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你們血、害你們命的,我必將討他的罪。
(創世紀第九章第五節)
推開厚重門扉的剎那,一股濃郁的血腥味隨著扑鼻而來。
雖然從禮拜堂深處吹來的腥風刮著臉龐,莎夏還是不忘把手里的銀制燭台再次握緊。掌心滿滿的汗水讓人覺得難受。
燭台中的火焰顫巍巍地搖晃著,潛伏在四處的邪惡黑暗隨著燭影浮現,影子彷佛就像一股濃密的瘴气,活龍活現般地由上方仰望著勇敢的少女
對莎夏來說,從受洗到十五歲的現在為止這里是她周都會到訪的地方。即使如此,少女還是帶著初訪時的神情,步入沈落在黑暗中的教堂。
「圣母,請守護我。請守護我,圣母」
莎夏是除了哥哥以外,村里挂名第一的勇者。
膽小的村人,在「他們」出現之後,就全盤棄守?在家里。身為村長的父親也只會在房子周圍撇上大蒜和山楂,然後屏住气息窩在家里頭。好哥哥想搶回被「他
們」擄走的未婚妻,卻沒有人出面助陣。
三天前,哥哥要直闖「他們」所盤据的教堂時,莎夏原本打算和他同行。不過哥哥沈靜地拒絕了。他交代莎夏,在他不在的時候要保護父母,接著就獨自出發--
然後,再也沒有回來。
「主啊,請守護我。圣母,請守護我」
莎夏一邊小心翼翼地穿過禮拜堂的黑暗,一邊一步步地往前邁進。一只冰冷的手從不詳的想像當中伸了出來,敲扣著她的肩膀。
她忘了眨動的眼睛乾的發疼。
就在莎夏舔著乾涸嘴唇的那一刻,突然听到附近地板發出的聲響。
「是是誰!?」
在燭台的光暈里浮現巨大的女子影子,莎夏跟著大吃一惊。她先不自覺地往後倒退三步,之後才見到那名女性的手臂里怀抱著的嬰儿,大理石打造的臉龐還帶著优
雅的徵笑。
莎夏放心的吐了一口气。
「嚇嚇了我一跳請別嚇我啊,圣母瑪利亞。」
雖然心臟跳得很厲害,膝蓋的顫抖倒是強止住了。莎夏擦拭著額頭上面的冷汗。在對著村中的守護圣瑪利亞像抱怨一聲之後,莎夏迅速無比地轉身--這回,她的
心臟簡直快要停了。
椅子上面坐了兩個人影。
「哎呀,好像有人來啦,米莉絲。」
「瑪莉絲,有只可愛的小鳥闖進來了。」
相視而笑的是兩個女人。
她們看起來就像是同一個人。宛如石膏一般白皙的美貌、長至腰際的金發全都一模一樣。在這快要下雪的季節,兩個人卻都穿著薄絲洋裝。如果要說有那里不同,
那就是嘴唇上的口紅顏色,一位是淺桃色,另一位則是深藍色。
琥珀色的瞳孔閃動了一下,淺桃色的嘴唇輕聲低語。
「米莉絲,這樣不行喲。難得有客人來,卻連杯茶都沒見著。水壺擺哪儿去啦?」
莎夏對著一邊吃吃嬌笑、一邊故意四處張望的女人揮舞起燭台。
「你你們把我哥哥怎樣了,你們這些怪物!」
在搖晃不定的燭光底下,三個影子彷佛古怪生物般不停舞動著。雖然心里感到害怕,少女還是使盡全身力气吶喊起來。
「我我是科拿卜利村武士,卡斯帕雷克的女儿莎夏!我要來替我哥哥報仇!光明正大的過來一決胜負!」
「哥哥?這只小鳥所說的,該不會就是那只勇敢的公雞吧?瑪莉絲?」淺桃色的嘴唇蠱惑地蠕動著。
「你還記得吧?就是前几天讀圣經給我們听的那只公雞呀。」
「圣圣經我這里也有!還有十字架!」
左手拿起圣經、然後出示脖子上面所挂的念珠串,莎夏發出了怒吼。在那個時間點,強烈的恐怖讓膝蓋也跟著抖個不停--恐懼。她害怕到心臟都快要凍結了。
溫婉地笑著,用彷如歌聲的語音交談的女人身影,就像夜之精靈般美麗,不過莎夏沒有被其所惑。這些美麗的女人就是「他們」。在大災難
(Armageddon)之後突然出現的人類天敵。有「附影者」、「夜之眷屬」、「闇之住人」等諸多綽號的可厭魔物。其中最為人所知的名號便是--
「吸血鬼!覺悟吧,送上你的人頭!」
「你哥哥相當美味哦,小鳥。」
甜美的聲音直接吹逵她兩邊的耳朵。
兩手緊抱著雙肩,莎夏的臉像結霜似的變成一片雪白。原本應該坐在椅子上的人影,現在從眼前消失了,好像瞬間移動過一樣,兩個怪物正站在勇敢少女的後
方。
「他在拼命地誦圣經」
「亮出十字架」
「然後哭著求我們饒命」
「結果還是變成了我們的食物。」
听著他們輕聲細語地輪流說話,莎夏卻連一句話都無法回答。少女彷佛凍結似地站著,手掌中的手指冷得像冰,銀制的燭台掉落在地面上。
「這只小鳥可是比她哥還聰明哪,米莉絲。准備得真是周全。」
「就是說嘛,瑪莉絲。可怕的銀器我們長生种最討厭的是紫外線,接下來就是這個了。」
深藍唇色的女子用一种看了都嫌臟的表情,把掉落的燭台踢到教堂的角落。翻倒在地上面的蜡燭熄滅,黑暗重新回到了四周。
「不用怕,小鳥。我會讓你到心愛的哥哥那里去。」
淺桃色的嘴唇緩緩開啟,露出了過長犬齒的光芒,以及甜美黏膩的嗓音。
「來吧,小鳥,不曉得你是什麼滋味?」
在窗口射入的微弱月光中,淺桃色的嘴唇吻上了少女的脖子。白皙閃亮的利牙,緩緩沒入了純洁而柔軟的肌膚--
就在這個時間,一道冰刃般的寒光划破了黑暗。
「!」
深藍唇色的吸血鬼發出一聲難以想像的慘叫,身體同時跟著往後仰。在她的手上深深剌入,戈是一只平凡無奇的十字架。不知是用多大的力量投擲出來,應該不太
銳利的十字架,竟貫穿手背、刺穿了掌心。
「米米莉絲!」
淺桃唇色的吸血鬼將發出哀嗚的妹妹抱在怀里,一邊恨恨地轉過身來。貶也不貶的眼眸承載著深不見底的惡意,眯成了一道弧線。
「是是誰在那里?沒想到在這村子里,裹有蠢蛋敢阻擾我們用餐」
透過天窗可以看到藍色的夜空。兩輪明月正由南方天空俯視著地面--一是銀色的、描繪出完整圓形的「初月」。一是如血般鮮紅、以歪斜姿態浮在空中的「次
月」,在這不祥的月光下,一抹高大的身影突然佇立在那里。
「很抱歉,我不是村里的人。」
影子的聲音相當沈靜。
「吸血鬼瑪莉絲薩卓芙希卡,以及米莉絲薩卓芙希卡奉圣父、圣子、圣靈之名,以科拿卜利村22件殺人及血液搶奪案罪嫌逮捕你們。」
「你那件修士服是--!」
在月光映照的殘影下,米莉絲露出了又尖牙。那抹影子,--身材高大的男子身著黑色長袍与同色斗蓬。胸口閃爍著金色的十字架。
「教廷!」
「噢、抱歉來遲了。我是教廷國務院派來的」
詳細到近乎不合時宜的自我介紹,淹沒在某种穿透肉的溼潤聲里。
深深刺入男子背脊的,正是之前穿透吸血鬼手背的那只十字架。不知何時移動位置的米莉絲站在他身後,用怨毒不已的嗓音狠狠地說道。
「不自量力的短生种,居然敢弄傷我的身體以死贖罪吧,狗東西!」
那雙纖纖素手擁有棕熊亦難以匹敵的怪力,只見她优雅地稍一揮舞,十字架就連根埋進了對方的肉里。在叫人毛骨悚然的心肌迸裂聲響發出的同時,高大男子的膝
蓋也彎了下去。映著青藍色的月光,血沬飛濺在白皙絕美的臉上,米莉絲露出了滿足的微笑。
「太天真了不論這里的神父還是這家伙,教廷養的走狗全是些呆子嘛,瑪莉絲。」
「這我管不著,不過別把地板弄得那麼臟,米莉絲。你要負責,那麼的血就由你來處理唷。」
不著痕跡地把陶醉在复仇不及血液香气中的妹妹推過去負責善後,瑪莉絲的目光落在臂彎中的少女身上。目睹眼前的慘劇後,勇敢的小鳥已經翻白了眼失去意
識。
「那麼這只小鳥就由我來享用?。」
把滑落到白皙臉龐邊的發絲輕輕撥開,瑪莉絲笑了起來。以短生种而言,這樣的長相算美了。血應該也很美味。
門口那一邊傳來一聲利齒撕裂肉體的聲響,隨之而來的是甜美的生命之水在妹妹喉咂然作響的聲音。也許是獵物的鮮血過於美味,連熾熱的呼吸聲也听得一清二
楚。
「麻煩留一半給我,米莉絲。」
這邊的瑪莉絲一邊撥開少女頸上的發絲,一邊向妹妹提出要求。
「這只小鳥的血,我會留一半給你,公平交易吧。」
「不,那可不行。」
听起來相當沈靜,那并不是妹妹的嗓音。
「我很挑食的那女孩的血我可不要。」
「!?」
就在轉身的同時,映入瑪莉絲眼中的卻是妹妹的身影,像短生种一般著恐懼的眼神。深藍色的嘴唇呈現慘叩的唇型,吐出微弱的气息,面無表情的白皙臉龐有如白
紙般蒼白。不過讓吸血鬼最感惊愕的,并不是妹妹的模樣。印在她喉頭上的高大身影是--
「不、不可能你是什麼東西!?」
仿佛接吻般印上米莉絲頸子的那片嘴唇,拉出了紅色液體的細絲。那是瑪莉絲早己司空見慣的場景。可是,這家伙正在吸的卻是--
「混帳!你你這家伙,居然居然吸我們的血!」
「你沒想過會有這种事吧?」
米莉絲的身體因為失血及恐懼滾落到地面,那生物帶著一抹哀戚的神色笑了起來。從新月狀唇型外露的,是清晰可辨的利齒。
「牛和雞被人類吃。人類的血由你們來吸。那你們」
「對了,我有听說教廷我們的敵人養了出乎意料的怪物。那怪物會吸我們的血」
那生物一邊朝著因恐懼而牙齒打顫的吸血鬼走走近,一邊用略帶傷感的語調說明自己的身份。
「我是以吸血鬼血液為食的吸血鬼。」
序章:獵人之夜 完
Trinity Blood R.O.M. I - 第一章:流血之城
--禍哉,這流人血的城,充滿謊詐和強暴。
搶奪的事,總不止息。
(那鴻書第三章第一節)
I
紅色的夕照,由玻璃屋頂的一端傾瀉而下。
被染成血紅色的天空,就像魔女之吻般僵硬而冰涼。亞伯.奈特羅德步下還在冒著蒸气的火車車廂,吐出一抹白色霧气。
「哇,這個地方真是荒涼啊。」
他用手推了推彷佛牛奶瓶底的圓框眼鏡,冬季湖水般的藍色眸子環視著杳無人煙的車站。
讓人聯想到玻璃的車站建筑如同宮殿般占地廣闊,不過因無人來訪而閑置著。用五根手指就數得盡的站務人員和扛著大箱子的几位旅客,帶著煩躁的神情,無精打
釆地走來走去。車站建筑本身,要是仔細觀察就會發現,腳下的紅磚早已出現嚴重的裂痕卻無人聞問,屋頂的玻璃也處處裂縫。
「簡直是三不管的地帶啊欸,我總不能就這樣回羅馬吧?」
「喂!前面的高個子!」
一個听起來有點焦慮的聲音,叫著直挺挺站在火車階梯前面、不曉得在喃喃自語些什麼的年輕人。伙夫從火車的那一端探出頭來,面目猙獰地怒吼著。
「不要杵在那邊擋路!要走就快走!很危險咧!」
「噢,抱歉。啊可是,能不能請問一下這里真的是終點嗎?」
「是啊。那邊不是寫得清清楚楚?」
伙夫為不耐地用下巴指了指頭上的標示。電子語音讀出以匈牙利文与羅馬官方語文大大并列在上的站名。」
「這里是伊什特万--自由都市特万(Istvan)中央車站。」
「嗯,果真沒錯如果可能,我還真希望是自己搞錯了。」
亞伯一邊搔著滿頭雜亂的銀發一邊心情低落地叨念著。
「這下可糗了,看了『多瑙河之珠』這樣吸引人的句子,我還以為是什麼風光明媚的渡假區現在看這景象,明明就是百分百的鄉下地方嘛?」
「我管你那麼多,赶快給我下去就對了!這輛列車將在這里折返。要趁早回到維也納才行!」
「噢?火車要走了?」
不是才剛到嗎?亞伯一邊用手推了推被蒸汽染上白霧的圓框眼鏡,一邊慢條斯理地問道。
「請問司机先生,你能不能稍微等我一下?我不曉我要不要抱著被炒魷魚的決心回羅馬,現在感到有點掙扎」
「白痴!馬上就要天黑了!這种地方一秒也不能多待!」
「啥?請問這是什麼意思哇!好燙!」
亞伯慌慌張張地跳了開來。隨著尖銳的汽笛聲,火車頭冒出了蒸汽。就在扯著長外套往後退開的年輕人面前,巨大的車輪匆忙地開始轉動。
「很很危險欸!會、會燙到我的」
「掰啦、小哥!如果你還想活命,就找間旅館躲起來吧。不然--」
「不然」--他到底想說什麼?伙夫的吶喊聲被蒸汽火車的噪音所掩蓋,沒有傳到亞伯的耳中。火車橫越過車站、直接駛入切換的軌道,奔向垂降著深藍夜幕的平
原。亞伯只能眺望漸行漸遠、越來越小的車尾燈光。
「咳咳咳咳!嗚~我就這麼一百零一件好衣服,這下全完了。真沒良心。」
雖然看起來是在抗議,不過卻沒人在听。亞伯放棄似地重新背起了旅行包,一邊?惜地拍著外套,一邊踏上月台。周圍的空气已經開始轉藍。在夜色真的來到之
前,得先找到今晚歇腳的地點--就在他加快腳步的同時,一個人影從柱子的陰暗處突然走出,令他一時之間來不及避開。
「!」
在小小的慘叫聲揚起的瞬間,對方手上所抱著的大型廢紙袋也整個翻倒了。袋子摔落在紅磚上面,隱隱傳來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響。
「抱抱歉!」
雖然自己也一陣暈眩,不過亞伯還是出聲問候突然竄出的對方。
「抱歉!都是我在發呆你不要緊吧?」
「啊」
撐著腰,一屁股坐在地面上的是一名男子。
粗布工作服上配上羊毛長褲,看起來有點土,不過好像很暖和的打扮。戴得很底的鴨舌帽、配上擋了半邊臉的圍巾,讓人根本看不清楚仔的長相,不過看起來是個
矮個子的年輕人。站起來大概還不到亞伯胸部的高度。
「抱歉、抱歉。你沒受傷吧?」
「不、不要碰我!」
少年用同樣細瘦的手臂,把亞伯伸出的手甩開。他一邊拍著屁股,一邊身段輕盈地站了起來。
「真的很抱歉對了,你的東西發出奇怪的聲音。沒事吧?」
「啊」
亞伯的手比鴨舌帽男孩子還快了一步,搶先拾起落在地面的紙袋。里面不曉得裝了什麼,感覺相當重。底部還溼了一片。
「這是油還是什麼?哎呀,瓶子好像裂開了。」
打開紙袋的瞬間,一陣叫人雙眼剌痛的气味飄了出來。里面是兩個玻璃瓶。看起來是大型的酒瓶,分別裝滿了透明及褐色的液體。裝有透明液體的那個瓶子有條巨
大的裂痕。液體滲漏了出來,把塞在袋子邊緣的怀表都浸溼了。
「哎呀呀、這只怀表好像也坏了。里面的机件都跑出來了。抱歉,我會賠你的。」
「啊、不、不用了。怀表本身就坏了。」
鴨舌帽的男子倉促地回答,不曉得為什麼,聲音听起來比剛才還要微弱。他一步又一步地直往後退,彷佛要從亞伯身邊逃開似的。
「不用賠了,沒關系。又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不過你還是把那個還給我吧?」
「啊?可是,這樣事情一定要好好處理才行。」
亞伯一邊沙沙作響地扯著錢包一邊問道。
「需要多少錢?兩百第納爾!」
望著薄薄的錢包,亞伯換了個說法。他一把抓住鴨舌帽男子急欲掙脫的手--
「抱歉,我手上的錢好像不太夠。噢,要是你方便,能不能稍微等我一下?後天我一定給你。」
「嗯、行啊,我是無所謂」
「太好了!你真是好說話。那很抱歉,請你把地址和名片給我」
「地、地址?啊,不,我看還是算了。反正不是什麼重要東西」
