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敖開了個國際玩笑──小議瑞典諾貝爾文學獎──

天涯共此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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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 14, 2005, 11:01:25 PM4/1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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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敖開了個國際玩笑
──小議瑞典諾貝爾文學獎──

茉莉

自認為才高八斗的李敖先生似乎不滿足於在台灣政壇搞笑。最近他居
然把玩笑開到北歐的瑞典文學院來了。1月20日，李敖先生在接受香港
鳳凰衛視中文台專訪時透露，他剛接到提名委員會的信，通知他
獲得提名角逐諾貝爾文學獎。

此言令居瑞典多年也關注諾貝爾文學獎評選的筆者掉了眼鏡，因為筆
者從未聽說過瑞典文學院有個什麼「提名委員會」。據說李敖先生一
貫知識淵博，也許\他應該給這個「提名委員會」注上英文原名，讓孤
陋寡聞的我們開開眼界。

即使瑞典文學院真有了個什麼「提名委員會」，他們是否在這個時候
會「寫信」給李敖先生，也是令人懷疑的。據筆者所知，瑞典文學院
不接受任何團體的推薦。每年的推薦提名，都是在二月一日截止。這
就等於說，在2月1日之前，瑞典文學院不會處理任何被提名的資料。
而李敖得到的「通知」，居然奇怪地在一月份就發出來了。

獲得瑞典文學院書面信件回音的作家，只有一種情況，那就是在作家
自我推薦時，瑞典文學院會彬彬有禮地覆函說，諾獎評選不接受作家
的自我推薦，並且附寄一份諾貝爾文學獎章程。筆者知道一位法國女
作家，她毛遂自薦為諾獎候選人。瑞典文學院回信說﹕「尊敬的女
士，很遺憾，我們瑞典文學院不接受作家自我推薦的提名。」

其實，獲得諾獎提名不是一件太難的事情。這種提名，每年不說有幾
千，也至少上百。按照諾貝爾文學獎章程的規定，下列四種人具有推
薦資格﹕（一）歷屆諾貝爾文學獎獲獎者；（二）各國文學院院士或
相當於院士資格的人；（三）各國高等學府中的語言和文學的正教
授；（四）各國作家協會的主席和副主席（不包括理事、會員）。

因此，只要某個國家有一位什麼「教授」或「主席」提名李敖，他就
可以進入候選人名單了。至於是否如李敖先生大肆宣揚的「最有資格
獲獎」和「很有機會獲獎」，那得看李敖先生是否能在各國高手如林
的候選人中通過嚴格的多重篩選程序。即使是篩選過後剩下的最後的
前幾名（英文稱為short list），也仍然是瑞典文學院的絕密，外界
只能猜測。現在就說「很有機會」，不過是在和世人打誑語而已。

筆者早先欽佩李敖先生的一點，是他揚言不需要任何頭銜。沒想到人
到老年，頭銜不但要，而且越大越好。不管是否真的榜上有名，只要
拿到「諾貝爾獎候選人」這一頭銜，李敖的身份就因此崇高了。以後
他便可以隨時亮出這塊牌子。這可比「台灣總統候選人」的牌號還過
癮。

在諾獎評選中，中國人一個世紀的缺席，確實是令人難堪的。一個朋
友這樣說﹕中國作家「有文采的無良知，有良知的無文采」，良知和
文采的缺乏，這大概是百年來中國作家無人得獎的原因。

在諾貝爾遺囑中提到文學獎應該贈給產生「富有理想主義的最傑出作
品」的作家。這個「理想」意味著人類良知。這是瑞典文學院在評選
時一貫強調的。當筆者談到「良知」或「良心」時，是在西方語言的
意義上使用這一詞的（瑞典文samvete，英文conscience），即西方
人共有的對社會邪惡的「同謀犯罪感」，有這種同謀犯罪感的，就是
有良知，沒有的，就是沒有良知。

李敖的作品是否很有文采，筆者不才，無法判斷。但李敖先生的「良
知」，卻很有讓人存疑的地方。筆者曾經在去年「6．4」時撰文談到
自己的困惑，問﹕當年勇敢反對國民黨專制的李敖現在吃錯了什麼
藥，竟然在接受《美國之音》採訪時為中共的「6．4」屠殺辯護？在
中國人民沈痛悼念「6．4」的時候，李敖一再發表「中共鎮壓有理」
的論調。對於「6．4」的死難者，他還是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殺死他
們。

今年來李敖先生更是語出驚人。在一月十五日發表的《你所不知道的
「二二八」》一文中，他又提到「6．4」，說﹕「如今海外民運在共
產黨控制不住的地方又把國內所有的政治是非來個180度的顛倒，其
實也是偏離事實很遠的。」

海外民運在什麼地方「顛倒」了是非？怎樣「偏離」了事實？李敖先
生似乎不屑舉例論證。據筆者所知，對中國共產黨五十餘年來的邪惡
罪行的清算，海外民運做得還很不夠。尤其是「6．4」問題，由於客
觀條件所限，還有不少死難者、傷殘者沒有能夠尋訪到。這些不為世
人所知的傷殘者，只能默默地泣飲苦難。任何稍有良知的人，都不會
在這個時候去為殺人的專制政權說話。

由此看來，李敖先生爭取諾貝爾獎的唯一機會是﹕先收回他的「法西
斯言論」（丁子霖女士的評語），並向所有「6．4」死難者及其親屬
請罪道歉。否則，這就不僅是一個國際玩笑的問題，而是「諾貝爾文
學獎候選人」的稱號因李敖而蒙羞的災厄。（2000年1月於瑞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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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獲得「資格推薦人」的推薦，就等於是 nominated。換句話說，
「被提名」根本不是什麼值得吹噓的一件事——每年每種獎項的「被
提名人」可說是「車載斗量」，沒有成千、也有上百。

身為一位總統候選人，又自命「思想啟蒙者」，卻把「牛津大學出版
社」的「推薦」大肆吹噓成了「諾貝爾提名委員會」通知提名，還封
自己為「文化總統」——骨子裡其實只是「雞龜宣傳術」兼賣書的商
業炒作﹗

有人看到了「通知函」嗎？沒有﹗（有的話，會捨不得亮出來嗎？）
有所謂的「諾貝爾提名委員會」嗎？沒有﹗

看底下所附的「諾貝爾基金會官方網頁」的說明，就知道：

【被推薦就等於被提名】，哪裡有什麼「諾貝爾提名委員會」來「提
名」或「接受」你？——自吹自擂而已﹗

http://www.gkindia.com/NoblePrize/literaturenomination.htm

Nomination and Selection of the Nobel Laureates

諾貝爾桂冠的提名與甄選

1. Each year the respective committees send individual invitations
to thousands of scientists, members of academies and university
professors in numerous countries, 【asking them to nominate candidates】
for the Nobel Prizes for the coming year. Those who are competent to
submit nominations are chosen in such a way that as many countries and
universities as possible will be represented.

