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882年,尼采向他的女友露·冯·萨洛梅求婚,但遭到拒绝,之后的冬天他在意大利(拉 帕洛)度过,着力于重新赢得健康并努力完成这部对于他来说是“ein
Begin der Anfang( 初步之开始)”和“一个遗愿”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一本为所有人和无人而写的书》 (I-II,1883;
III, 1884; IV,
1885)。这本书是尼采自己对于克服“重力的精神”――一 切向下拉的东西――所做的努力,在他给他的朋友欧瓦贝克(Overbeck)的信中,他将这本 书称作通向他的哲学的前大厅,[6]并且它以诗歌-预言的形式给出了那『是』之福音、肯 定生命的喜悦消息,――尼采梦想的就是将之作为一种替代物来替代基督教的、佛教的和那 “有教养的”人道主义的、禁欲的『不』之宣示。在给雅科布·布尔克哈尔德(Jacob Burckhardt)的一封信中,尼采认为《快乐的科学》“太过个人化”[7](这是不是说是太 过人性呢),而也许是因为对此的认识,他这时才通过以查拉图斯特拉的形象作为代言人来 使得自己拉开距离。尼采自己很清楚,他不是查拉图斯特拉,但是他还是向欧瓦贝克宣称, 这本书“以最大的尖锐性包含了一个对于我的本质的图像,一旦我最终抛弃掉了我的全部包 袱时的『我的本质』。它是诗文而不是警句集”。[8]
文化可以是有病的(而毫不自知),对于疾病的认识的缺乏能够加重病痛,这样,文明真正 地成为了一种“习俗化的野蛮”(DS,
I
143);由这个主题,弗洛伊德在之后写出了各种 变化了的版本[25]。这病症妨碍病人回转到那健康的状况。这里的『回转』,对于尼采来说 不是『驱动力生命只是需要被释放』(虽然他常被人误读为是如此),因为现代人所能够释 放的那些驱动力,恰恰不是那本原的。它们已经受到各种感染,嫉妒、畏惧、仇恨、贪婪、 怨忿和猜忌――所有那些被尼采称作是ressentiment(怨恨)[26]的反动的力量,――因此 。假如解放要得到成功,那么人就必须有一种完全『超人的』努力。各种驱动力和直觉在道 德的统治之下所具的『受压迫的生存』使得它们在生活中僵化。那唯一的『不起到压迫作用 而首先是把人自由地作为人而立出』的训导就是自我纪律:“你的教育者除了是你的解放者 之外不能是其它”(SE,
I
290)。但要实施这一纪律的的自我,在那『普遍的』看来,必 须以道德的名义而被压制。道德要求:所有那在人身上是伟大的东西必须成为卑微。尼采说 ,那伟大的人――这是那完整的人――也一样必须被看成其时代的孩子。如果他去和时代斗 争,那么他看来就是在和自己作斗争。
但恰恰只是看起来如此;因为他在之中和那妨碍他作为伟大者的东西作斗争,『作为伟大者 』对于他就只是说:作为自由和完全的自己。这意味了,他在根本上的敌意是对准那东西, ――这东西无疑是在他之中,但在根本上不是他自己(das,
was zwar an ihm selbst, was aber nicht eigentlich er selbst ist)(SE, I
308f)。
所幸的是,那有着时代特征的并非人的真实本质:
因为那真实的本质并非是深藏在你之中,而是无可比拟地高高在你之上,或者至少是高于那 『通常被你当作你的自我』的东西。你的真正的教育者和老师向你透露出『什么是你的本质 的真实本原意义和基本元素』(……)(SE,
I
290)。
但是,在那些『时代自己能够强调出其内在统一』的地方,尼采则将之描述为分裂的和混乱 的,只在那外部被教会和传统松散地保持在一起。之后各个部分渐渐地越来越相互脱离开; 一个从宗教改革时期已经开始的过程,只是它要在将来的时间里才完成。“如同带子断裂, 压力消去,一个向另一个造反”(SE,
I
313)。宗教改革之父路德被如此简洁地评判:“ 他碾碎了一个他所无法达到的理想,而在同时他又看上去好像是在对这个理想的退化作出斗 争和唾弃”(FW
§358, II
231)。时代不仅仅之消灭那些坏的理想,而是在德国的所有理 想,但在德国人们却还是自欺欺人地谈论文明中的进步:“最终是容忍一切(alles
sich gefallen zu lassen),――如此人们一定会将之称为历史感、历史教化。”(NNH, I
