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魯迅給北大校花的十三封信 |
| ‧新新聞 2006/11/23 |
哪位女性能得到魯迅的特別關愛,持續通信六、七年之久?答案是魯迅好友馬幼漁的女兒馬珏,三○年代的北大校花,兩度登上《北洋畫報》的封面。魯迅與馬以文會友,連文學大師臺靜農也幫他們傳遞過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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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蔡登山】
哪位女性能得到魯迅的特別關愛,持續通信六、七年之久?答案是魯迅好友馬幼漁的女兒馬珏,三○年代的北大校花,兩度登上《北洋畫報》的封面。魯迅與馬以文會友,連文學大師臺靜農也幫他們傳遞過書信。本文作者在北京專訪馬珏的女兒,獨家獲得這段跨年之戀的精采回顧。
在三○年代,北京大學有位校花,她名叫馬珏。是北大教授馬裕藻〈幼漁〉的愛女,人長得高漂亮。當時還流行一句話說,馬裕藻對北大有啥貢獻?最大的貢獻就是為北大生了個漂亮的女兒。話雖然有些刻薄,但也是實情。而在眾人迷戀這位校花時,傳出大名鼎鼎的魯迅也名列其中。其實魯迅應該是更早就認識她了。
魯迅大力提拔的「未名社」作家李霽野,晚年在回憶魯迅的一篇短文〈從細小處見精神——紀念魯迅先生逝世五十周年〉的文章說:「……我又想起先生一位老友的女兒喜歡讀先生的著作,並寫了一篇初見印象記,先生看了很喜歡,以後每有新著,一定送給她一本。」李霽野並沒有指明這位女孩是誰,她就是馬珏。
馬珏,浙江鄞縣人,父親馬裕藻,母親陳德馨。一九○三年父母雙雙考取官費留學日本,父親在日本帝國大學和早稻田大學就讀,母親進日本目白女子大學學博物,經過七年苦讀,一起畢業。一九一○年馬出生於東京,在日本期間,馬裕藻曾與魯迅等人一起聽章太炎講文字音韻學。一九一一年馬裕藻回國後,擔任浙江教育司視學。一九一三年至一五年,他在北京大學擔任教授、研究所國學門導師,講授文字音韻學。一九二一年,馬裕藻擔任北大國文系主任,一九二○年八月六日的《魯迅日記》裡寫道:「晚馬幼漁來送大學聘書。」這是兩人在北大共事的開始。
馬珏晚年在〈女兒當自強〉一文中如此回憶著:「魯迅先生一度在北大任教,與我父親是同事,他們性格相投,過從甚密。魯迅先生經常來我家作客,與父親一談就是半天。」在一九二五年間,年僅十五歲的馬珏寫下了〈初次見魯迅先生〉一文,文章以稚氣的口吻先寫她從魯迅的作品中得來對魯迅的印象:「看了他的作品裡面,有許多都是跟小孩說話一樣,很痛快,一點也不客氣;不是像別人,說一句話,還要想半天,看說得好不好,對得起人或者對不起人。」所以想「大概同小孩差不多,一定是很愛同小孩在一起的。」
〈初見魯迅〉獲得魯迅讚賞
及見魯迅,「穿了一件灰青長衫,一雙破皮鞋,又老又呆板,並不同小孩一樣。」「手裡老拿著菸卷,好像腦筋裡時時刻刻都在那兒想什麼似的。」又見「衣架上掛了一頂氈帽,灰色的,那帶子上有一絲一絲的,因為掛得高,看了不知是什麼,踮起腳來一看,原來是破得一絲一絲的。」「魯迅先生忽然問我道:『你要看什麼書嗎?《桃色的雲》你看過沒有?這本書還不錯!』我搖了搖頭,很輕地說了一句『沒有』。」