「不,請你千万別這麼說!啊,我叫亞伯奈特羅德。由羅馬調派到此來。請多多指教。」
「...」
臉上明顯有著焦急的神色,鴨舌帽男子意圖甩脫這名過度親暱男子的手。閃著強烈光芒、讓人想聯到青金石的瞳孔忙碌地轉動著、尋找逃离的路線。只是在看到剪
票口的瞬間、包裹衽圍巾下的表情猛然涷結。
有十名左右穿著制服的人正巧從剪票口經過。全是體格魁梧的男性。雖然穿著同樣的深藍色大衣、戴著扁帽,不過一眼就能看出這些身穿制服的人并不是車站站
員,因為腰上都挂著佩槍。
「哎呀,伊什特万這地方可真是安宁。我是第一次來,對這种貧窮、土气、清閑的情調還真是」
「啊,抱歉,人家不,我有事要忙。」
穿著制服的一行人穿過剪票口,橫越車站,直接往這里逼近。亞伯不曉得到底有沒有發配,一直繼續講些五四三的話,鴨舌帽男子只好用焦慮的聲音重复說
著。
「我現在要赶去某個地方,所以」
「哎呀,這樣啊?那請把名字和地址告訴我,我明天會去拜訪。」
「不了,我已經說過不用了」
「喂!你們兩個!」
帶有煙臭味的聲音介入爭執的兩人之間。
「你們在這里干嘛?」
像熊一般的彪形大漢,用濃濁的眼睛俯視著兩人。
好巨大。大概比亞伯還要高一個頭左右。光看身體的厚度,就讓人難以想像居然會是同一种生物。是軍人之類嗎?制服腰上挂著非常顯目的大型手槍。扁帽上的雙
十字徽章正是伊什特万的市徽。
「請問你是哪位?」
「伊什特万市警軍上校契爾桀拉德肯。」
小小的眼睛閃爍著苛刻的光芒,男人報上了自己的名字。骨節明顯的手威嚇似地擺在腰間的手槍皮套。他看起來朋友不會太多,所以身後那群凶神惡煞狀的隨從應
該都是部下。
「你們兩個!不曉得這車站只要過了18時就禁止進入嗎?還在這里干什麼?」
「噢,其實是我把這人的行李給撞翻了正在請求他接受我的賠償。惊動大家,實在是很抱歉。」
「...」
拉德肯用令人聯想到食人魚的表情盯著兩人猛瞧,不過亞伯一邊搓著雙手一邊低頭道歉的樣子似乎讓他解除了警戒。只見他輕蔑地用鼻子哼了一鼙,失去興致似地
點了個頭。「快离開吧。」
「啊,可以走了嗎?抱歉、抱歉。那我就告退了哇!?」
亞伯頻頻點頭、准備离去的時候,腳下卻突然滑了一跤。整張臉就摔在地面,發出了慘叫聲。
「喂喂,小心點車站都被你給撞坏了。」
拉德肯一邊把腳收回,一邊嘲弄著別人的慘叫聲。背後的兵士彷佛追隨他似地跟著笑個不停。
「痛、痛死的啦啊啊啊」
壓著紅通通的鼻子,亞伯總算是抬起了頭,血滴從手指繨隙滴滴答答而落下。
「喂,你沒事吧?」
隨著擔心的聲音,鴨舌帽男子跪了下來,小小的手掌遞出了面紙。
「你就用這個吧。站得起來嗎?」
「啊,謝謝」
亞伯心怀感激地接下遞過來的面紙,然後搖搖晃晃地站了出來。鴨舌帽男子撐著他,挽住了仔的臂膀。
「不要勉強,慢慢走。」
「不好意思。哈哈,我就是這麼粗手粗腳的」
「喂,高個子!」
亞伯扶著鴨舌帽男子的肩膀,步履蹣跚正要离去的時候,有聲音從背後叫住了他,回頭一看,彪形大漢正用目送傻瓜的眼神睥睨著兩人。
「下之可別再趺倒啦。」
拉德肯用土狼似的刺耳聲音發出狂笑,然後轉過巨大的身軀,朝著露出討好笑容的兵士們揚了揚下巴。還一邊說著猥瑣的笑話,一邊走向月台。
「一群無賴。」
那個聲音雖然小聲,但是很不幸的,夾雜在兵士的笑聲中卻顯得格外清晰。
兵士們瞬間止住了笑聲,一齊將視線投往止住腳步的長官臉上。
「慢著剛才是誰在講話?」
隨著地震似的怒吼,那雙巨掌用与體積不成比例的速度攀上了鴨舌帽男子的肩膀。「你說無賴,不會是指我們吧?」
「...」
鴨舌帽男子并沒有回答,只是嫌惡地輕輕甩著肩膀,試圖把那只手甩開--就在這時,他瘦小的身體已經筆直飛了出去。
「!」
飛出三公尺左右的距离,然後發出尖銳的聲響撞擊地面。鴨舌帽男小在墮落的瞬間盡量采取防護的姿勢,看來是在武藝方面多少有點心得。不過他還寸不及站起
來,那只粗壯的手臂就扯住了他的衣領。
「居然敢說市警軍上校是無賴,你好大的膽子啊,嗯!?」
拉德肯輕輕松松就把鴨舌帽男子舉到視線范圍之內,然後一陣狂罵。從袖口可以見到兩只手腕已經變成灰色,由這點看來,這人身份恐怕是法蘭克或日耳曼那一帶
的強化兵。藉由挖掘修复的失落科技--「大災難」之前的活體強化技術,改造出力道足以与灰熊匹敵的兵士。
「哎~哎,又來了。」「他還真是急性子。」「上校,你至才要留只手臂給他啊~」
已經看慣長官發作了吧。士兵們只是發出無謂的訕笑。听到与時間不符的騷動聲,車站站員也探頭進來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結果卻被狂卷而來的彪形大漢嚇
得馬上縮了回去。
「喂,你說啊!還是嚇到連話都不敢講?虧你還是個男人」
拉肯德一邊搖晃著鴨舌帽男子的前襟,一邊掀動萫肥厚的嘴唇。
「居然敢說本大爺是無賴?你應該有相當的覺悟吧?」
「我才不需要」
從圍巾底下傳來了苦澀卻清晰的聲音。
「我只是說出事實罷了。」
「嘖!好大的膽子嗯」
拉德肯的臉突然間皺了起來。仿佛要看清鴨舌帽底下的臉似地彎下了身子。
「你該不會是」
「!」
岩石般的一拳彈開了鴨舌帽。一直塞在鴨舌帽里的紅發嘩啦啦地散了開來。才剛看到下面的白皙臉孔,彪形大漢的厚唇就淫穢地撇向了一旁。
「太惊人了!這可是上等貨啊」
眼前所見的,是張年紀尚輕的少女的蒼白面孔。藍色的瞳孔像貓一樣發亮,臉上脂粉未施,輪廓深遂的眼鼻引人注目,十分美麗。形狀高雅的細唇緊咬著,仿佛正
在忍受著屈辱与痛苦。
「喂,來看!有好貨色咧!」
大漢一邊把試圖抵抗的女孩像小貓一般耍弄著,一邊露齒微笑。
「這下就可以找樂子了,各位!」
「喂喂,拉德肯上校的老毛病又發作了。」
「太慘了--今晚她大概回不了家啦。」
「上校,在輪到我們之前,你可別把她搞坏啦。」
在一堆無聊的訕笑中,大漢彷佛見到戰行品似地,把女孩懸空吊起,細細端詳好的臉孔,扯出了帶有煙臭味的聲音。
「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艾絲緹艾絲緹布蘭雪。」
「好,好名字。艾絲緹,咱們今晚就來好好相處等我處理好一件工作,我會好好的疼你到天亮。」
「你是什么東西!」
拉德肯的臉發出清脆的聲響。原來是懸空吊著的艾絲緹出其不意地甩了他一巴掌。
「放開你的臟手!你這無賴現在還能饒你一命,要是敢再無禮你就等著瞧吧!」
她睥睨地俯視著大漢,一邊斬釘截鐵地放話。如果考量到身高差三個頭、腰圍差三倍的敵我差距,恐怕會對她的气魄感到無比贊嘆。只是在這時候,那份勇气只會
把當事者帶往更加不幸的方向。
「好倔強的小妞」
對著士兵們的傻笑觀望,拉德肯揉著微微泛紅的臉頰說道。
「我愈來愈中意你了。」
「!」
突然之間,女孩發出了呻吟,身體飛舞在空中。之後以劇烈的力道撞上了柱子,這回好連采取守勢的餘裕都沒有,就像坏掉的人偶似的,由背部著地直接墜落在地
面。
「啊、啊嗚!」
成團的空气來不及化成悲鳴,從開啟的唇中傾瀉出來。
「本來想在工作之後來點好吃的」
拉德肯壓住了呼吸不順的少女,把粗肥的手指伸向好的胸部。
「現在,我就在這里享用吧!」
「!」
一陣布帛撕裂的刺耳聲音傳來,白晢的肌膚已經曝露在空气中,瘦小的胸部在粗厚的手掌下悲慘地扭曲。纖細的雙足激烈而徒然地朝天空踢舞著。
「住、住手!」
「給我乖乖的!馬上就讓你爽快!」
拉德肯舔嘴唇咂舌地俯視著恥辱更甚於恐懼的蒼白面孔。他猜得沒錯,是個倔強的女孩,用蠻力征服這樣的獵物,對他而言可是難以比擬的樂趣。
「住住手,無恥的家伙!」
「真贊。我喜歡伶牙俐齒的女孩。」
慘叫聲應該連站員室和侯車室都听得到,卻看不見任何人想伸出援手。
拉德肯一邊對艾絲緹走到這步田地仍有戰斗意志的剛強感到滿意,一邊把手伸向褲子的拉鍊。
「呃,請問一下喔?」
平穩而媛慢的聲音,被少女的怒斥和大漢的笑聲給淹沒了。
「抱歉,打擾一下可以請教一個問題嗎?」
「干嘛啊,混帳,又想找碴是吧?」
拉德肯揚起被欲望与怒气染成紅色的臉,發出地震般的怒吼。
站在邪惡視線的前方,是那個戴著圓框眼鏡的年輕人。藍色瞳孔閃動著困惑的光,俯視著大漢以及被覆蓋在大漢底下的女孩。
「呃、那個.剛才我把那位小姐的東西鋁撞坏了。關於賠償的部份還沒談好。」
「笨蛋!快逃!」
「喂,把這女孩給我抓著不要放開。」
拉德肯一邊命令部下把女孩的手腳壓住,一邊緩緩站了起來。帶著灰熊剛嘗過人肉般的表情,俯視著亞伯。
「呃。」
大漢逼近到气色相聞的距离,亞伯害羞地不停貶動著眼睛,最後才咳嗽了一聲,轉為嚴肅的神情。
「呃,主曾說過。『不可奸淫』--」
短促的吆喝与沈重的聲響文疊著。年輕人的頭部側面吃了重重的一拳,身體劇烈搖晃。一邊轉圈一邊蹲爬在地面上。
「.我喜歡听女人的呻吟,不過男人的呻吟听起來也不賴。」
拉德肯的嘴唇扭曲著,露出一抹暴虐的笑意。腳底踩上仍趴在地面咳嗽的亞伯背部,扯住他那亂蓬蓬的銀發。
「!」
「住、住手!」
亞伯的喉嚨溢出了模糊的呻吟,艾絲緹口中則發出了尖銳的慘叫。拉德肯扯住銀發的手臂慢慢往上抬。依然踩在腳底的背部就像蝦子一樣緩緩彎折起來。隱隱可以
听見脊椎發出刺耳的聲音。
「不要這樣!他和這件事無關!」
「好,看你能撐到什麼時候?」
在浮現惡魔般笑意的拉德肯腳下,面色蒼白的亞伯已經開始翻起白眼。
「我叫你不要這樣!那個人會死掉的!」
「你放心。這樣只會折斷背脊,一輩子無法動彈而已。」
或許是還想開點刻薄的玩笑,拉德肯張開了嘴唇。一邊享受指尖底下脊椎彎折的触感,一邊往兩只手臂注意入最後的气力。
「看,這下你就完蛋了--」
「建議您先到此為止,拉德肯上校。」
缺乏仰揚頓挫的平板嗓音,從大漢的身後響起。同時有一只戴著手套的手,從側面覆蓋上了粗壯的手臂。
「上校,您已經离開負責區域四百七十八秒。請你盡快回防。」
「什么」
拉德肯忿恨不已地轉身,朝著背後那張臉發出惡狠狠的怒吼。
「你、你這混帳托雷士.伊庫斯!」
面無表情仰望著大漢的,是個矮個子的男性。大概只有二十歲左右。穿著一絲不苟的軍服,少校的階級徽章正在前襟閃爍。
「伊庫斯少校!你想找長官麻煩是嗎!?」
「否定--我并不打算干涉您的娛樂。」
還是缺乏仰揚頓挫的嗓音,年輕軍官只是有條不紊地繼續發言。
「不過目前正在執行任務。請您把個人娛樂先擺在後面。目前尚未完成警備准備的,只剩您所負責的一八二七區域。」
「伊庫斯,你這只菜鳥,居然敢把我當傻瓜?你別仗著咎勒大人喜歡你就跩了起來了。嘖!」
瞪著仿佛戴有面具的臉龐,拉德肯繼續狂吠。
「在咎勒大人到來之前還有一小時以上的時間。只要給我三十分鐘,就能做好迎接的准備--你給我閃邊去!」
「剛才有消息進來。因為路線變更的緣故,特別列車會提早三十分鐘到達。」
「什么!?」
對著那張急速痙攣的魚臉,嗓音依然維持同樣的淡然。
「咎勒侯爵到達的時刻是一九??--不到兩千秒的時間。上校,勸您盡快進入警備狀態。」
「嘖!」
粗肥的手指卸下了力道。銀色的頭顱隨萫呻吟聲滾落到地面。朝著他的腹側踢了一腳之後,拉德肯扭過龐大的身軀。
「喂!你們還在干什麼!走了!」
帶有血絲的眼睛朝著依然冷靜的年輕少校狠狠一瞪,然後對部下發出了怒斥。正要踩普腳步离去,突然又像想到什麼似地折返回頭。
「噢,我都忘了你們把那個該死的高個子給我抓過來!等到迎接完畢就送往『血之丘』本大爺要慢慢調查。」
「太過份了他又沒做什麼坏事!」
總算站起來整理衣著的艾絲緹大聲呼喊。之前差點遭到強暴的時間表情都沒這麼慌亂,現在卻明顯露出了恐怖与狠狽的神色。
「怎樣可以送到『血之丘』去?這個人到底做了什麼!」
「住口!再羅嗦我連你也一起抓!對市警軍宜官施暴、妨礙公務、毀坏哭物罪狀可多得很、對了對了,再加上間諜罪嫌好了。伊庫斯少校,你有什麼意見?」
「肯定。就隨您高興處置。」
「好,就這樣決定。」
愉悅地大笑後,拉德肯再度邪惡地笑著,對著部下揚了揚下巴。
II
雖然已經日落,但离最後一班車應該還有一段時間。這個時候本來是旅人出發、遠客抵達,站內一片熱鬧的時間才對。
可是在惡魔朝黑夜伸出利爪似的一陣煞車聲之後,有一列無窗火車進站,從那一刻起,車站里面不但沒有旅客,連站員也都不見了人影。取而代之的是月台上整挂
羅列、肩扛步槍身穿深藍軍服的一群人。軍帽底下的臉孔動也不動,讓人几乎誤以為那不是人類而是人偶。不過只要注意力夠敏銳,或許就會發現在車輛完全停止
的那一刻,兵士次間拂過了一抹近似恐懼的气息。
「托--槍!」
隨著一聲號令,步槍被高高地舉起。瓦斯燈的光線在刺槍上而發出銳利的反射。蒸汽火車頭噴出整團的蒸气,在夜霧中吐著白色霧气的兵士影子長長地落在月台
上。
「您回來了。」
巨大的身軀朝著走下階梯的唯一一位乘客敬禮,之前的傲慢消失得無影無蹤。拉德肯深深地彎腰,軍帽差點沒踫到地面。
「長途奔波辛苦您了,咎勒大人。」
「多謝你的迎接,上校。」
出言慰勞大漢的是一位俊美的年輕人。
黑發映襯出的白皙美貌,和外套下面比例良好的修長身材相得益彰,洋溢著与這灰色城市頗為相稱的懮郁气色。不過那雙与某种狼犬近似的眸子--色素淡薄的灰
色虹彩里的暗色瞳孔,莫名地閃著比黑夜更黑的光芒。或許是因為那雙眼睛眨也不眨的緣故,讓見到的人均感到不安。
立起了外衣的領子,貴公子用讓人聯想到上等干邑的醇美嗓音問道。
「我不在的期間,伊什特万都沒變化吧?」
「是的,游擊隊那些人是有搗蛋,不過已經遭到鎮壓。帶領主謀目前監禁在『血之丘』,您大可放心。」
大漢的態度与期說是忠實的家巨--不如說是只被豢養的狗。不過對他那前倨後、近乎卑微的應答,年輕人只微微頷首致意,然後便以舒緩的步調走上月台。士兵
們在周圍隔出了人牆。
「對了,『帝國』那邊的狀況如何,咎勒大人?」
「態度依舊很強硬。看來是死也不肯支援我們的行動。也見不到女皇陛下的面不過只要他們見識了那東西的力量,反應想必就會不同。」
貴公子一邊凝視著前方,一邊微微地撇了撇嘴角。一旦露出這种表情,美貌也籠罩了一抹極端冷酷的气味。不對,應該是唇邊露出犬齒的緣故?
