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曇花】
作者:雪舞繽紛
(一)
也許我在你心裡就如同曇花一般,短暫的綻放與芬芳。
雖然是那瞬間的燦爛,但是我深信,你永遠也忘不了這股幽香。
秋日的午後,陽光懶洋洋的穿越碎花布窗簾,直接灑在我臉龐。我伸出左手
瞄了一眼,立刻從床上一躍而起。遲到了...該死的睡神,該死的熱牛奶!竟
然讓我午餐過後,累的睜不開眼。
匆匆的背起早已預備妥當的書包,檢查了一下褲袋裡的鈔票,我連鏡子都沒
照,就衝出這棟幾乎天天鬧鬼的老公寓。
語言學校的管理制度並不嚴格,我遲到了整整半小時,窘態百出。老師站在
講台上,使了眼色後,我立刻找位子坐下來,免得影響到他教學的進行。
日子是拮据與苦澀的。身上僅有的900美金兌換後,租了間破房間,繳了
註冊費用,所剩無幾。每逢星期日休課的日子,我只能獨自一人躺在床上思念家
鄉,或是帶著字典徒步走到多瑙河畔,邊背單字,邊數著來往的船隻。
會決定遠渡重洋,其實沒有多大的抱負。只不過是想逃開支離破碎的家庭,
與圓了我想當音樂家的夢。沒有任何親朋好友,只憑著一通電話,我整頓了行囊
告別了交往的男友,不知天高地厚的就闖入了我完全陌生的國界。
父親的朋友是做中國南北雜貨的商人,我抵達當天,他象徵性的請我飲茶,
然後問我攜帶了多少金錢之後,他幫助我租了目前居住的單人房,也幫我介紹了
同棟公寓裡來自中國大陸以及港台的留學生。而後,父親的朋友像是躲瘟疫般的
再也沒有出現。
來到奧地利的首都維也納近兩個月了,除了週一至週五的語言班課程之外,
我到處找同學介紹關係,盼能找到一位好的鋼琴教授。
音樂這東西,無需語言,也沒必要比手畫腳。教授見我的當天,拿出譜,指
了一下重點,捧著煙斗斜眼瞅著我。我慌張的說著剛學的德語:
「對...對不起。是...土耳其進行曲的變奏曲?」
教授高傲的抬一抬下巴,噴出一口濃煙,似不情願般的點點頭。
天!音樂國度的譜,跟台灣進口的譜相差甚遠啊!他指出的那段...我根
本沒見過也沒彈過。我戰戰兢兢的坐上鋼琴椅,腦海中浮現的是國小那位啟蒙老
師的臉龐。我沒有彈教授規定的譜曲,反而將記憶中的童年,藉由啟蒙者自作的
曲,經由手指穩當的彈奏出屬於動亂年代的悲哀。
教授並未阻止,反而將捧在手掌的煙斗挪移到指間,專心的傾聽這來自東方
的思愁。我雖緊張、害怕,但是...譜在我心中,腦海裡映出的是師母的微笑
以及充滿暖室的飯香。
「妳...妳沒有勇氣彈奏我指派的部份?」
我立刻拉回現實,也立刻將饑餓的感覺放棄,從琴椅上站起來。
「對不起...你說的我不是很懂。我學德語...才大約七星期。」
教授二話不說,放下還在冒煙的煙斗,示意我離開琴座,然後攏一攏他的鬍
鬚(已灰白,卻...很長而捲曲)看似閉目養神...而後,他的手指非常輕
巧而帶著情緒,敲打著鍵盤上的黑白鍵。音廂中流洩出充滿著感情的樂聲。
看著教授的專注,我從他身上找到了音樂也需要生命力傾注、音樂也需要情
感的灑落。他的投入,讓我深受感動。如果說;啟蒙者是教導我成長、茁壯,那
麼這位教授將是修剪枝枝節節的好手,我感受到了他對音樂的那份執著,也體會
出台灣啟蒙者的熱忱。
生活在緊張、匆促、與經常饑餓下渡過了四個月。我的荷包終於見底了!繳
清了當月的房租之後,我終於卸下了堅強頑固的面具,躲在房裡嚎啕大哭。無助
與徬徨的心情,讓我幾乎被食物與金錢打敗。
後悔嗎?我真的不知道!我甚至捨不得打電話聽一聽家人的聲音,或是捨不
得花郵票錢寄封信給親朋好友。生活幾乎接近斷糧,而我的三餐...除了法國
麵包還是法國麵包。心疼自己時,會溫一杯加了重糖的牛奶補充營養。
現實的生活讓我不得不向金錢低頭。一張航空運送的郵票,能買一大截的法
國麵包,更別提一拿起公用電話撥通國際線路有多貴了。
偶而,同棟公寓較闊氣的留學生,會邀請一起吃火鍋,我去了一次,但是,
我沒動筷子。原因無他,實在是自己不習慣跟著陌生人煮口水。餓歸餓,我還是
寧可躲回房中啃我的乾麵包。
在這棟公寓裡,我跟一位來自湖南的女學生交情不錯,她是學聲樂的。剛開
始由於她主動的相贈〝方便麵〞(泡麵)對我而言,那真是奢侈品!我接受過她
的好意之後,她總是隔三岔五的會拿些中國進口的肉乾、罐頭、或是乾糧給我。
