被抽起,原因是他篇篇文也衝着政府政策而來,惟反動如此的篇章竟又接連獲頒人權新聞獎,如此政治不正確,《明報》自不能容。昔日邀請他落筆的是高層劉進圖,最後勸他擱筆的是一位叫不出名的年輕編輯。「我一直用人權的觀點去寫文章,專欄容不下,便嘗試搞工會,因為工會也是從一個人權的角度去評判身邊的事情。」

 

可文人搞工會是場噩夢,校園裡八個學者躊躇不決該如何請人入會:是先吃茶還是先交心?讓對方考慮三日還是一星期?「原來唔係o架!踢人入會是打一通電話,拍心口你一係入一係唔入,廢話少講。」

 

時值浸大強推薪酬改革,要求全校教職員重新簽約轉制,眾人大怒,最大原因是評核方法的改變,令上司成為下屬升職與否的重要憑據,鼓吹擦鞋文化。不消一個月有五百人加入工會,還以為戰事一觸即發;誰料校方稍為進迫,會員便相繼投降,紛紛棄械簽約。及至二○○六年一月,原來全校僅餘八人死守舊約,也就是工會的八烈士。

 

大學向他們八人揚言過了某個時限不簽約便「㩒掣」(炒魷),他們死不遵從,逾時未簽,校方遂立即安排中止合約小組約見,並送上解僱書。

 

真正接到解僱信之前一刻,他還以為這只是一場抗爭,下一刻鐘清醒,杜耀明想過應否在適當時候妥協,但他太太卻跟他說「不要怕」:「佢都唔驚我失業,我還有什麼好驚?」大學的民主牆上,張貼了學生親撰的大字報寫着《還我好老師》:「那種時刻收到如此讚譽,炒唔炒魷唔知,但好開心。」

 

隨着再有二百幾個舊生在報紙聯署聲援,校方終於讓步,他飯碗得保,但抗爭其實沒有勝利。八人中六位老師的解僱無效,照行舊制,惟另外兩個文職人員則被炒:「有兩個人犧牲,不算勝利,只是贖回六份公道。」

事隔六年,案件重演。上次轉制抗爭,不少舊生勸他向現實低頭;今次跟大學對着幹,舊生卻比他更加憤怒,令他反思:「反而是從外界身上,提醒了我原則性可以更強,堅持得可以更狠。大學用什麼來號召大家?是學者的身教,是求真理搵真相的原則。你唔係咁衰仔唔堅持啩?」

 

這天夜晚,記者約他在咖啡室見面。其間他收到幾個校內同僚的支持電話,又接到兩通有關院長趙心樹的告密電話,他時而國語時而廣東話,臭史似乎愈揭愈多。但他被折騰多日後,狀態反而更好。記者初時不明白,直至他眨眨眼睛道:「剛才終於有時間跟太太吃頓飯,她先講了一些掃興說話,然後說無條件支持,着我不要怕。」今次終於看見他一個完整的笑容,不算燦爛,但起碼笑足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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