「設備已經完全修复。接下來只要軟體确立完畢,就能進行試射對了,那個又是什麼?」
帶著在訐久未歸的房子里見不到熟悉寵物的神經,咎勒朝著月台一角抬了抬下巴。被兵士們所挾持、悄悄站在那里的是被繩子緊緊捆住的銀發男子。
「噢,那是剛才在車站內逮捕的可疑份子。他被發現對市警軍有敵對性的言行,現在正要帶往本部進行調查。」
「嗯」
正要經過這人的時候,咎勒突然止住了腳步。轉過身,朝著銀發男子的方向走近。
「抱歉,你叫什麼名字?」
「亞伯亞伯奈特羅德。」
男人可能被修理得很厲害,臉上到處都是瘀青。裂開的嘴唇虛弱地嚅動著回答。
「我是從羅馬來的。今天剛到本城赴任、唔」
「不要多嘴!」
亞伯的外套鈕扣繃地一聲彈了開來。原來是拉肯德的壯碩手臂抓住了他的領口。
「你只要回答別人問你的問題就夠了!」
「慢著,上校。」
望著大聲怒吼,彷佛要把把對方生吞活剝吞下肚去的拉肯德,咎勒溫和地加以制止。年輕人的外套領口裂了開來,可以望到里面所穿的衣服。還有胸口閃耀的十字
架。
「修士服和十字架你是神父?」
「是、是啊我是這次被派到伊什特万城圣馬提亞斯教會的神父。」
領口還是被緊抓著,亞伯痛苦刑臉都扭曲了。
「請听我說,我什麼也沒做」
「我叫你住口!」
「該住口的人是你,上校把你的手從神父身上拿開。」
「可、可是,大人!」
「我叫你放開--你沒听到是嗎?」
咎勒瞥了一眼嘴巴大開的大漢,然後輕聲說道。口气絕不會太重,只是他掃過明顯變了臉色的拉肯德臉龐的視線,帶有乾冰的溫度。
「你要怎麼殘害同胞,我管不著。不,我早就說過,我沒興趣知道不過,養的狗沒家教,我可就無法忍耐。听懂了沒有?」
「非非常抱歉!」
咎勒對縮著巨大身軀低頭認錯的拉肯德視而不見,直接走向亞伯的方向。朝著痛苦地垂著頸項的神父殷勤地行了個禮。
「很抱歉,我是咎勒卡達爾。在本市經營一些事業。不好意思,這些人似乎發生嚴重的誤會,我僅代表伊什特万市市民向你致歉。」
「啊,你太客气了」
銀發神父客套似地點了點頭,身高雖然蠻高,銀發的臉孔卻相當普通,表情就和處處可見的年輕人一模一樣。可是咎勒在不失禮的范圍內仔細觀察,心底隱隱然覺
得頗有异樣-這個男的,自己是不是在什麼地方見過?
「抱歉,神父,我們是不是在哪里見過?」
「不,我想是初次見面。因為我從來沒來過這里」
「是嗎也好,這里不比羅馬,只是無聊的鄉下,請好好放松心情。」
貴公子高雅地笑萫,准備和他握手。看來只是個普通的神父。只要不失禮數地和他握個手,再用無關緊要的社文辭令打發掉他就行了。
「很高興您來到伊什特万,奈特羅德神父--歡迎您。」
「噢,謝謝。」
雖然神父還是漫不經心地邊握手邊回答,他回望咎勒臉孔時的表情卻瞬間發白了。
力道是不是太強了點?
咎勒瞬間出現這种想法,不過他馬上察覺對方的視線總是集中在自己身後。就在這個時候,神父那細瘦的手臂用無法想像的力道把貴公子壓倒在地上。
「你、你在干什麼,無禮的家伙!!」
拉肯德發出了怒吼,迅速朝著主人的方向以及壓倒主人的神父身邊靠近。可是鼻尖卻有某种叫人不悅的聲音,瞬間撕裂了夜空。
「!?」
那個穿越一秒之前咎勒頭顱所灰位置的東西發出尖銳的金屬聲音,插在列車的車體上方。那是帶著小撮羽毛、大約手指粗細的鐵棒--
「這、這是粗箭.!?」
意圖出聲警告的士兵按住版同樣的東西射中的肩膀,向後仰翻。旁邊其他企圖拔槍的士兵,則被射中腹部翻倒在地上。
下一個瞬間--聲響划破了夜色。軌道下方、以及空無一人的侯車室都開始迸出不祥的閃光。正以為金黃色的火線毫不留情地集中在月台上,几個兵士在察覺自己
身上發生什麼事之前,就倒了下去。
「敵、敵人來襲是游擊隊啊啊啊!」
究竟是從哪里潛進來的?四處涌出了用露眼面罩和面具遮往臉部的男子。從他們手上不停吐出火焰看來的武器,這明顯不是一場化妝舞會。
「散、散開!散開之後各自反擊!」
拉肯德的吼叩聲空洞地回響萫。很明顯的,他所管制的范圍受到了槍彈襲擊。正猜想著成拋物線投過來的汽油彈有沒布碎裂,四處飛濺的汽油已經迅速延燒開來
--在狂舞的烈焰,月台就像劇場舞般被照耀得明亮無比。
「各位,小角色就別管了!咎勒!打倒咎勒!」
高亢的聲音從黑暗的那端傳了過來。由同一個方位飛來的還有剛才的粗箭。凶器從呆愣愣杵在原地的亞伯臉頰旁邊察了過去,整根沒入他身後的柱子。之後迅速飄
來令人作嘔的臭味,看來在箭柄上面抹了強酸之類的東西。
「哇、哇、哇!對、對了,槍!我把槍藏到哪去了」
「趴下吧,神父。」
咎勒脫下了外套,把這時才往怀中口袋找槍的神父頭顱往下壓。看著他以斗牛士般的身型甩著外套,擊落分批飛來的粗箭,手法真是叫人震撼。不過能夠狙擊得如
此准确,敵方弓箭手的技術同樣非比尋常。
朝著粗箭飛去的方向--停在對面月台的列車最後一節車廂望去,咎勒臉上浮現了淡淡的笑容。
「好本事。不過上校!」
「在!」
再怎麼爛,好歹也是軍隊。市警軍的士兵們收拾起最初的混亂,分別藏身在遮蔽物的陰影下,開始展開反擊。來襲的人依然保持萫猛烈的攻勢,不過已經見不到突
襲當下的效果。擲出的汽油彈也在空中被擊落,反而暴露出自己隱身暗處的影子。
「看來敵方的人數不多。派十人左右繞到左翼,包圍他們!」
「是!伊庫斯少校!繞到左翼,包圍他們!」
「收到。」
年輕軍官面無表情地點著頭,和士兵一同往月台的方向開始移動。敵方似乎也察覺了,火線在突然之間轉弱。
「別想逃,該死的游擊隊!」
拉肯德舔著舌頭,握住了大型手槍。或許是為了掩護開始撤退的同伴,石弓射手還是用同樣的速度射出粗箭,魚臉大漢朝著那方位亳不瞄准地一陣亂射。
「!」
一陣小小的慘叫,矮小的身影手上拿著快射用的槓杆裝填式石弓,按住肩膀蹲了下去,游擊隊的其中一人見狀叫了起來。
「你沒事吧?『星』!」
單手握著自制短身机關槍,游擊隊員奔向射手身邊,似乎判定無法繼續戰斗,於是急促地怒吼著。
「作戰失敗。這里有我擋著,你快逃吧,『星』!」
用露眼面罩遮住臉龐的矮小身影似乎回了些什麼話,不過四處都傳出槍聲,所以听不太清楚。游擊隊員再度發出了怒吼。
「笨蛋!要是首領死了,那該怎麼辦!這里有我擋著。你帶著同伴快逃!」
「...」
在這段期間,市警軍的火力增強了。車站外頭待命的別班士兵察覺有异狀,也隨後赶來了。
被稱為「星」的石弓射手稍微沈默了一會,不過在男子再度斥責之後,仿佛拋下了什麼似地點頭。以苗聲作為訊號,突襲的一行人開始往黑暗中一齊撤退。
「嘖!別想逃!該死的恐怖份子!」
拉肯德的槍口對准了矮個子的背部。大漢彷佛尋獲獵物的土狼般眯起了眼睛,慎重地加以瞄准。
「去死吧!」
「射射中了!」
愚蠢的歡呼聲就在此時響起。
打一開始到現在,不管做什麼事都很少根神經的神父,從怀中扯出一把古老的舊式左輪槍。
先拉開擊鐵,再用令人擔心的動作扣下板机。
「哈、哈、哈!有了這個,一人可抵百人用!恐怖份子一個也別想逃咦?」
一股濃密的白煙隨著慢了一拍的聲音同時升起。
那把舊式左輪是沒有金屬彈匣、火藥直接射入圓筒槍管,再藉由點燃火藥來發射子彈的手槍。而且槍管內的火藥似乎受潮了。四處彌漫的煙霧瞬間遮住了視
線。
「咳咳咳咳!這、這是怎麼搞的!?」
「抱、抱歉抱歉抱歉~!」
「是你干的?你這臭神父!」
「等等,『星』要逃掉了!」
「星」趁著一時混亂逃脫的背影已經消失在掩護网的另一端。有几名士兵開了槍,不過被煙霧和黑暗擋住,只能徒勞無功地停留在夜色中。
但在這時,戰斗才正要結束。
死者与傷患散落四處,不知何時,車站內外傳來的零落槍聲也全換成了市警軍的人馬。
「确認災情!」「迅速移送傷患!」「不要殺害俘虜。關起來加以審問!」
「不要緊吧?神父?」
看來這個夜里的游戲總算快要結束。在士兵們交錯的吶喊聲,中咎勒朝著淚眼迷蒙嗆咳不已的神父伸出手。
「我得向你道謝才行。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不,別這麼說對了,剛才那些是什麼人?听說是游擊隊是吧?」
「寄居在本市的凶惡恐怖份子!」
大魚溜了,拉肯德的臉扭曲得嚇人。
「由那個叫『星』的男人帶頭,暗殺VIP、破坏公共設施總之是做盡所有坏事,一群該死的人渣!」
「喂!走快一點!」
兩手交叉放在頭上,被士兵一邊粗暴地猛推、一邊帶往月台的受傷游擊隊員是剛才叫首領逃命的那個机槍手。
「嗨,你好啊,恐怖份子。」
咎勒用平穩的聲音,朝著被鮮血与污泥弄臟的那張臉打著招呼。溫柔的笑臉俯視著被強迫坐在腳下的男子。
「不好意思,勞煩你來迎接。你還是那麼健康,這真是再好不過的消息。」
「怪物!」
恐怖份子的聲音彷佛從地獄傳來一般。腫脹的嘴唇把憎恨与憤怒化做聲音,他的眼中除了咎勒俊美的客顏之外,什麼也沒有。
「在我們城里的筑巢的怪物!都是因為你讓這座城咕噗!」
「自制點,失禮的家伙!」
心窩被拉肯德重重一踢,恐怖份子痛苦地扭曲了臉孔。口中溢出的紅色与黃色液體,在水泥上積成了一堆水洼。
「竟敢對咎勒大人無禮!」
「住手,上校。對方是傷患。」
在銀發神父開口之前,咎勒的聲音提早制止了大漢。
「你再強迫我運動,我會讓你永遠沒辦法講話對了,誰來負責護送神父。趁著時間還沒有太晚,把他送到教會去。」
「呃、不、不用那麼費事」
在頻頻搖頭的亞伯面前,咎勒抬手斷然拒絕他的意思。
「不用那麼客气。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伊庫斯少校,由你負責。開車送他回去。」
「收到,請往這邊走。奈特羅德神父。」
「啊、好真的是很抱歉。」
神父隨著面無表情站在前方的軍官,走了下月台。
「啊,對了,神父。」
黑發的年輕人似乎想起了什麼,從神父背後把他叫住。
「想請教你一個問題轉任到這里以前,你在羅馬擔任什麼樣的工作?」
「噢,我在郊區的教會擔任神父。前几天突然接到調派的命令,莫名其妙就來到這里唉,不知道我做錯了什麼?應該是那件事吧?被上司看見我喝醉酒對看板說
教,果然下場很慘. 」
「原來如此。」
不曉得有沒有人發現,回話前那小小的停頓?一如往常地冷靜頷首之後,咎勒像補償失禮似地表達了歉意。
「哎呀,初次見面就這樣,真是太失禮了。我會托人把你送到教會,今晚就請你好好休息。」
「好的,我失陪了。」
等到賠完不是的神父离去後,咎勒再度步上月台,目送那高大的身影漸行漸遠。當亞伯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車站那頭,他的視線才忽地落到了蹲爬在腳邊的游擊隊員
身上。
「對了,我還沒問你話。」
「!?」
男子的動作令他連開口的餘地也沒有。
線條优美的手伸向了他的下巴,猛地一提,腳底就直接懸空了。
「你剛才說了什麼?我記得,你好像罵我怪物是吧」
「啊、啊、啊、啊」
好惊人的臂力。看那單手就舉起一人的臀力,實在不太像是人類。浮現在男子瞪大雙眼中的不是惊愕、而是清晰可辨的恐懼。那是知曉自己未來命運的死刑犯眼
神。
舉起他的貴公子緩緩張開了嘴巴。從薄薄的雙唇之間露出來的是有黠尖銳的舌頭、以及由過長的犬齒所發出來的光輝。咎勒就像即將品嚐美酒一般,緩緩把臉湊近
男子的頸項。
「不、不要!」
男子的悲鳴像被切斷似地突然中止。
本來還以為會發出什麼惡心的聲音,可是他的身體卻像触了電一樣,四肢張得開開的。僵硬的手腳發出激烈痙攣的那段時間,咎勒的臉依舊疊在男子的頸子上方。
只有白皙的喉頭妖异地鼓動著,唇緣滴落的水滴在月台上匯成紅色的水洼。
「呼。」
貴公子滿足地吐出一縷紅色的气息、把臉往上仰起的那一刻,男子的眼珠几乎要從眼窩里頭掉出來。讓人聯想到生石灰的蒼白臉孔亳無生气。事實上,當咎勒松開
他的手指,男子就像紙扎人偶似地軟癱在地面,然后一動也不動了。
「血的气味是重了一點,不過味道還行『星』不曉得怎樣?下回來嘗嘗,比較看看。」
男子癱在自己鮮血所積成的水洼上頭不停痙攣,咎勒柔聲地對著他輕聲細語,不過當然得不到回答。
「哼,下賤的短身种。什麼叫『我們的城』,真是可笑。這里是『我的城』才對上校!」
「在、在!」
兵士們頻頻往臉上察汗,滿臉都是難以掩飾的恐懼。咎勒一邊抹拭著嘴角,一邊對著倉皇走出的大漢發施號令。
「轉告情報提供者,馬上針對那個神父進行調查。我很在意那個男的。」
「遵、遵命!」
拉肯德似乎有什麼意見,不過還是恭敬地鞠了個躬。後方已經在收拾士兵們四散地面的屍體。咎勒對那些臉孔昂浮現的恐懼与嫌惡視而不見,直接轉身,大步踏上
了月台。
(該死的教廷,是不是察覺了什麼?)
不曾听說市內唯一的教會-圣馬提亞斯教會有缺什麼人員。重要的是,在那東西剛好准備妥善妥當的時候來了新任神父,這點也未免太過巧合。
「那些該死的家伙別想阻止我不過話說回來,可能造成不安的因素,還是要盡可能把他除掉。」
情報提供者那邊最好也先讓他知道。如果那神父真是梵蒂岡派來的坎狗
(算了,那也無所謂。)
那男子似乎挺美味的。
貴公子的嘴唇輕輕裂開了一條縫,隱隱露出里面尖銳的舌頭。
III
「歡迎來的伊什特万,奈特羅德神父。我是負責本教會的主教蘿拉葳特絲。」
「噢,你好。」
見到才三十歲左右的年輕女主教的微笑,站在桌前的亞伯突然間有點口拙,只能報以微笑。昏黃的燈光映照著正面牆壁,壁面滿是圣書羅列的書架,往下俯視著這
高個子的神父。
「車站那里發生了什么事?才剛到任就這樣,可真是辛苦啊。不過沒關系,只要你呆在這所教會,主就會守護你。」
看著葳特絲恭敬地划著十字,亞伯只能客气地閉上嘴巴。
這間胜馬提亞斯教會四周里著高高的圍牆,是風格明顯的歌德式教會。原本是建在河對岸的西街區,「大災難」重建時期搬移到河流這頭加以修复,算是頗有來歷
的建筑物,不過在剛剛目擊那場槍戰后的現在,實在叫人難以安心。要想在如此混亂的城市住的安穩,与其仰仗神的庇佑,還不如依賴酒精幫忙。
「你怎么了,奈特羅德神父?你的气色看起來不太好。」
「啊,抱、抱歉。應該是安心下來的緣故吧?覺得有點累」
「哎呀,抱歉,我都沒留意。我這就帶你到房間,今晚你可以好好休息艾絲緹修女在嗎?」
一個清脆如鈴響的悅耳聲音,在亞伯身后響起。輕巧的腳步聲迅速走進了院長室。
「您叫我嗎?」
「把奈特羅德神父帶到房間。忙完之后,今晚你也可以休息了。」
「遵命請往這邊走,奈特羅德神父。我帶你到房間。」
「啊,謝謝。不好意思呃?」
才一回過身,神父的眉毛就彎成了八字形。
手捧燭台的是個年方十几歲、個子嬌小的修女。不過讓亞伯感到惊訝的是那張臉--垂落在青色頭巾下的茶紅色發絲,以及白皙的笑臉。
「你、你是車站那個女孩!」
「又見面了,神父傍晚多謝你的照顧。」
笑著伸出手來的,就是那個戴著鴨舌帽的少女。現在當然沒戴鴨舌帽,也沒做少年似的打扮。藍底白邊的修女服是未剃度的修女--見習修女的標記。
「咦,你認得奈特羅德神父嗎?艾絲緹?」
「是啊,傍晚去城里買東西時有見到過。他在我被市警軍糾纏的時候救了我真的是非常感謝,奈特羅德神父。我是見習修女艾絲緹布蘭雪。」
「噢,你好這可真是奇遇啊。你說你是修女?」
亞伯一邊回握著對方伸出來的手,一邊了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目不轉睛地盯著少女--艾絲緹的臉蛋直瞧。
黃昏遇到時,沒有余暇注意她的容貌,現在才發現她實在是個百分之百的美少女。在黑發黑眼、容貌扁平的人居多的這個城市中,輪廓深邃的臉龐相當難得。讓人
聯想到青金石的瞳孔綻放著靈動的光芒,直挺鼻梁的下方則是端正嬌小的嘴唇,帶有貴族般的典雅,不過听她的名字似乎是來自于其他國家--是阿爾比恩
嗎?
