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两陈治沪(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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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 23, 2009, 1:10:49 AM11/2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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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4日,就在陈云抵沪一周后,上海遭到30年未遇的特大台风袭击,海堤被冲毁,黄浦江江水倒灌,市区受淹,连市政府大厦都水深过膝,大量档案、税票
和凭证被水浸毁。在市政大厅里,一个34岁的青年共产党干部带着一群人,用脸盆和木桶把水清倒出去,然后将浸湿的档案一份份地晾晒烘干。与所有身着黄土
布军装的同事们不同,他穿着一条吊带裤,这在朴素而农民气质很重的共产党干部中非常刺眼。他叫顾准,是新上任的上海市财政局兼税务局局长。

  这是一个瘦高个戴一副深度黑框眼镜的上海本地人,他出生在南市区顾家湾的一个小商人家庭,父亲开过一家棉花行。他12岁就进了中国第一家会计师事务
所立信当练习生,在这里一干就是13年,成了一个娴熟的会计学专家,他编写的《银行会计》一书被商务印书馆列入“大学丛书”出版,并被之江大学、沪江大
学聘为会计课教授。顾准于1935年加入共产党,曾任中共上海职业界救国会党团书记,1940年他离开上海到苏南抗日根据地工作,担任过江南行政委员会
秘书长、山东财政厅厅长等职,上海解放后,他回家乡出任重要的财税局长一职。据当时的上海市民回忆,1949年前后,沪上最出名的共产党干部有三个人,
除了陈毅市长之外,一个是公安局局长杨帆,还有一个就是顾准,原因是“大街小巷到处可以看到他们贴出来的治安和征税布告”。

  如果说对投机商人的清算遏制住了通货膨胀的势头,那么,要真正解决经济问题,则有待于实业的恢复,它的难度一点也不逊于前者。顾准采取的办法是
“尽快扶植民族工商业,恢复生产,发展经济培养税源,打击偷税漏税不法行动”。他在两年任期内,完成了三项很重要、对全国工商业治理起到了试验性效果的
工作。

  第一项是重建征税制度。

  自晚清到国民政府时期,税制管理一直十分混乱,偷逃现象很严重,逃税越多,税率越高;税率提高,逃税更厉害,形成了恶性循环。顾准实行的是“轻税重
罚”办法。为了避免大的动荡,他基本上延续了国民政府的税制体系,同时废除了一些民愤很大的苛捐杂税,譬如保卫团费、保安特捐、新兵安家费等,取消了有
重复征收性质的11项捐税,此外陆续颁布了开征货物税、营业税、印花税等9种地方性税种的暂行办法。由于数年的通货膨胀,工厂的账面资产与实际值发生了
严重的背离,为合理征税带来了严重的困扰。10月,顾准公布了一项规定,允许私营企业按当时人民币物价重估全部财产价值,从而改正账面资本额,使之接近
实际状况。这个办法一公布,受到实业界和会计界的欢迎。

  为了保证税收的征缴,他借鉴苏联的经验,创造性地设计了财税专管员制度,用他自己的描述是,“全市组织若干个分局,每一个区分局下按地段建立稽征组
(后改称税务所),稽征组的每一个税务员专管若干个纳税户”。他对上海的纳税户进行了普查,共查出漏户2.1万个,实得工商纳税户10.78万个,全市
设20个区税务局,建立96块专户管理区域。顾准设计的这套税务专管员制度一直沿用至今。

  顾准在上海的征税工作很有成效。1949年5月到12月,全市的财政收入只有498万元,处于严重赤字状态,根据上级命令,上海必须在1950 年
的第一个季度通过发行公债和征税的办法收上3 000万元。顾准采取了严查重罚的手段,他回忆说:“这种逃税处罚和公债征募同时进行,即使确有税法根
据,也可以把逃税户弄得破产。于是,上海资产阶级一方面通过工商联、协商会议等大提抗议,一方面也进行非法抵抗—这一两月中,我收到一大堆匿名恐吓信,
以致公安局为保护我的安全起见,给我配备了两名警卫员。”