她─陳妤,是我來奧地利之後認識的第一位好朋友。陳妤經常拉著我幫她伴
奏,好讓她吊嗓,或是提肛式的唱出屬於女高音的部份。
我躲在房裡哭泣的那天,她來敲門。
「唐昱綾,怎麼了,想家了是嗎?」陳妤關心的問道。
我坐在床上不發一語,繼續默默的流淚。陳妤看著攤在書桌上的存摺,瞧了
一眼後,她笑了笑。
「天塌不下來啦!沒錢算什麼,我先借妳就是了嘛,等妳家人匯款過來後,
妳再還就是嘍。」
我搖頭。「沒人會寄錢給我...我想,我必須打黑工了,不然今晚吃完了
最後一段的麵包後,明天的飯錢在哪我都不敢去想...」
陳妤沉思了一下,開口問:「妳會唱歌嗎?不是藝術歌曲,是一般的通俗唱
法,英文歌或是日文都行!」
「我...英文歌不太內行,日文只跟奶奶學過一首桃太郎。」我苦笑著。
「沒關係!妳哼兩首試試,我先聽一下妳的嗓音。」
我清唱了幾首,雖斷斷續續的,但是卻很用心及投入。陳妤聽完後,拍案叫
絕!嘻嘻哈哈的跑回自己的房間,抓了歌詞與她的唱本後,奔回我這裡。
「趁現在妳死背幾首,背一些妳熟悉的旋律,晚上我帶妳去見我唱歌的夜總
會領班,我先出去幫妳去借幾件旗袍,妳多高?170公分有吧!?」
「差一公分,呃...小妤,別借太老氣的,也別借太露大腿的。」
「妳省省吧!就妳現在這模樣,穿上老氣的旗袍才顯得成熟啊!夜總會來的
客人,沒有人會喜歡看黃毛丫頭,妳看看自己,面黃肌瘦的樣子,我還準備塞點
胸部墊、墊在妳屁股呢,不然妳看起來活像一支東方來的竹竿!」
就這樣子,我利用了幾小時的時間練熟了幾首英文歌,在陳妤大力舉薦下,
夜總會領班讓我一星期唱三天,每晚唱一個半小時,週末是大牌的歌手演出,而
我唱的場次正巧在陳妤之前。換句話說;就是客人稀少的晚餐時刻。
被錄取的當晚,我真的開心!借了陳妤一些錢,我請她上中國館子大吃一頓
這是我來到奧地利四個月之後,第一次品嚐中國菜。在聞到飯香時,我忍住在眼
眶中打滾的淚,並且發誓;絕不讓自己再次掉入經濟困窘的局面與旋渦。
縱然生活因有了份晚間駐唱的收入而有所改善,但是,我還是託了幾位在餐
館打工的寓友幫我找週末、或休假日的臨時工。也許上蒼憐憫我常強忍著饑餓而
大發慈悲,所以,很快的,在一家中國餐館裡的廚房缺少週末兩天的洗碗工,我
立刻應允了。只要能壯大我的荷包,什麼苦我都肯吃。
晚間的唱歌生涯,超出我想像中的複雜。原以為在用餐時段客人較稀少,我
的壓力也減輕很多,沒想到...來者竟然都是來自日本的觀光客,或是洽商的
歐美人士。
我曾被領班數落過,他說我的穿著太寒酸,老是幾件破旗袍替換。雖然昏暗
的燈光與舞台效果之下,並未看出布料的老舊,但是,他希望我能去購買晚宴的
禮服及配備,金錢方面,能先預支。否則...我就要被炒魷魚。因為許多常客
跟他反應,不願意看到一位看似中國村姑的女孩演唱,於心不忍!
無可奈何及情勢逼迫下,我決定失血一次。預支了夜總會一個月的薪水,我
在課餘時段,找了間髮廊,將齊肩的髮絲燙成捲曲而零亂,也逛了幾間化妝品店
舖,買了粉底、眼影、眉筆、多彩口紅,以及能點綴在眼梢的亮片與亮粉。
買妥了這些後,我才鼓足了勇氣,踏入了所謂的禮服專賣店。在價格的比對
與精打細算下,我挑了兩套裙長及地的禮服。一件是寶藍色,無袖露背、一件是
鑲有茉莉繡花在袖口,而袖口正是復古款的喇叭袖。除了繡有粉橘色的茉莉花之
外,整套禮服是純黑的款式,胸口開著V字領,雪白的頸部能大膽的展露。
在經過書店時,我順手買了幾本模特兒雜誌,我必須學習如何讓自己在舞台
上看起來不再是名村姑,更重要的是,我必須搶眼而亮麗的站在燈光下,盡可能
的演唱出專業的水準。所以,髮型與妝扮對我而言,是躍進成熟的賣點。
(二)
洗碗,原本以為這工作宛如我幫奶奶將水槽的鍋碗刷乾淨一樣,一接觸後,
才知道是件吃力及耗體能的工作。除了用滾燙的熱水將碗盤剩餘的殘渣清洗外,
還要將它們一一的排列整齊,架在洗碗機的欄架裡,推進洗碗機才能完全殺菌。
我的雙手因為週末兩天的洗碗工作,成天跟殘羹與熱水奮戰,所以泡腫了,在手
指關節的部份,也長了些水泡。
經常在週末工作結束後,我心疼的注視著十根手指,自問;這還像是彈鋼琴
的手?紅而腫不說,就想彎曲手指緊捏住拳頭的動作,我都覺得辛苦...