「請問我臉上有什么嗎?」
「啊?沒、沒有!什么也沒有!」
听到好奇的詢問,亞伯直立不動頻頻搖頭。見習修女一瞬間好像見到什么神奇生物似地,盯了那神父一眼。
「那么,現在就帶你到房間啊,行李我來拿。」
「不,不用那么費事主教,我失陪了。」
「請好好休息,奈特羅德神父。」
「好的,晚安噢,可以和這么可愛的女孩帶在同個屋檐下,我可真是好運哪。」
亞伯尾隨在少女后面,看他臉上的表情,似乎把之前的糾紛、肚子正餓、走廊很陰暗這些事全都忘得一干二淨。今天雖然有一堆事,不過明天開始應該會是好日
子。上司溫柔、空气清新、女孩又可愛
伊什特万--真是個好地方。
「到了。這里就是神父的房間。」
「噢,這房間還不錯啦。」
亞伯的聲音就像破了洞的气球似的,整個都泄了气。
浮現在燭光中的,是個看起來簡直像具棺材的小房間。足以稱得上是家居的只有曲起膝蓋、脖子彎成九十度才勉強塞得進去的床,以及一個看起來像是手提包的柜
子。天井的高度很低,那團不知所以然的黑色瘀垢,看起來就像人臉。窗戶上面挂了一條薄薄的抹布,不過不能否認,那東西有可能就是窗帘。
「請、請問,該不會是弄錯房間了吧」
「這房間還不錯吧?听說有神父要從羅馬過來,大家特地准備的。請隨意使用。不要客气。」
「謝謝。」
新任神父帶著仿佛顏面神經痛患者的表情,露出了微笑。
不能低頭。俗話不是說「入鄉要隨俗」?這點超乎常情的狀態,我還是可以忍耐不過不能否認,這也可能是欺負新人的伎倆。
「起床時間是四點。早課從四點半開始,請到禮拜堂集合,不要遲到。換洗衣服放進浴室寫有名字的籃子里面。呃其他還有什么要交代的」
「艾絲緹,我想請教你一個問題,可以嗎?」
「好的,什么問題?」
艾絲緹傾斜著頭,望著神情沮喪地坐在床緣的神父。高雅的茶紅色秀發在燭光下閃著微微光芒。
「傍晚在車站見面的時候為什么你要做那种打扮?」
「哪种打扮噢,你說男裝是吧?在城里,那樣穿是最安全的。」
「安全?」
「是的。最近城里似乎不太平靜女性一個人獨行非常危險。所以我才特別小心。」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下我懂了。」
亞伯抱著胳膊,邊說邊點頭。
「哎,我也在車站被卷入什么游擊隊員的槍戰。那真是很恐怖。尤其是那個叫『星』的首領還拼命射箭,還我差點就沒命。」
「噢,游擊隊是嗎?那可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幸好你沒有受傷。」
「哎,身上是沒有受傷,可是非常、非常的恐怖。」
「...」
少女已經懶得再接腔而陷入了沉默,亞伯卻把他拋在一邊,繼續嘀嘀咕咕地嘮叨。
「哎,也許我是到了一個可怕的地方,四周都是鄉下,市區又不平靜可惡,被人事部門和上司給騙了。脫軌也算是人生常有的事吧?」
「啊、噢,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至少對我來講。我在羅馬的長官是個殘酷寡情、冷血無比、笑里藏刀、不講情面的魔鬼上司。我一天到晚被她弄哭算了,至少這里的上司看起來很溫
柔,我很放心。」
「你說葳特絲主教?嗯,她是個很溫柔的人。」
艾絲緹一邊撥弄胸前的十字架,一邊深深地點頭。不知從何時開始,已經轉為對母親感到自豪似的神情。
「從小她就像是我真正的母親一樣,很照顧我。」
「從小?」
「是的,我是在這間教會里長大的。」
所以她是棄嬰??
亞伯眼中瞬間閃過一抹悲傷的光芒,不過嘴上卻一句話也沒說。
「糟、糟糕!已經這么晚了!」
看到豎立在窗口對面的鐘台,艾絲緹不禁慌慌張張地站起身來。晚間九點對一般人而言還只是黑夜的序曲,不過因為教會的早晨造得有點詭异,所以此時已經到了
就寢的時刻。
「明天我回來叫你起床。請不要感冒了,好好蓋上毯子休息。」
「好的,謝謝。」
目送艾絲緹离開房間之后,亞伯正打算爬上床鋪,就在這個時候--
「奈特羅德神父?可以開一下門嗎?」
有輕微的敲門聲。從門縫看出去是葳特絲的臉。
「噢,主教。怎么了?」
「抱歉,打擾你休息。事情是這樣的」
「少擋路,主教。」
一個身影粗暴地推開了葳特絲,佇立在門口。巨大的身軀几乎快要碰到天花板,隱隱可以听到艾絲緹喘息的聲音。
「你、你是市警軍!?」
「嗨,又見面了,小姐。」
肥厚的嘴唇淫邪地撇到了一邊,大漢--拉德肯上校笑了起來。或許是傍晚的可怕記憶重新浮上了心頭,艾絲緹倒退一步,拉德肯的小眼睛則肆無忌憚地直盯著
她。
「你、你來做什么!這里」
「噢,今晚不是來找這位小姐。我找神父,也就是你。」
「咦?找我?」
拉德肯對著直眨眼睛的神父點點頭。
「咎勒大人說他想見你。你馬上准備。好像要和你在宅邸共進晚餐的樣子。」
「咎勒大人?在這种時候?不是剛剛才道別嗎?這也太急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誰曉得。反正車子在外面等。動作快點。」
「哎」
「請、請問!」
打斷兩人對話的是艾絲緹。只見她用帶有莫名焦慮的急躁語气,對著站起身來的神父叨念個不停。
「時間已經這么晚了,還是最好盡量不要外出」
「才怪,哪有這回事。」
拉德肯露出排列不整的前齒,頻頻搖頭。
「只要是城里的人,就不能拒絕『血之丘』的邀請。絕對不能。」
「才不是這樣!神父才剛到這里,還不算是城里的人。」
「隨你怎么說,反正決定的人不是小姐你,而是那邊的神父你怎么打算?」
「要是我拒絕了,我會不會被怎樣。」
「不。不會把你怎樣。」
拉德肯特地做了個往后仰的夸張動作給他看。「我好歹也是個紳士。不過從明天開始,這間教會的人可能會有點小~小的麻煩。」
「噢。請問是什么麻煩?」
「最近不太平靜。可能會有窗子被打破、東西被偷、修女在買東西途中被拖到路邊草叢之類的事情」
「神父,不要緊的。我們不會有事,請你」
「噢,我去。」
艾絲緹連想保護他都來不及。亞伯帶著一如既往的不在乎神情點了頭。「我去。人家特地邀請,拒絕的話未免有失禮數。」
「神父!」
「這樣最好。懂事的和尚。」
拉德肯對著用近乎悲鳴的聲音發出哀嘆的艾絲緹瞪了一眼,然后滿意地點頭。之前始終保持沉默呆在走廊等候的士兵們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了亞伯的手臂。
「好了,就這樣吧。抱歉打擾你們幽會,這位小哥暫時借我一下至于這位小姐,這一陣子我會找個時間來好好陪你。到時我會用~力的疼愛你,搞到你腰都直不起
來為止,等我啊!」
大漢黏答答的事現在修女服腰際停留了一會,然后在猥瑣的笑聲中轉過身去。緊緊架住高個子神父肩膀的兵士們則尾隨在后。
「我不會有事的,艾絲緹。」
雖然左右都遭到挾持,像個犯人似的被帶走,亞伯還是扭過長長的脖子,對著呆站在原地的少女說話。
「他們又不能把我抓去吃了。我明天就會回來的。啊,早餐記得要幫我留著那就這樣了,主教,我先過去一下。」
「再見了,主教。這間教會全是美女。我一定會再過來的。」
--直到帶著淡淡微笑的亞伯背影,以及低俗大笑的拉德肯巨大身軀消失在走廊的盡頭,艾絲緹一時之間還是難以動彈。以葳特絲為首的神職人員全都帶著不安面
面相覷,陸續回到寢室,只有她還緊咬下唇凝視著窗外。
「真是的,什么叫做『又不能把我抓去吃了』搞不好就是被『抓去吃』,不曉得人家有多擔心!」
隨著半是可恨、半是懮慮的一聲嘆息,艾絲緹利落地轉過身去。
VI
「他們」究竟是從什么地方來的,沒有人能提出解釋。
有人主張,「他們」是從遠古的黑暗中惊醒的可怕种族。
有人則說「他們」是邊境傳染瘟疫的患者,在突變之后產生的。
被教廷視為异端的學說里面,甚至有人繪聲繪影地宣稱「他們」是在「大災難」之后,從突然閃耀在南方天空的「次月」而來,不屬于這個世界,是另一個世界的
住民。
至于事實如何,誰也不清楚。
「大災難」(Armageddon)--是在核子与細菌武器的洗禮下,造成人類几乎滅絕的一場浩劫。污染物質歷經數百年歲月不曾消散,奪取了這顆行星上
的高度科學文明以及絕大部分土地,在那恐怖事件之后,「他們」就突然出現在這個世界。挾著高超科技与正如起名的怪物般的力量,气勢已經衰退的人類,毫無
招架之力。
如果在那個時候,以羅馬作為根据地的泛國家机构--教廷梵蒂岡沒有聚集存活的人們,或出現許多只能解釋神祗守護的神秘奇跡在保護著人們,人類可能早已受
到「他們」的支配。不過正如眾所周知的,人類与「他們」--兩個种族的對立之戰,最后取得优勢的正是人類。在長達數百年的漫長戰役后,「他們」被狼狽地
赶回原始的黑暗中,人類則跨越了「大災難」与隨之而來的大黑暗時代,開始安穩地走上复興之路。
「安穩」?
--結果真的是這樣嗎?
沒錯,「他們」确實在文明社會的台面上遭到驅逐,且時間長達五百年以上。但是為什么偶爾在黑暗那端橫行的不祥身影,依然擾亂人們平靜的睡眠?為什么教皇
宮殿的會議室,還是有人熱心提議,要對「他們」据說存在于東方的國度發動十字軍?
在這個時代,人類与「他們」的戰爭依舊持續著。
對于「大災難」之后突然現身世界的异种智慧體,人們延續古老的說法,將他們稱之為--吸血鬼。
「自由都市伊什特万--在地理位置上是位于圣都東方、東部邊境地帶与『帝國』邊界的獨立都市國家。」
這座隨著甜美聲音一起浮現在薄暮中的城市,讓人聯想起珍珠手工藝品。
帶有异國風味的街道,是有無數的圓頂尖塔所构成。巨大的河流貫穿了整座城,跨越河面的优美橋聯緊著東街區与西街區,「多瑙河之珠」的繁華殘影還深深籠罩
在這個地方。
「在政治概況方面,則是以獨立市議會來經營市政。不過正如在場諸位所了解的,市議會其實正是匈牙利侯爵--也就是『他們』的傀儡政權,這是眾所周知的事
實」
「夠了,卡特琳娜。我們可不是來這里學地政學的。」
隨著訓練有素、鏗鏘有力的聲音響起,黑暗也在瞬間換成了光明。
那是一座雄偉的大廳。
光線的來源是頭頂富麗堂皇的彩繪玻璃。手握十字架的騎士正在揮舞著武器驅赶無數惡鬼。站在騎士前方,正与三只惡靈之王兵刃相交的,是個背上有著碩大羽翼
的美麗女子。
這是羅馬圣天使城內的黑圣女室。
立體影象仿佛海市蜃樓般,浮現在大廳中央的巨型圓桌上頭,圓桌四周圍做的是身穿紅、紫圣袍的人們。教皇書記處處長、圣寶認定局局長、宣傳部長官、安全保
障問題專責神父全是貴為教廷樞紐的高階神職人員。在圓桌的上位,有人發言了。
「卡特琳娜,請說結論。之前在東部邊境地區,負責偵查的我方邊境守衛隊遭到身份不明的武裝勢力攻擊--你的意思是,這件攻擊事件是伊什特万市警軍造成
的?」
軍刀色的眸子一閃,說出這些話的人是一名壯漢。肌肉結實的身軀上罩著象徽樞机主教位階的紅色圣袍,四射的精力加上仿佛一触便要反彈時的斗气,看得出是地
地道道的軍人,而且還是站在最前線的猛將。
這是佛羅倫斯公爵弗蘭契斯柯迪梅帝奇樞机主教--前任教皇的庶子、也是先任教皇的异母兄長。是在教廳里擔任教養部長、异端審問局局長、教廷軍總司令官等
要職的魁偉男性。
弗蘭契斯柯把作為神職人員實屬可惜的厚實胸膛往前一挺,然后破口大罵。
「就算極力宣稱出事地點是在國界附近,其實還是教廷的領地。我軍在自己的領地內受到攻擊,這可是不容小覷的狀態。我覺得有必要聲討伊什特万,向對方境內
所寄居的吸血鬼敲響正義之鐘,諸位不知有如何看法?」
「慢著,异母大哥。」
一個甜美的女聲,輕輕打斷了他們斗志滿滿的發言。之前便已起身的女子靈巧地舉起了手,要求說話。
「我不記得自己曾經斷言,目標的武裝勢力就是市警軍。我只提過這种可能性很高。」
這位是和弗蘭契斯柯有著相反气息的美貌女子。年紀大概只有二十五歲上下。細框眼鏡下方的成熟美貌,刻畫著既非懮愁亦既非厭倦的微妙神情,看似慵懶的优雅
舉止洋溢著天生的貴族气質。不過看她所穿的紅色圣袍以及上面所縫的黃色十字架,證明了她也是樞机主教--統治教廷最高權力分子的其中一員。
剃刀色的眼眸在細框眼鏡深處散發出光芒的美人--國務卿,米蘭公爵卡特琳娜絲佛札樞机主教,用甜美的聲音補充自己的發言。
「如果要加以解釋,那就是在此之前,伊什特万的吸血鬼--匈牙利侯爵始終拿市議會來當擋箭牌,自己藏身在陰暗之中。如果未經正式調查便自行加以譴責,恐
怕難以得到輿論認同。我的建議是暫時靜觀其變,然后伺机掌握重要的證据。」
「噢,絲佛札樞机主教說得很對。」
圍坐在圓桌四周的圣袍群眾,發出了贊同美女的聲音。年長一輩的樞机主教也深深點頭表示認同。
「要想擊潰伊什特万的吸血鬼,隨時都可以辦到。問題在于我方倘若師出無名,鐵定會招致一般諸侯的反感。」
「此言甚是。現在跟以前可不同了。不知感恩的一般民眾,就只等著找我們麻煩。」
「讓教廷和匈牙利侯爵正面沖突,未免也太愚蠢了。只要市議會還是他們手中的傀儡,我們方就不該貿然出手--」