每年，各個委員會會發出個別邀請函，給數以千計的、許\多國家中的科學家、
學術機構成員、和大學教授們，【請他們提名候選人】以備（競逐）來年的諾
貝爾獎。

看到沒有﹗這就是【「被推薦」就等於「被提名」】﹗

2. These prize nominations must reach the respective Nobel Committees
of the prize-awarding institutions before February 1 of the year for
which the nomination is being made.

這些（競逐諾貝爾）獎的提名，必須於提名年份的二月一日前，送達「給獎
機構」的各個諾貝爾委員會。

現在，請看「李敖獲得提名」的報紙報導：

2000/02/16 《中國時報》政治新聞版

【標題：李敖獲諾貝爾文學獎提名】
〔陳嘉宏／台北報導〕新黨總統候選人李敖上個月正式獲得瑞典諾
貝爾文學獎的提名。。。（略）

看到沒有﹗這裡的「上個月」，難道不是「一月份」嗎？請問：截止日期
分明是二月一日，卻說在一月份就已「正式獲得提名」，這代表了什麼？

唯一合乎邏輯的解釋，就是【「收件」就等於「獲得提名」】。不是嗎？

3. The nominations received by each committee are then evaluated
with the help of specially appointed experts. When the committees
have made their selection among the nominated candidates and have
presented their recommendations to the prize-awarding institutions,
a vote is taken for the final choice of Laureates.

這些提名（的案件）先經各個委員會收件，然後在特別任命的專家們協助
下予以評估。等到各個委員會已經從被提名的候選人之中做出了甄選、並
且向「給獎機構」提出了推薦時，就會舉行最後決選的投票，來決定桂冠
誰屬。

看到沒有﹗這才是「實質評審」的過程。在這之前，如果有任何審核，
充其量也只是「形式審核」——例如審核推薦人的資格、或提名的內容
是否符合「形式要件」而已。

請問：二月一日才截止收件，那麼所謂【李敖一月份就正式獲得瑞典諾
貝爾文學獎的提名】是什麼意思？難道「諾貝爾基金會」特別破例，不
等眾件收齊，就單獨為李敖大師進行「實質評審」嗎？

請問：既然「實質評審」根本還沒開始，那麼這種所謂的「正式獲得提
名」的意義，難道不是【僅止於「收件的認可」而已】嗎？

4. The choice of the year愀 Laureates is announced immediately
after the vote in October each year.

年度的諾貝爾桂冠得主，就在每年十月所舉行的投票過後立即宣佈。

5. The prizes are awarded at the Prize Awarding Ceremony at the
Concert Hall in Stockholm, Sweden, on December 10 (the Anniversary
of Alfred Nobel愀 death). The Nobel Peace Prize is awarded on the
same day at the City Hall in Oslo, Norway.

這些獎項的授予儀式，於十二月十日（亞佛烈‧諾貝爾的逝世紀念日）
在瑞典斯德哥爾摩的音樂廳舉行。諾貝爾和平獎則於同日，在挪威奧斯
陸的市政廳舉行。

The procedure to nominate candidates for the Nobel Prizes varies
somewhat among the prize-awarding institutions, as follows.

諾貝爾獎候選人的提名程序，隨著各別「給獎機構」的不同，而有所變化
如下：

Excerpts from the Special Regulations on the award of Nobel Prizes

對「頒授諾貝爾獎」的《特殊規定》的摘要：

Physics and Chemistry (the Royal Swedish Academy of Sciences)
Invitations to nominate are sent to: [略]。。。
Physiology or Medicine (the Nobel Assembly at the Karolinska Institute)
Invitations to nominate are sent to: [略]。。。
Literature (the Swedish Academy) 文學獎（瑞典學院）
The right to nominate candidates for the prize-competition shall
be enjoyed by members of the Swedish Academy and of other academies,
institutions and societies which are similar to it in constitution
and purpose; by professors of literature and of linguistics at
universities and university colleges; by previous Nobel Prize
laureates for literature and by presidents of those societies of
authors that are representative of the literary production in their
respective countries.

有資格提名候選人，來競逐此獎（文學獎）的，包括：瑞典學院和其他學
院的會員、以及類似組織的學術機構和學會；大學與大專學院的文學和語
言學教授；過去諾貝爾文學桂冠的得主們；以及各個國家中具有代表性的、
從事文學耕耘的作家協會的理事長們。

看到沒有﹗所謂「提名」，就是這麼簡單一回事：只要符合上述資格的人
士，都可以【提名諾貝爾文學獎候選人】，哪裡來所謂的「諾貝爾提名委
員會」？哪裡用得著？——光在台灣，少說也有好幾百人具有這種「推薦
人」的資格﹗

至於所謂【李敖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正式提名】，說穿了，不過是【獲得諾
貝爾委員會的「認可收件」】而已——分明二月一日才截止收件，人家根
本還沒開始「實質評審」你呢﹗不是嗎？

這種【收件資格】竟也拿來大肆炒作，把自己吹噓成了「文化總統」，這
不就像是一個大專聯考考生拿到「准考證」時，自我吹噓「已經考上了大
學」一樣可笑嗎？

Peace (the Norwegian Nobel Committee)
Invitations to nominate are sent to:
Excerpt from the statutes for the Prize in Economic Sciences in
Memory of Alfred Nobel, established by the Bank of Sweden:
Bank of Sweden Prize in Economic Sciences in Memory of Alfred
Nobel (the Royal Swedish Academy of Sciences)
Invitations to nominate are sent to:

--
當龍應台說，『一九六○年代，很多人離開這個島嶼，一去不回頭，政治的壓迫
和文化的貧血使他們感覺窒息，選擇棄國。』

我會說，這世界上只有兩種人，一種是選擇street smart, 的移動卡位，另外一
種是選擇挑戰既有的局勢。也因此沒有什麼棄不棄國，窒息不窒息。
(http://hanteng.twblog.org/archives/2003_07.html)

--
[m○ Origin: 新竹師院風之坊﹝bbs.NHCTC.edu.tw﹞From: !211.23.203.218

天涯共此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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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 15, 2005, 1:07:38 AM4/1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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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述《L...@bbs.ee.ntu.edu.tw (G.P.S. GoodPeopleStudio)》之銘言：
> ※ 引述《iostre...@bbs.nhctc.edu.tw (天涯共此時)》之銘言：
> : 在諾獎評選中，中國人一個世紀的缺席，確實是令人難堪的。一個朋