  顾准所说的抗议者中就包括实业大王刘鸿生。他留在上海的过程颇为曲折,他的第六个儿子刘公诚是共产党员,一直劝告自己的父亲留在上海。1949 年
4月,就在南京被攻克的日子里,刘鸿生在解放区电台里听到了一则专门针对他的广播:“请刘鸿生先生留在上海,不要走。解放军保证按照‘发展生产,繁荣经
济,公私兼顾,劳资两利’的政策,保护刘氏所有工矿企业……”当时,刘鸿生的居所已被国民党上海社会局监控,他被强行胁持到香港。上海解放后,刘鸿生父
子避开国民党特务监视,深夜乘太古邮轮离港,先是在北京受到周恩来的接见,得到“共产党将保护民族工商业者的私人财产、民族工商业者可以保留过去生
活”的承诺,接着回到上海重新管理所有家业。他的回国在全国工商界引起了很大的震动。他被任命为华东军政委员会委员、华东财经经济委员会委员。此次,顾
准的查账重罚还是让他颇有点吃不消,他直接给陈毅写信发牢骚说,公债买了十几万元,现要交款,还要纳税、补税、发工资,存货卖不动,资金没法周转,干脆
把全部企业交给国家算了,办不下去了。

  尽管遭到部分商人的抵制,顾准的强制手段还是起到了效果,据《上海市财政税务志》记载,1950年全市的税收收入达到6 416万元,比上年增加
12.8倍,为舒缓全国财政的紧张作出了重大贡献。

  顾准的第二项重要试验,是在中财委的统一指导下,重构了上海的产供销体系。

  对私人工商业进行国有化改造,是一个既定的目标,也是社会主义经济体的特征之一,但是,如何改造,从哪里切入,却是一个很有技术性的命题。陈云的思
路是,从流通入手,通过垄断生产资料供应和产成品销售的方式对制造业进行控制。从1949年10月起,中财委就着手建立三个全国性的贸易公司:一是全国
性的纺织公司,负责纺织原料和产成品的供应与销售;二是全国性的土产公司,负责各地特产的产销;三是将华北贸易总公司改组为11个专业公司,其中以内地
调剂为主的有粮食、花纱布、百货、煤铁和盐业,出口为主的有猪鬃、土产、皮毛、油脂、蛋品,此外设立一个进口公司,各专业公司均按经济区划与交通要道在
中小城市设立分支公司,资金和干部统一调度。

  对每一个重要的原料领域均进行国营化垄断,私人企业均不得从事流通业,违反者被视为“投机倒把”。据曹锦清的研究,江浙一带从1950年4月起,在
各县成立供销合作社,统一代理春秋茧的收购业务,私商被禁止向村民收购,从此截断了上海各私营纺织企业的原料供应渠道,迫使它们只能接受国家的加工订货
业务。

  当原料供应、产品销售被卡住,再加上金融业的彻底国营化,两头一夹,中间的制造企业自然就无法动弹,成了一块被压扁了的“夹心饼干”,计划经济的宏
大构架因此胚胎初成。陈云认为,对流通的控制—包括商品流通和金融流通,“是逐步消灭无政府状态的手段,通过这种办法,把他们夹到社会主义”。这个庞大
的商品供销体系一直运作了几十年,它在早期对共和国经济的重建起到了重要的作用,而随着时间的延续,其内在的体制障碍也最终成为经济运作低效率的根源。
事实上,开始于1978年的改革开放就是从流通领域的突围开始的,也即是对这一体系的瓦解,“投机倒把”这个罪名在1997年从《刑法》中取消。

  陈云认为,要稳定物价和牵住全国产业的牛鼻子,关键是抓住“两白一黑”,也就是纱布、大米和煤炭,其中就工业而言,最受关注的当然就是纺织业。它的
产值占到当时全国工业总产值的一半左右,而且在这个领域中,民营资本的力量最为强大。所以,在对全国流通市场实施计划管制的时候,它成为第一个对象。早
在9月24日,也就是上海纱布大战前的一个多月,中财委召开了全国棉花收购和调配会议,这是建国后的第一个大宗商品计划调配会议。会议对全国各地当年的
棉花种植面积、年成、收获量,各地区公私纱厂纱锭数、粗细锭子的比例、全年需棉量,群众自用及手工纺织全年需棉量,各地区当年收购棉花的具体计划及部署
情况,现有收花机构之组织状况及干部数量,私人棉商及小贩收棉花的情况,各地区棉纱棉布全年需要量等情况进行了一一的排查、分析和计划。这样的棉花大会
形成了一个每年必定召开的制度。到12月,中财委又组织召开了全国第一次粮食会议,新华社对此进行报道的电讯标题是“中国粮食史上”的创举。