「顧忌世人眼光、怯于發動圣戰,這樣也算是教廷--神意的凡間執行者嗎!?」
尖銳的發言蓋過了樞机主教間的嘈雜私語。
弗蘭契斯柯拍著圓桌、用惊人的气勢站起身來。
「不管有任何理由,默認吸血鬼支配城市的事實原本就很反常!各位想象我們是什么身份--我們是教廷。上帝在凡間的代理人!」
「沒錯,梅帝奇是机主教說得很對!」
「我們是上帝在凡間代理人--為了畏懼世俗眼光而退縮是不對的!」
發出附和意見的是年輕一輩的樞机主教。青春的臉龐染上了興奮之色,舉起拳頭叫囂著。弗蘭契斯柯仿佛受到鼓勵似的,再度發出了獅吼。
「在座的諸位,請仔細想想!我們必須考量對伊什特万的吸血鬼采取敵對行動將會得到怎樣的回報!只要我們擊潰了万惡根源,一般住后就不敢有任何怨
言!」
「梅帝奇樞机主教的意思,是要我們擊潰万惡根源」
卡特琳娜嬌柔地綻開雙唇--惟有剃刀色的眼眸蕩漾著清冷無比的光芒,對著异母哥哥反問道。
「那么具體的方式是如何?能否請教一下?」
「就我所知--」
仿佛感受到异母妹妹的敵意,狂熱的气焰在魁偉男子的聲音中燃燒。
「可以派兵到伊什特万,進行軍事合并。然后找出寄居此城的吸血鬼,公開施以火刑。如此一來,便能宣揚我們作為神意凡間代行机构的存在意義您難道不這么認
為嗎?教皇陛下?」
只有最后一句,并不是對著列席的眾人而發。此時惊慌抬頭的是坐在弗蘭契斯柯与卡特琳娜中間,始終保持沉默的一位人物。
「呃、呃、啊、和、合并?」
口吃到聲音咬在一起、難以辨認的是個年方十几歲的少年。和左右兩邊的男女截然不同,是個外貌頗為平庸的人。干瘦的身體找不到一點健壯的痕跡,滿臉雀斑的
面餅臉,与威嚴或是魅力可說是徹底絕緣。不過身上所穿的純白圣袍以及斗篷--你沒有看錯。那是掌握世界最高權力的人物、上帝的凡間代理人,也就是教廷主
人的證明。
「也、也就是說、呃要、要開戰是嗎?哥哥?姐姐?」
劇烈口吃、勉強說完這些話以后,這名少年--第三百九十九代教皇亞歷山卓十八世依然帶著泫然欲泣的神情,視線朝著卡特琳娜的方向游移。
「我、我我們,要要對伊什特万發動戰爭?」
「嗯不過最糟的是,伊什特万或許不是唯一的敵人。」
卡特琳娜用樞机主教權杖指著圓桌上的立體影像。為了异母弟弟,她盡可能用柔和的聲音來加以解說。
「請思考地理位置,亞歷..伊什特万市的南方是我們教廷,北方及西方是以日爾曼王國為首的人類一般諸侯,再者,東方則是被『帝國』所包圍。我們如果合并這
個城市,其他勢力會作何感想若要出兵,就得有個足以杜絕對方异議的名目才行。」
「原、原來如此。哥哥,既然姐姐這么說,那出兵的事就盡、盡量」
「卡特琳娜!你對陛下說的是什么話!」
「咿!」
在暴風似的反擊聲中,少年教皇已經露出了死里逃生般的表情。他下意識地想躲到异母姊姊的身子底下。弗蘭契斯柯再度猛烈地站起。
「我們可是上帝的凡間代理人,身為教廷卻心存膽怯,成何體統!帶頭制造紛擾的可是他們。針對其罪加以討伐又有什么不妥!」
「我們沒有證据。如果一連串的事件都和伊什特万的吸血鬼有關,那我不明白是什么原因。為什么直到今日,還要對我們做出類似挑舋的行為」
「卡特琳娜,你是掌國務院的人,找出原因不就是你的任務嗎!」
「不用大哥你說,我也會采取行動可是請你給我時間。未經仔細調查就采取懲罰行動,基于國務卿的職責所在,恕我無法贊同。」
軍刀色的眼睛与剃刀色的眸子--异母兄妹之間交匯著充滿敵意的視線。彼此毫不讓步地正面沖突。
「既然你都這么說了,那也沒辦法。」
不過結局卻和被看不見的火花嚇得縮起肩膀的眾人們,所一致猜疑的結果相反,首先屈服的人是弗蘭契斯柯。
「給你一個禮拜的時間。這段期間就如你所說的,進行調查。」
「謝謝。」
「不過話說回來!」
弗蘭契斯柯突然話鋒一轉。像要制住對方似地,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妹妹。
「一周之內,要是你的調查沒有進展,教廷就要對伊什特万市發布強制審問宣言,同時采取軍事行動!你沒有异議吧?」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后,卡特琳娜恨恨地咒罵。
「一個禮拜的緩沖時間主要是想用這段期間來准備出兵吧!了不起,哥哥的确是只老狐狸!」
其實她并不是堅決反對出兵。輕視教廷會有什么下場,确實有必要讓世人知道。
問題在于要用什么樣的理由。伊什特万所進行的反教廷行動,必須要讓世人能夠清楚的了解。
可怕的「大災難」已經是千年以前的事情。主導人類复興的教廷權威一路下滑,一般諸侯的實力則日漸拓展。由异母兄弟所帶領的年輕一代樞机主教,對昔日教廷
的強力幻影依舊深信不疑,不過情況卻不如他們所想的那么樂觀。如果再這時間點上對伊什特万出兵,一般諸侯想必會掌握苦等以久的良机,對教廷展開質疑。最
值得疑慮的還是「帝國」--那個世界唯一的非人類种族國家,絕對不能給与拙劣的刺激。
(要想避開他們,我們有沒有什么有利的借口)
「纖巧的手指來回點著尖細的下巴,卡特琳娜似乎在思考著什么。半晌之后,她睜開剃刀色的眼睛,對著悄無人影的空間輕聲說話。
「你在嗎?凱特修女?」
「是的,閣下。」
隨著壓低的嗓音浮現在卡特琳娜身邊的,是一位修女的立體影像。微微下垂的雙眼閃著平靜的光芒,是一位給人优美印象的女性。
「凱特在此請問有什么急事嗎?卡特琳娜大人?」
「『鐵娘子?』的狀況怎樣?可以馬上啟動嗎?」
「一切就緒。隨時可以起飛。」
「很好。馬上讓它飛到伊什特万。」
對著恭敬行禮的修女立體影像,卡特琳娜用強硬的口气發號施令。
「對潛入中的派遣執行官『吸血鬼獵人』和『神槍手』更改部分命令。他們要找的東西已經出現了。」
Trinity Blood R.O.M. I - 第二章:黑暗之章
--因為他們要來殺你,
就是今夜要來殺你。
(尼希米記第六章第十節)
I
城市就像灰色的夜霧,沉淀到黑夜的最低部。
說雖如此,不過車窗流逝的街景和其他大都市比起來并不遜色。白畫的雪如同面貌板覆蓋了成排行道樹的樹頂,成為溫柔的風景映入眼中,鋪著石板的大街上,划
出溫婉曲線的街燈正在爭奇斗艷。如此細膩的景色,固然比不上圣都羅馬,但和倫敦与維也納等世界一級大都市相較之下亦毫不遜色。
不過若是對著夜色凝神張望,就不難看出籠罩在附近一帶的沉郁荒涼景色。不,要想不留意都很難。
一半的街燈在碎裂之后就那樣擺著、走道上面所鋪的紅瓦露出丑陋的裂痕。雖然才剛入夜,路上的行人卻已杳無蹤影,家家戶戶的窗子全都關的密不通風。相反
的、不到百米便有一站的市警軍哨燈火通明,路上人影幢幢全是武裝士兵來回走動的身影。
貧困与荒涼--在這個地方,曾有「多瑙河之珠」美稱的華麗不夜城再不复見。
「天啊,這也太荒涼了吧整座城好像貧民窟一樣。」
「全是反政府恐怖組織--游擊隊干的。」
撇著肥厚的上唇翹腳坐在隔壁位置的大漢,對著把臉貼在后座車窗慨嘆不已的神父如此說道。好像輕視對手的無知、又像怜憫似地淡淡笑著--
「他們在城里到處進行破坏活動。搶奪配給用的糧食、破坏瓦斯和下水道結果城里就越來越沒落。連市民都不曉得死了多少。」
「哎哎,真是一群坏人啊。」
再次望向窗外,亞伯輕輕地嘆了口气。陰暗的城,只有從雪云間探出頭來的次月射下尸體般青藍的光芒。街燈就像墓碑似地聳立著,連一點火光都見不著。
「請問一下,上校,你們的市警軍是不是也兼任警察?這种專門做惡的人,為什么不把他給抓起來?」
「當然有在抓。只是他們大多藏身在市民當中。就算殺得再多,還是像蟑螂一樣,一批又一批地涌出來。」
「哎,那真是辛苦了噢噢、啊,那是什么?」
大街走到了終點,便是貫穿城市南北的多瑙河河岸,亞伯大大地吸了口气。浮現在河面的巨大光暈,把車影映照得無比清晰。
「那是吊橋--連接西街區与東街區,本城唯一的橋梁。」
那團光暈是用來照亮巨大橋梁的華麗燈光。几乎有小型房子大小的橋墩裝飾著各式各樣的雕刻,一盞又一盞燈光映照著橋墩,看來就像是串起橋梁的鎖鏈。光影在
河面上閃爍,叫人看了几乎忘卻冬季的寒冷。
「停車!」
在橋梁的渡口前方,車子踩下了剎車。机關槍和探照燈從監視塔里頭不斷涌現,來到眼前的是一名重裝備的市警軍士官。
「我是拉德肯。帶客人到『血之丘』。」
「是。您辛苦了,上校!」
恭敬地行禮后,那名下士隨后和監視塔打過招呼,禁止通行的柵欄發出了油壓器的嘎吱聲。仿佛什么事也不曾發生似的,車子再度行走在橋面上。
「戒備很森嚴啊。」
回望已經過頭的監視塔,亞伯半是發呆地搖著頭。那簡直就是要塞。在塔底陰影可以看到的鐵塊,不就是裝甲車?可以買到那种東西,這筆錢可不是小數目。
「那應該是日爾曼的新型裝甲車吧?那种東西不是很貴?」
「倒也沒多貴。好像付了五十万第納爾的樣子。」
「五、五十万!?」
神父聲音里的表情全都變了。
要是有五十万,就能把圣馬提亞斯教會整個改建都還有剩。
「是我所有財產的好几万倍啊,不,這不是重點。」
忍不住屈指不曉得在算些什么的亞伯突然甩了甩了頭,回過神來。
「噢,我再想,會不會就是因為城里太弱,才會出現恐怖分子?既然如此,把用來買那种東西的錢還給城里的人,或許才是對應恐怖分子的最好策略?」
「...」
神父的提案只得到了嗤之以鼻的回應。
在談話之中,車子已經駛上一座小而高的丘陵斜面。像座小山似的丘陵,處處可見的探照燈比瓦斯燈還要眩目,划破了夜幕,把四周照耀得亮如白晝。
「噢,這座丘陵就是『血之丘』?那咎勒大人的宅邸是在哪個方向?」
「你在胡扯什么啊?」
拉德肯露出輕蔑的眼神,朝著始終像動物園猴子一樣把臉貼在窗戶上面的神父瞥了一眼。
「過了吊橋,這里全是咎勒大人的私有土地你早就在他的宅邸里面跑了。」
「啊!?那、那這座丘陵也是?!?」
「不只丘陵。整個西街區都是噢,到了。」
「啊,到了這、這是!?」
仰望著聳立在山丘頂端的碩大屋影,亞伯口中發出了近乎吟嘆的聲音。
那棟有著巴洛克風格的圓頂建筑,簡直就像「宮殿」一樣。
建筑物优雅地伸出兩翼,怀抱著一望無際的廣大庭院。前庭有著無數的噴水池与涼亭,簡直不像存在于現實當中,而是童話故事里面的城堡。和之前所經過的那個
黑暗且陰沉的東街區相比,就像是不屬于同一座城市般的豪華。
「哎呀,有些人就是有錢」
亞伯從停靠在正面停車場的汽車上走了下來,然后嘆了口气。
「我把亞伯奈特羅德神父給帶來了。請轉告咎勒大人。」
「主人正在等您。請往這邊走,奈特羅德神父。」
用机械性聲音及表情回答拉德肯的,是負責入口附近的一名女仆。藍色發絲下面的容顏相當美麗,卻感覺不到一絲生气。這是大量投入「大災難」前失落科技所制
成的擬似自律型仆役--自動人偶。是在羅馬的高階神職人員、家境优越的王公貴族宅第才能偶見的珍貴物品。不論是擁有如此壯麗的宮殿、還是能把市警軍如同
私人軍隊一般任意使喚,在在都顯示出卡達爾家的身份是有力人士。和河岸對面的街道有著天壤之別。
「再見,我就送你到這里了,神父。」
拉德肯朝著在引領之下步入宮殿的亞伯身后說道。只要轉身一看,就能瞧見他用撇著嘴角,不像怜憫也不像嘲弄的固定表情目送著神父。
「好了,就算還有不少遺憾,今后的事你就別管了。尤其是那個修女哇塞,那种倔強性子可真是絕品啊。我會好好把她給弄到手,連你的份一起照顧。」
「多謝你的用心,不過我會馬上回去。」
亞伯依然漫不經心地笑著。
「時間已經很晚了。用晚餐我就馬上告辭。」
「『馬上回去』?听到沒有,他說要『馬上回去』!」
不曉得有哪里好笑,大漢一邊敲著車頂一邊爆笑著。擔任司机的士兵也在笑,只是那張笑臉似乎微微帶著莫名的扭曲。
「不好意思啊,神父,咎勒大人是非常非常好客的我想你要回去可沒那么容易。好了,你就干脆的進去吧。」
大漢毫不顧忌地咯咯狂笑著,再度坐上車子,想在逃難般循著U形彎道繞回了來時所走的坡道。亞伯立起了斗篷領子,仿佛冷到不行似地目送漸去漸遠的深紅色車
尾燈--
「請往這邊走,奈特羅德神父。」
隨著自動人偶的催促聲,神父轉過了身。一邊踩著會讓腳底下陷的絨毯,一邊被帶往宮殿內部,大門發出了聲響,在神父背后關了起來。
雕花玻璃的吊燈中沒有火光。所以由中庭傾斜而入的月光算是唯一的照明,即使如此,還是可以輕易看出那間大廳就像小型住家一樣的寬敞。和亞伯在教會的住處
相比,應該有五十倍左右的大小。內側是由中間向兩邊開啟的玻璃門,門的對面則是面向中庭的陽台。右手邊是大形階梯,上面分成左右兩邊,分別通往圖書室和
棋室。然后左手邊是
「噢,真是個美人啊。」
亞伯抬頭望著挂在左邊牆上的肖像畫,陶醉地嘆了口气。
上面畫的是一位黑色卷發的貴婦人肖像。穿著領口開到肩膀的底胸禮服,相當年輕的女性。漾著微微笑意的藍色眸子溫柔地回望著亞伯。
「很久以前的畫了,這位到底是什么人?」
「是我內人已經過世很久了。」
什么時候出現的?
