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海选村官第一人的非常体验
徐杰
作者： 文翊
湖南海选村官第一人的非常体验
--与新当选的湘粤村村委会主任唐志超对话
这将是一个不能不令人震撼的事实：
在唐志超当选的身后，湖南省将有１０万名村官在继而进行的海选中被大浪淘沙般冲刷掉。仅以湘粤村这个试点蓝本为例，全省由此将减少农民负担至少３亿元。
--采访手记
这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山村，尽管上世纪初因粤汉铁路穿村而过取名"湘粤"，但毕竟地处穷乡僻壤，虽历经百年，仍"养在深闺"未被人识。然而，湘粤村因最近被湖南省作为"海选村官"试点以来，一下子成为万人瞩目的焦点，成为湖南乃至全国农村海选的蓝本。几乎是一夜之间，新当选的村主任唐志超通过电视直播为人们所熟悉，湖南广大农村的农民简直把他视为一颗"政治明星"。
６月２日，海选后的第三天，记者来到湘粤村，看到村部摆放的专为这次选举而制作的选票箱和秘密划票区等设施，以及墙上公布的选举结果，仍能感受到这场海选风暴过后的气息。
在村部小小的四合院里，记者一下车，唐志超就从办公室走出来迎接。一会儿，院子里又开进几辆车，来的是长沙市委组织部等部门和相关单位的领导。与唐志超的谈话尽管要求提前安排，但还是在等了两个小时后才开始。
海选是一次十分严峻的考验
记者：这次湘粤村村委会换届选举，作为全省海选"村官"的试点，所有关注的目光多聚焦在这里，你认为这次海选与过去有什么不同？
唐志超：我们这次换届选举之所以确定为全省海选的试点，是因为这次选举的实际意义远远大于海选本身，是一次真正体现民主的选举。与以往比较不同的是，在选举程序和操作上的变化。过去采取流动投票，这次是集中投票；过去是敞开式填票，这次是秘密划票；过去没有竞选演说，这次竞选人要大张旗鼓地发表竞职演说，表明自己参加海选的态度，发表施政纲领，承诺任期内的目标责任，并当场回答党员和村民代表的提问。
上两届村委会换届选举也是海选，但是没有像这次海选那么彻底，村民没有这么实在地感受海选民主化的全过程。
记者：你作为上届村党支部书记，在这次海选中首先通过初选取得村主任候选人资格，然后在５月３０日村民海选中一举当选。那么，你想到自己会在海选中高票通过吗？
唐志超：我作为村级组织负责人，从１９９７年起一直担任村党支部书记。８年的基层工作，经历了许多艰辛和坎坷，与村民群众结下了很深的感情。自己内心真实的愿望，我希望在这次选举中成功当选。这不是一个面子问题，这是１０００多村民拿手中的选票来检验我多年工作的成绩，衡量党组织在农村基层中建立起来的威望。
我对这次选举是有信心的。这么多年的工作群众是认可的。选举结果，我以６３５票当选为本届村主任，同时产生了另两名村委会委员舒利娟、汤跃龙。这说明我这个村支书在群众中经受住了考验，农村基层组织得到了合法程序的认可。
记者：这次海选的程序，与前两届选举有什么大的变动吗？
唐志超：主要是选举程序更加完善，更加规范，可操作性更强了。这次选举是严格按《村民委员会组织法》和中发（２００４）１号文件（２００２）１４号文件精神，在新港镇、开福区和省、市各级组织的指导下，认真踏实地进行每一个选举程序，特别是按省里的试点要求，严密布置，精心组织。
今年４月，湘粤村被确定为全省第六届村民委员会换届选举工作的试点单位。４月１８日至２５日，镇、村两极组织开展宣传动员，鼓励有资格的干部、群众积极参加海选，采取个人报名与党员、群众推荐和组织推荐相结合的形式进行，组织推荐建立在个人自愿的基础上。４月２６日至５月５日，广泛听取了选民的意见，湘粤村清理前期村级财务，向村民公布推选出选举委员会９人和村民选举产生的村民代表３４人。５月６日至５月１１日，依法登记选民。５月１１日，张榜公布。５月１２日至５月２４日，合格的竞选人发表竞职演说后，由党员和村民当场投票，产生了村委会５名正式候选人。５月３０日，全体选民通过差额选举产生主任１名，委员２名。这就是为期４５天的整个过程。
记者：你说过，这次湘粤村换届选举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民主选举，怎么理解湘粤村海选的意义。