最可恨的並不是體力吃不消,也不是可惡的熱水,而是廚房的那些廚師!
洗碗的工作部份,必須洗掉服務生收回的餐盤與碗筷之外,還必須到靠近爐
灶附近的水槽拿廚師們用髒的炒菜鍋、湯鍋、以及其他廚具刷洗乾淨。
每當我洗完了外場的餐盤,進入廚房之際,在悶熱與擁擠的廚房裡,總讓我
莫名其妙的被偷吃了豆腐!是誰?我找不到,我只知道自己不是被捏了臀部就是
被偷摸了腰身。廚師們個個幾乎都嘴上叼根煙,一付事不關己的模樣。
用餐時間結束後,才是員工的吃飯時間。這時候是令我最難捱的時刻。
雖然,盤中有可口美味的佳餚,可是我卻不知是否應該拒絕大師傅的盛情邀
請?還是拒絕外場帶領服務生的大領班?我得罪誰都不會有好日子過,所以往往
在他們未開口前,我已捧著餐盤躲在餐廳的角落,盡快扒完盤中的食物,然後,
拿著外套趴在桌上假寐。
記得那是很忙碌的一個週日中午,大家吃過了午飯之後,便各自休息。住的
比較近的,搭乘地鐵返家,還能撈個兩小時的午覺,我住的較遠,往返間已接近
一小時,再加上徒步的時間,能歇息的時間所剩無幾,所以我一般都借用餐廳的
空間,利用下午的空檔充分的得到休息。
可是,終究被狼盯上了。
就在我打工後的三星期左右,某個週日下午,我吃過午飯後一樣趴在桌上睡
午覺,可是...就當我迷夢之中,介於沉睡與甦醒的時刻,我感受到我的胸部
被一隻手掌緊握住...
當下,我立刻驚醒。一抬頭...我看見了二師傅一張猙獰且骯髒的臉孔。
我甚至來不及甩掉他的手,就被他活生生的壓倒在客座的椅背上...
我一面掙扎,一面呼救,可是...餐廳根本沒有其他的人。
「別叫!一次就好...拜託妳行行好,給我吧...」二師傅的嘴巴傳來
一陣惡臭,軟硬兼施的試圖哄我就範!
我使出了最大的力氣,用雙手推開他,就當我準備逃離他的魔掌之際,餐廳
的大門出現了動靜。我以最快的速度衝向大門,差點跟餐廳的老闆娘撞上。
老闆娘見我一臉的驚慌與淚水,脾氣來不及發作,便關心的問道:
「發生什麼事?妳怎麼成這樣子啦?妳的外套呢?」
我根本說不出話,剛剛從一場強暴的行為中逃脫,我的大腦無法思考,神經
緊繃,完全處在無意識狀態。
老闆娘是位精明幹練的女人,身材微胖,一付中年發福的貴態。她見我失了
神,彷彿一隻受驚過度的羔羊,她不加思索的拉著我,再度返回餐廳。
當我稍微恢復了神智,她已經端了兩杯咖啡,朝我坐的方向走過來。
她並不急著詢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有催促我先喝咖啡,她說咖啡冷了再
放糖與牛奶會發酸,對腸胃不太好。
許久,也許大約十分鐘吧,我終於開口跟她說:「老闆娘,我...我不想
再做了。能不能下星期就不來,我做完今天拿了工資就離開?」
老闆娘正視著我,馬上從皮包翻出幾張鈔票:「看妳的模樣我猜也猜到發生
什麼事。餐館有後門,廚師們都走後門上班的,下午妳一個人單獨在餐廳午睡,
正好讓他們些老粗人引起遐想...」
她將鈔票數清楚後,遞給我:「妳不是洗碗的料子,是被生活所迫吧?今天
晚上開始,妳就能不上班,工錢我照樣算給妳,我只希望發生過的事情,妳別在
外面提起,畢竟...這有損女生的形象。妳也知道,華人都愛看戲,天空中飄
著一根羽毛,到了他們嘴邊能說成一隻天鵝。」
我非常感激老闆娘的體恤與細心,她甚至沒有扣我的工錢,讓我盡快的脫離
這種工作環境。但是...事後我才知道,原來二師傅是老闆娘的遠房親戚,她
是為了息事寧人,也為了保護她所謂的遠房表弟!