亞伯慌忙轉身,只見年輕的貴公子站在樓梯上面往下俯望。漆黑的襯衫与長褲仿佛輝映著周遭的黑暗,深藍色的腰帶与青色絹絲領帶形成了強烈的對比,突顯主人
的存在。
与生俱來的貴族獨特風格,即使在黑暗之中也毫不遜色。只見他用頹廢而傲慢、同時無比高貴的步履一邊走下階梯,一邊优雅地賠禮。
「剛才真是失禮了,奈特羅德神父。突然提出邀請,不知是否惊動到你了?」
「啊,沒、沒事!感謝你的招待。」
「好的請先入座。說重逢是太快了些,不過還是來干一杯吧。」
帶著尚未消失的微笑,咎勒彈指示意。由手捧熟鐵大燭台的管家帶頭,拖著托盤的侍女們步入了大廳。就和在玄關迎接神父的女仆一樣,每個都面無表情,詭异地
沉默著。
「好多自動人偶。」
「因為我討厭人類。所以打理周遭的事情全都交給他們來做。仆人最好還是安靜一點。」
咎勒一邊從站在身旁的女仆手中接下白瓷高腳杯,一邊如此回答。他把注滿在高腳杯中、紅到帶點陰懮的液體一飲而盡,然后滿足地眯起了眼睛。
「噢,味道還不錯給客人斟酒。」
紅酒甘醇而濃郁。糖份与酸度都非常合宜。
「好好喝!這是什么牌子的酒?」
「『公牛之血』在我所經營的釀酒厂釀制而成。風評相當不錯。或許是葡萄的肥料用得對。」
「什么樣的肥料?」
神父一臉嘴饞、迫不及待地喝了第二杯,灰色的眼睛在黑暗的另一端直盯著他,然后惡作劇地笑道。
「是血加了很多人血。」
「!?」
亞伯口中的紅酒差點噴出,勉勉強強才止住了。只是再也咽不下,就在口中模模糊糊地含著。
「--開玩笑的,神父。請放心,雖然是血,但不是人類的血。而是牛血。稍微滴了一些牛的血。」
「啊~嚇了我一跳。」
總算把酒給吞下喉嚨的亞伯發出了呻吟。眼睛都溢滿著淚水。
「你別嚇我啊,咎勒大人。害我差點吐出來。」
「噢,抱歉。我沒想到你會那么吃惊。」
或許是客人的丑態過于滑稽,主人在黑暗中吃吃地笑了起來。同時一邊把酒杯湊近嘴唇--
「不過,還真是奇怪。」
「哪里奇怪?」
「噢,我是指你剛才的態度。鴨血醬汁、血腸不是有很多料理都用到血嗎?只是用來做肥料,又何必如此惊訝?」
「可是那些是家畜的血和人類的血不一樣。」
「原來如此。記得圣經也說過,『凡食血者,我必滅亡』--不過家畜的血就無所謂。」
帶著淺淺的笑意,咎勒把自己的杯口舉到了唇邊。那雙眸子里的灰色虹彩靈活地閃動著,讓人想起夜晚湖面的薄霧。被那知性而冷漠、仿佛挾帶著惡意的視線掃
過,亞伯覺得全身都不自在,不過最后還是下定決心似地開口。
「對了,咎勒大人,能不能請教一個問題?」
「請說。」
「我在路上看了河流對岸的東街區。听到那些貧窮的景況,讓我深感惊訝。只有你一個人,能夠過著如此豪華的生活你不覺得,你該為街上的人做點什么?」
「你說街上的那些人?」
仿佛听到什么低劣的玩笑似地,咎勒干笑了几聲。灰色的眸子這次顯出了明顯的惡意。
「我需要為他們做些什么?他們只不過是群家畜--只要還有命在,就該感到榮幸。」
「家畜?呃,同樣身為人類,這种說法實在是不太妥當」
「同樣身為人類?你說『同樣身為人類』!?」
薄暮那端傳來的聲音,透著無盡的黑暗。在神父猛然睜開的眼睛前面,如狼一般精光四射的眸子直逼過來。
「別把我和那些家伙相提并論,神父。」微微開啟的雙唇吐露著無比的憎惡。「不要把我跟那些下流角色一視同仁!」
「抱、抱歉」
貴公子的神情猛然一變,亞伯僵硬著臉頻頻道歉。連大廳的空气都和主人怒气同步似地,變成了叫人心臟揪結的寒冷空气。
「失敬。我可能有點太過激動了。」
或許是留意到客人的恐懼吧?咎勒咳嗽了一聲,隨后恢复了他原本的神情。帶著裝出來的笑臉仰望著背后牆壁上所挂的肖像畫--
「我的妻子說過和你一樣的話。『他們同樣也是人類』--內人對城里的人相當關心。在這种月色明亮的晚上,她會前往城里,把糖果的藥品送給他們不過我有叫
她別這么做。」
咎勒抬頭仰望妻子的身影,那种眼神是訴說著重要回憶的獨特眼神。只是再次望向亞伯的時候,眼神里已經罩上了一層寒霜般的殘忍惡意。
「有年夏天,這個地方流行黑死病。街上的人陸續倒下,內人擔心他們,就去送藥給他們。結果她再也沒有回來就這樣被殺了。」
「被殺?」
「是的,她是被殺的被街上的人給殺死的!」
貴公子把杯子一仰而盡,大口地喘著气。嘴唇周圍都染成了深紅色。在他身旁的酒瓶已經和剛才不同,不曉得亞伯有沒有發現?里面斟滿的液體呈現著奇妙的濁紅
色。
「他們是野獸而且是危險的野獸。從那天開始,我就得保護我們。即使要不擇手段。「
叮鈴一聲,鈴響了,仕女們端著盆子過來。奢侈豪華的當地料理一邊發散出香气、一邊被擺放在桌上。在亞伯前面也放了一個覆有大型圓蓋的盤子。
「對了,咎勒大人,我是這么想的」
亞伯一邊自然地把手放在蓋上,一邊朝著對面的貴公子說話。雖然帶點結巴,但還是認真地說出他想講的話。
「尊夫人确實是很可怜。可是,你也不能對城里的人都心怀怨恨咦?」
掀起蓋子的亞伯止住了發言。盤子上擺的是某种圓形物體讓他猛眨著眼睛。生著茂密的毛發、形狀歪斜的球體--
那是一顆帶血的人頭。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先是神父往后仰倒在地的聲音,隨后則是器皿碎裂的刺耳聲響。
「嗚哇嗚哇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哎呀,你不喜歡?」
閃爍著殘忍光芒的眸子,直直盯著可能是腿軟而拼命在地毯上面爬著往后退的亞伯。
「那是在車站襲擊我的游擊隊員妄想以短生种身份違逆長生种的傻瓜。」
亞伯的臉整個僵住。
「『短生种』!?『長生种』!?」
那的确是「他們」用來區別人類与「他們」本身所用的字眼。
還有眼前的貴公子把城里的人們稱為「家畜」。如果那不是比喻,而是一种明确的指稱
「咎、咎勒大人,你、你、你該不會是」
掩不住牙齒顫抖的聲音,亞伯慘叫著。
「你、你該不會是吸吸血鬼吧!」
「我不喜歡那种稱呼。」
聲音緊臨著神父的身后響起。慌忙回過頭一看,前一刻還好端端坐在對面的貴公子已經站在自己的身后。
「我們确實是吸你們的血。只是很遺憾,這樣就被稱之為鬼怪不過那也就算了。」
肩膀被抓住的亞伯口中發出了慘絕人寰的悲鳴。帶著血液气息的呼吸吹拂著脖頸。
「我討厭神父嘴里高唱著愛,卻毫不在乎地獵捕我們。只因為和自己屬于不同的种族,就連女子都要斬草除根。燒死我妻子的奈特羅德神父,就跟你一樣,是教廷
派遣的狂熱分子!」
裂成新月形的唇緣露出了尖牙。深不見底的惡意于餓渴在眼中閃耀,咎勒往手臂上使力。
「咿咿!」
抵抗的時間很短。用堪稱优雅的動作把直打哆嗦的神父拉近,咎勒的唇印上了他的脖子。裂開的唇中露出利牙,朝著白色的肌膚优雅地刺了進去--
隨著一陣几乎擊碎鼓膜的爆炸聲,大廳開始搖晃。
「怎么回事!?」
不到半秒鐘的時間,窗玻璃正片破裂,像剛下的白雪般散落在地面。原本佇立在窗邊的自動人偶全身布滿彈孔,被打飛在空中。
咎勒把臉從亞伯的頸子上移開,望向陽台,低吟了一聲。細長的眸子里映著熱紅上升的火柱。在宮殿一角發生了巨大的爆炸。
「那是火藥庫!?」
是意外?可是在爆炸地點附近有著細碎的火花。那又是什么?
不時傳來的槍聲与交錯響起的叫罵聲,讓咎勒毫不思索地把嘴從亞伯的脖子上面移開,就在他走進窗邊的那一刻--
通往走廊的門扉被毫不猶豫、非常粗暴地踢了開來。打開成八字形的門扉對面站著用露眼帽与面具遮住臉龐的大群男子。咎勒瞥見朝向這里的槍口,喊出聲
來。
「游擊隊!」
「射擊!」
隨著尖銳的命令聲,闖入者手邊蹦出了火花。离咎勒身旁最近的自動人偶全身蜂窩似地被射飛了出去。在男人群中有個手持石弓的矮個子游擊隊員,用尖銳的聲音
下令。
「找咎勒!小角色就別管了,打倒咎勒!」
「你就是『星』!」
弓弦的聲音朝著露出尖牙的貴公子那端響起。矮個子的游擊隊拉長了手中石弓的弓弦。隨著類似臼齒碾磨的聲音,重獲自由的弓箭朝著獵物的心臟直飛而去。
「可別小看我了,短生种!」
咎勒的身影就像蒸騰熱气般朦朧起來。
「加速」--讓全身神經系統暫時處于异常亢奮的狀態,達到常態數十倍的反應速度,是夜之种族的特殊能力。飛來的數十發子彈全都白白從貴公子的身影旁掠
過,背后的雕刻化成了一座石屑般的小山。另一邊的粗箭則被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指夾在指間。
「好,還給你!」
咎勒近似揶揄的聲音和野獸似的叫嚷聲交疊。粗箭豎立在一名游擊隊員的胸口。筋肉融化的惡臭及往上直冒的白煙,正是箭柄里頭加了硝酸銀的反應。癱倒在地面
時,那人開始激烈地痙攣。
「拉拉佑斯!」
「星」立刻就想跑到同伴那里。出手制止的是手持小型机關槍、茶色眼睛的年輕人。他一邊朝著大廳掃射一邊叫道。
「不可以,『星』!他已經沒救了。不要管他!快救神父!」
「可、可是,狄特里希」
「動作快!」
听了同伴殘酷的話語,矮個子的身影咬著嘴唇站在那里。不過就在心跳不到一拍的時間內作出了決定。他就像即將決斗的騎士般,把頭上所帶的防毒面具往下一
甩,吶喊起來。
「大家掩護我!」
迅如疾風似地,「星」開始奔跑。一邊奔入吸血鬼所在的大廳,一邊動作迅速地上下調整石弓的手把。藉著發條与杠杆拉起的弦,朝著咎勒的心臟勢如破竹地吐出
了粗箭。
「『星』!你來送死了是吧!」
咎勒一邊在指間把停在空中的粗箭折彎,一邊吼道。光憑二十個人、而且還是短生种的力量,是敵不上一個長生种的戰斗力的。這點他們應該很清楚--就因為如
此,貴公子反而沒對抓在自己手上的凶器加以細看。連那奇异地鼓脹著的箭尖已經發出火花都沒察覺。
箭尖爆炸了。
「什么!?」
咎勒所受到的沖擊并不嚴重。不過是炸飛几根手指的小規模爆炸。既然是擁有媲美野生動物回复力以及高等動物免疫力的長生种,這种程度的損傷,只要過了今晚
就能夠回复。只是与爆炸規模相反地,彌漫在大廳的白煙份量可就非同小可。
「糟了,是煙幕彈!」
就算擁有長命种的反射神經,這种東西最好還是避開。眼前被染成一片雪白,鼻腔深處感到刺痛。看來不是普通的煙幕彈,里面還混雜了催淚瓦斯。長生种那媲美
大白鯊的嗅覺,在這种時候反而變得可恨。
「可惡!該死的手段我饒不了你,『星』!」
解除了「加速」,在反射性環境的視野中,咎勒确認了跑向高大身影的矮個子人影。對方正拉住神父的手,跑向陽台的方向。
「奈特羅德神父,這邊走!快到外面!」
「咳、咳咳咳咳!什、什么啊哇哇!」
搞不懂自己身上發生什么事的神父已經被踢到了窗外,「星」則尾隨其后飛身出去。因為火藥庫爆炸的緣故,中庭有點微光。
「往這邊走,『星』!」
在中庭一角、枯井的周圍有人正搖著燈籠打訊號。「星」一邊拉著累癱在草坪上的亞伯叫他起身,一邊快速而輕聲地說道。
「你跑的到那邊嗎?奈特羅德神父?」
「哎,我會想辦法不過艾絲緹,你怎么會做這种事?」
「...」
「星」沉默了片刻。然后胡亂地扯掉了防毒面具。高雅的茶紅色發絲在夜色中散了開來。
藍色的眸子閃著光芒,少女用尖銳的口吻質問亞伯。
「你什么時候發現的,神父?」
「談到車站槍戰的時候,你馬上回答『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幸好你沒有受傷』。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并沒有受傷?」
「錯就錯在我太多話了。」
艾絲緹一邊撥著垂落在前額的紅發一邊說道。在這段期間,負責警備的市警軍可能已經重整態勢,四處傳來彼此叫嚷的聲音。
「喂,快點!其他部隊已經開始撤退了!」
從枯井里頭探出身來的壯漢發出焦急的怒吼。背后大廳的煙幕也正逐漸散去。确實是要加快腳步。
「今晚就先退回据點神父,請你好好跟著,別走丟了!」
II
城市就像灰色的夜霧,沉淀到黑夜的最低部。
說雖如此,不過車窗流逝的街景和其他大都市比起來并不遜色。白畫的雪如同面貌板覆蓋了成排行道樹的樹頂,成為溫柔的風景映入眼中,鋪著石板的大街上,划
出溫婉曲線的街燈正在爭奇斗艷。如此細膩的景色,固然比不上圣都羅馬,但和倫敦与維也納等世界一級大都市相較之下亦毫不遜色。
不過若是對著夜色凝神張望,就不難看出籠罩在附近一帶的沉郁荒涼景色。不,要想不留意都很難。
一半的街燈在碎裂之后就那樣擺著、走道上面所鋪的紅瓦露出丑陋的裂痕。雖然才剛入夜,路上的行人卻已杳無蹤影,家家戶戶的窗子全都關的密不通風。相反
的、不到百米便有一站的市警軍哨燈火通明,路上人影幢幢全是武裝士兵來回走動的身影。
貧困与荒涼--在這個地方,曾有「多瑙河之珠」美稱的華麗不夜城再不复見。
「天啊,這也太荒涼了吧整座城好像貧民窟一樣。」
「全是反政府恐怖組織--游擊隊干的。」
撇著肥厚的上唇翹腳坐在隔壁位置的大漢,對著把臉貼在后座車窗慨嘆不已的神父如此說道。好像輕視對手的無知、又像怜憫似地淡淡笑著--
「他們在城里到處進行破坏活動。搶奪配給用的糧食、破坏瓦斯和下水道結果城里就越來越沒落。連市民都不曉得死了多少。」
「哎哎,真是一群坏人啊。」
再次望向窗外,亞伯輕輕地嘆了口气。陰暗的城,只有從雪云間探出頭來的次月射下尸體般青藍的光芒。街燈就像墓碑似地聳立著,連一點火光都見不著。
「請問一下,上校,你們的市警軍是不是也兼任警察?這种專門做惡的人,為什么不把他給抓起來?」
「當然有在抓。只是他們大多藏身在市民當中。就算殺得再多,還是像蟑螂一樣,一批又一批地涌出來。」
「哎,那真是辛苦了噢噢、啊,那是什么?」
大街走到了終點,便是貫穿城市南北的多瑙河河岸,亞伯大大地吸了口气。浮現在河面的巨大光暈,把車影映照得無比清晰。
「那是吊橋--連接西街區与東街區,本城唯一的橋梁。」
那團光暈是用來照亮巨大橋梁的華麗燈光。几乎有小型房子大小的橋墩裝飾著各式各樣的雕刻,一盞又一盞燈光映照著橋墩,看來就像是串起橋梁的鎖鏈。光影在
河面上閃爍,叫人看了几乎忘卻冬季的寒冷。
「停車!」
在橋梁的渡口前方,車子踩下了剎車。机關槍和探照燈從監視塔里頭不斷涌現,來到眼前的是一名重裝備的市警軍士官。
「我是拉德肯。帶客人到『血之丘』。」
「是。您辛苦了,上校!」
恭敬地行禮后,那名下士隨后和監視塔打過招呼,禁止通行的柵欄發出了油壓器的嘎吱聲。仿佛什么事也不曾發生似的,車子再度行走在橋面上。
「戒備很森嚴啊。」
回望已經過頭的監視塔,亞伯半是發呆地搖著頭。那簡直就是要塞。在塔底陰影可以看到的鐵塊,不就是裝甲車?可以買到那种東西,這筆錢可不是小數目。
「那應該是日爾曼的新型裝甲車吧?那种東西不是很貴?」
「倒也沒多貴。好像付了五十万第納爾的樣子。」
「五、五十万!?」
神父聲音里的表情全都變了。
要是有五十万,就能把圣馬提亞斯教會整個改建都還有剩。
「是我所有財產的好几万倍啊,不,這不是重點。」
忍不住屈指不曉得在算些什么的亞伯突然甩了甩了頭,回過神來。
「噢,我再想,會不會就是因為城里太弱,才會出現恐怖分子?既然如此,把用來買那种東西的錢還給城里的人,或許才是對應恐怖分子的最好策略?」
「...」
神父的提案只得到了嗤之以鼻的回應。
在談話之中,車子已經駛上一座小而高的丘陵斜面。像座小山似的丘陵,處處可見的探照燈比瓦斯燈還要眩目,划破了夜幕,把四周照耀得亮如白晝。
「噢,這座丘陵就是『血之丘』?那咎勒大人的宅邸是在哪個方向?」
「你在胡扯什么啊?」
拉德肯露出輕蔑的眼神,朝著始終像動物園猴子一樣把臉貼在窗戶上面的神父瞥了一眼。
「過了吊橋,這里全是咎勒大人的私有土地你早就在他的宅邸里面跑了。」
「啊!?那、那這座丘陵也是?!?」
「不只丘陵。整個西街區都是噢,到了。」
「啊,到了這、這是!?」
仰望著聳立在山丘頂端的碩大屋影,亞伯口中發出了近乎吟嘆的聲音。
那棟有著巴洛克風格的圓頂建筑,簡直就像「宮殿」一樣。
建筑物优雅地伸出兩翼,怀抱著一望無際的廣大庭院。前庭有著無數的噴水池与涼亭,簡直不像存在于現實當中,而是童話故事里面的城堡。和之前所經過的那個
黑暗且陰沉的東街區相比,就像是不屬于同一座城市般的豪華。
「哎呀,有些人就是有錢」
亞伯從停靠在正面停車場的汽車上走了下來,然后嘆了口气。
「我把亞伯奈特羅德神父給帶來了。請轉告咎勒大人。」
「主人正在等您。請往這邊走,奈特羅德神父。」
用机械性聲音及表情回答拉德肯的,是負責入口附近的一名女仆。藍色發絲下面的容顏相當美麗,卻感覺不到一絲生气。這是大量投入「大災難」前失落科技所制
成的擬似自律型仆役--自動人偶。是在羅馬的高階神職人員、家境优越的王公貴族宅第才能偶見的珍貴物品。不論是擁有如此壯麗的宮殿、還是能把市警軍如同
私人軍隊一般任意使喚,在在都顯示出卡達爾家的身份是有力人士。和河岸對面的街道有著天壤之別。
「再見,我就送你到這里了,神父。」
拉德肯朝著在引領之下步入宮殿的亞伯身后說道。只要轉身一看,就能瞧見他用撇著嘴角,不像怜憫也不像嘲弄的固定表情目送著神父。
「好了,就算還有不少遺憾,今后的事你就別管了。尤其是那個修女哇塞,那种倔強性子可真是絕品啊。我會好好把她給弄到手,連你的份一起照顧。」
「多謝你的用心,不過我會馬上回去。」
亞伯依然漫不經心地笑著。
「時間已經很晚了。用晚餐我就馬上告辭。」
「『馬上回去』?听到沒有,他說要『馬上回去』!」
不曉得有哪里好笑,大漢一邊敲著車頂一邊爆笑著。擔任司机的士兵也在笑,只是那張笑臉似乎微微帶著莫名的扭曲。
「不好意思啊,神父,咎勒大人是非常非常好客的我想你要回去可沒那么容易。好了,你就干脆的進去吧。」
大漢毫不顧忌地咯咯狂笑著,再度坐上車子,想在逃難般循著U形彎道繞回了來時所走的坡道。亞伯立起了斗篷領子,仿佛冷到不行似地目送漸去漸遠的深紅色車
尾燈--
「請往這邊走,奈特羅德神父。」
隨著自動人偶的催促聲,神父轉過了身。一邊踩著會讓腳底下陷的絨毯,一邊被帶往宮殿內部,大門發出了聲響,在神父背后關了起來。
雕花玻璃的吊燈中沒有火光。所以由中庭傾斜而入的月光算是唯一的照明,即使如此,還是可以輕易看出那間大廳就像小型住家一樣的寬敞。和亞伯在教會的住處
相比,應該有五十倍左右的大小。內側是由中間向兩邊開啟的玻璃門,門的對面則是面向中庭的陽台。右手邊是大形階梯,上面分成左右兩邊,分別通往圖書室和
棋室。然后左手邊是
「噢,真是個美人啊。」
亞伯抬頭望著挂在左邊牆上的肖像畫,陶醉地嘆了口气。
上面畫的是一位黑色卷發的貴婦人肖像。穿著領口開到肩膀的底胸禮服,相當年輕的女性。漾著微微笑意的藍色眸子溫柔地回望著亞伯。
「很久以前的畫了,這位到底是什么人?」
「是我內人已經過世很久了。」
什么時候出現的?