唐志超：通过这次海选，我领悟到了其中有两个全新的概念：一是"双向进入"，二是"交叉任职"。这也是湘粤村作为海选村官全省试点的主要精神，是核心东西。
什么是"双向进入"？通俗一点说，就是在村委会候选人直接产生的同时，推选党支部委员候选人。我们的做法是这样的，竞选人发表竞职演说后，由党员和村民当场投票，按得票多少为序，依次取足党支部委员候选人的初步预备人选，并由大会主持人当场公布初步预备人员名单。由村支部将公推人选的结果、改选时间、下届支委会的组织人员名额、选举办法等以书面形式报镇党委审批。待村委会主任、村委会委员选举产生后，再进行村支部书记选举。我既是村委会主任，又是村支书拟任人选。
那么"交叉任职"就比较好理解了，通俗的说就是不再设专职支部书记，新一届的村支部书记要先获得村主任的职务资格，另两名村委会委员也可以进入村党支部委员会。
有了这两条，"村官"的职数就减少了。湘粤村上一届村委干部职数是５人，这次海选后，村委会干部３人已经定了，支部书记由我担任，还是３人。减了人就减了开销，减了开销就减了农民的负担。所以说，通过这次海选试点，全省要减少"村官"１０万人，每人每年只算６０００多元开销，全省４．７万个村就减少３亿元农民负担。
村官手中的权力与"一肩挑"的担子
记者：这次海选后实行村支两委"交叉任职"，书记、主任由你"一肩挑"。你觉得是手中的权力大了，还是感到身上的担子重了？
唐志超：当选举结果公布时的那一刻，我并没有沾沾自喜。掌声过后，我冷静地想，我感到了压力。因为我向村民承诺的那些，不能成为空头支票，我没有退路可走，只有带领村民实现强村富民，才是我的权力。
记者：在你的"施政报告"中，你描绘了任职期间湘粤村的美好前景。你提出要实现三件事，是哪三件事呢？
唐志超：我当了８年村支部书记和村主任，知道村里的情况，摸到了老百姓的心事。我提出的实现三件事，村民都很赞同。一是修塘和坝，做到遇洪排涝，逢旱浇灌，改变传统的"望天收"，使农业生产得到保障。二是修两条公路：一条是八字塘到王家老屋，另一条是彭霞路到洪家冲，使组组通公路，户户能通车。三是扶助种植大户和养殖大户，调整好农业产业结构，提高种养品质，打响湘粤品牌。
记者：在"村务公开栏"里，有一个关于村里的负债数字。在你的任期内，村级经济指标是如何确定的？
唐志超：湘粤村的负债问题是历史积累下来的。我在１９９７年接任村支部书记时，村级负债高达７８０万元，通过两届班子的努力，甩掉了５１０多万元的历史债务，目前仍有２００万负债。这是一个不可回避的问题，也是本届村委会必须解决的大事。
湘粤村位于捞刀河边，总面积２．５平方公里，法定计税面积８１１亩，鱼塘５００亩，有１３个村民小组、５０８户、１４４６人。湘粤村的含金量很大，地理位置优越，国道绕城公路、金霞大道、彭霞公路、京广铁路、石长铁路在村境内纵横交错；规划建设中的长沙深水港、汽车北站、火车北站近在咫尺；有日银休闲基地、长沙毛巾集团、许仙塑化厂、南扎啤有限公司等一批单位驻村。加上村里的２个企业彩印厂和毛巾厂，计划招商引资，盘活资产，还有高尔夫球场征地开发，村级经济一定会大有改观。
去年村级财政收入为２６０万元，人均纯收入４０００元。今年在此基础上只有多不会少，这样发展下去，３年任期甩掉２００万元负债包袱没问题。
记者：你作为这次海选上来的"村官"，党政职务系于一身，应该如何为老百姓谋利益？
唐志超：我从事农村基层工作多年，常常思考一个问题："村官"到底有多少精力谋发展？毫无疑问，村干部的主要工作职责是谋求本村的经济、社会事业发展。具体一点讲，是带领村民致富，发展公共事业和村级集体经济。然而，现在的村干部是不是将主要精力用于谋发展呢？
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村干部绝大部分精力用于征收农业税费，还要应付上面检查，上级会议、材料、报表等务虚性工作，而用于谋发展的精力微乎其微，甚至有的为零。假如一个村干部负责３个组１００户农户的税费征收，虽说现在实行定点征收，但仍要登门做工作，就算平均每户跑３趟，合计要跑３００趟，一年的时间大部分消耗掉了，哪有多少精力发展经济呢？
湘粤村本届村委会决定，从今年起暂停向农民征收农业税，村里的４万多元的农业税，从集体经济收入中解决。这样一来，村干部的主要精力就用于发展经济，解决农民的实际问题。