  在全国的粮棉源头被控制住后,各大城市随即建立起相应的计划管理体系。上海的带头效应当然最受关注,顾准很快行动起来,他成立国营的花纱布公司,私
营纱厂不得再自购棉花,自销成品,所有产品均实行统购统销。为了与花纱布公司配套,他自下而上建立了大批国营的供销合作社,还把全市的私营运货车全部取
缔,新组成了一个上海搬运公司,它成为交通运输局的前身。他在自述中写道,“国营商业控制了重要物资在全国范围内的流通,使得煤炭、建筑材料、粮食等项
的私营零售业无法照旧继续下去,国营商业不得不扩大到零售商业范围中去,华东商业部分出一部分力量,组织了几个零售公司,交给上海市管理。以上趋势,还
在急速发展,不久就扩大到建筑业范围中去了。”

  据计泓赓在《荣毅仁传》中的记载,全国性的棉纱统购政策是在私人企业家的参与和配合下制定出来的。1950年底,纺织工业部在北京开会,会议期间,
商业部副部长姚依林和全国工商联的沙千里、吴雪之邀请赴京开会的荣毅仁在南河沿全国政协俱乐部吃饭,席间,荣毅仁说自己正在琢磨一个问题,他说:“我正
在想,搞工业的最好让他专心搞工业,着眼生产,贸易的事由国家来搞,比如商业部吧,就专门搞商业。”谈着谈着,你一句,我一言,就谈出了一个统购棉花的
主张,大家认为这是个好主意,一时兴起,就喝酒起来,荣毅仁很有酒兴,一杯又一杯地下肚。这次闲谈后的第三天,陈云约见荣毅仁、刘靖基、王志建等五名上
海私营棉纱厂的老板们谈话,听取具体的意见。在纺织工业部的会议闭幕式上,陈云说:“工商界人士提出棉纱统购的意见很好,我们赞成。”1951年1月4
日,中财委颁布《关于统购棉纱的决定》,凡公私纱厂自纺的棉纱及自织的棉布,均由国营花纱布公司统购。商业部为此规定了棉纱的分配、销售、加工办法,这
样,私营棉纱厂的生产就完全纳入了国家计划的轨道。

  当这一严密而广泛的国营计划管理体系建立起来之后,所谓的纱布大战、粮食大战便成绝迹。

  顾准的第三项重要试验,是创造性地驱赶了所有的外资公司。新中国成立后,在华外资企业显然成了新经济体制的“不适应者”,它们将如何退出是一个广受
关注的事情。

  顾准用的办法是提高土地使用的税率,把外资公司一一逼走。他这样描述自己的做法:“1949年上海接收后,我们利用1945年以后国民党政府搞起来
的地价税,加重税率,对私有土地按估定地价比例征税,国有土地当然是不征税的。征收地价税,谁都提不出反对理由,可是严格征收的结果,凡是地价昂贵土地
上的房产收入,都抵不上应付的地价税。仅仅一年多,即到1950年冬至51年春,许多外国资本家都宁愿把房地产抵交欠税,自己则悄悄溜走了。”他举例
说:“上海有名的沙逊,把南京路外滩的沙逊大厦(现在的和平饭店)和旧租界的华懋饭店(现在的锦江饭店)抵交欠税后离开了上海。许多外商银行、地产公
司、重要洋行,上海才解放时还赖在上海不走,经过1950年春的罚款和一年多的地价税,也纷纷关门溜走了。”

  他最后总结说:“我们没有采用任何没收政策,却肃清了帝国主义在上海的残余经济势力。”

  顾准独创的“逼走法”很快被推广到全国各城市,外资企业相继离开中国,在这一过程中,尽管外资企业颇不情愿,但仍是以和平的方式进行的。以当时最大
的烟草企业英美烟草为例,它的资产通过协定计算的方式被转让给中国政府。根据这一协定,英美烟草的资产价值与其未支付的捐税和债务相等,也就是说,它离
开中国的时候,没有带走一台设备。据该公司估算,这一转让在公司账目上损失了5 000万英镑。另据美国学者高家龙的计算,在半个多世纪里,英美烟草在
中国获利不少于3.8亿美元。

  那是一个激情荡漾的革命者的年代。上海自开埠以来,百年以降,从租界的英法洋人到清帝国大臣,从蒋介石政府到汪精卫伪政府及日本占领军,从来没有出
现过这样的管理者。

  他们年轻,风华绝代,充满破坏和重建一切秩序的勇气。他们夜以继日地工作,所有的热情都是为了无比热爱的国家。他们从来没有考虑自己的私利,因而根
本不可能被任何利益收买。年轻的财税局长顾准就是他们中的一个典型,他每天奔波于上海的各个角落,不断地拟定各种各样的布告和公文,与大大小小的私营业
主周旋协商。他在立信会计事务所时的老同事严松龄回忆说:“他还是那个瘦长个子,穿一套不合身的军服,桌上放一只大公事包,一罐香烟,说话态度极其谦和
诚恳。”所有的市民和工商业者对这样的革命家既敬又畏。