225 )。十九世纪对其历史意识是骄傲的,甚至开始引进非欧洲文化,比如说,佛教(叔本华; 在《帕西发尔》中的瓦格纳);这在尼采看来,这是没有实在的感觉,――并且也完全没有 对于价值及其关联的感觉而这种感觉是『一种文化强调其内在统一』的前提条件,如此诸如 那希腊文化的情形。这情形的结果就是一种相对主义,这种相对主义在最终使得一切都同样 地有效,并且因此而通向虚无主义。但是不同于那些『把东方文化理解为是一种对西方(基 督教)文化的威胁』的倒退倾向,尼采看来是认为:这一倾向于那『异类的』的世界观不是 欧洲文化衰败的原因,而是这衰败的直接后果。
表面上看来尼采是自相矛盾的,因为他也宣称:“去让自己去对各种『在几英里之外已经不 再赋予人义务』的观点承担义务,是如此地偏狭乡下人气”(SE,
I
289)。但只是表面上 看来,他的思路是:虚无主义根本不认识什么义务性,并且因此而让那些现有的(相对的) 价值绝对地有效。那被时代自己看成是一种『视野的扩大』的东西,实际上是一种自我满足 的局限性。对尼采所谈的『对自身的异化』(Selbstentfremdung,
I
442)重新作估价,那 么它就得到正面的意义:它被理解为一种通向比那『现存的』更高的『教化』的通道环节, 因为它将人从那偏狭乡下人观点的自以为是中解放出来。换一句话说,虚无主义不仅仅只是 否定的;作为主动的虚无主义“它碾碎那些旧的法规石板”并且因此而为一种文化重建开辟 道路。
然而,以另一种方式,那佛教的哲学也是具有时代特征的:确实,在尼采的眼中,它有着比 基督教更好的长处:它认可生存中的苦难为纯粹的苦难而不将之解说为美德(殉难!)或者 解说为惩罚(罪)。“它不再需要通过一种出自罪的解释而去把苦难,它的痛苦能力,搞成 是得体的,――它只是说它所想的:‘我受苦’。”(A
§ 23, II
1182)。它也不等待任 何外来的救赎,而是教导从内在出发而解放摆脱痛苦。然而它还仍旧是对于『一种染有悲观 色彩的放弃』的表达。它对各种感觉、对那肉体的、对变化和对可变性的鄙视是和那创造出 『柏拉图-基督教生命理想』的无力性和逃避主义有着亲缘关系的。那佛教的和那叔本华的 悲观主义都想通过减少『生命展开』来减少苦难,并且因而自己受苦于它所要求的那种禁欲 主义。它就其本质是虚无主义的:悲观主义是“佛教的欧洲变种,在一切生存失去了其‘意 义’之后的否行(das
Nein-tun)”(III 855)。他不是一个解放者,而是自己在逃出那 它所无奈的世界;它的源泉是“自我毁灭的直觉,一种空虚的意愿(ein Wille
ins Nichts/一种进入乌有的意志)”(同上)。
佛教想通过摆脱意志来摆脱苦难。它只能够通过撤出世界来做到这个,它的理想是禁欲主义 的,它的道德是限制性的,“一种向乌有之意志(ein
Wille zum
Nichts),一种对于生活 的对立意志,一种对于最根本性的生命前提条件的否决,但是它是并且继续是一种意志!( ……)最后我再说一遍我在一开始所说的话:宁可取『人想要乌有(das
Nichts)』也不取 『人不想要』……”(GM, II
900)。那虚弱的、分裂的意志使得佛教成为一种美德。这是 没有用的,因为那些人们,虽然“他们在那『内在的』之中跑到它们的自由中去避难,却还 是要生活在那『外在的』、成为看得见的、让自己被人看见”(SE,
I 301)。“佛教是一 种为了文明的结束和为了它的疲劳而存在的宗教”(A § 22, II
1182)。――“那迄今已 经被足够地东方化了的大地,重新渴寻希腊化”(RW, I
380)。
尼采不仅仅批判佛教是一种虚无主义的面具化形式;所有欧洲人生观都有着虚无主义的烙印 。对于一种“对所有价值进行重新估价(Umwertung
aller
Werte)”的要求必须在这样的 一个背景下理解为一种『重置那些真正的生命价值于它们应有的位置』。尼采特别是经常被 (误)解读为虚无主义者,这是关联到比如说他对于那些已有价值的强烈批判。尼采如此为 虚无主义定性:“什么意味了虚无主义?――那些最高的价值失去了它们的价值(sich entwerten)。目标缺乏,对于我们的‘为什么’的回答缺乏”(III
557)。尼采认为看穿 了那些“最高的”价值是人的卑贱性的效果,在这个范围里,我们也能够将他称为虚无主义 者,但是他认为,我们恰恰不应当停留在这一价值性的消灭上。那年轻的尼采通过对叔本华 的阅读学会了,“我们必须面对我们自己对我们的生存负起责任;然后(……)我们无法允 许『我们的存在像一种没有思想的偶然性』”(SE,
I
289)。因此虚无主义必须被斗争和 被战胜。但是虽然尼采不愿允许我们的存在『像一种“没有思想的偶然性”,也就是说,是 荒谬的』,他却足够不合时宜到去不相信思的『创造关联和意义』的能力。那被哲学家们作 为永恒真相而提出的东西只是他们自己的幻觉。由此导致了:对于价值、对于意义的创造成 为一个麻烦――一个『首先是在希腊悲剧的形象中和尼采相遇』的麻烦。
