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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偉棠:請劉小楓重讀海德格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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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延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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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16, 2013, 9:01:57 PM
6/1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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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偉棠:請劉小楓重讀海德格爾
(图注:卡尔·西奥多·雅斯贝尔斯(Karl Theodor Jaspers,1883年2月23日—1969年2月26日),
德国存在主义哲学家、神学家、精神病学家。)
大约二十年前,十多岁的我第一次读到海德格尔,就是来自刘小枫的著作。他的《诗化哲学》以一个诗字吸引了我,把我引向德语哲学与文学的高寒熠熠之山巅:海德格尔、荷尔德林、雅斯贝尔斯、里尔克等等都在他的激情引介下进入我的视野。尤其是海德格尔,他的思想和语言本身就是一首玄奥和孤高的诗,我接着阅读了郜元宝、熊伟、孙周兴等老师翻译的海德格尔各种著作,还迫不及待地从香港买回繁体版的《通向语言之途》、《林中路》等专著,当时海德格尔研究方兴未艾,读者对他的认识刚刚从存在主义转向现象学、语言哲学(诗与思),至于他后期对技术时代的沉思、对道与逻各斯的融汇等等也刚开始得到重视,这一深化,刘小枫的著作和编译有其一功。
二十年来,刘小枫唯一没变的,就是持续推动海德格尔、尼采、荷尔德林等相关译、著出版,我也紧随之一本接一本的买下。但是我们本身都变了,我对海德格尔的阅读,在1999年左右读完《面向思的事情》基本停下来了(荷尔德林还在持续),原因有二,一是觉得海德格尔最吸引我的部分我已经读得差不多,我并非哲学研究者,只是在他那儿取吾所需的对艺术之思;二是陆续有文章披露海德格尔的亲纳粹经历,对汉娜·阿伦特的态度等等,都是我不愿意面对的,所以索性与之隔离。至于刘小枫从教授到大师、国师一路的演变,云谲波诡,我也无从追踪,最近猛然被他一惊,发现此刘非彼刘甚矣,从谈论诗与思,到谈论国父与文革民主,这样两个极端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还是海德格尔启迪了我,原来刘小枫现在做的事,海德格尔也做过。刘小枫当下的言论和行动,意义上与海德格尔当年赞颂希特勒与国家社会主义是一样的,但海德格尔是面对未知者的被蒙蔽,刘小枫却是面对历史明知其非而为之饰非,为之强行正名。而且海氏后来的确有止步和羞愧,刘小枫却自信满面,踌躇满志,看来还会向国师之恶道更进一步。一代人的怕与爱,一代人的贱与妄,堪叹之。
对海德格尔有这进一步省思,是因为最近读了《海德格尔与雅斯贝尔斯往复书简》(瓦尔特·比默尔、汉斯·萨纳尔编,李雪涛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年出版)。海德格尔与雅斯贝尔斯的关系,就如海德格尔与汉娜·阿伦特的关系一样已成为公案,阅读当事人本身的书信是还原他们的“心理真相”的唯一途径。
无论是互相激荡共同进攻陈腐学院的战前,还是关系面临破裂的战时,还是不再见面但坦率面对彼此灵魂的战后,海德格尔与雅斯贝尔斯在信件文字中始终展现出一种伟大的克制和超拔。读这些书简仿佛在歌德的峰顶上目睹寂静之力闪电般来往。两个耸峻的灵魂遭受过如此痛苦的煎熬,又力图超越时代的桎梏共同致力于“面向思的事情”。但毋庸回避的是海德格尔晚年对自己一度亲纳粹的行为保持沉默和逃避,此舉伤害过策兰、阿伦特、雅斯贝尔斯(雅的妻子是犹太人),本書亦是明證。
“运伟大之思者必行伟大之迷途”,海德格尔曾引用过的荷尔德林这句诗令我印象深刻,但至今发现这不可能成为他自己的开脱。海德格尔一直是雅斯贝尔斯眼中最卓越的德国思想家,甚至在战后雅斯贝尔斯仍向学院书面保证海德格尔的学术水平(同时也不回避分析批评他的亲纳粹迷途,此迷途绝非伟大),海德格尔唯一表示过的羞愧也仅献给雅斯贝尔斯——他主动坦承“1933年以后,我没有到您的家中去过,这并不是因为那里有一个犹太女人,而只是因为我自己感到很羞愧……30年代末,当最邪恶者开始粗野的迫害的时候,我马上想到了您夫人”他通过自己的关系获得保证雅斯贝尔斯夫人不会被伤害。但即使这样,雅斯贝尔斯最终没有原谅海德格尔,因为这不只是两人私交的矛盾,而是一个思想者对另一个思想者的错误的严厉监督。正如汉娜·阿伦特1964年对采访者所说,1930年代的德国知识分子“虚构了关于希特勒的理念,这在部分意义上是可怕的、值得深思的事情”。这种迷误某种程度助长了邪恶,为邪恶正名,因此难以原谅。
这是一本真诚、又严酷的书,思想者读此书应以之为鉴,因此我此刻就很想推荐刘小枫阅读,让雅斯贝尔斯和阿伦特对迷惑于独裁者的人的高贵谴责,也落在他迷狂的头脑上。同时也希冀他能借此回忆起曾几何时思想的纯真时代。“在一个多岩石的、宽阔的高原的山顶上,同时代的哲学家们见面了。他们从那里俯视雪山和人类居住的更深的河谷,以及天空下处于广阔的地平线上的所有一切。那里的太阳和星星比任何地方的都要明亮……在多条路上攀登的人,只要能够下定决心,不断地离开自己的住处一会儿,去这个山上获知事物的本来面目,就可能进入……这一高原依然在世界上,是世界上的奇迹:人类的思想超越了每一个界限,同时又不会落入虚无。”雅斯贝尔斯这样向海德格尔描绘他们曾拥有的精神国度,那儿的思与诗之美,远非此地的权与欲之迷狂所能媲美,幻想把自己才艺“货与帝王家”的一些中国知识分子,可能回忆起来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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