也好,不待在中餐館洗碗,至少能保護我自身的安全以及我的雙手。辭去了
洗碗的工作隔週,我經同學介紹,找到了另一份週末咖啡館的工作。在咖啡館裡
幾乎清一色的白人員工,而我的加入,除了是萬白叢中一點黃之外,我是打黑工
的,既沒有健康保險也沒有繳納稅金,所以我的工資實在少的可憐。
幸好,白人的心腸是善良的。我除了領取工資以外,老闆另外撥給我客人賞
給服務生的小費。雖不及正式員工多,可是對我而言,是一筆意外的橫財。
日子就這樣子很忙碌的又過了一個多月。入冬了,聖誕節也即將來臨。學校
的語言課程結束,我順利的通過筆試以及口試測驗,換言之;我能成為音樂學院
的正式生了。
距離正式開學的日期是在隔年的一月中旬,而因為聖誕節的到來,打工的咖
啡館忙得不可開交,就連夜總會也是夜夜擠的水洩不通。除了觀光客之外,還增
加了慶祝的人群與狂歡的派對。我原本一星期只唱三場,卻因聖誕節的關係,領
班強迫我與陳妤必須在同一時間加長一個小時的演出。
我辭去了咖啡館的工作,除了體力上吃不消之外,最大的原因是這份工作隨
時有被勞工局捕抓的危險。我拿的是學生居留,如果非法打工,除了會被奪走居
留資格,也會遭受到被迫遣送返台的命運。
我絕對沒有勇氣冒這份險,我自知。
專心的在夜總會裡駐唱吧,這份收入對一個學生而言是相當可觀的數目。除
了自費添購舞台的裝備之外,偶爾還會有些色瞇瞇的日本老鬼搶著要〝頒獎〞。
他們口中喊著:
「基卜、基卜!」(小費的意思)
手中端著裝滿鈔票的咖啡盤,搖搖愰愰的站在舞台下盯著,這時...我們
如果接受了他們的好意,歌曲會中斷。如果不接受,他們又站著不離開。後來,
都是領班出面先替我們收下,讓舞台的表演繼續。
也因為如此,我經常在演出完畢之後,領班會跑來告訴我;某桌的客人要去
答謝,某桌的客人想請喝一杯飲料。我幾乎沒有一次乖乖聽話,因為我是來唱歌
的,不是來陪酒的。
所以,通常一表演完畢,我會在後台等待陳妤一同回家,或者我會從後門先
離去。因為在夜總會的大門,我曾經被一位來自紐西蘭的男人糾纏過。他不但醉
意濃厚,一見我時,塞了一把鈔票在我手中,就毫不客氣的往我臀部捏了一把!
我氣的當場哭了起來,將手中的鈔票擰捏成團,狠狠的丟向他的笑臉!並且
對著他吼:
「滾!離我遠一點!不然我打電話叫警察!」我幾乎用盡力量的對他嘶喊。
當晚我不敢獨自搭車回公寓,一直等到陳妤的場唱完後,我們相偕回家。
半年,我來到歐洲已半年了。這六個多月以來,除了抵達當天報過平安之外
我沒有與任何的親人及好友連繫。包括在台灣的男朋友。
我從公寓走向電話亭,手上拎著裝著滿滿銅板的小布袋。這第一通電話,我
直接打回台北,接電話的是奶奶...我什麼都來不及報告,只說了句:
「我是...阿綾...」
電話那頭久久不說話,只聽見隱約傳來的啜泣聲。其實,我開口說的第一句
也是強忍住想哭的衝動才說出。沒想到,一聽見奶奶的哭聲,我竟然也克制不住
的,將這大半年來的心酸、委屈、與艱辛,通通在這通電話裡盡情哭個痛快!
還是老人家理智,奶奶先踩住了哭泣的煞車,心疼我花錢打國際長途電話。
她問:「都有呷飽嗎?」
在奶奶的世界裡,吃飽是第一重要的事情。也許她經歷過戰亂饑荒的日子,
所以知道,做任何事情,都要以填飽肚子為第一優先,否則在饑餓的情況下,是
沒辦法達成任何事情。
但是她萬萬想不到,她親手拉拔大的孫女,在初來時是過著三餐幾乎不繼的
日子。我不敢告訴奶奶真相,因為我知道,她一定會非常的心疼。
「有啦,我都吃很飽,而且現在變胖了,等有空我拍幾張照片寄給妳看,別
擔心我,這裡一切都很好,我現在也很穩定了,在餐廳當端菜的服務生,每天吃
的都很豐富,老闆待人也客氣,真的是都很好...」
不知道是我說謊的功夫不到家,還是奶奶聽出我語氣間的勉強,來不及說再
見,奶奶竟然主動掛線。我當場愣在原地,恨自己連說謊都的說不圓滿!
我呆滯了幾分鐘,考慮是否再打一次,最後我決定用剩餘的零錢打給男朋友
畢竟...臨走前,我有說過等日子安定了,才會跟他連絡。按著公用電話的按
鍵,腦海中卻浮現出我們初識的情景...
那是我大專三年級時...因學費的窘迫,自告奮勇的告訴父親:
「讓我停學吧,我討厭見血,我害怕血肉模糊,我不喜愛看著垂危的活人,
請你...不要再逼我...我不喜歡醫生!他們好冷酷...」
父親愛女心切,希望我不要做夢,不再夢想當音樂家。所以迫我入醫專。他
不過是希望;我嫁給一位醫生,從此不愁吃穿,並且過著數鈔票的日子。
問題是...如果世事都能如父親所料、所安排、所預期,那麼,我不會旅
居異國一直過著漂流的生活。
電話通了。接電話的是男朋友的妹妹,我開口一說,她立刻用一種接近狂喜
的聲調告訴我:
「昱綾!等等,我馬上喊我哥來聽電話!他正在洗澡...」
我自動辦理休學,逃離醫專那年,我與他認識。他原先是表哥的國中同學,
後來表哥北上唸了台北工專,他卻選擇了台中一中。我考取了中台醫專那年,他
正好考上逢甲大學。換言之,他的學齡大我三屆。
為什麼會認識他?茫茫人海,注定的緣份,想逃也逃不了吧!如果當初我不
求救於表哥?如果表哥不是剛好人不在中部...那麼這一切是否會完全不一樣
?如果,他不是表哥的死黨,那麼...人的一生當中,到底還有多少如果?!