  不过,事实的真相比表面上看到的要复杂得多。在当时的新上海管理者中,还是有人对即将生成的新经济制度产生了微妙的疑惑,而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这
个人居然不是别人,竟就是顾准。这是一颗悲剧的种子。

  顾准是一个忠诚的、充满理想主义情怀的革命者,同时也是顶级、冷静的会计学专家。早在山东当财政厅长的时候,他就发现国营企业存在的一些弊端,而让
他头痛的正是他的专业所在。他说:“国营企业财务管理是我们财政工作中尚未解决的问题。”也就是说,在一开始,他就对国营企业可能存在的管理弊端产生了
警惕性,这成为顾准反思国营企业制度乃至整个计划经济体制的起点。

  此外,他在上海采取的一些务实的治理措施也遭到了质疑。譬如,他公布的“按人民币物价重估私营企业资产”的办法,尽管受到工商界的欢迎,但是却遭到
了中央财政部的严厉批评,被认为是给上海资产阶级开辟了合法逃税的门路。这也成为顾准在两年后被免职的重要诱因之一。他在1969年的《顾准自述》中写
道:“我对此没有作过什么申辩……如果不允许私营企业重估资本,累进税率的所得税客观上是行不通的。因此,我现在还认为这一措施是必要的。它不是一项政
策性的措施,它不过是改进经济计算的必要技术措施,也没有开辟什么合法逃税的门路。”

  顾准对“政策”与“技术”的理解是天真的,在一个革命的年代,任何一项“技术”事实上都服务于,以及被解读为一种意识形态,他将长期地困顿于这种逻
辑之中,并为之付出生命的代价。

  事实上,类似顾准式的困惑并非仅见。计划经济理念与市场的矛盾从一开始就存在,它一直无法化解,而终成“体制之痼”。

  曾担任中国人民银行专门委员的冒舒回忆过一则往事。1950年初,上海缺粮缺煤,整个城市一度面临瘫痪的危险,陈云邀集章乃器、千家驹、沈志远等一
批财经专家,专门研究解决粮煤运输等问题。专家们认为粮食可用铁路南运,而运煤量大,需要海运,因而,力主利用外商的轮船运煤,并认为这是能够解救上海
等南方大城市“燃煤之急”的唯一方法。但利用外船运煤,当时是有争议的,有些人认为这样做有“卖国”之嫌,陈云一时下不了决心。专家们进一步解释说,这
些船的船东有不少是中国人,挂的不是英美国旗,而是巴拿马等小国的国旗。中财委商业处处长姚依林在会议室内来回徘徊,他对陈云说道:“我们就‘卖’一回
国吧!船还是中国人的船,钱也是中国人赚。”这样,陈云才把用外国轮船运煤的事确定下来,上海之急稍解。

  在改朝换代的大时刻,顾准式的疑窦及是否用外轮运煤的徘徊,是微不足道的。因为,革命正面临更严峻的挑衅和困难。上海还是一块不平静的土地,
1950年2月6日中午,从台湾飞来的战机四次轰炸上海闹市区,1 000多间房屋被炸坏起火,500多名市民被炸死,杨树浦发电厂被炸毁,全市停电。
在这一年的春季,尽管通货膨胀的“野马”被驾驭住了,但工商业的萎缩迹象仍然在加剧,4月份大米和棉纱的批发市场交易量比1月份下降了83%和47%,
大百货商店的营业额减少一半,中小商号少了90%。到4月份,全市倒闭的工厂有1 000多家,停业的商店2 000多家,出现了20万失业工人。陈毅
市长六次致电中央,呼吁紧急支援。而全国的情形与上海相似,14个大城市在整个春季倒闭工厂2945家,16个较大城市半停业的商店合计9 347家。
尽快地恢复生产成为当务之急。

  与此同时,在中国北方,新的战争变数发生了。

  1950年6月,朝鲜战争爆发,美国为了维护其在亚洲的地位,立即出兵干涉。9月,美军在仁川登陆,并很快把战火烧到中朝边境的鸭绿江边。10 月
初,中国政府作出“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决策,组成中国人民志愿军入朝参战。就这样,才诞生一年的新中国与新晋的全球第一强国直面交战。这场战争持续
了两年九个月的时间,它最终改变了亚洲地区的政治和经济版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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