> : 友這樣說﹕中國作家「有文采的無良知，有良知的無文采」，良知和
> : 文采的缺乏，這大概是百年來中國作家無人得獎的原因。

> 不過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終於有了一位中國人﹐這點值得高興。
> (但很奇怪的是﹐諾貝爾那麼多獎項﹐還有醫學﹑經濟﹑和平等大獎尚未有中國人獲
> 得﹐卻從來沒有看見誰在覺得可惜﹐這點實在很奇怪。)
> 但這裡有個論點﹐其實頗有不公之處﹐蓋諾貝爾文學獎的給獎標準﹐主要還是看文
> 采﹐而至於‘良知’的部份﹐這個認定恐怕是從來就不存在的。諾貝爾文學獎歷代
> 得主之中﹐文采佳但良知頗有問題之輩﹐其實一點也不少喲。
> 比如說1907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Rudyard Kipling﹐他可是帝國主義的崇拜者﹐無
> 論公私場合還是著作﹐認為歐洲白人統治世界是理所當然的。好吧﹐那個時代的歐
> 洲價值觀念的確如此沒錯﹐那麼1965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蘇聯的Michail
> Aleksandrovich Sholokhov呢﹖他可是史達林的崇拜者﹐認為被共黨當局血腥鎮壓
> 的人就是活該倒霉。如果這樣的觀點還會被當成‘有良知的作家’﹐那麼我還真不
> 知道誰是‘沒良知的作家’﹖
> 探討一個作家的‘良知’﹐這個認定其實非常‘主觀’的﹐所以諾貝爾獎委員會的
> 給獎標準﹐應該是放在‘文采’上。至於他們是否覺得某人是否真的有資格領獎﹐
> 老實說﹐還是看他們高興不高興。
> 而過去長期以來﹐中國作家沒有得獎的最主要原因﹐主要是語文問題。比如說委員會
> 裡面都是歐洲人﹐他們對於歐洲世界以外的語文﹐還是缺乏了解的。所以一個非歐
> 洲作家要讓他們注意﹐這個作家自己就得將自己的作品翻譯成歐洲的那數種通用語﹐
> 如英語﹑法語﹑德語﹑俄語等。可以翻譯者的文字運用功力﹐不見得能夠與原文使
> 用者相等﹐有時候是原文作者遠遠不如翻譯者﹐有時候則是翻譯者的文字功力無法
> 比得上原文作者﹐所以這方面很難就‘文采’的功力來作為評論﹐而委員會的心態
> 也因此非常謹慎的趨近於保守﹐但也是不得不然的結果﹐並不是說他們不欣賞非歐
> 洲作家的文筆。實際上目前出現的非歐洲作家得主之中﹐通常是在使用歐洲通用語
> 言(如英法德俄)的能力上﹐有相當傑出的文筆功力﹐否則他們的作品也不會獲得委
> 員會的青睞﹐進而雀屏中選。
> 所以這類‘有文采而無良知’或‘有良知而無文采’的話﹐只是自卑心態作祟下﹐
> 外加不明事理的喪氣話而已﹐並非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標準。

夏志清「中國現代小說史」序

一九五一年春天，我一方面忙於寫論文，一方面真不免要為下半年的生活問題
著急起來。我雖算是耶魯英文系的優等生。系主任根本想不到我會在美國謀教
職的：東方人，拿到博士學位，回祖國教授英美文學，這才是正當出路。有一
天，同住研究院宿舍三樓的一位政治系學生對我說，政治系教授饒大衛（Dav-
id N. Rowe）剛領到政府一筆錢，正在請人幫他作研究，你謀教職既有困難，
不妨去見見他，我當時根本不知道饒大衛是以反共著名的中國之友，我自己一
向也是反共的，我到他辦公室去見他，二人一談即合拍。加上我是英文系的準
博士。寫英文總沒有問題，饒大衛立即給我一張聘書，年薪四千元，同剛拿博
士學位的耶魯教員（instructor），是同等待遇，我既找到了事，寫論文更要
緊也就無意去謀教職，再去看英文系主任的嘴臉了。

饒大衛用了他的得意門生白魯恂（Lucian Pye）同我這兩位research associ-
ates，再加上日裔美籍研究生同教會學校出身的華籍家庭主婦這兩位research
assistants，人馬已全，七月一日開始工作，編寫一部「中國手冊」（China:
An Area Manual），供美國軍官參閱之便。韓戰期間，美國政府原則上是很反
共的，所以饒大衛才能請到這筆錢。數年之後，「中國手冊」上中二冊試印本
出版（註），先由美國軍方、政方高級官員審閱、可能發現全書反共立場太強
硬（當然書裡面別的毛病想也不少），未被正式納用，這對饒大衛而言，當然
是事業上的一大挫折。否則，這部「中國手冊」，美國軍官人手一篇，饒大衛
自己中國通權威的聲望也必大為抬高，「手冊」上中二冊，一共試印了三百五
十部，美國各大圖書館也不易見到。

我一向是研究西洋文學的，在研究院那幾年，更心無旁騖地專攻英國文學。那
年改行編寫「中國手冊」，一開頭就大看有關中國的英文著述，虧得那時候這
類書籍還不算多，一年之中真把漢學家、中國問題專家晚近出版的著作看得差
不多了，我一人撰寫了「文學」、「思想」「中共大眾傳播」三大章，另外寫
了「禮節」「幽默」二小章（「幽默」章近已重刊譯叢一九七八年春季號），
「家喻戶曉的人物小傳」一章，也參與了「中共人物」章、「地理」章人文地
理部分的寫作。最使我感到頭痛的是人文地理各省、各地區的個別報導，實在
看不到多少參考資料，只好憑我的常識和偏見去瞎寫。五十年代後期「時代」
週刊刊印了一個中共特輯（該期封面人物是毛澤東），居然也報導中國各地區
的風俗人情。那時我翻閱這個特輯，看到上海人如何如何，北平人、山東人、
湖南人又如何如何，都根據我撰寫的材料，有些地方字句也不改，看得我人仰
馬翻，大笑不止。生平看時代週刊，從來沒有這樣得意過。