「喂...昱綾?是妳嗎?」
耳中響起了他熟悉且親切的聲音,我將追憶的線立刻拉回。雖然腦海中正上
演著他騎著摩托車,冒著風雨尋找一位他從未曾謀面的女孩,而這女孩是他死黨
的表妹。
「德懷,是我,是昱綾。你...好嗎?」
國際通話費用,不允許我們沉默,我接著說:「我拿到正式生的資格了,寒
假過後,開始正式進入音樂學院...我現在一邊打工一邊唸書,日子還過的去
現在一切都比較穩定了...」
「昱綾,回來吧。」
「...」我回的去嗎?如果現在回去,當初我又何必冒風險飛到陌生的國
度?
「昱綾,妳還希望我等妳嗎?」
「我不知道,德懷,我忙著適應語言、適應環境、也忙著賺取生活費以及學
費。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否能那麼自私的要求你,繼續等我...」
「我等妳的消息整整半年!妳...甚至狠的下心不寄張明信片告訴我妳的
近況,妳要我怎麼想?我能不擔心嗎?」
布袋裡的零錢已經見底,我撈起來全部投入公用電話,在揪心的電話亭內,
我來不及告訴德懷,我初來時的窘迫與無奈,含著淚水...我對話筒說:
「再見,德懷。等我存夠錢一定會再打電話給你。」
聽筒裡早已傳來『嘟- - - - -
-』的聲響。德懷並沒聽到我最後的泣聲...
(三)
台中市自由路的街頭,站著一個衣衫被雨淋濕的少女。她手上拎著兩帶行囊
東張西望的用目光尋找一位表哥的朋友。也許她很冷,也或許她很緊張和害怕,
所以身體一直微微的發抖。剛剛與表哥通電話時,表哥氣急敗壞的問:
『什麼!?妳就自己辦理了休學?還自己刻印章當家長!?』
『我...嗯。我現在人在台中,身上的錢根本不夠乘車進埔里找你媽媽,
我又不敢回家。剛剛...我打電話回台北的時候,我弟弟告訴我,我家裡已經
知道我自己辦理休學的事了,我爸說;要把我拖回學校。我現在...真的山窮
水盡了,哪兒都無法去...』
『妳現在是在台中的哪裡?吃飯了沒啊?要不我先派我朋友去接妳,我讓他
先拿點錢給妳坐車去埔里找我爸媽,好不好?我現在趕著南下,當夜又要趕回,
太麻煩了。他先借妳的錢我會負責還,妳別擔心。我這位朋友跟我是鐵哥兒們的
死黨,妳就當是自家的哥哥沒關係,別跟他太客氣。』
表哥的朋友+死黨+鐵哥兒們一定不會是壞人,至少我那麼信任的表哥能放
心的將自己的妹妹託予的朋友,人品一定不容懷疑。
我對德懷的第一個印象,非常的深刻。當他騎著摩托車冒著風雨停在路旁問
我:
『小姐,妳是不是許政憲的表妹啊?』
我當場差點沒笑出來。我能猜想,他一路上應該問過不少女生,最後乾脆直
接把表哥的姓名報上。都怪表哥沒告訴他死黨,他的表妹名字叫做『唐昱綾』。
我與德懷初見時,他身著黑色的雨衣,一得到我肯定的回答後,他將車停在
騎樓,然後長長的呼出一口氣:
『我終於找到妳了...』
事後,我常提起我們初見的情形,然後逼問他:『從實招來,一路上到底虧
了幾個小姐?』
『一個。我一接到政憲的電話時,他已將妳革命的舉動告訴我了,我當時真
佩服的五體投地!妳一個人剛離開校方宿舍,又沒有返回台北,身邊肯定有大包
小包的行李,所以...我問妳話時,已經非常肯定應該就是妳了。』
德懷沒有說實話。我與德懷正式交往時,表哥曾告訴我:『起碼問了7個!
他一見提著包包的女生就衝著人家問;是不是許政憲的表妹。不過...問到妳
的時候,德懷確實說過,一見妳的模樣已經很肯定就是妳了。』
不知道是因為那句;我終於找到妳了,而讓我有種被尋獲的感動,還是德懷
的另一種肯定而打動了我?
初見那天,他從牛仔褲袋掏出一張濕縐的一仟元鈔票遞給我,我相信他的褲
子一定被雨濺透了。然而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怒氣,一派甘之如飴的模樣。
雨依舊直下,街上攔計程車的人潮比傳統菜市場擁擠,德懷試圖幫我搶奪計
程車,站在馬路旁來來回回的跑...最後,我提議放棄。
放棄的結果就是,兩人都會變成落湯雞。
德懷將我的兩包行囊放置在駕駛座的踏板上,然後要我鑽進他背後的雨衣。
我拒絕,不知在當時風雨的襲擊下我哪來的勇氣拒絕?他已經非常仁至義盡了,
我卻還在矜持!
