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埃蒙肺 掩埋公義 張家界風鑽工人深圳維權
彭輝平( 1963-2009 )
46 歲的彭輝平, 得到公司15 萬元賠償, 回去桑植老家度過殘生, 每天打針吃藥曬太陽, 瘦弱至僅餘骨骼的他疲於動彈, 家人甚至為他買好棺材
( 右圖) 。數年的辛勞只換來短暫的休養。上周三, 11 月18 日, 彭輝平撒手西去, 家中棺材派上用場。
編按:深圳政府剛發布禁止「非法上訪」14 例,上訪請願的百姓進一步遭到明白的攔阻。大學生塵肺病調查小組一直跟進湖南張家界風鑽工人在深圳的維權行
動,而清華大學、南京師範大學教授,香港理工大學副教授潘毅參與詳盡研究這班工人的狀况,寫成《誰的責任?——深圳張家界籍建築風鑽工集體罹患塵肺病調
查》。廣州政府頒令媒體不得就此進行報道,他們帶着病重之軀在各政府部門門口前發出卑微呼喊。他們的困境是否在闢靜的學院裏,或隔河的香港新聞紙上才得
到注視和理解,他們所爭取的公義是否在其有生之年也未能得見?
文:鄭依依圖:大學生塵肺病調查小組
11 月16 日大清早,公安便找上前深圳建築工人向杰坪山的家,阻止他到巿政府請願。
但沒有了工人代表向杰的其餘工友,仍然各自前往。
只是到埗後,工友又被告知政府部門有「重要會議」,被帶往信訪辦──然後,自9 月以來走過的維權路又再重複:信訪辦承諾協助百多名來自湖南張家界、多
年來在深圳從事風鑽工作而罹患矽肺病的建築工人找勞動局仲裁,因沒有跟建築公司確立「勞動關係」(相類於香港的「僱傭關係」)而無法得到賠償,然而勞動
局並未處理,日復日,工友在體質日衰下,在社保局、信訪辦、勞動局之間奔波,在雨中乾坐着急、冒冷抵寒……
北京大學與清華大學的師生,今年夏天着手調查了深圳建築工人集體罹患矽肺病的事件,十一期間14 名師生走訪了深圳與湖南兩地,關切張家界工人的維
權。
高樓在深圳自1990 年代開始拔起、大興土木,當中依靠了大量來自湖南各鄉的風鑽工人:在數十米深的地下他們以風鑽機在花崗岩上鑽出孔洞,裝上炸藥作
爆破成樁孔,以灌注水泥作樁柱。
窮困縣輸出勞工, 抑或人命
在不見天日的地底,風鑽工人掩埋在漫飛塵粉中,建築公司每星期才更換一次沒有海棉鋪墊的口罩,鼻孔內如同灌了水泥漿全是石子。但較高的日薪吸引許多壯
漢,從湖南家鄉遠程來到深圳,90 年代初來自耒陽導子鄉,90 年代中後來到深圳的,主要來自少數民族聚居、平均年收入只1200 多元人民幣的國家
級貧困縣張家界桑植縣,透過同鄉包工頭,為深圳建築公司打工。
向杰便是97 年初南下來到深圳,即使工作環境髒劣至每天洗髮都要用上兩遍洗頭水,他仍滿懷壯志,因為工錢償報的確吸引,有工時動輒可掙上200 元一
天。
深圳主要約300 名風鑽工,有90%來自桑植縣,都是向杰的同鄉,20 多年來參與了深圳大部分的重要基建,包括地鐵1 至3 號線、羅湖邊檢總站辦
公大樓、皇崗商務集團、香蜜湖東海商務中心二期等等。97 年香港回歸當晚,向杰正在建文錦渡海關旁邊的一幢大樓,「我就睡在工房裏,看着駐港部隊過去
香港。」
年僅38 歲、與向杰共事過8 年的陳功雲去年過身。他自06 年開始咳嗽、氣喘,走起路來都非常吃力,但仍賣力工作,從不休息。去年,身高1.76
米的陳功雲體重只剩下40 多公斤,他找建築公司老闆要錢治病。
矽肺病屬職業病,按法律,職業病需專門醫療機構來診斷,而深圳只有一家具有資格的深圳市職業病防治醫院。只有得到相關醫院診定,賠償等等訴求方始可能,
否則工友連確認病情都沒法,更遑論追討賠償。
陳功雲在廣州市職業病防治院診斷為矽肺病三期,幸運地老闆私下賠償了43 萬元。他原擬在去年5 月1 日在湖南湘雅醫院以30 萬元進行換肺手術,但
