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大企業或須加強監管的經濟理由
東二打六
「妹仔大過主人婆」；「妹仔」是需要的，但一些金融市場真正成為賭場了，監管的尺度便應該不一樣。//
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
P15 | 時事評論 | 香島論叢 | By 練乙錚 2009-03-27
金融大企業或須加強監管的經濟理由
經濟學不是教人投資的學問，但絕非不講財富，只不過講的是社會財富、大眾財富，亞當斯密的鉅著，原名就是「國家的財富」。這次世界遭遇特大金融災難，財
富損失直達國家層次，如此局面，以經邦濟世自居的學者，一直以來發揮影響力左右各國經濟政策，現在當然難辭其責。經過好幾個月反思，一些經濟學家開始說
話，周前《金時》刊載森（Amartya Sen）的文章〈亞當斯密的市場絕非自成一體〉，便是很好例子。森回顧亞當斯密對市場及其他社會部門體制功能
的看法之後，認為世界今後需要的，並不是新的經濟理論或者什麼「新的資本主義」，而是對經典理論正確理解，重視一些前賢認為重要、後人大意忽略了的觀
念、市場以外的價值，和相關制度建設。的確，主流經濟學除了着重市場功能之外，對其他社會部門、體制特別是政府權力的位置和作用，對市場失靈的可能性和
原因、政府如何作出補救，都有深入分析、清楚結論，問題往往出在實踐之時如何理解和應用。這點筆者不止一次提過，不贅，今天談筆者對理論的一些重新理
解；都是個人觀點，並非行內共識。
是次金融風暴主角都是大機構，花旗銀行、美林證券、華互、ＡＩＧ，等等，無一不是世界規模首屈一指大企業。筆者的「新」看法，出發點是：企業在市場中競
爭，但企業內部不是市場。企業解決種種內部矛盾如人事升遷、部門資源分配等，往往不是靠一般意義上的市場機制，而是靠行政力量和「辦公室政治」；大企業
資可敵國，其內部運作，更儼如社會主義國家。商業史大師錢德勒（Alfred Chandler）講「有形之手」，指的不是政府干預市場，而是大企業內
部的指令關係。市場競爭壓力大，公司為求生存，內部紀律必須嚴明，此種「有形之手」，或可保證高效運作；當企業愈來愈大愈複雜，其內部結構和管理方式便
得作相應改革，否則企業高層不能駕馭，管理問題叢生，最終會失敗。這裏頭既有股東鞭長莫及（主要是資訊不全問題），亦有僱員私人利益和公司利益相矛盾
（即所謂主僕問題──principal-agent problem）。以往，一些大企業發生轟動一時的大醜聞，問題都屬此類，霸菱事件、英隆事件便
是例子。這些例子裏，出問題是由於個別員工違規詐騙，但這次金融風暴中的出事企業，不少是整個部門違反審慎原則；這些部門經營的業務，其複雜性已超越股
東所能理解的範圍，難以監督。以ＡＩＧ為例，企業傳統業務良好，出事的只是其「金融產品部」（ＡＩＧＦＰ），此部設於倫敦，卻不受英國政府金融服務局
（ＦＳＡ）監管；能有此本事，因為掩飾得好。該部門是ＡＩＧ屬下一間子公司的子公司的一間分行。第一層子公司以監管門檻很低的建屋互助社形式註冊，避開
美國保險業監管；以此身份，第二層子公司跑到法國，取得銀行執照，名義上受法國監管，但主要業務則由倫敦分行即ＡＩＧＦＰ進行；歐盟規定，會員國的公司
只受一國監管便可，英國ＦＳＡ於是沒有角色。ＡＩＧＦＰ如此刻意鑽空子，其動機和手段豈是其股東即大小投資者所能知悉，結果是企業主管為博取短期私利，
犧牲股東長遠利益，禍及全國全世界。同樣問題，出在美林、花旗，出事部門違反審慎守則，股東懵然不知，故事和ＡＩＧ何其相似。這是典型的資訊不全和主僕
問題。
由於企業內部不是市場，競爭不能發揮其正常健康功能。本來，企業內部事，政府無容置喙，但由於大企業資可敵國，這些企業內部「非市場」出問題，還可反過
來打擊、損害企業之外的市場，導致整個經濟失靈。在這種情況之下，政府有監管角色，除非企業本身能很快發展出有效自我糾正機制，但這個不容易，因為主僕
問題是老大難。
大企業不是現在才有，ＩＢＭ、ＥＸＸＯＮ等，也是資可敵國，大得驚人，但這些公司搞的是實物生產，與金融企業不同；金融公司的「產品」，生、息在一瞬之
間，而且只要找到交易對手，交易額是任意天文數字，經層層槓桿放大，更加不得了；這種金融活動，早已超出經濟需要而成為純粹賭博。大家知道，金融市場原
來的經濟功能是有效分配資本、分散風險，現在，純賭博成分大大佔了上風，可謂「妹仔大過主人婆」；「妹仔」是需要的，但一些金融市場真正成為賭場了，監
管的尺度便應該不一樣。
自由經濟原則應該堅持。佛利民寫《自由選擇》的時代，政府監管的確愈來愈甚，生產一部汽車，竟有數千安全條例要遵守，完全埋沒市場競爭能產生的自我約束
和糾正作用；美國汽車製造商的精力，都花在設法以最便捷方法「過關」上面，很多時是打官司了事，以致幾十年來汽車工業的各種重要技術創新，都不源於美
國。佛利民當年發起革命，完全必要，這個革命，在很多環節還遠未完成，但金融行業三十年來的發展引出新問題，我們對其「市場範圍」的理解便須轉變，若只
沿用過去哪怕是有效良方解決新問題，亦不過是刻舟求劍。篇幅所限，其他想法，容後再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