『喂,政憲的表妹,從這裡到干城車站搭車去埔里不遠,妳...又不讓我
幫妳搶計程車,又不坐我的機車,妳到底是想怎樣?』
一件黑色的雨衣,穿著兩個人。
德懷當時看在路人的眼中,應該是個〝超級駝背〞吧,我想。
從相識到相戀,沒有自然的追求過程。彷彿一切都來自於心靈的相通,或者
該說是一種情感的默許。
我暫時在埔里阿姨的家中住了下來。阿姨在自家的店面房子開了自助餐店,
而姨丈是埔里酒場的高層幹部。我的加入,除了能幫阿姨照顧自助餐店的生意之
外,恰巧跟表妹也能做伴。
阿姨的家庭,簡單、善良、健全。自幼阿姨對我就有種莫名的偏愛,她曾說
要不是這是親姐姐的女兒,她肯定要收我當兒媳婦了。這句話在小時聽到,覺得
這是阿姨因偏愛而給自己找藉口,後來...我才明白,原來一切的一切,早就
被老天爺巧妙的組合與安排。
緣份這東西就是這樣子,本來八竿子打不著的一些人,會因為一條莫名的線
而將一堆人全都串在一起。
表哥遠在台北唸書,平均兩星期會返回埔里一趟,而他每次都帶著德懷一起
回來。據表哥說,是德懷主動要求跟隨。雖然德懷的家也在埔里,跟阿姨一家人
都很熟,但是他似乎羞於主動登門造訪。
德懷與表哥初次返回埔里那次,我跟表妹正巧不在家。等到我與表妹回到家
時,表哥跟德懷正準備出門。
德懷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至今仍深刻的印在我心上。他的眼神中傳遞出太
多期許與盼望。他是捨不得離開,又不好意思開口想繼續留下。
也許是死黨吧,表哥看出了德懷的心思,順口說了:『昱綾、華苓妳們沒事
吧?跟我們一起去新開的那家咖啡館坐坐?』
表妹準備聯考,下午我陪她上鋼琴老師那裡學琴已是百忙中撥出的時間了,
所以表妹立刻搖頭,並且一臉苦悶。我...看看表哥,再望向德懷...
『華苓,我跟哥他們出去一下,妳跟阿姨說,晚飯前我跟哥一起回來。』
表妹沒應聲,但是從她的背影,我看到了她的無奈與疲憊。
一走出家門,表哥馬上威脅德懷:『怎麼樣?欠你的一仟元是不是不用還了
你真是的,喜歡就追人家呀!一付啥小媳婦兒樣啊,吱吱嗚嗚的真不像男人!』
德懷被表哥這樣一數落,尷尬的搔搔頭皮,然後問:『現在怎麼辦?你不是
要去找小鳳?我跟昱綾也一起去嗎?』
『各自帶開!』表哥飛快的跳上機車,口中吹出一聲長口哨,又說:『六點
以前在學校門口集合,不見不散!』
第一次跟德懷約會的地點,是在他曾唸過的小學。他帶著我從他一年級的教
室,一路介紹到六年級。他說了很多趣事,很多回憶,包括與表哥從打架到成為
死黨的過程。
走累了,他牽著我走向操場旁的盪鞦韆,讓我坐在上面,他從背後輕輕的推
或是一同追溯兒時的記憶,在溜滑梯上,相互嘻笑與追逐。
當我們平躺在草坪上仰望藍天時,他突然問我:『有什麼打算?』
『想先工作一年,存點錢,以同等學歷試試能不能考夜大或是二專。』
『妳打算在政憲家待多久?妳這樣逃避家庭不是辦法,況且學業一荒廢,想
再拾回,很難。』
那天的太陽,特別烈,刺痛著我的雙眼直冒出淚水。
德懷看在眼中,卻不知所措。他從一認識我就知道我不是愛哭的女孩,而那
天下午,我們平躺著,我的淚順著眼角一滴一滴的落下。他不敢擦拭,只是從側
臉看到了我的倔強裡,原來隱藏著一顆柔脆的心。
在阿姨家住著,只是緩兵之計,經由姨丈與父親的溝通下,父親終於原諒了
革命事件。但是父親提出,絕對不能輟學,雖然同意我先自修一年,然後再邊打
工賺錢,多少吸取一些社會經驗。
得到了父親的諒解之後,我簡直迫不及待的想立刻趕回台北。臨行前,阿姨
依依不捨的邊哭邊塞了五仟元給我,表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默默的拉著我,不
肯將手抽離。她這個舉動彷彿在抗議著我寡情...我明白她的孤寂,但是我在
他們的生命中,畢竟只是過客。誰又能伴誰一輩子不分離?