亞伯慌忙轉身,只見年輕的貴公子站在樓梯上面往下俯望。漆黑的襯衫与長褲仿佛輝映著周遭的黑暗,深藍色的腰帶与青色絹絲領帶形成了強烈的對比,突顯主人
的存在。
与生俱來的貴族獨特風格,即使在黑暗之中也毫不遜色。只見他用頹廢而傲慢、同時無比高貴的步履一邊走下階梯,一邊优雅地賠禮。
「剛才真是失禮了,奈特羅德神父。突然提出邀請,不知是否惊動到你了?」
「啊,沒、沒事!感謝你的招待。」
「好的請先入座。說重逢是太快了些,不過還是來干一杯吧。」
帶著尚未消失的微笑,咎勒彈指示意。由手捧熟鐵大燭台的管家帶頭,拖著托盤的侍女們步入了大廳。就和在玄關迎接神父的女仆一樣,每個都面無表情,詭异地
沉默著。
「好多自動人偶。」
「因為我討厭人類。所以打理周遭的事情全都交給他們來做。仆人最好還是安靜一點。」
咎勒一邊從站在身旁的女仆手中接下白瓷高腳杯,一邊如此回答。他把注滿在高腳杯中、紅到帶點陰懮的液體一飲而盡,然后滿足地眯起了眼睛。
「噢,味道還不錯給客人斟酒。」
III
城市就像灰色的夜霧,沉淀到黑夜的最低部。
說雖如此,不過車窗流逝的街景和其他大都市比起來并不遜色。白畫的雪如同面貌板覆蓋了成排行道樹的樹頂,成為溫柔的風景映入眼中,鋪著石板的大街上,划
出溫婉曲線的街燈正在爭奇斗艷。如此細膩的景色,固然比不上圣都羅馬,但和倫敦与維也納等世界一級大都市相較之下亦毫不遜色。
不過若是對著夜色凝神張望,就不難看出籠罩在附近一帶的沉郁荒涼景色。不,要想不留意都很難。
一半的街燈在碎裂之后就那樣擺著、走道上面所鋪的紅瓦露出丑陋的裂痕。雖然才剛入夜,路上的行人卻已杳無蹤影,家家戶戶的窗子全都關的密不通風。相反
的、不到百米便有一站的市警軍哨燈火通明,路上人影幢幢全是武裝士兵來回走動的身影。
貧困与荒涼--在這個地方,曾有「多瑙河之珠」美稱的華麗不夜城再不复見。
「天啊,這也太荒涼了吧整座城好像貧民窟一樣。」
「全是反政府恐怖組織--游擊隊干的。」
撇著肥厚的上唇翹腳坐在隔壁位置的大漢,對著把臉貼在后座車窗慨嘆不已的神父如此說道。好像輕視對手的無知、又像怜憫似地淡淡笑著--
「他們在城里到處進行破坏活動。搶奪配給用的糧食、破坏瓦斯和下水道結果城里就越來越沒落。連市民都不曉得死了多少。」
「哎哎,真是一群坏人啊。」
再次望向窗外,亞伯輕輕地嘆了口气。陰暗的城,只有從雪云間探出頭來的次月射下尸體般青藍的光芒。街燈就像墓碑似地聳立著,連一點火光都見不著。
「請問一下,上校,你們的市警軍是不是也兼任警察?這种專門做惡的人,為什么不把他給抓起來?」
「當然有在抓。只是他們大多藏身在市民當中。就算殺得再多,還是像蟑螂一樣,一批又一批地涌出來。」
「哎,那真是辛苦了噢噢、啊,那是什么?」
大街走到了終點,便是貫穿城市南北的多瑙河河岸,亞伯大大地吸了口气。浮現在河面的巨大光暈,把車影映照得無比清晰。
「那是吊橋--連接西街區与東街區,本城唯一的橋梁。」
那團光暈是用來照亮巨大橋梁的華麗燈光。几乎有小型房子大小的橋墩裝飾著各式各樣的雕刻,一盞又一盞燈光映照著橋墩,看來就像是串起橋梁的鎖鏈。光影在
河面上閃爍,叫人看了几乎忘卻冬季的寒冷。
「停車!」
在橋梁的渡口前方,車子踩下了剎車。机關槍和探照燈從監視塔里頭不斷涌現,來到眼前的是一名重裝備的市警軍士官。
「我是拉德肯。帶客人到『血之丘』。」
「是。您辛苦了,上校!」
恭敬地行禮后,那名下士隨后和監視塔打過招呼,禁止通行的柵欄發出了油壓器的嘎吱聲。仿佛什么事也不曾發生似的,車子再度行走在橋面上。
「戒備很森嚴啊。」
回望已經過頭的監視塔,亞伯半是發呆地搖著頭。那簡直就是要塞。在塔底陰影可以看到的鐵塊,不就是裝甲車?可以買到那种東西,這筆錢可不是小數目。
「那應該是日爾曼的新型裝甲車吧?那种東西不是很貴?」
「倒也沒多貴。好像付了五十万第納爾的樣子。」
「五、五十万!?」
神父聲音里的表情全都變了。
要是有五十万,就能把圣馬提亞斯教會整個改建都還有剩。
「是我所有財產的好几万倍啊,不,這不是重點。」
忍不住屈指不曉得在算些什么的亞伯突然甩了甩了頭,回過神來。
「噢,我再想,會不會就是因為城里太弱,才會出現恐怖分子?既然如此,把用來買那种東西的錢還給城里的人,或許才是對應恐怖分子的最好策略?」
「...」
神父的提案只得到了嗤之以鼻的回應。
在談話之中,車子已經駛上一座小而高的丘陵斜面。像座小山似的丘陵,處處可見的探照燈比瓦斯燈還要眩目,划破了夜幕,把四周照耀得亮如白晝。
「噢,這座丘陵就是『血之丘』?那咎勒大人的宅邸是在哪個方向?」
「你在胡扯什么啊?」
拉德肯露出輕蔑的眼神,朝著始終像動物園猴子一樣把臉貼在窗戶上面的神父瞥了一眼。
「過了吊橋,這里全是咎勒大人的私有土地你早就在他的宅邸里面跑了。」
「啊!?那、那這座丘陵也是?!?」
「不只丘陵。整個西街區都是噢,到了。」
「啊,到了這、這是!?」
仰望著聳立在山丘頂端的碩大屋影,亞伯口中發出了近乎吟嘆的聲音。
那棟有著巴洛克風格的圓頂建筑,簡直就像「宮殿」一樣。
建筑物优雅地伸出兩翼,怀抱著一望無際的廣大庭院。前庭有著無數的噴水池与涼亭,簡直不像存在于現實當中,而是童話故事里面的城堡。和之前所經過的那個
黑暗且陰沉的東街區相比,就像是不屬于同一座城市般的豪華。
「哎呀,有些人就是有錢」
亞伯從停靠在正面停車場的汽車上走了下來,然后嘆了口气。
「我把亞伯奈特羅德神父給帶來了。請轉告咎勒大人。」
「主人正在等您。請往這邊走,奈特羅德神父。」
用机械性聲音及表情回答拉德肯的,是負責入口附近的一名女仆。藍色發絲下面的容顏相當美麗,卻感覺不到一絲生气。這是大量投入「大災難」前失落科技所制
成的擬似自律型仆役--自動人偶。是在羅馬的高階神職人員、家境优越的王公貴族宅第才能偶見的珍貴物品。不論是擁有如此壯麗的宮殿、還是能把市警軍如同
私人軍隊一般任意使喚,在在都顯示出卡達爾家的身份是有力人士。和河岸對面的街道有著天壤之別。
「再見,我就送你到這里了,神父。」
拉德肯朝著在引領之下步入宮殿的亞伯身后說道。只要轉身一看,就能瞧見他用撇著嘴角,不像怜憫也不像嘲弄的固定表情目送著神父。
「好了,就算還有不少遺憾,今后的事你就別管了。尤其是那個修女哇塞,那种倔強性子可真是絕品啊。我會好好把她給弄到手,連你的份一起照顧。」
「多謝你的用心,不過我會馬上回去。」
亞伯依然漫不經心地笑著。
「時間已經很晚了。用晚餐我就馬上告辭。」
「『馬上回去』?听到沒有,他說要『馬上回去』!」
不曉得有哪里好笑,大漢一邊敲著車頂一邊爆笑著。擔任司机的士兵也在笑,只是那張笑臉似乎微微帶著莫名的扭曲。
「不好意思啊,神父,咎勒大人是非常非常好客的我想你要回去可沒那么容易。好了,你就干脆的進去吧。」
大漢毫不顧忌地咯咯狂笑著,再度坐上車子,想在逃難般循著U形彎道繞回了來時所走的坡道。亞伯立起了斗篷領子,仿佛冷到不行似地目送漸去漸遠的深紅色車
尾燈--
「請往這邊走,奈特羅德神父。」
隨著自動人偶的催促聲,神父轉過了身。一邊踩著會讓腳底下陷的絨毯,一邊被帶往宮殿內部,大門發出了聲響,在神父背后關了起來。
雕花玻璃的吊燈中沒有火光。所以由中庭傾斜而入的月光算是唯一的照明,即使如此,還是可以輕易看出那間大廳就像小型住家一樣的寬敞。和亞伯在教會的住處
相比,應該有五十倍左右的大小。內側是由中間向兩邊開啟的玻璃門,門的對面則是面向中庭的陽台。右手邊是大形階梯,上面分成左右兩邊,分別通往圖書室和
棋室。然后左手邊是
「噢,真是個美人啊。」
亞伯抬頭望著挂在左邊牆上的肖像畫,陶醉地嘆了口气。
上面畫的是一位黑色卷發的貴婦人肖像。穿著領口開到肩膀的底胸禮服,相當年輕的女性。漾著微微笑意的藍色眸子溫柔地回望著亞伯。
「很久以前的畫了,這位到底是什么人?」
「是我內人已經過世很久了。」
什么時候出現的?
亞伯慌忙轉身,只見年輕的貴公子站在樓梯上面往下俯望。漆黑的襯衫与長褲仿佛輝映著周遭的黑暗,深藍色的腰帶与青色絹絲領帶形成了強烈的對比,突顯主人
的存在。
与生俱來的貴族獨特風格,即使在黑暗之中也毫不遜色。只見他用頹廢而傲慢、同時無比高貴的步履一邊走下階梯,一邊优雅地賠禮。
「剛才真是失禮了,奈特羅德神父。突然提出邀請,不知是否惊動到你了?」
「啊,沒、沒事!感謝你的招待。」
「好的請先入座。說重逢是太快了些,不過還是來干一杯吧。」
帶著尚未消失的微笑,咎勒彈指示意。由手捧熟鐵大燭台的管家帶頭,拖著托盤的侍女們步入了大廳。就和在玄關迎接神父的女仆一樣,每個都面無表情,詭异地
沉默著。
「好多自動人偶。」
「因為我討厭人類。所以打理周遭的事情全都交給他們來做。仆人最好還是安靜一點。」
咎勒一邊從站在身旁的女仆手中接下白瓷高腳杯,一邊如此回答。他把注滿在高腳杯中、紅到帶點陰懮的液體一飲而盡,然后滿足地眯起了眼睛。
「噢,味道還不錯給客人斟酒。」
紅酒甘醇而濃郁。糖份与酸度都非常合宜。
「好好喝!這是什么牌子的酒?」
「『公牛之血』在我所經營的釀酒厂釀制而成。風評相當不錯。或許是葡萄的肥料用得對。」
「什么樣的肥料?」
神父一臉嘴饞、迫不及待地喝了第二杯,灰色的眼睛在黑暗的另一端直盯著他,然后惡作劇地笑道。
「是血加了很多人血。」
「!?」
亞伯口中的紅酒差點噴出,勉勉強強才止住了。只是再也咽不下,就在口中模模糊糊地含著。
「--開玩笑的,神父。請放心,雖然是血,但不是人類的血。而是牛血。稍微滴了一些牛的血。」
「啊~嚇了我一跳。」
總算把酒給吞下喉嚨的亞伯發出了呻吟。眼睛都溢滿著淚水。
「你別嚇我啊,咎勒大人。害我差點吐出來。」
「噢,抱歉。我沒想到你會那么吃惊。」
或許是客人的丑態過于滑稽,主人在黑暗中吃吃地笑了起來。同時一邊把酒杯湊近嘴唇--
「不過,還真是奇怪。」
「哪里奇怪?」
「噢,我是指你剛才的態度。鴨血醬汁、血腸不是有很多料理都用到血嗎?只是用來做肥料,又何必如此惊訝?」
「可是那些是家畜的血和人類的血不一樣。」
「原來如此。記得圣經也說過,『凡食血者,我必滅亡』--不過家畜的血就無所謂。」
帶著淺淺的笑意,咎勒把自己的杯口舉到了唇邊。那雙眸子里的灰色虹彩靈活地閃動著,讓人想起夜晚湖面的薄霧。被那知性而冷漠、仿佛挾帶著惡意的視線掃
過,亞伯覺得全身都不自在,不過最后還是下定決心似地開口。
「對了,咎勒大人,能不能請教一個問題?」
「請說。」
「我在路上看了河流對岸的東街區。听到那些貧窮的景況,讓我深感惊訝。只有你一個人,能夠過著如此豪華的生活你不覺得,你該為街上的人做點什么?」
「你說街上的那些人?」
仿佛听到什么低劣的玩笑似地,咎勒干笑了几聲。灰色的眸子這次顯出了明顯的惡意。
「我需要為他們做些什么?他們只不過是群家畜--只要還有命在,就該感到榮幸。」
「家畜?呃,同樣身為人類,這种說法實在是不太妥當」
「同樣身為人類?你說『同樣身為人類』!?」
薄暮那端傳來的聲音,透著無盡的黑暗。在神父猛然睜開的眼睛前面,如狼一般精光四射的眸子直逼過來。
「別把我和那些家伙相提并論,神父。」微微開啟的雙唇吐露著無比的憎惡。「不要把我跟那些下流角色一視同仁!」
「抱、抱歉」
貴公子的神情猛然一變,亞伯僵硬著臉頻頻道歉。連大廳的空气都和主人怒气同步似地,變成了叫人心臟揪結的寒冷空气。
「失敬。我可能有點太過激動了。」
或許是留意到客人的恐懼吧?咎勒咳嗽了一聲,隨后恢复了他原本的神情。帶著裝出來的笑臉仰望著背后牆壁上所挂的肖像畫--
「我的妻子說過和你一樣的話。『他們同樣也是人類』--內人對城里的人相當關心。在這种月色明亮的晚上,她會前往城里,把糖果的藥品送給他們不過我有叫
她別這么做。」
咎勒抬頭仰望妻子的身影,那种眼神是訴說著重要回憶的獨特眼神。只是再次望向亞伯的時候,眼神里已經罩上了一層寒霜般的殘忍惡意。
「有年夏天,這個地方流行黑死病。街上的人陸續倒下,內人擔心他們,就去送藥給他們。結果她再也沒有回來就這樣被殺了。」
「被殺?」
「是的,她是被殺的被街上的人給殺死的!」
貴公子把杯子一仰而盡,大口地喘著气。嘴唇周圍都染成了深紅色。在他身旁的酒瓶已經和剛才不同,不曉得亞伯有沒有發現?里面斟滿的液體呈現著奇妙的濁紅
色。
「他們是野獸而且是危險的野獸。從那天開始,我就得保護我們。即使要不擇手段。「
叮鈴一聲,鈴響了,仕女們端著盆子過來。奢侈豪華的當地料理一邊發散出香气、一邊被擺放在桌上。在亞伯前面也放了一個覆有大型圓蓋的盤子。
「對了,咎勒大人,我是這么想的」
亞伯一邊自然地把手放在蓋上,一邊朝著對面的貴公子說話。雖然帶點結巴,但還是認真地說出他想講的話。
「尊夫人确實是很可怜。可是,你也不能對城里的人都心怀怨恨咦?」
掀起蓋子的亞伯止住了發言。盤子上擺的是某种圓形物體讓他猛眨著眼睛。生著茂密的毛發、形狀歪斜的球體--
那是一顆帶血的人頭。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先是神父往后仰倒在地的聲音,隨后則是器皿碎裂的刺耳聲響。
「嗚哇嗚哇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哎呀,你不喜歡?」
閃爍著殘忍光芒的眸子,直直盯著可能是腿軟而拼命在地毯上面爬著往后退的亞伯。
「那是在車站襲擊我的游擊隊員妄想以短生种身份違逆長生种的傻瓜。」
亞伯的臉整個僵住。
「『短生种』!?『長生种』!?」
那的确是「他們」用來區別人類与「他們」本身所用的字眼。
還有眼前的貴公子把城里的人們稱為「家畜」。如果那不是比喻,而是一种明确的指稱
「咎、咎勒大人,你、你、你該不會是」
掩不住牙齒顫抖的聲音,亞伯慘叫著。
「你、你該不會是吸吸血鬼吧!」
「我不喜歡那种稱呼。」
聲音緊臨著神父的身后響起。慌忙回過頭一看,前一刻還好端端坐在對面的貴公子已經站在自己的身后。
「我們确實是吸你們的血。只是很遺憾,這樣就被稱之為鬼怪不過那也就算了。」
肩膀被抓住的亞伯口中發出了慘絕人寰的悲鳴。帶著血液气息的呼吸吹拂著脖頸。
「我討厭神父嘴里高唱著愛,卻毫不在乎地獵捕我們。只因為和自己屬于不同的种族,就連女子都要斬草除根。燒死我妻子的奈特羅德神父,就跟你一樣,是教廷
派遣的狂熱分子!」
裂成新月形的唇緣露出了尖牙。深不見底的惡意于餓渴在眼中閃耀,咎勒往手臂上使力。
「咿咿!」
抵抗的時間很短。用堪稱优雅的動作把直打哆嗦的神父拉近,咎勒的唇印上了他的脖子。裂開的唇中露出利牙,朝著白色的肌膚优雅地刺了進去--
隨著一陣几乎擊碎鼓膜的爆炸聲,大廳開始搖晃。
「怎么回事!?」
不到半秒鐘的時間,窗玻璃正片破裂,像剛下的白雪般散落在地面。原本佇立在窗邊的自動人偶全身布滿彈孔,被打飛在空中。
咎勒把臉從亞伯的頸子上移開,望向陽台,低吟了一聲。細長的眸子里映著熱紅上升的火柱。在宮殿一角發生了巨大的爆炸。
「那是火藥庫!?」
是意外?可是在爆炸地點附近有著細碎的火花。那又是什么?
