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現在回頭看,整件事都幼稚得要命。
還記得由Facebook掀起革命之時人們興奮的心情嗎?埃及的時髦年輕人,通過社交網站組織起來,共同推翻了軍事獨裁統治,這樣一幅場景是許多西方人無法抗拒的。我們曾和解放廣場上的那些年輕人並肩戰鬥。他們使用的是我們的觀點、我們的網站,來推翻一位長期在位的頑固獨裁者。那天黎明時分通過美國有線新聞網(CNN)看到的場景,令人感到幸福。
而眼下,埃及人民議會選舉第一輪投票結果出來了——我們逐漸發現,事情比想像得複雜。伊斯蘭政黨取得了約三分之二的票數:其中,穆斯林兄弟會(Muslim Brotherhood)似乎已贏得約37%的選票,另一個比穆斯林兄弟會還要正統得多的伊斯蘭教派沙拉菲(Salafists)已贏得約25%的選票。自由主義政黨得票數僅排第三——儘管第一輪進行投票的區域已經是自由主義政黨優勢最強的一些區域了。接下來幾輪投票將在埃及南部農村地區進行,屆時伊斯蘭政黨的得票率可能更高。
埃及革命剛剛爆發時,通過Facebook組織最初幾場反對胡斯尼•穆巴拉克(Hosni Mubarak)抗議活動的瓦伊爾•高尼姆(Wael Ghonim),登上了《時代》(Time)雜誌「世界100位最有影響力人物」榜首。高尼姆還是谷歌(Google)的一名年輕高管。前些天,一位美國官員故意一本正經地在我面前發表了這樣一句評論:「他或許算得上全世界最有影響力的人物,只可惜,他在埃及似乎沒有什麼影響力。」
不止是西方觀察人士對埃及社會理解有誤。數十年的威權統治,迫使各種社會和政治力量轉入地下,許多埃及自由主義者也是在黑暗中摸索。
4月份的時候,我在開羅與穆罕默德•巴拉迪(Mohammed ElBaradei)進行了會面——直到如今,埃及仍有許多自由主義者(徒勞地)希望巴拉迪能當上埃及總統。巴拉迪的誠實令人讚嘆,他承認,在埃及革命前自己幾乎沒有聽說過沙拉菲。埃及革命後,沙拉菲開始公開露面,接受採訪。在會面中,這位溫文爾雅的國際組織官員顯得憂心忡忡,他哀嘆道:「他們中的部分人(並非絕大多數),希望建立一個完全政教合一的國家。」那次會面後,我撰文稱,沙拉菲最多可能贏得10%的選票;寫下這個數字的時候,我還在擔心人們會不會覺得我瘋了。
沙拉菲的經費很大部分來自沙特,這一點反映在他們發言人的種種言論中——包括禁止公共娛樂活動、禁酒、提倡女性佩戴面巾(niqab)、並建議對基督徒徵收特種稅(這讓信仰基督教的科普特人感到非常不安,他們佔埃及人口的10%)。
一度被許多自由主義者視為噩夢的穆斯林兄弟會成員,如今卻被作為溫和的中間派受到極力推崇,從中可以看出情勢的變化有多大。沙拉菲有可能受邀參與聯合執政,也可能不受邀。但如今沙拉菲的選情一片大好,單憑這一點就很有可能推動穆斯林兄弟會變得更為保守。
這一點意義重大,因為穆斯林兄弟會是一個廣泛的聯盟。第一輪投票結束後,穆斯林兄弟會中的自由與正義黨(Freedom and Justice)發表聲明,保證會保護所有公民的權利,不論宗教信仰和性別。但該黨某些發言人卻在考慮實施伊斯蘭教法中的一些極端規定(比如盜竊者要砍手),這讓自由主義者們感到十分驚恐。該黨還公開表示,要堅持埃及與以色列的和平協議,然而,面對那些「猶太復國主義者」和美國人,穆斯林兄弟會的許多成員很容易就會暴跳如雷。
那麼,西方各國政府和埃及的自由主義者現在是否應感到恐慌?從選舉期間穆斯林兄弟會釋放出來的核心訊息來看,沒有這個必要,至少目前還沒有。因為認識到在政治和經濟方面面臨種種困難,穆斯林兄弟會一直在強調的重點是改革,這會改善埃及許多普通民眾的生活;他們不會匆忙決定嚴格實施伊斯蘭教法。
目前看來,埃及集合沙特和伊朗所有最糟糕缺點的可能性仍然微乎其微。真正的危險來自更難以捉摸的方面——經濟危機和不穩定的國際環境會促使新政府逐漸放棄最初的溫和政策,並促使隱藏在伊斯蘭主義運動內部的一些極端主義因素走向前台。
埃及的經濟實際上已陷入停滯。外匯儲備不斷下降,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已經準備好隨時向埃及施以援手。遊客已大為減少,許多重要的商人都捲入了反腐敗案件,這些案件可追溯到穆巴拉克執政時期。人們希望擁有更美好的未來,這種願望在去年促使許多埃及人走上街頭,但如今這個願望似乎變得很難實現,至少在短期內是這樣。穆斯林兄弟會缺乏有治國經驗的人才。在社區組織中工作的經歷,並不一定是幫助一個人成為政府高官的良好準備。
同時,從摩洛哥到伊拉克,中東其它許多國家都處在動盪之中。巴勒斯坦、黎巴嫩和伊朗這些國家與以色列隨時有可能爆發衝突。假如衝突爆發,由伊斯蘭主義者主導、缺乏經驗的埃及政府,面對國內的經濟危機,可能面臨壓力、不得不採取激進措施來應對。
這種危險是真實存在的,但西方各國政府和埃及的自由主義者們必須尊重計票結果,祈禱出現最好的結果。除此之外,他們沒有什麼別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