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雷:老街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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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13, 2024, 9:38:15 AM5/1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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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寫作熱情,在那個爛漫的季節,火一般會燃燒起來。

前幾天,回到故鄉邯鄲,在老城區閒步。

串城街的南端,就是古城南門。出南門東行,便是小河路。小河路與中華大街交會處南側,坐落著郵局-中華街郵局。這棟只有三層樓的老式建築,在高樓夾縫裡與繁華時尚中,明顯落伍了。

雖然渾身綠油油,卻是門可羅雀。特別是門口的水泥台階,年久失修,多處碎裂。

這一切,似曾相識。注目凝視,心底猛然「嗡」的一聲,彷彿彈響了一架鋼琴。這蜂鳴般的琴聲,猶如千萬隻無形巨手,一下子把我拋進時光隧道,推向了38年前。

1986年,我剛從鄉下來到邯鄲師專英語系讀書,滿頭濃發,渾身青澀,雖然瘦瘦弱弱,卻也暗生野心。那真是個文學年代啊,似乎每一隻小鳥、每一棵小樹都在交頭接耳地探討著文學的秘密,醞釀著自己的作家夢。

由於癡愛文學,我曾苦苦地寫作多篇散文,偷偷地裝進信封,頻頻地寄往全國各地。但不久之後,幼稚的稿子們便似成熟的信鴿,翩翩飛回,更像銫羽而歸的士兵,垂頭喪氣。我呆呆地坐在學校門口的學步橋,心壁落滿蝙蝠,冰冰涼涼,似乎自己就是那個愚昧可笑的壽陵少年。

那年春天,我虔誠地前往中華大街南段的報社,拜訪一位編輯先生。編輯先生草草翻過,基本否定。幾天后,我又精心修改了一篇散文,信心滿滿地再次登門討教。不料,仍是被拒絕。現在想來,當時的社會風氣,已經變味兒了。

我懊惱至極,心灰意冷。什麼春光、春風、春色,有一片黑暗和苦澀。

回程途中,路過中華街郵局。

彼時的郵局,好像剛建好,五層樓,新嶄嶄,綠翠翠,在周邊低矮且灰黃的建築群中,宛若傲立群芳的新娘。門口是幾個書報攤,擺滿了最新的報紙雜誌,花花綠綠、香香噴噴。大廳更是熙熙攘攘,人們都在忙著寄信、匯款、拍電報、打長途電話

滿心暗火的我,坐在門口的階梯上,氣急敗壞地胡思亂想。賭氣之下,鬥膽把稿子寄給了國內散文界最權威的《散文》雜誌。這家期刊位於天津市赤峰道24號,是基層作者的最高夢想。過去,我自慚形穢,從不敢投寄稿件。

寄出之後,似乎釋然,便也就拋之腦後了。畢竟,只是一時衝動。

萬萬沒有想到,短短一週之後,編輯回信了。我清楚記得,那是一個小小的牛皮紙信封,捏在手裡,軟塌塌、輕飄飄。開始,我的心底本能地湧起一股濃煙迷霧般的懊喪,以為又是退稿。少公頃,驀地意識到了什麼,一團紅烈烈的火光驟然升騰。我小心翼翼地拆開來,果然,只有一頁巴掌大小的便箋,寫著幾行字,大意是文筆不錯,下期刊用,特此通知。編輯老師的名字,我仍然記得:魏久環。

那本是個黃昏,陰陰沉沉,半明半昧,但對於我卻是另一番天地。恍然間,我覺得黑乎乎的世界頓時天地澄明,日月同輝,芬芳四溢,滴青流翠。

這就是我的處女作!

不久,我收到一張19元的匯款單。

這是我的第一筆稿費。我的寫作熱情,在那個爛漫的季節,火一般會燃燒起來。

從此,我走上了文學之路。奔跑著、跌倒著、苦痛著、歡樂著,直到現在。

白雲蒼狗,恍若隔世。今日夢醒,猛然覺悟:這裡,正是我夢想起飛的地方!哦,這個冷清的郵局,還是當年模樣,只是老舊了。是的,時代變化了,誰還寄信呢,誰還匯款呢,誰還拍電報呢,誰還打長途電話呢,誰還買雜誌呢。

我默默地看著寂寞的它,它也靜靜地看著孤獨的我。相看兩不厭,會心卻無言。悵然若失中,眼前悄然湧起一團鋪天蓋地的白霧。

在這無邊的白霧裡,在這浩瀚的光影裡,我隱隱約約地看見一幅無聲且緩慢的黑白畫面:一個滿頭華發、渾身滄桑的中年人,怔怔地坐在台階上。而後,毅然走進郵局,再次寄出了一封信…

只是,這封信,能寄給誰呢? (李春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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