承諾了阿姨一家人,返北後我必定常常回來探望。
接下來要面對的是德懷,當時我們相識整整兩個月。
搭乘埔里往台中的客運汽車,一路上我的心情非常的複雜,悲喜交錯著。悲
是因為離開了阿姨一家人,他們對我的呵護與照顧,讓我在遭受到最困境的情況
下有了依靠,也因結識了德懷,讓我在情竇初開的少女胸懷中,滋育出美麗的愛
情幻象。
喜;是因為我能立刻飛奔往祖母的懷抱,也能見到我心疼的弟弟...自幼
雙親離異,母親帶走了大哥、大姐,活生生的拆散了我們這兩對手足。親情的割
捨,宛若一把鋒利的刀劃破了肌膚般的疼痛,必經由歲月的舔舐,才能讓傷口緩
緩的結疤。流血的過程,我年僅六歲。初嚐分離的滋味,讓幼時的心靈莫名其妙
的蒙上一層哀愁。
比弟弟大三歲的我,自母親帶著兄姐離去後,我夜夜哄著未上幼稚園的弟弟
入睡。每當弟弟用稚嫩的聲調問我:
『媽媽呢?我要媽媽...』
我必定將他擁在我小小的胸膛,自己一邊流淚,一邊安撫他說:
『媽媽要很久以後才會回來,姐姐陪你睡,別怕。』
而後,弟弟用他那肥嫩的雙臂圈住我的脖子,讓一顆徬徨無助的心,暫時的
找到了安全的港灣。
六,在中國人的數字是幸運的,但對我而言,六歲那年是天地變色的一個開
始。失去了母親的照顧,彷彿一下子從天堂掉入了地獄般的苦痛。幸好仁慈的祖
母,替代了母親的角色,也溫暖了我與弟弟的成長。
與德懷相約在台中火車站告別,我抵達時,他手上拎著兩盒太陽餅,笑臉中
隱藏著離別愁緒。我一見到他,不自覺的鼻子發酸,喉嚨彷彿被硬物哽住,說不
出任何話來...
『這兩盒太陽餅,妳拿回台北給奶奶和弟弟吃...』
也許德懷就是那麼懂得我的心思吧,他知道我害怕別離的場景,所以刻意的
讓別離的氣氛愉快一些...
火車的班次,我刻意買在兩個小時之後,好讓我與德懷還有時間獨處。
在鐵路局餐廳裡,德懷從褲袋裡拿出一封摺疊起來的信遞給我,並且囑咐我
『上了車再看,我知道我這人比較拙於言詞,所以把要說的通通寫在信裡了
還有...不準妳再哭,台中到台北又不遠,妳有空能南下,我一有假期也會北
上。打電話也很方便,我們天天保持連絡應該不難...』
德懷給我的感覺,像哥哥、像男友、更像親人...他總是那麼體貼,總是
在我最開不了口的當下,替我解圍。
『嗯,我會每天給你打電話,有空也會給你寫信...』
喇叭的聲音傳出:『各位旅客,開往松山的第2047班次的莒光號就要開
了,還沒上車的旅客,請趕快上車...』
在月台上,我匆匆的告別了德懷,跳上火車,來不及轉身再凝視他一眼,等
我找到位子坐妥後,火車已經啟動了...我望向車窗,找不到德懷的身影,失
望的幾乎差點落淚...
火車漸漸往北駛出,我從行囊裡翻出德懷寫給我的信,小心翼翼的將它打開
『昱綾
實在捨不得就這樣分開了,所以我決定,送妳一程。請妳往妳身後看
看,我在那裡等妳。
德懷 筆』
看完信,我來不及回頭,身後便響起德懷的聲音:
『小姐,請問妳是不是許政憲的表妹啊?如果不是,請別回頭。』
我激動萬分的立刻回頭,隔著椅背,我緊緊的將德懷抱住,而他也用他有
力的雙臂緊擁著我...
『嘿!別哭,賣便當的來了,別讓別人誤以為我欺負妳哦...』
== 待續 =
(四)
德懷送我抵達台北時,已是華燈初上。他立刻買了一小時以後的班次,準備
再返回逢甲大學校舍。在車站裡,我們再度共演了『十八相送』的戲碼。
他笑著說:『等一下我上了車,妳趕緊回家。別省錢搭公車,妳拿著那麼多
的行李,還是坐計程車吧。妳千萬別再哭嘍,又不是生離死別,只是暫時分開而
已,況且...妳也不一定非要待在台北自修以及找工作啊,嘿,台中市的就業
機會很多,補習班聽說也比較便宜,妳跟家人商量一下,考慮到台中來吧!』
『台中?我只有阿姨住在埔里,去台中,要住哪?』
『如果妳真決定要下來,找房子的事,包在我身上,找工作的事也不難的,
這樣一來,我們...就離的很近了。』他一說完,露出滿臉的詭異與笑容。
愛情就好像是一種毒品,一旦嚐試了,會漸漸上癮,我便是如此。
不想戒毒。更不想因有了毒癮而找不著毒品。
寧可因毒品而死,卻不想因沒了籌碼而買不起毒品。
返北後第三天,德懷打電話說:『咖啡館的工作妳會嗎?當服務生,薪資
不錯,最方便的是...這家咖啡館在我學校附近。還有...房子的事,妳
願意跟我學妹她們合住一間公寓嗎?是三房兩廳的房子,大家分擔房租..』
德懷辦事的速度與效率太驚人了。我和祖母都還未開口商量,他卻把事情
都辦妥了。他是不是早就決定走這一步棋了?
『再等幾天吧,我還沒跟奶奶提呢,不知怎麼開口...』
『昱綾,房子可以等妳,工作不見得等妳。我現在度日如年,只希望妳能
盡快南下。如果,妳決定了,這週末我就北上接妳,順便拜訪妳家人。』
『喂!你想幹什麼?拜訪我家人幹什麼?』
『我要跟妳正式交往,當然得先拿到妳祖母這張牌照啊,一來,讓她放心
的把妳交給我,二來,也讓她見見未來的孫女婿。』
『你真不要臉,誰要嫁給你呀!』我說這話時,其實心裡頭甜的要命,只
是...結婚這名詞,離我好遙遠、好遙遠...
為什麼人類以結婚這樣的約束來印證與考驗愛情的忠誠度?