「大眾傳播」這一章得參閱中共報章雜誌，化的功夫最大（哥大新聞學院喻德
基教授那本「中共大眾傳播」問世，是十年後的事了）。「思想」、「文學」
這兩章寫起來比較得心應手。自己是中國人，介紹孔孟朱王的思想、杜李關馬
的詩曲，不看多少參考資料，也可以寫得出來的。但「思想」這一章專述「傳
統思想」（標題為“Traditional Ideologies”），近代思想我不必注意。「文
學」這一章重點卻放在現代文學上，佔全章篇幅三分之二。我在國內期間。雖
也看過一些魯迅、周作人、沈從文等人的作品，但看得極少，對新文學可說完
全外行。寫文學這一章，把耶魯圖書館所西藏的茅盾、老舍、巴金等的作品都
略加翻看，此外還有一批尚未編目的中共文藝資料，也放在辦公室裡翻閱，什
麼「白毛女」、「劉胡蘭」、「白求恩大夫」等小冊子以及趙樹理、丁玲的作
品，倒真正化時間看了一些。（王瑤「中國新文學史」下冊一九五三年才出版
，四十年代中共文學的演變，只好自己摸索，一無憑藉。）中國現代文學史竟
沒有一部像樣的書，我當時覺得非常詫異。

到了一九五二年春天，又得為下學年的工作發愁了，饒大衛雖對我的勤快大為
賞識（那位社會系畢業的家庭主婦一年之中只寫了「中國社會」一大章，「服
飾」一小章），有意留我一年，年薪加至四千八百，但我實在不想再幹了，有
關中國的英文書籍已大致讀遍，再做下去沒有意思了，我就到研究院副院長辛
潑生（Hartley Simpson）那裡去請教，有那幾家基金會可以申請研究資助，
他說最大的是洛克斐勒基金會，此外還有幾家較小的（那時福特基金會可能尚
未設立），可一家家試你的運氣。我就打了一篇撰寫中國現代文學史的計畫書
，一共只有兩頁，先寄一份給洛氏基金會人文組組長法斯（Charles B.Fahs）
。他對我的計畫頗感興趣，立即來信叫我去同他面談。去紐約談了半小時。居
然定局。給我兩年的研究補助金（grant），每年四千元。這個數目，不知是
我自定的，還是基金會給我定的，已記不清了，但這筆補助金用不到繳所得稅
，實收比跟大衛做事那一年多一些，後來洛氏基金會准我延長一年，過了三年
（一九五二——一九五五）無拘無束、讀書寫作的生活、名義上那三年我算是耶
魯英文系的研究員（research fellow）。

我來美留學，沒有用過家裡一分錢，也沒有到飯館去打過一天工，洗過一隻碗
，講起來比好多留學生幸運，但韓戰開始，我就得省錢下來寄給上海家裡，一
九五一年七月開始，月寄一百美金，一年一千二百元，所以那三年，每年自用
二千八百元，恰夠維持生活，談不下有什麼研究費，假如那時有勇氣向洛氏基
金會另請研究費、旅行費，到美國各大圖書館參閱一番，也去台灣、香港跑一
趟，自己看到的資料當然要多得多了。但自己尚無教授身份，實在不敢獅子大
開口，能有固定收入，過著我自甘澹泊的研究員生活，就很滿足了。頭兩年我
照舊住在研究院宿舍，一日三餐包給學校，第三年婚後才搬到校外去住。

我計畫寫一部現代文學史，一開頭文學各部門都看，「中國新文學大系」前九
冊（第十冊是史料索引）都一字不放過的讀了。「大系」「詩集」那一冊讀來
實在不對胃口，散文家個別討論也感到不很方便，到後來決定專寫小說史，實
在覺得新文學小說部門成就最高，討論起來也比較有意思，雖然我一直算是專
攻英詩的，研究院期間也沒有專修一門小說的課程。但反正寫書期間沒有人來
管我，西洋小說名著盡可能多讀，有關小說研究的書籍也看了不少。到了五十
年代初期，「新批評」派的小說評論已很有成績。一九五二年出版，阿爾德立
基（John W. Aldridge）編纂的那部「現代小說評論選」（Critiques and E-
ssays on Modern Fiction, 1920-51），錄選了不少名文（不盡是「新批評」
派的），對我很有用，英國大批評家李維斯（F.R.Leavis）那冊專論英國小說
的「大傳統」（ The Great Tradition, 1948），剛出版兩三年，讀後也受惠
不淺。李維斯最推崇珍‧奧斯丁、喬治‧愛略脫、亨利‧詹姆斯、約瑟‧康拉
德這四位大家。珍‧奧斯丁的六本小說我早在寫博士論文期間全讀了，現在選
讀些愛略脫、詹姆斯、康拉德的代表作，更對李氏評審小說之眼力，歎服不止
。中外人士所寫有關中國現代小說的評論，我能看到的當然也都讀了，但對我
用處不大。

耶魯那時候中文部門書籍極少，它所藏的現代文學作品我全數翻看過後，就每
月到哥倫比亞大學中日文系圖書館去借書，通尚是上午動身，下午看一下午書
，再挑選自己需要的書籍、雜誌，裝一手提箱返紐海文（滿箱書的手提箱當然
笨重，但哥大校門口即有地下鐵道，換一次車即直駛火車站，很方便。）在當
時美國圖書館之間，可大中國現代小說的收藏，算是最豐富的了；那些巨型文
學刊物，諸如「小說月報」、「文學」、「文季月刊」、「文學雜誌」、「文
藝復興」，也都藏有全套，實在很不容易。當然，我如能在哥大附近住上一兩
個暑假，一方面換換環境，交識些新朋友，一方面查資料也方便，對我來說，
要比呆在紐海文好。但我這個人，天性懶得動，即是短距離搬家，自己沒有汽
車，也感到非常頭痛。同樣情形，哈佛離耶魯也不遠，乘火車當天可以來回，
當年哈佛中文圖書現代文學收藏雖遠比不上哥大，事後發現有些哥大未藏的小
說，哈佛卻有，實在應該也去哈佛走走。總之，洛氏基金會給我的研究金，只
夠維持生活，自己天性又不愛動，竟沒有到各大圖書館多跑跑。

除了借用兩家圖書館的書籍外，我自己新文學藏書不多，差不多全是香港好友
宋淇、程靖宇二兄郵寄贈我的。五十年代初期不比今天，三四十年代的小說在
港地都有翻印本出售，收集很方便。宋淇贈我那冊「一千五百種中國現代小說
與戲劇」（北平、一九四八），神父善秉仁（Jos.Schyns）主編，至今還是極
有用的參考書。香港盜印張愛玲的兩部作品，「傳奇」與「流言」，也是宋淇
贈我的，使我及早注意到這位卓越的作家。我在上海期間，即把錢鍾書「圍城
」讀了，當時張愛玲作品更為流行，卻一直沒有好奇心去讀它。