馬珏初見魯迅那天,馬裕藻和客人聊了滿長的時間,馬珏一直等著要送客,等過了下午五點到了六點,魯迅都沒有要走,「……這時聽見椅子響,皮鞋響,知道是要走了,於是我就到院子裡來候著。一會兒,果然出來了,父親對我說:『送送魯迅先生呀!』魯迅又問我父親道:『她在孔德幾年級?』我父親答了,他拿著菸卷點了點頭。我在後頭跟著送,看見魯迅先生的破皮鞋格格地響著,一會回過頭來說:『那本書,有空叫人給你拿來呀!』我應了一聲,好像不好意思似的。一會送到大門口了,雙方點了一點頭,就走了。我轉回頭來暗暗地想:『魯迅先生就是這麼一個樣兒的人啊!』」
〈初次見魯迅先生〉刊登於一九二六年三月的《孔德學校旬刊》上,那是馬珏所就讀的學校刊物。馬珏晚年回憶道:「不久,魯迅先生來孔德學校,讀到那期《孔德旬刊》,我沒想到,先生看到我那篇小文章後,十分高興。他誇我寫得好,說我寫的都是實話。後來先生把它收進了他親自編選的《魯迅著作及其他》一書中。他還送書給我。過了幾天,父親還帶我去八道灣魯迅家去玩。從那時起,魯迅先生到我家,常問起我;如果我在,便和我說幾句話。我們還多次通信。
藉由信件書籍,通信長達六七年
根據《魯迅日記》的記載,我向魯迅先生請教的信和魯迅先生的回信自一九二六年元月三日至一九三二年十二月十五日,通信持續六、七年之久。一九二六年元月三日魯迅先生在日記中寫道:『夜,得馬珏小姐信。』這封信是我對元月一日先生寄贈《痴華鬘》一書的道謝信,信中也表達了對先生敬慕和渴望指教的熱烈願望。魯迅先生總是循循善誘,誨人不倦。他幾乎每信都回。非常令人痛惜的是我珍藏的那些魯迅的親筆信,在三○年代初白色恐怖中被燒毀了。」
今查《魯迅日記》中記有馬珏者,共有五十三次之多,其中馬給魯迅信有二十八封,而魯迅回信有十三封,另有送書,所送的書有《痴華鬘》、《唐宋傳奇集》、《思想.山水.人物》、《藝苑朝華》〈兩期〉、《奔流》〈一期〉、《美術史潮論》、《新俄畫選》、《勇敢的約翰》、《墳》等。其中,《思想.山水.人物》原是日本作家鶴見祐輔的散文隨筆集,由魯迅翻譯出版。
馬珏又回憶道:「大約在一九二六年,我開始考慮起兩年後報考大學的志願來,不知怎的,我很想學農,就去問父親。父親說:『魯迅先生不是說有問題去問他麼。你去請教請教他嘛。』於是,我給魯迅先生寫了『我將來學什麼好』的信。兩天後,我高興地收到了魯迅的回信,信中說:『你自己想學什麼,先要跟我談談』。我立即如實地把學農的志願告訴了他。覆信接到也很快。魯迅先生在信中熱情支持和鼓勵道:『女孩子學農的不多,你想學,我贊成。』」
一九二八年春,馬珏考入北京大學預科,一九三○年轉入政治系本科。對於她後來上政治系,完全因為父親的關係,父親讓她上政治系,二妹馬琰上法律系,是認為「中國婦女地位最低,你們出來要為爭取女權做些事情。」他還對馬說:「你出來可以當公使。過去當公使的都是男的,他們帶夫人出國。妳開個頭,由女的當公使,你帶丈夫去赴任嘛。」又對二妹說:「你可學習法律,將來就是離婚,也可以保護自己的權益。」
美貌風靡校園,日收情書十多封
一九二九年五月十七日,魯迅從北平給上海的許廣平寫信說:「……今天下午我訪了未名社一趟,又去看幼漁,他未回,馬珏因病進了醫院許多日子了……」到了五月二十九日,他給許廣平的信又提到:「……晚上是在幼漁家裡吃飯,馬珏還在生病,未見,病也不輕,但據說可以沒有危險……」魯迅對馬珏是十分關愛的,馬珏後來才讀到《兩地書》的這些文字,她表示十分地感動。馬珏還說,魯迅先生在百忙之中還為她起了個號,後來覺得字過於生僻,就通過父親轉告我,可寫成大家都認識的「仲服」。稱仲,是因為她排行第二。