[2] 见Pascal: Pensées §
92。――尼采对于帕斯卡有着极大的心理学兴趣,“das lehrreichste Opfer des
Christentums(基督教的最有教益性的牺牲品)”(II 1088), 他的句子“le moi est toujours
haissable(自我所应得的总是仇恨)”经常被尼采引用 为基督教自我鄙视的表达,正如他将帕斯卡用来展示虚伪和“sacrifizio
dell’ intelletto()”(II 694),对于尼采,是基督教的“美德”。
[3]
在对叔本华的伦理的重新估价中,尼采更愿意谈论Mitfreud,以取代Mitleid,比如说 在II 201, III
1117。
[15] Der Fall Wagner. Ein
Musikanten-Problem(瓦格纳事件。一个『音乐家问题』)( 1888)和Götzen-Dämmerung
oder Wie man mit dem Hammer
philosophiert(偶 像的黄昏或者人怎样带着锤子进行哲学思考)(1889)两部都得以出版。后一著作的书名自 然是对于瓦格纳的Götterdämmerung(诸神的黄昏)(音乐剧《尼伯龙根的指环 》的最后一部分,结束于1874)的文字游戏。“Götzen”这个词在德语中不仅仅是偶 像或者崇拜物,而且也是幻觉、幻影、错觉、“鬼火”,,而这些意义也是尼采所运用到的 (“Götzen,
mein Wort für ’Ideale’”, II 1065; cf. II
1144)。“带着锤子 进行哲学思考”可以是意味作:旧的幻觉被打碎;但是也可以理解为人形象地谈论在测定『 某样东西是不是空的』的时候用锤子敲打这东西并且听之中的声音;在这个关联上尼采谈论 他的“敏锐的耳朵”。标题中“黄昏”的暗示是指向那『太过人性的』诸神的末日。
出自这晚期的另一些著作是Der
Antichrist. Fluch auf das Christentum(反基督。对基 督教之咒)写于1888年,但首先在1895年在GOA,
VIII中出版;一些Dionysos-Dithyramben (狄欧奈苏斯的『陶醉之神祭歌』)(1888),出版于1919年,以及讽刺文Nietzsche contra
Wagner. Aktenstücke eines
Psychologen(尼采对瓦格纳。一个心理学家的文献 )同样也是在1888年写成,在尼采久久地徘徊于出版、放弃或者改动间之后(比如说,可以 参看22.12.1888给嘎斯特的信),1889年由朋友彼特·嘎斯特(Peter
Gast)私下印刷出版 (=音乐家Heinrich
Köselitz)。头脑清醒的欧瓦贝克在之后(同时是出于对尼采和 对瓦格纳家庭的考虑)一直阻止了这书的发表。这文本后来被尼采的妹妹出版,她也出版了 尼采的哲学“自传”,Ecce
Homo. Wie manwird, was man
ist(手稿结束于1888年)。此 书有着特别复杂的文本史,之中既是由于尼采所作的文字校改也是由于嘎斯特所作的文字校 改;伊丽莎白·佛尔斯特尔-尼采和嘎斯特一同在1908年以私人印刷的形式出版了这部著作 ,之后(1911)以正常的形式出版。从一封嘎斯特写给欧瓦贝克的信(27.2.1889)中却显 示出:嘎斯特考虑到其形式和内容而进行了一定删节。伊丽莎白在她的“伟大”尼采传( 1904)中对这一删节进行辩护说是考虑到其兄的“liebevolles
Herz und
gutter Geschmack(温柔的心和好的品味)”。那些被删的手稿页,由出版社交出,在之后看来是 被毁去了。然而,门梯纳利在1969却找到了这些文稿中的一页(出自EH中“warum
ich so weise bin(我为何如此聪明)”的第三节);见Montinari: “Ein neuer Abschnitt
in Nietzsches Ecce Homo”,在Nietzsche-Studie (Berlin 1972), bind I,以及KSA
14, 460中。后来嘎斯特和伊丽莎白在1909年分道扬镳,嘎斯特在一封信(23.6.1909给Ernst Holzer的信)中透露出:那些相应的文稿是针对尼采妹妹的,――“und
Vernichtenderes ist noch nie über Menschen gesagt worden, wie auf diesem
Blatt.”因此这删节是考 虑到她自己作为其兄的亲密者的影响,一个她在她所出版的《信件集》的第五卷中不择手段 地要维护的名声,而这《信件集》(用门梯纳利的话说)“war