作了三年研究，離開紐海文前，書的初稿已寫了一大半了。但家裡有了孩子，
忙著換碼頭教書，整理書稿的工作竟擱了兩年。一九五五年離開紐海文，我在
密歇根大學當了一年訪問講師（Visiting Lecturer in Chinese）。那年密大
中國文學教授休假半年，中國思想史教授休假一年，兩人的課程都由我來擔任
，我教了一年「中國思想史」，採用馮友蘭「中國哲學史」英譯本為教本。頭
一學期，教先秦思想，孔孟老莊墨韓諸子自己以前讀過些，教起來還蠻有味道
的。第二學期，董仲舒教起，就不大對勁，接著要講到好多佛教派別，再下去
是宋明理學，準備起來都相當喫力，我至今對佛學、理學毫無好感，同那一年
教書有些關係。秋季學期也開一門「中國現代思想史」，憑我對現代文學的研
究倒並不難教。密大東亞語文系主任是位日裔美國人，刁鑽成性，對日裔教員
也不太友善，待我這個中國人當然更為刻薄。他說你是英文系博士，春季學期
不妨開一門「中西文化文學交流史」，這門課當年沒有英文教課書，到今天還
沒有，要有方豪先生的大學問，才能勝任，「馬可波羅遊記」，利瑪竇的日記
，十八、九世紀英法人翻譯的中文小說、戲曲、我都得從頭讀起，雖然讀來很
有趣，授課準備所花的時間，實在太多。此外每學期教一門中國文學的課程，
雖比較容易，但初次教授此類課程，總得準備一下的。那一年，除了讀到幾種
哥大未藏的小說外，「中國現代小說史」的整理工作可說完全停頓。

之後，我在德州奧斯丁城教了一年英文，紐約州菠次坦鎮教了四年英文，每學
期教四門課，十二點鐘。「莎士比亞」、「美國文學」、「歐洲名著」這類課
雖不需多少準備，但每年必教的「大一英文」、「大二英文」，學生作業太多
，改卷子實在是很頭痛的。尤其是「大一英文」，每週三四十本作文，改不勝
改，我整理「小說史」書稿，只有利用暑期那段時間，一九五八年暑假天天去
辦公室（家裡孩子太分心），把全書十九章根據書稿，逐章打出。入秋後再整
理「註解」、「參考資料」、「人名、書名中英對照表」等節目。把書稿寄給
饒大衛想已是同年冬季了。饒大衛自己過目後。我的兩位受業師。博德（Fre-
derick A. Pottle）、勃羅克斯（Cleanth Brooks），也撥冗審閱我的書稿，
另有一位美國文學教授庇阿生，我從未上過他的課，也把它看過一遍。饒大衛
拿到了三位教授的評審書，才親自把書稿交給耶魯出版所，但三位文學教授都
不諳中文，說的話當然無多大力量；饒大衛自己是政治系教授，對中國文學也
不太內行，出版所還得延請一位校外專家，把書稿加以審閱後，才能決定出版
與否。那時美國除了哥大際真外，簡直找不出另外一位教授曾翻譯過現代中國
文學作品的，更無人稱得上是權威。找來找去，耶魯出版所請了史丹佛大學中
國近代史教授梅麗‧賴德（Mary C. Wright），其實她對中國現代文學也是外
行，（許芥昱教授那時在史丹佛編譯一部「二十世紀中國詩」，想來賴德在評
審報告上提出的意見，大半也是他的。）

賴德讀了書稿，肯定是部拓荒巨著。表示非常興奮。但同時她也認為中共竊國
以來，清算了一大批作家，我書裡語焉不詳；「百花齊放」運動也沒有好好交
待；我國政府遷都台北以後，文學近況一字不提，似也欠妥。一九五九年四月
十五日耶魯編輯大衛‧洪（David Horne ）來信，謂書稿決定出版，惟根據那
位專家的評閱報告，這兩方面需增益篇幅云云，耶魯肯出書，我大為高興，增
補書稿的建議，當然也滿口贊成。正巧，一九五九年初濟安哥已來美國，他編
過「文學雜誌」，介紹台灣文壇情形，當然駕輕就熟，「台灣」這個附錄就請
他寫了，我自己剛讀了姜貴的「旋風」，認為是部傑作，就在「台灣」附錄上
再加一個簡評「旋風」的尾巴，表示自由中國不是沒有新起的大作家。我自己
得增添有關「大躍進」前的中共文壇報導，手邊沒有資料怎麼辦，只好向哥大
東亞圖書館主任霍華，林登（Howard P.Linton）商借全套大陸出版的「文藝
報」，一九五九年暑期加以細讀，為第十三章「抗戰期間及勝利以後的中國文
學」（原題為"Conformity Defiance' and Achievement"）增添了不少篇幅。
全書該章最長，原因在此。同時我自己覺得有些腳註寫得太簡略。所引作品的
頁數，全憑當年所記的劄記，不一定靠得住。趁濟安哥在西雅圖研究之便，有
問題就向他請教，這樣繳進全書定稿，想已是同年秋冬之交。「小說史」一九
六一年三月才發售，大學出版所出書一向是很慢的，我自己憑校樣編排索引，
就花掉了三四個星期。

「小說史」贈書十五冊我早在二月間就收到了，當即郵寄濟安哥一本，他看到
書，實在比我還興奮，並建議我把書寄呈胡適、林語堂這兩位前輩。我同林先
生從未見過面，覺得不便貿然贈書，我在北大時，胡校長不贊成我去耶魯、哈
佛攻讀博士學位，不給我寫推薦信；一九五一年春我寫封信給他，他也沒有作
覆——為了這兩椿事我雅不願意贈書給他。隔一年胡先生即逝世，事後想想自己
太小孩子氣了。書裡我對胡先生一生的貢獻，絕對肯定，他老人家看到書，一
定會很高興的。我的反共立場也是同他完全一致的。

翻譯過三種中國現代短篇小說集的王際真先生，一九六○-六一在耶魯大學兼課
。他自己不多年即將退休，也不時留心有無新出的人才，將來繼承他哥大的職
位。有一天，饒大衛同他談起我，謂我的書即將由耶魯出版，他不妨去出版所
看看樣本，很可能我是他最好的接班人。王先生真跑去看了，他自己對魯迅最
有研究，就挑看「魯迅」這一章。之後，他寫封信給我，謂我對魯迅看法與眾
不同，讀後十分佩服。不僅此也，又說我的英文造詣也高過所有留美的華籍教
授，簡直可同羅素狄更蓀（G. Lowes Dickinson）二大師比美。信末他問我有
無意來哥大教書。那時書尚未出版，讀到這樣一封信，雖然對王先生溢美之辭
，自己不敢承當，心裡實在高興。王先生山東人，人非常直爽，性情有些孤僻
，他能對一個從未見過面的人如此賞識，真令我終生感激。這樣開始同哥大辦
交涉，一九六二年才正式被聘為中國文學副教授。

