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没有回家,滞留北京。今晨,踩着昨夜的一层轻雪,沿西直门内大街,去寻访八道湾11号--周氏兄弟的故居。
1919年底,周氏兄弟在八道湾胡同买下了一套四合院,从绍兴会馆搬了过来。四年后,便是文坛著名的周氏兄弟反目事件,鲁迅搬走,而周作人终其一生都住在八道湾11号,他的书房名为"苦茶庵"。现在,或许由于鲁迅的光芒过于耀眼,或许还有政治的原因,人们有意无意地忘记了周作人也曾经是这里的主人,如我,今天的问路也只能说"鲁迅故居"。
早听说八道湾11号已经面目全非,然而我还是没有想到为寻此故地竟然要费如此周折--
从西直门内大街向东,一路走一路问,甚至无人知道八道湾是何所在。彷徨间,给一个曾造访此地的朋友发了一条短信询问,回复告知:只能一路问了,离新开胡同很近。依言继续向东,最后经一位交通协管员的指点,在新开胡同附近的赵登禹路东一家理发店旁的墙壁上看到了路牌--"八道湾胡同",豁然有柳暗花明之感。
胡同入口宽不及两米,一眼望去,曲折不见深处,入内行数步,便可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胡同里面很安静。两侧的房子有青砖有红砖,看来年代很不同。先看到了一套破败的四合院,不是11号,门开着,灰白的影壁已残破不堪,两侧是乱七八糟的小房间。转身出来的时候,看到门内两侧的墙壁上还依稀可辨大红仿宋的"最高指示"、"......思想......伟大......万岁......",不禁一笑,转又一想,现在的八道湾11号也并不见得比这里的情况更好。已开始唏嘘。
东行数十步,是一个岔路口,左看是一个"无水免冲生态公厕",右望是一个"弹花服务部"。正踌躇间,公厕旁院内走出一名中年妇女,忙问道:请问鲁迅故居怎么走?妇女答:不认识。......。
向弹花服务部方向望去,一位头戴白帽的大妈正在踢腿锻炼,想必是这里的老住户,应该会知道吧,上前问:请问鲁迅故居怎么走?大妈看上去很矍铄,伸手一指,大声说:看见那间房没有。我顺着大妈手指一看,不远处果真有一大院落,正自高兴,大妈又说了:没法住,冷着呢!我听这话有些蹊跷,正欲再问,大妈又开口了:你再到别的地方看看,也许还有出租的。......。
哭笑不得,继续找。
迎面一个中年男人,上前又问,男人马上给我描述了一条复杂的路线,末了,补充了一句:嘿,你要是问别人,还真不一定知道。我连声道谢。按其所指路线一路向东,依然一无所获。原路返回。失落间,眼见又快走到"弹花服务部",不经意间瞥了一眼路边大杂院,暗淡的门牌上分明是"八道湾胡同11号",竟是刚才走过却没有发现!忙问门口一位正晾衣服的女人,这里是鲁迅故居吗,肯定的回答:是。又说:早就换了主儿,面目全非了。然后笑。
在门口呆立半晌,举步入内,院子像一段长满了各种蘑菇的枯木一样,乱七八糟地挤满了很多早些年或晚些年盖的小房子,大都是房东为了多租几户房客而建造的,而原来的两间大瓦房和两间厢房却淹没得几乎不能分辨。过道显得很逼仄,到处晾晒着滴水的衣服,堆着的破烂的什物,码着一摞摞的蜂窝煤。
终于找到了,毫无疑问,这个凌乱的大杂院,就是八道湾胡同11号,当年鲁迅在这里写成《阿Q正传》,这里也是周作人的苦茶庵。现在,这里住满了当年鲁迅为之呐喊的三教九流,他们会知道自己住在多么伟大的地方吗?然而,事实不得不面对,这里早已是别人的房产,别人在等着用这片房子下面的地皮换得一笔可观的拆迁费,......,别人不一定认识鲁迅,或者也许是不愿,或不屑。
其实,鲁迅在这里仅仅住了四年,而周作人却把这里作为了他一生的归宿,现在,还是有很多人不屑于将周作人与鲁迅相提并论,而我以为,毕竟他们是兄弟,八道湾也是他们共同的故居,逝者如斯,我们也该多一些理智和宽容了。再来看一下梁实秋笔下的苦茶庵:"周作人先生在北平八道湾的书房,原名苦雨斋,后改为苦茶庵,不离苦的味道。小小的一幅横额是沈尹默写的。是北平式的平房,书房占据了里院三间上房,两暗一明。里面一间是知堂老人读书写作之处,偶然也作延客品茗。几净窗明,一尘不染,书桌上的文房四宝井然有序。......。"而这些,早已荡然无存。
看着眼前的一切,我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就是这样了,就是这样了。可以想见,不久,八道湾11号将会仅仅是文字符号了!而先生对此是否早已有了预见?--"时间永是流驶,街市依旧太平,有限的几个生命,在中国是不算什么的,至多,不过供无恶意的闲人以饭后的谈资,或者给有恶意的闲人作'流言'的种子。至于此外的深的意义,我总觉得很寥寥。"
......。
院子里有很多树,有一棵树的下半截在一间小房子里面,那房子像是张大民盖的。还有很多槐树。然而,最后,让我觉得欣慰的是,这里有一棵是枣树,还有一棵也是枣树
2005年2月7日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