- wie wir heute durch Karl Schlechta wissen - ein Meisterwerk der
Verfälschung(是――让我们今天 通过施莱希塔而知道的――一部伪冒之杰作“(KSA 14,
461f.)。
[16] 介于布兰德斯和尼采的信件交往通过布兰德斯的翻译而在他的《Samlede
Skrifter( 文本集)》(København
1899f.),布兰德斯把他对于尼采的理解主要是收进了“ Friedrich Nietzsche. En Afhandling om
aristokratisk
Radikalisme(弗利德里希·尼 采。一篇关于贵族极端主义的论文)”(连同那与哈拉德·霍夫丁并非令人愉快的论争)刊 登于Tilskueren
1889-90,参见Sv. E. Stybe: “Striden om den ’aristokratiske radikalisme’ mellem
Georg Brandes og Harald Høffding”, Filosofiske studier IV
(København 1981), pp.
173-189。关于尼采在北欧的影响,Harald Beyer(见参考文献)有专门论述。
[19] 见Kaufmann:
“Nietzsche in the light of his suppressed manuscripts”, 在 Journal of the
History of Philosiphy II (1964),
205-225,并且在他的Nietzsche一书 的第三版中作为“Appendix”而印出。
[22]
弗利德里希·施莱格尔曾为这样的一种理解给出过表达,比如说在Athenäum片段 集(1798)中,而弗利德里希·席勒则写有Ueber
die ästhetische Erziehung des Menschen(1795)。
[23]
见Heidegger: Nietzsche, II 275和278。关于在哲学中的“虚无主义”这一名称,查 看ibid.,
31ff.。――在尼采的时代,这概念主要是被文学化地使用(伊万·屠格涅夫《父 和子》1862),并且有时是被政治性地使用(Dmitri
Pisarev),查看Carl Stief: Den russiske nihilisme (Københavns
universitets festskrift
1937)。有必要提一 下,在《卡拉马佐夫兄弟》中,陀斯妥耶夫斯基让费厄多夫问他的两个儿子:“上帝死了么 ?”
[24]
尼采将自己称为“ein Philosoph des Lebens”(在15.4.1878给Mathilde
Maier的信 中),可能是为了表明一种对于所有“拒绝生命的”(基督教的和佛教的)悲观主义的对立 面。在他的时代“生理学”这个名词也覆盖我们今天称作是卫生学的领域,就是说,如尼采 所说的“Gesundheitslehre”(这样MAM就被称作是“eine
Gesundheitslehre zur disciplina voluntatis geeinget”, I
739)。也有可能尼采作为语文学家会听到古希腊 时代的意义:希腊人把那些『开始为各种表面上看来是超自然的――比如说宗教的――现象 给出自然解释』的“自然哲学家”称作physiológoi。
[25]
见第三章的第????注释。关于弗洛伊德对于尼采和叔本华的关注,见Gunnar Brandell:“Freud och Sekeslutet”,在他的Vid
seklet källor
(1961),丹麦文 的翻译《弗洛伊德和他的时代》(1963)。关于弗洛伊德和尼采的思想间的关系,最全面深 刻的考察看来是在Paul-Laurent
Assoun: Freud et Nietzsche (Paris 1980),由于它出 版太晚,因而没有被引入本书。
[26]
在本原是“念念不忘的(记恨的)感情”,感情性的反动、反作用的效果,这里被用 来作为“低级”感情的集体标示,诸如报复心、嫉妒、畏惧、怨忿之类。可能尼采是从 Eugen
Dühring(看来他曾构建出这个概念)那里得到这概念的。站在尼采的出发点上Max Scheler
(1874-1928)在自己的道德哲学中用到了这个概念,比如说,可参阅他的文章“Das Ressentiment im Aufbau der
Moral”,Ges.Werke III 33-1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