書出版後不到兩三星期，「紐約時報星期書評」即刊出書評，排第三版，相當
受重視，只可惜編輯是外行，請了英人司各脫（A.C. Scott）作評，此人曾任
駐香港小官，業餘興趣是平劇，近年來曾把「蝴蝶夢」、「四郎探母」等劇本
譯成英文，可惜原文雖淺顯，譯文錯誤還是不少，他對我的書雖頗為重視，但
外行人說話，有些地方總不得要領。四月十三日波士頓Chirstian Science
Monitor報登出一篇長評，寫得很內行，評者大衛‧洛埃（David Roy）現任芝
加哥大學中國文學教授，那時還在哈佛寫他的「郭沫若評傳」的博士論文。他
認為「小說史」出版是一件大事（"an event of the first importance"），
它不僅是專論中國現代小說的第一本嚴肅英文著述；更令人稀罕的，現有各國
文字書寫的此類研究中，也推此書為最佳（"the best study of its subject
available in any language"）。

本書原標題為A History of modern Chinese Fiction, 1917-1957，大陸的文
藝展寫一九五七「大躍進」前夕為止。「大躍進」之後，大陸政局、文藝界變
亂更多。一九七一年「小說史」增訂二版出書，我就把「一九七一——一九五七
」這副標題取消，另加一個結尾（epilogue），即中譯本裡的附錄一「一九五
八年來的中國文學」。一九六七年我發表了一篇題名"Obsession with China:
The Moral Burden of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的文章，專論現代中國文
學的一大特徵，也放在小說史二版裡，算是「附錄一」（即中譯本的附錄二:
「現代中國文學感時憂國的精神」）。先兄寫的那篇「台灣」在二版裡不再出
現，六十年代台灣文學突飛猛進，該文早已失去了時效，我自撰評論「旋風」
的那部分（二版「附錄二」）倒還保留著，現在再加上我那篇論「論姜貴的「
重陽」的中文文章，合在一起排印，算是中譯本的「附錄三」。大陸地區以外
的中國作家原非本書研討的對象。但我既稱姜貴為「晚清、五四、三十年代小
說傳統的集大成者」，在本書裡自應同魯迅、茅盾、老舍一樣，佔一個重要的
位置。

一九五二年開始研究中國現代小說時，憑我十多年來的興趣和訓練，我祇能算
是個西洋文學研究者，二十世紀西洋小說大師——普魯斯特、托瑪斯曼、喬哀思
、福克納等——我都已每人讀過一些，再讀五四時期的小說，實在覺得它們大半
寫得太淺露了。那些小說家技巧幼稚且不說，他們看人看事也不夠深入，沒有
對人心作了深一層的發掘。這不僅是心理描寫細緻不細緻的問題，更重要的問
題是小說家在描繪一個人間現象時，沒有提供了比較深刻的、具有道德意味的
瞭解，所以我在本書第一章就開門見山直指，中國現代小說的缺點即在其受範
於當時流行的意識型態，不便從事於道德問題之探討（its failure to enga-
ge in disinterested moral exploration）。當今批評家史坦納（George S-
teiner）曾言，西洋文學三大黃金時代當推普理克理斯（Pericles）執政雅典
期間的古希臘悲劇時代；英國的莎翁時代；以托爾斯泰、杜思妥也夫斯基二人
為代表的俄國十九世紀後半期的小說時代。索福克理斯、莎士比亞、托杜二翁
，他們留給我們的作品，都是借用人與人間的衝突來襯托出永遠耐人尋味的道
德問題。托杜二翁都是偉大的人道主義者，他們對當時俄國面臨的各種問題、
危機都自有其見解，也借用了小說的形式說教無誤。但同時也寫出人間永恆的
矛盾與衝突，超越了作者個人的見解和信仰，也可說超越了他們人道主義的精
神。

索、莎、托、杜諸翁正見人生，都帶有一種宗教感；也就是說，在他們看來人
生之謎到頭來是一個謎，僅憑人的力量與智慧，謎底是猜不破的。事實上，基
督教傳統裡的西方作家都具有這種宗教感的，我既是西洋文學研究者，在「結
論」這一章裡就直言「現代中國文學之膚淺，歸根究底說來，實在於其對「原
罪」之說，或是闡釋罪惡的其他宗教論，不感興趣，無意認識。」這句話，不
少朋友（我記得侯健、白先勇都當面對我說過）認為是一針見血之論，逗人深
思。在當時我對傳統中國文學認識不深，但身為中國人，總覺得這個傳統是極
為偉大的，在密歇根大學教了一年中國思想史，佛學、理學雖對我並無多大吸
引力，總覺得自己慧根太淺，也總相信，憑其深厚的宗教、哲學背景，中國傳
統文學應同西方文學一樣，對人生之謎作了極深入的探索。所以我在「結論」
裡也老實不客氣認為現代中國人「摒棄了傳統的宗教信仰」，推崇理性，所以
寫出來的小說也比較淺顯而不能抓住人生道德問題的微妙之處了。

我寫完本書後，即在匹次堡大學哥大教起中國文學來，傳統文學十多年來真的
讀了不少，一九六八年我還寫出了一本「中國古典小說」專論，自己對傳統小
說、戲劇真作了些研究，我漸漸發覺詩賦詞曲古文，其最引人的地方還是辭藻
之優美，對人生問題倒並沒有作了多少深入的探索。即以盛唐三大詩人而言，
李白真想喫了藥草成仙，談不上有什麼關懷人類的宗教感。王維那幾首禪詩。
主要也是自得其樂式的個人享受，看不出什麼偉大的胸襟和抱負來。只有杜甫
一人深得吾心，他詩篇裡所表揚的不僅是忠君愛國的思想，也是真正儒家人道
主義的精神。

再反顧中國傳統小說其宗教信仰逃不出「因果報應」、「萬惡淫為首」這類粗
淺的觀念，憑這些觀念要寫出索、莎、托、杜四翁作品裡逗人深思的道德問題
來實在是難上加難。我們可以說，大半傳統小說裡的宗教信仰，只能算是迷信
不少作品有其正視人生的寫實性。也為其宗教思想所產制而得不到充份的發揮
。當然，「紅樓夢」自有其比較脫俗的宗教思想，但是傾向則為逃避人生，並
非正視人生。賈寶玉面臨的苦惱太多了，最後一走了之，既對不住已死的黛玉
、晴雯，更對不住活著的寶釵、襲人。比起「卡拉馬助夫兄弟們」裡的阿利屋
夏（Alyosha），「復活」裡的南克魯道夫（Nekhludoff ）來，到最後賈寶玉
祇能算是自歸滅絕的懦夫。他的情形同「白痴」密希根親王（Prince Myshkin
）也有些不同，密希根親王最後真的轉成白痴，但假如他一旦理智恢復，他還
要努力拯救他所愛的人們的。