记者："三农"问题是上下各个层面关注的问题，你作为一名"村官"，如何理解"三农"问题，应怎样从根本上解决"三农"问题？
唐志超：这个问题是有点大，但"村官"最有发言权。李昌平谈"三农"问题是在乡党委书记的位置上向总理写信，他的一句"要为农民下跪"的话很让我感动。而我在村党支部书记位置上谈"三农"问题，一定会更让农民感动。我认为，"三农"问题中首要的问题是农民。只要让农民的负担为零，才能让农民有所获得；只要让农民的产品卖个好价，才能让农民手中有钱；只要把农民真正当人看，才能让农民真正直起腰杆。如果没有这些，"三农"问题就会长期存在，农业就不能发展，农村小康也就是句空话。
结合湘粤村，我们制定的治村理念是基地富村、开发活村、素质强村、依法治村、以德兴村。我们首先免除了农业税，让农民轻装上阵，搞好蔬菜花木基地建设，开发３４亩高尔夫球场征地，引进商家投资兴业，培训农民致富技术，开展文化法制教育，正党风，淳民风，实现"贫有所帮，老有所养，弱有所扶"的理想社会。这才是真正的农村小康。
海选成为农村基层民主的一个蓝本
记者：湘粤村的这次换届选举，成为湖南全省乃至全国农村海选的蓝本。１２００名村民亲手将自己信任的"村官"选票投入票箱，这一场面成为农村基层民主的一个定格，伴随湘粤村声名远播，唐志超这个名字也成为近段"点击率"最高的人物。你对"湖南海选村官第一人"的称谓有何看法？
唐志超：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是"海选村官第一人"，尽管过去两届也搞了海选，但这次海选意义不同。是一次集村主任与村支书于一体的"村官"选举，是进一步推进村民自治的基层民主化实验。参加海选的村民冒着大雨，连８９岁的五保老人戴会礼拄着拐杖挤进了海选会场，老人投票的举动让我感动不已。同样被村民的民主热情所感动的，还有民政部、省民政厅、以及省、市、区的有关领导。
有人说，中国农民的素质差，不懂民主。其实这是不了解农民和农村社会。在这个过程中，农民的民主意识在不断地觉醒，他们知道村委班子一言一行都关系到自己的切身利益，他们关心着"当家人"的选举，他们迫切地希望亲手选出自己中意的领头人。
像８９岁高龄的戴会礼老人所投的一票，很大程度上关系到他的五保金落实问题，所以他投了代表自己利益的一票。
洪家冲组的龙建刚投票后说，要选就选真心实意办实事、有能力办实事的官。
我觉得，像这样的海选以前没有过，我这个海选"村官"的感受以前也没有过。说我是"海选村官第一人"并不夸张。
记者：民政部基层政权和社区建设司农村处处长王金华现场观看这次民主演练后说，"地方政府领导人的合法性越来越多地依赖于地方选民的选票而不是上级的任命，促使地方政府领导人对人民负责。这种变化，会对高层民主政治进程形成某种压力"。你如何理解这段话的意思？
唐志超：以前村干部的任免很大程度上是取决于乡镇政府，即便是通过选举程序，也免不了来自乡镇的"钦定"。村民本想充分发挥一下自己的民主权利，好不容易有一点热情，却被这种"作秀"式的选举浇灭了。
在这次海选中，候选人的产生，既有上级组织推荐，也有党员、群众推荐，还要通过竞职演说，由党员和村民当场投票，按得票多少直接选出村委会候选人。然后在村民"大选"中，村委会委员３选２，村主任２选１。这样选出来的"村官"，就是让选票说了算。
今后，我们这些交叉任职的书记、主任、委员既有压力又有动力，干不出成绩，群众不会答应，到时候要我们下台的就不是镇领导，而是村里的党员、群众。
这种情况在农村，就会促进基层民主发展，推进村民自治。因为农民关心自己的权利，也关心民主。与农民的利益直接关联的任何组织，农民都有民主选举头人的愿望，他们相信只有自己选出来的"头"才能办好他们的事。他们也才有监督"村官"的权利，什么时候村干部损害了村民的正当利益，什么时候村干部就会被村民群众赶下台去。
记者：看来，湘粤村海选"村官"的过程，说明湖南推进民主程度的步子迈得大，从中可以看出党委、政府的决心和信心。同时，在地方民主化已成趋势的情况下，这种压力有可能转变为推动民主化进程的动力，从而使中国的政治发展进入一个良性互动的崭新阶段。唐书记你说是这样吗？
唐志超：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