雖說女人花是全世界最美的花朵,女人也因愛情而滋潤,也因生育而完整
可是...是否要有愛情才擁有婚姻?是否在婚姻裡,不一定有愛情?
『昱綾,我很認真。』
『...』我知道德懷很認真,他愈是這樣,我愈有種喘不過氣來的窒息
感。兩人之間,為什麼一定要承諾些什麼?一定要近距離才代表擁有?
我當下無語。其實,沉默不意味著抗議,也不是默許。
週末,我在台北火車站接了德懷之後,一路上拼命的囑咐:
『等一下你到我家別提什麼結婚的事,見到我祖母也不用太緊張。我只跟
我家人說;你是表哥的同學。之前在台中很照顧我而已...』
德懷的臉上沒什麼表情,裝出一付正人君子的模樣:
『我聘禮都帶來了,妳說怎麼辦?』
我知道德懷認真歸認真,但對於婚姻這道關卡,他家人是很重視的,畢竟
竟他是家中獨子,底下只有一個妹妹,他更不可能擅自作主自己的婚姻。
德懷之所以表現的認真,說明他是真心在考慮未來。而他...是真的打
算牽著我的手,伴他往後的人生。
在計程車上,德懷摟著我,用他的下巴在我耳後廝磨,再輕輕的呵氣。
第一次與德懷這般的親密。這樣子的舉動,我竟沒有拒絕。
他用一種極輕的聲調說:『妳的頭髮,很香...』
我一轉身,看見德懷充滿慾火的眼瞳,趕緊推開他:『別這樣,你怎麼
讓我有種,遇到色狼的感覺...』
德懷立即停止呵氣的動作,卻沒有生氣,但執意用他的雙手繼續摟著我
的腰身。當下,我依了他。我明白德懷是藉由肢體,傳達他對我的思念。
德懷也許真與我們祖孫三人投緣,他見到奶奶與弟弟時,不但無絲毫尷
尬,還宛如相識已久的老鄰居一般的自然。奶奶也真是的,一見德懷的模樣
歡喜的巴不得立刻把孫女送進別人懷裡!而弟弟...也許失缺了兄長的關
愛與照顧,他竟然對德懷莫名的崇拜。
奶奶親自下廚煮了一頓非常家常的便飯,而我在廚房幫忙。德懷與弟弟
在客廳裡組合著弟弟新買的模型飛機...一切看起來很美好,看起來真像
是一個完美的組合。
德懷是個好男人,也是個值得託付終身的男人,可是...遇上好男人
是注定,是否能夠與他共結連理就看運氣了。我與德懷終究屬於緣淺的一對
終究必須將彼此鎖在不願再翻閱的記憶。因為一翻,傷口會疼,因為一回憶
疤痕會再度掉落,而讓血淋淋的傷口,在現實生活中無奈的上演。
我不知道,什麼是愛。但是每當一想起德懷,我的心,總隱隱作痛。
多年後,收到了他寄來的結婚喜帖,我背著吉他狂奔到多瑙河畔,一邊
流淚,一邊嘶啞的唱歌。我沒有怪他,只是身上的細胞彷彿都因一張喜帖而
發出一種接近絕望的悲鳴。找不到發洩情緒的方式,我只能跑到一個無人的
港灣,盡情的狂吼,接近歇斯底里的讓手指按住琴弦,用力的唱出悽涼的情
緒。
為什麼是她?我的表妹。德懷娶了我的表妹為妻,在幾年之後,我終於
明白與德懷第一次約會的那個下午,表妹的背影看起來是那樣的無奈及疲憊
德懷拜訪之後的當夜,我再度送他往台北火車站。在月台上,伴著他一
同等待火車進站的同時,他抱緊我,用一種不再放手的力量,緊緊的將我圈
住。我無法掙扎,也不願掙脫...我只想躲在他充滿男性氣息的胸口,將
一種離別的愁緒都投擲在他的擁抱裡...
火車進站了,在四周揚起一陣強風的吹襲下,德懷捧起我的臉,狂亂的
落下他熾熱的雙唇,落下他執著與堅定的決心。而我...來不及反應這突
如其來的初吻,來不及品嚐這甜蜜交織著艱澀的味道...多年之後,自己
獨自穿梭在歐洲各個火車站的月台時,每當火車一進站,我的唇...會有
一種莫名的麻痺與苦楚,會有一種貼近記憶而無法釋懷的悲哀。
選擇南下台中的決定,被父親阻撓。父親不知是臨時開竅,還是真為了
照顧我的感受?他告訴我:
『如果真要彈琴,那麼就彈出一點成績。別上不上,下不下的將來在音
樂教室當鋼琴老師。要嘛,到維也納去找正式的教授學,不然妳就乖乖的待
在台灣,把醫專給唸完。嫁給醫生是最好的,妳怎麼就不懂呢?要知道貧賤
夫妻百事哀呀。』
父親開了兩條路讓我自己選擇,我選擇了出國。
當我決定了出國時,德懷根本無法接受這樣子的事實。
前後加起來總共四天,這四天裡的掙扎、考慮、判斷,卻整整的影響了
了我一生。
我,決定暫時的放棄愛情。我寧可患疾著毒癮,也要為自己的前程飛奔
而我與德懷,只剩下整整一個月的時間能相處。而這一個月,卻帶給我
永生難忘的傷口與悲痛。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