我多年讀書的結論是：中國文學傳統裡並沒有一個正視人生的宗教觀。中國人
的宗教不是迷信，就是逃避，或者是王維式怡然自得的個人享受。但同時我也
不得不同意胡適的一句話，我國固有文化的一個最大特色，即是我們的先民，
「他們的宗教比較的是最簡單的，最近人情的。」佛教輸入之後，歷代讀書人
不像一般愚夫愚婦這樣深被其騙。其宗教信仰「比較薄弱，也可算是世界稀有
的。」（請參閱「三論信心與反省」，「胡適文存」第四集。）目今西方社會
已跨進了脫離基督教信仰（Post-Christian）的階段，大家信賴科學，上教堂
做禮拜，對大半人來說，祇是積習難改，這個習慣在美國很可能會維持一百年
，但二次大戰以還，英國人、北歐人就很少進教堂去做禮拜了，天堂，地獄早
已沒有人相信了，曾在文學、繪圖、音樂、建築各種藝術方面充份透露精神之
偉大的基督教文化，看樣子不可能在下一世紀再有什麼光輝的表現了，當然，
耶穌愛世人的精神仍會延續下去，但本質上同世俗的人道主義已將沒有多少區
別了。

我國固有的文學，在我看來比不上發揚基督教精神的固有西方文學豐富。二十
世紀的中國文學當然也比不過仍繼承基督教文化餘緒的現代西洋文學。但西方
人的宗教信仰也愈來愈薄弱了，他們日後造的文學將是個什麼樣子很難預測，
但無論如何，莎翁時代，十九世紀西方小說的黃金時代將是一去不復返了，在
中國情形恰相反，我們的先民宗教信仰極簡單，而後世的讀書人宗教信仰也較
薄弱，大半可說不信什麼神佛——假如憑這個假定我們認為中國的文學傳統應該
一直是入世的，關注人生現實的，富有儒家仁愛精神的，則我們可以說這個傳
統進入二十世紀後才真正發揚光大，走上了一條康莊大道。古代讀書人，受了
孔孟教育，講道理個個都應該甘為人民喉舌，揭發朝廷、社會上所見到的黑暗
現象，但他們在皇帝專制政體下，大半變得「明哲保身」，「溫柔敦厚」起來
；也有很多人無意官場，或者官場失意，人變得消極，求個怡然自得就夠了。
到了晚清末年，專制政體即將瓦解，讀書人才真敢放膽寫出他們心裡要說的話
來，所謂「譴責小說」的盛行，不是沒有理由的。

大體說來，中國現代文學是揭露黑暗，諷刺社會，維護人的尊嚴的人道主義文
學。無論如何，自從小女孩普遍纏足以來，這個中國傳統社會實在太黑暗了，
纏足婦女，四肢得不到適當運動，生不下孩子慘死的，一千年來要有多少，姜
貴最近在「「曲巷幽幽」後記」裡講起了纏足：

一種陋習的逐漸形成不足異，足異的是明明致人於殘廢的肢體毀傷，須歷
千年之久，始因外力的侵入，漸悟非其，又經過近百年的艱苦奮鬥，奔走
呼號，無可奈何，這才被革除。最早，無人防微杜漸。既經形成，無人敢
非其非。其難如此，炎黃子孫的智慧和勇氣到底哪裡去了？

姜貴自己是「五四、三十年代小說傳統」的集大成者，他那句責問也寫出當時
作家面對黑暗的現實，心裡所藏不住的憤慨，台灣有些批評家，拾白璧德（I-
viang Babbitt ）的唾餘，喜在「人道主義」上面加「廉價的」這三個字。我
總覺得同情心，愛心是人類最高貴的情操，好多人道主義的作品誠然寫得非常
拙劣，但在宗教文化業已衰頹的今日，人道主義的精神是不容我們加以輕視的
。

本書撰寫期間，我總覺得「同情」「諷刺」兼重的中國現代小說不夠偉大；它
處理人世道德問題比較粗魯，也狀不出多少人的精神面貌來，但是現在想想，
拿富有宗教意義的西方名著尺度來衡量現代中國文學是不公平的，也是不必要
的，到今天西方文明也已變了質，今日的西方文藝也說不上有什麼偉大，但在
深受西方影響的全世界自由地區內，人民生活的確已改善不少，社會制度也比
較合理，假如大多數人生活幸福，而大藝術家因之難產，我覺得這並沒有多少
遺憾。但丁的詩篇誠然是西方文化的瑰寶，但假如十三世紀的義大利人民能逃
出中世紀的黑暗，過著比較合理開明的生活，但丁活在那個環境裡，庸庸碌碌
過了一生（能同皮阿屈麗絲結婚當然更好），即使一無寫詩的靈感，我想他也
是心甘情願的。

總括一句話說，本書一九六一年出版後，中國新舊文學讀得愈多，我自己也愈
向「文學革命」以來的這個中國現代文學傳統認同。比起宗教意識愈來愈薄弱
的當代西方文學來，我國反對迷信，強調理性的新文學倒可說得風氣之先。富
於人道主義精神，肯為老百姓說話而絕不同黑暗勢力妥協的新文學作家，他們
的作品算不上「偉大」，他們的努力實在是值得我們崇敬的。時到今天，我們
最珍惜的那份文學遺產——「詩經」、「詩經」，以及杜甫、關漢卿等肯為老百
姓說話的那些文人所留給我們的作品——也可說屬於「新文學」同一傳統。當然
任何國家的文字語言不斷在變，今日的詩人劇作家，僅論辭藻的豐美，當然絕
對比不過杜甫、關漢卿，正像今日英國詩人、劇作家比不過莎士比亞一樣。但
六七十年來，善用白話從事文學創作的人數不能算少；近二十年來那幾位突出
的詩人、小說家、散文家，他們的白話文，比起五四時代的那批名作家來，更
是耐讀、精煉得多；只要有人能努力去寫，白話文的前途是不容我們去憂慮的
。

我對中國新文學看法之改變，在本書三篇附錄裡即能看出些頭緒來。在近文「
人的文學」裡，我採用這個新觀點來審視胡適、周作人二人的成就，更強調他
們不斷「在古書堆裡追尋可以和自己「認同」的思想家、文學家」，以更建立
中國文化「真傳統」這番功不可沒的努力，如把「文學革命」這一章同「人的
文學」對讀，本書讀者一定可以看出近年來我對中國新舊文化態度上之轉變。