馬珏長得非常漂亮,在北大被稱為校花。今年二月間去世的散文名家張中行在《負暄三話》一書中有一篇文章談到馬珏,他說:「我一九三一年考入北大,選中國語言文學系,系主任馬幼漁先生是馬的父親;馬珏在政治系上學,有一項了不得的帽子,『校花』。人,尤其是年輕人,常情,水做的怎麼樣說不清楚,泥做的都愛花,如果還大膽,並願意築金屋藏之。誠如我所見,上課,有些人就盡量貼近她坐,以期有機會能交談兩句,或者還想『微聞香澤』吧;以及她後來的文中所說,常常接到求愛求婚的信。」
而馬珏在〈北大憶舊二題〉中回憶:「六十年前我正好十八歲,當時女生很少,所以我顯得很突出。記得上第二外語時,課間休息,我到女生休息室去回來,見我書桌上寫著『萬綠叢中一點紅』,我一見很生氣,也不知誰寫的,就用紙擦掉了。第二次再上課時又見上面寫著『杏眼圓睜,柳眉倒豎』。我又擦了。不但有這種『題詞』,還常接到來信。……來信絕大多數是普通信格式,大意是要求通信做朋友,充滿敬慕之詞。有一個裝訂成本的給我印象很深,一共兩本,一本給馬先生,一本給馬小姐,內容從不知我的名『』字怎麼唸說起,然後介紹自傳,直至求婚。還有一個經常來信而不署名,發信地址又老變的,我也留下了印象。」當時北大的學生選馬珏為花王,《北洋畫報》也多次報導,她的照片更是兩次登上封面,聽說情書每天接到十餘封。
馬珏嫁做人婦後,魯迅結束通訊
一九三二年十一月十三日魯迅從上海返回北京探視母病,馬氏父女曾來看他,魯迅銘感之。他在十一月二十日給許廣平的信就說:「這種老朋友的態度,在上海勢利之邦是看不見的。」一九三三年三月十三日魯迅在上海「得幼漁告其女結婚柬」。馬珏嫁給天津海關職員楊觀保,在當時又是一件盛事,《北洋畫報》還刊登了他們的結婚照。據說楊觀保與馬珏相識已久,他對馬珏頗為忠懇,每星期返平一次,經過長期交往,終獲佳人芳心。但又有一說,指楊君能贏得美人歸是疑有天助者,即此時有謠言發生,馬珏不堪同學之譏笑,於是毅然與楊君結婚,當時馬珏都還沒有畢業。
十幾天後,魯迅在給臺靜農的信中說:「今日寄上《蕭伯納在上海》六本,請分送霽〈李霽野〉、常〈常惠〉、魏〈魏建功〉、沈〈沈觀,沈兼士的兒子〉,還有一本,那時是擬送馬的,此刻才想到她已結婚,別人常去送書,似乎不太好,由兄自由處置送給別人罷。《一天的工作》不久可以出版,當仍寄六本,辦法同上,但一本則仍送馬小姐,因為那上本是已經送給了她的。倘住址不明,我想,可以託幼漁先生轉交。」
對於馬珏結婚後,魯迅不再送書給她的事,李霽野也說:「一次送書給我們時,他託我們代送一本給她,我談到她已經結婚了,先生隨即認真地說,那就不必再送了。」李霽野說他當時認為魯迅太過於小心了。而後來他知道周作人的夫人羽太信子污衊魯迅對她無禮,而導致兄弟失和的創傷之巨,因此導致出他過度的「防範意識」。但這種解釋還是過於牽強。
我們從整體觀之,魯迅是喜歡馬珏的,由於她的外貌加上她的聰慧,但更多的是父執輩的關愛,而非男女之情。尤其在認識馬珏前後,許廣平也進入了他的視野,而且兩人由師生關係逐漸發展為男女關係,這其中魯迅考慮很多,甚至都猶豫過。馬珏是好友馬裕藻的女兒,設若魯迅對其有意,那不是更要遭受世人異樣的眼光嗎?但「美好記憶的憧憬」是存在魯迅的心中,也因此一旦它突然失落,是會有點恍然若失的感覺,這或許是他不再送書或寫信的原因吧!
(本文作者為影視作家,致力於中國現代文學的傳播工作) 【新新聞周報第1029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