在4 月28 日已來不及送院,死於長沙。臨終時拚命喘氣,雙手掐頸,兩眼發直,雙腳不斷掙扎。
今年46 歲的彭輝平,也得到公司15 萬元賠償,回去桑植老家度過殘生,每天打針吃藥曬太陽,瘦弱至僅餘骨骼的他疲於動彈,家人甚至為他買好棺材。數
年的辛勞只換來短暫的休養,11 月18 日,彭輝平撒手西去,家中棺材派上用場。
如非私下賠償, 程序困阻重重
但要到專門醫院診斷,竟困阻重重。先是由於包工頭制度,需勞動局並未監管去年頒布《新勞動合同法》下勞資雙方必須簽訂合約的規定,工友與建築公司的合約
簽署率為零,無法證明「勞動關係」。工友需自提交由僱主與僱員雙方一起供款的社保證明、或公安局發出的爆破證,但並非所有工友持有社保紀錄,許多爆破證
亦因逾期等種種理由而被收回。無法證明受僱紀錄便無法得到醫療檢測。
由於早期來自耒陽的湖南工友已先於2000 年代初發病,至今已達17 人死亡,許多早已回鄉的風鑽工病人於是在今年5 月又回到深圳,經多月斡旋,深
圳政府方才提出「人道主義賠償」,給予每人8 萬至13 萬元。
也是從耒陽工友的經歷中,向杰得悉了是矽肺病危害,使壯健的他近年經常不斷咳嗽、胸悶。他與部分工友前往醫院診斷,向杰被斷症為「疑似矽肺」,被告誡
「幹重活會加速死亡」。他向工友轉述,100 多人因此退出風鑽行業。
這109 名桑植縣的農民工、與6 名未趕上第一波維權的耒陽工友、4 名汨羅市農民,開始維權之路。他們當中近8 成為31 至50 歲的中壯年,在
北大、清華學生於桑植在地30 多戶的調查中,更發現約8 成家中有一個或以上子女,孩子上學讀書都是家中的沉重負擔。
但即使像37 歲的鍾家泉所說, 「想知道自己現在是第幾期,不想死的這麼不明白」,單是要確診為「職業病」的矽肺病,也不容易。
鍾家泉向當年任職的公司,展示爆破證,但公司稱爆破證已過時效、不算數;有的老闆則直接與工人從法律途徑,打勞動爭議官司,如王貞雲。從2006 年
起,官司打了近兩年,王貞雲已經花費了近兩萬元。今年10月21 日,王貞雲敗訴,因「證據不足」,無法證明與爆破公司的「勞動關係」。
政府門前的人球
工友們耐不住漫長而昂貴的官司。接連被深圳職防院拒絕檢測後,9 月18 日,119 名工人到市民中心反映,將過去工作的工地與建築公司資訴上報勞動
局。
一直等得到10 月26 日,勞動局監察大隊根據曾參與深圳社保等紀錄,定出一份名單,第一類是明確肯定勞動關係的,共33 個人。第二類為有爆破證、
工作證等證據,但是沒有參加社保的,有10 個人。第三類是兩者證明都沒有的,共76 個人。
這意味着33 名工人可以鑑定職業病,但向杰等人不願放棄餘下的86 人, 「我們希望每個人都得到同樣的處理結果,這33 人也不會去鑑定的。」他們
仍希望和政府方面協商。
11 月3 日始,工人聯絡信訪辦,從此在信訪辦與勞動局,被踢來踢去。求檢測的工友無法到職防病醫院檢查身體,仍在工作中的工友每時每刻處於粉塵中,
但得不到任何保護,包括仍未簽署勞動合約……
其實工人們的訴求簡單:一、確立勞動關係;二、得到檢測和診斷;三、縱使得不到僱主的賠償,起碼一如耒陽的工友,由政府來給予7 萬至13 萬元「人道
關懷」──甚至,連要求建築公司負上責任亦稱不上。
但當以法維權不可行、上訪請願又遭受打壓,甚至並傳言,廣東省委宣傳部下了禁令,不許該地傳媒報道矽肺病建築工作。工人微薄的希望,有如他們的生命,正
讓人憂慮地,漸漸暗淡。
明日預告曹誠淵x 陳慶恩:他們的第四場對話文.何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