但我雖更珍視新文學這個傳統，身為文學史家，我的首要工作是「優美作品之
發現和評審」（“the discovery and appraisal of excellence”—— 語見「小
說史」初版原序），這個宗旨我至今還抱定不放。一般說來，新文學作家比古
代文人更正視現實，關懷民間疾苦，但他們發表作品太容易了，其中天份不高
，寫作態度馬虎的，人數也多的是。本書寫作期間，我盡可能瀏覽了長短篇小
說單行本，同雜誌上刊登的短篇小說和長篇連載，藉以選定那幾位小說家值得
專章處理。我對那些入選的作家則作了更深一層的研究，盡可能審讀他們全部
的作品，這樣寫書當然比寫流水帳式的文學費力得多了，要決定那幾位作家值
得專章討論就不太容易。三十年代初期，左翼名小說家人數不少，我特別看上
張天翼、吳組緗，表示我讀了好多齊名的作家後，認為這兩位的藝術成就最高
。久享盛名的茅盾、老舍當然是一定入選的，但其個別作品之優劣還非得重加
估斷不可，「子夜」一直被評家稱為是茅盾最偉大的傑作，我偏認為它比不上
他早期「蝕」、「虹」和後期「霜葉紅似二月花」這三部長篇。「貓城記」這
部小說，老舍自己認為寫得不好，當時評價也不高，我偏要加以重視，三十年
代丁玲的聲望，僅次於茅盾、老舍、巴金諸人，我審讀她那時期的作品，實在
一篇也說不上是佳作，評審四十年代的作家，現成的參考資料更少，非得鄭重
加以抉擇不可。本書討論的兩位四十年代作家——張愛玲、錢鍾書——我很高興到
今天在美國年輕一代從事新文學研究的學人之間，也變成了大家必讀的熱門作
家了。

但抗戰期間大後方出版的文學作品和文學期刊我當年能在哥大看到的，比起二
三十年代的作品來，實在少得可憐。（別的圖書館收藏的可能也不多，但我如
能去史丹佛胡佛圖書館走一遭，供我參閱的資料當然可以多不少。）四五年前
我生平第一次有系統地讀了蕭紅的作品，真認為我書裡未把「生死場」、「呼
蘭河傳」加以評論，實是最不可寬恕的疏忽。憑我手邊現有的資料「吳組緗」
這一章以及第十一章討論蕭軍部份，都得有所增補，我對「八月的鄉村」所作
的評論，也稍欠公正。在第十四章裡、我對艾蕪、莎丁、端木蕻良、路翎四人
、作了些簡評、主要也因為作品看得不全、只好幾筆帶過、我現在認為端木蕻
良、路翎二人都應有專章評論才對，「小說史」書已相當厚（英文本二版凡七
百另一頁），不便再加增補，我計劃另寫一部「抗戰期間的小說史」，把吳組
緗、蕭軍、蕭紅、端木蕻良、路翎、以及其他值得重視的小說家，予以專章討
論。

「小說史」正文裡面未把晚清、民初的小說稍加討論，在我今日看來，也是全
書的缺失之一。中譯本「附錄」裡面晚清、民初小說雖有兩三處提到，也語焉
不詳。讀者若參閱「老殘遊記新論」、「新小說的提倡者: 嚴復與梁啟超」二
文（分見「文學的前途」、「人的文學」二書），至少可知道一些我對「文學
革命」之前那段小說史的看法。六七年前，我晚清小說看了不少，原想寫本「
晚清小說史」。但圈內人都知道，我生活上起了變化，零星文章照舊寫得很多
，家事分心，從事專著的寫作比較困難。現在我改變計畫，索性把題目擴大，
寫部「紅樓夢」之後和「文學革命」之前的中國長篇小說研究（哈佛大學韓南
教授（Patrick Hanan）的「中國白話短篇小說研究」即將問世，從最早短篇
集子寫到魯迅，一定十分精到。）「鏡花緣」、「老殘遊記」二章已有現成稿
子，玉梨魂這一章即將動筆寫出，但全書何日可完成，真的一無把握，現在先
開張空頭支票以自勉，假如這兩部預告的書十年之內可以完成，至少可說我對
中國長篇小說的研究（從羅貫中到姜貴）已告一段落。那時已屆退休之齡，再
作些什麼研究，要看那時候自已的興趣而定了。

劉紹銘弟是先足濟安的高足，一九五九——六○年，二人同在西雅圖，異鄉作客，
轉為忘年之交，一九六二年七月我去印第安那大學參加一個比較文學會議，同
紹銘初會（他那時已轉學印大），從此信札不斷。濟安去世後，同我通信最勤
者，要算上是他了，一九七一秋紹銘從香港中文大學轉往星加坡大學任教，覺
得我的「中國現代小說史」已有二版紙面本問世，香港星地區的青年學子反而
看不到中譯本，實在說不過去，想到就做，他即廣約友好，協同他完成這項譯
作，他早先得到香港友聯出版社林悅恆先生的贊助，後來傳記文學雜誌社劉紹
唐先生也樂意促成中譯本台版，但書中不少引文，中文原文不易找到，擔擱了
不少時間，中譯本遲到一九七九年才出版，這是紹銘弟七年前推動譯書計劃時
絕對料不到的。

紹銘自譯了兩章，一個附錄，另加上「旋風」同「赤地之戀」這兩段討論（「
張愛玲」章大半已由先兄譯出）。最主要的，他一人獨承校改譯稿之總責，實
在是很辛苦的。今秋紹銘化了好多天功夫把書的頁樣再細校一遍，務求譯文通
順不拗口，本書讀者同我自己都得向他深表謝忱，他的高足黃碧端女士、王德
威君參與了書樣校閱的工作，我也要向二位道謝。友聯版、傳記文學版頁樣未
排印前，香港中文大學黃維樑弟曾自告奮勇把譯稿細加校改，並召集他的學生
把友聯版索引部份整理出來，也使我感激不盡。

六位本書的譯者——國雄、賈松壽、舒明、潘銘桑、丁福祥、陳真愛——是紹銘自
己的好友，我並不認識，想紹銘早已代我向他們書面致謝。另四位——李歐梵、
林耀福、思果、莊信正——紹銘向他們約稿時，已是我自己的好友，真難為他們
這樣熱心襄助譯書之舉。水晶、董保中這兩位譯者，紹銘原先不認識，他向他
們約稿，出於我的推薦，不免再容我在這裡道一聲謝，水晶弟一人譯了四章，
更是友情可感。

英文本原版序，二版序無必要譯出。但在「中譯本序」末了，我還得把在原序
裡已提到的兩位恩師——博德教授、勃羅克斯教授——同恩人饒大衛教授再提一筆
、他們給我的教誨與鼓勵，遠不止是有關本書英文本的寫作和出版。寫完序，
我還得把已由紹銘校正的頁樣，親自校一遍，務求中譯本忠實流暢，絕少有訛
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