不時傳來的槍聲与交錯響起的叫罵聲,讓咎勒毫不思索地把嘴從亞伯的脖子上面移開,就在他走進窗邊的那一刻--
通往走廊的門扉被毫不猶豫、非常粗暴地踢了開來。打開成八字形的門扉對面站著用露眼帽与面具遮住臉龐的大群男子。咎勒瞥見朝向這里的槍口,喊出聲
來。
「游擊隊!」
「射擊!」
隨著尖銳的命令聲,闖入者手邊蹦出了火花。离咎勒身旁最近的自動人偶全身蜂窩似地被射飛了出去。在男人群中有個手持石弓的矮個子游擊隊員,用尖銳的聲音
下令。
「找咎勒!小角色就別管了,打倒咎勒!」
「你就是『星』!」
弓弦的聲音朝著露出尖牙的貴公子那端響起。矮個子的游擊隊拉長了手中石弓的弓弦。隨著類似臼齒碾磨的聲音,重獲自由的弓箭朝著獵物的心臟直飛而去。
「可別小看我了,短生种!」
咎勒的身影就像蒸騰熱气般朦朧起來。
「加速」--讓全身神經系統暫時處于异常亢奮的狀態,達到常態數十倍的反應速度,是夜之种族的特殊能力。飛來的數十發子彈全都白白從貴公子的身影旁掠
過,背后的雕刻化成了一座石屑般的小山。另一邊的粗箭則被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指夾在指間。
「好,還給你!」
咎勒近似揶揄的聲音和野獸似的叫嚷聲交疊。粗箭豎立在一名游擊隊員的胸口。筋肉融化的惡臭及往上直冒的白煙,正是箭柄里頭加了硝酸銀的反應。癱倒在地面
時,那人開始激烈地痙攣。
「拉拉佑斯!」
「星」立刻就想跑到同伴那里。出手制止的是手持小型机關槍、茶色眼睛的年輕人。他一邊朝著大廳掃射一邊叫道。
「不可以,『星』!他已經沒救了。不要管他!快救神父!」
「可、可是,狄特里希」
「動作快!」
听了同伴殘酷的話語,矮個子的身影咬著嘴唇站在那里。不過就在心跳不到一拍的時間內作出了決定。他就像即將決斗的騎士般,把頭上所帶的防毒面具往下一
甩,吶喊起來。
「大家掩護我!」
迅如疾風似地,「星」開始奔跑。一邊奔入吸血鬼所在的大廳,一邊動作迅速地上下調整石弓的手把。藉著發條与杠杆拉起的弦,朝著咎勒的心臟勢如破竹地吐出
了粗箭。
「『星』!你來送死了是吧!」
咎勒一邊在指間把停在空中的粗箭折彎,一邊吼道。光憑二十個人、而且還是短生种的力量,是敵不上一個長生种的戰斗力的。這點他們應該很清楚--就因為如
此,貴公子反而沒對抓在自己手上的凶器加以細看。連那奇异地鼓脹著的箭尖已經發出火花都沒察覺。
箭尖爆炸了。
「什么!?」
咎勒所受到的沖擊并不嚴重。不過是炸飛几根手指的小規模爆炸。既然是擁有媲美野生動物回复力以及高等動物免疫力的長生种,這种程度的損傷,只要過了今晚
就能夠回复。只是与爆炸規模相反地,彌漫在大廳的白煙份量可就非同小可。
「糟了,是煙幕彈!」
就算擁有長命种的反射神經,這种東西最好還是避開。眼前被染成一片雪白,鼻腔深處感到刺痛。看來不是普通的煙幕彈,里面還混雜了催淚瓦斯。長生种那媲美
大白鯊的嗅覺,在這种時候反而變得可恨。
「可惡!該死的手段我饒不了你,『星』!」
解除了「加速」,在反射性環境的視野中,咎勒确認了跑向高大身影的矮個子人影。對方正拉住神父的手,跑向陽台的方向。
「奈特羅德神父,這邊走!快到外面!」
「咳、咳咳咳咳!什、什么啊哇哇!」
搞不懂自己身上發生什么事的神父已經被踢到了窗外,「星」則尾隨其后飛身出去。因為火藥庫爆炸的緣故,中庭有點微光。
「往這邊走,『星』!」
在中庭一角、枯井的周圍有人正搖著燈籠打訊號。「星」一邊拉著累癱在草坪上的亞伯叫他起身,一邊快速而輕聲地說道。
「你跑的到那邊嗎?奈特羅德神父?」
「哎,我會想辦法不過艾絲緹,你怎么會做這种事?」
「...」
「星」沉默了片刻。然后胡亂地扯掉了防毒面具。高雅的茶紅色發絲在夜色中散了開來。
藍色的眸子閃著光芒,少女用尖銳的口吻質問亞伯。
「你什么時候發現的,神父?」
「談到車站槍戰的時候,你馬上回答『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幸好你沒有受傷』。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并沒有受傷?」
「錯就錯在我太多話了。」
艾絲緹一邊撥著垂落在前額的紅發一邊說道。在這段期間,負責警備的市警軍可能已經重整態勢,四處傳來彼此叫嚷的聲音。
「喂,快點!其他部隊已經開始撤退了!」
從枯井里頭探出身來的壯漢發出焦急的怒吼。背后大廳的煙幕也正逐漸散去。确實是要加快腳步。
「今晚就先退回据點神父,請你好好跟著,別走丟了!」
IV
在天花板搖晃的煤油燈下,身著五顏六色民族服裝的男女回旋舞蹈著。令人目眩的激烈旋轉,是此處民族舞蹈的獨特舞步。
隨著絞弦琴(Hurdy-Gurdy)与手風琴活潑而單純的演奏聲,男人用口哨和手掌打著拍子,臉頰像火一般紅。在笑聲与叫罵聲中,事先准備的伏特加酒
瓶來回傳遞,酒桶一個又一個地被打開。這里可是市內最大酒吧的地下室,既然賣的是酒,酒和料理自然是應有盡有。
不,這里所有的不只是酒和食物。簡陋的印刷机印著小山似的傳單,搞不懂用途的工作器具緊密地排列著。車床旁邊擺著的,是手工制的短机槍。
「哎呀呀,听到游擊隊,我還以為是在哪里的山里。沒想到城中央還有這么气派的据點。」
「就因為在城中央,反而才看不見。俗話不是說,『要藏樹,就藏到森林里面』來。神父請用。」
少女把冒著白煙的杯子,遞給站在圓圈外頭感動嘆气的神父。亞伯一邊小心接過加油許多砂糖的熱牛奶,一邊向坐在身邊的少女道謝。
「噢,謝謝,艾斯緹嗯,好喝。」
「太好了。你說你再也不想看到酒,我只好在廚房匆忙弄了這個。」
看著神父滿臉幸福地嘴角染上一整圈白色,紅發修女開心地笑了。一笑起來眼角就往下彎,看起來比實際年齡的十七歲還要幼小。從這張天真爛漫的笑臉,實在很
難想象她就是「星」--被當局視為恐怖分子首領加以通緝的凶惡罪犯。即使是才在數小時之前為她所救的亞伯,看了如此純洁的笑臉,都忍不住覺得那似乎只是
個玩笑。
「你怎么了,神父?」
「啊!?」
察覺自己不曉得何時開始就直盯著對方的臉,亞伯慌慌張張地把意識拉回現實。青金石般的眸子用不可思議的神情回望著他。
「我臉上有什么東西嗎?」
「啊,不、不什么也沒有,嗯。」
亞伯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似地,赶緊假咳了一聲。迅速收起微妙的神情,轉換了話題。
「呃--艾絲緹修女。這個游擊隊--是叫伊什特万人類解放戰線是吧?--他們的首領,真的是你?是你負責指揮他們,在市內進行反政府活動?」
「噢、嗯,是啊。不過說指揮似乎有點太夸張吧?」
艾絲緹歪著頭,似乎在尋找合适的用語。
「其實我只負責聚集同伴。補給与資金調度--大多是由市民捐獻--也就是這間酒吧的主人在幫忙打點,現場作戰計划則是狄特里希的工作狄特里希,你過來一
下。」
一個正和几位同伴熱烈討論著什么的年輕人,隨著修女的召喚聲走了過來。
「什么事,艾絲緹嗨,奈特羅德神父。剛才辛苦你了。」
撥著咖啡色發絲的白色手掌,親切地來和神父握手。
「今晚真是不得了啊。我是狄特里希馮洛恩葛林。你好。」
「啊,你好、你好。」
亞伯對著在艾絲緹身旁坐下的年輕人,赶忙伸出手來。
真是出色到惊人的外貌。听他名字像是外國人,或是日爾曼王國附近的留學生。被他那線條纖細、典雅的面孔一瞧,連男人都要起雞皮疙瘩。就算再沒神經,遇到
了他,讓亞伯還是繃起了臉孔--
「會冷嗎,神父?」
艾絲緹擔心地望著,遞來了毯子。
「對了,艾絲緹,你都跟神父說了嗎?」
「現在正要說奈特羅德神父,我想你應該也有發現,本城的支配著正是『他們』--也就是吸血鬼。是稱之為匈牙利侯爵家族的古老一族。」
「吸血鬼」這個字眼,艾絲緹盡可能地壓低了聲音。在天花板搖晃的煤油燈下,修女臉上浮現了一絲恐懼。
「表面上看來,伊什特万的身份是自由都市。不過從數百年前開始,這里就已經受到他們的支配。不論是工厂、銀行還是農園,所有重要設施全為他們所有,議會
只是個裝飾。連市警軍都是他們圈養的走狗。」
「然后,城里的人則是他們的食物。」
狄特里希轉過了身,臉上找不到一絲笑意。
「神父,街上的情形你也看到了吧?大家的生活都已經撐到了極限。匈牙利侯爵對市民課以重稅,全部傾注在軍備上面。付不出稅金的人就被市警軍拖到監獄。然
后再也沒有回來。」
「等一下。城里的荒廢,你們不是也有責任?你們破坏公共設施、盜取食糧、殺害民眾」
「我們所襲擊的,只有市警軍的設施!」
或許是發言不當触怒了她,艾絲緹不自覺地拉高了聲音。
「救出被送到監獄的人、奪回被市警軍徽收的食糧沒錯,我們是有和市警軍交戰。也有傷亡。可是,要是不這么做」
「艾絲緹」
狄特里希輕輕地伸出了手,放在已經說不出話的少女肩上。轉向亞伯的視線則帶有責備似的轉為銳利。
「神父,你說我們是殺人犯,但是除了作戰,我們還能怎么辦?難道要默默變成他們的食物?連教會都舍棄了這座城市既然如此,讓自己雙手染血就是唯一的手
段!」
「被教會舍棄?主教做了什么?這么大規模的吸血鬼活動,應該要向羅馬申訴,請求發布圣戰」
「神父,你一點也不了解。」
仿佛怜憫對手的無知似的,狄特里希搖搖頭。
「你認為,為什么吸血鬼有辦法統治這里長達數百年之久?你知不知道,在這個城市東邊、喀爾巴阡山脈對面有什么?」
「原來如此,是『帝國』的緣故」
像是對自己的糊涂感到羞恥似地,神父垂下了頭。
「帝國」--正式名為真人類帝國的這個國家,是位于伊什特万東邊的大國。領土范圍從喀爾巴阡山脈東方直到黑海沿岸,几乎占了這個年代人類可能生存范圍的
東半部,強大的國力与利用許多失落科技的技術力,讓它足以与人類社會的盟主教廷匹敵。
不過,盡管它是個大國,這個國家的一切卻都包裹在濃厚的謎團里。不論是位居國家頂點的皇帝大位、還是為數眾多的貴族們心里的想法--主要原因就在于真人
類帝國是地上最后也是最大的非人類种族國家,亦即「他們」所建立的國家,從皇帝以下,所有貴族毫無例外的全是吸血鬼。
「這個城市位于西邊教廷与東邊『帝國』的緩沖地帶--是人類世界与吸血鬼世界的分界線。要是教廷介入,人類和吸血鬼之間就會爆發最后決戰。所以羅馬把這
個城市當成腫瘤般小心處理。不,事實上,城里的人等于是被遺棄了。」
「不過不管教廷遺不遺棄,這里的人生在這里、死在這里為了保護自己和所愛的人,只能選擇戰斗。」
艾絲緹接著狄特里希的話,聲音里有著不可動搖的決心。
望著那對青金色的眸子,亞伯似乎能理解游擊隊員對她忠誠的原因。
「沒錯,現在只能在他們的地盤里面鬧事。不過這种程度的成果,對我們來講,已經是很大的胜利。這樣城里的人就能了解,他們不是無敵的。總有一天」
「只可惜,沒辦法破坏『悲嘆之星』。真想把它處理掉。」
「『悲嘆之--』那是什么東西。」
「『悲嘆之星』--是匈牙利侯爵的王牌。」
對著亞伯愚蠢的反問,狄特里希擺出了極力忍耐的教師臉孔。
「根据傳說,是在『大災難』之前的失落科技武器--同時也是造成『大災難』的強力武器之一。」
「造成『大災難』?那是什么樣的武器?大型的槍炮?」
「很遺憾,這點并不清楚。是有各种說法,比如它能從空中招來大片火焰、引起大型地震等等。不過据說匈牙利侯爵是唯一的持有者。」
「哎呀,那真是恐怖嗯?等等?既然有了那么危險的道具,為什么匈牙利侯爵不拿來用?只要在羅馬放一把火,教廷不就變得慘兮兮?」
「好像是在從前的戰爭遭到了破坏不過最近有傳言,說匈牙利侯爵正在修复。我的情報网也有消息,說他最近從別國高价購入用途不明的机械。」
「說了這么多,神父你也該下定決心了。」
艾絲緹咳了一聲,打斷狄特里希的教學。神情鄭重地望著正為智慧熱所苦的神父。
「只要你呆在這個城市,就逃不出匈牙利侯爵的掌握。尤其是象今晚這种情形今后請和我們一起行動,這也是為了你好。可以吧?」
「噢。還問什么可以不可以,遇到那种事,我也回不了教會了嗚嗚,我只輩子只能跟著你了。」
「啊!?不、不,這樣我也很傷腦筋」
「主啊,我的人生為什么這么坎坷啊,沒牛奶了。抱歉,我可以再倒一杯嗎?」
「可、可以、請便。廚房就從那邊的樓梯上去。」
目送著抽抽噎噎走出宴會會場的神父背影,狄特里希對艾絲緹小聲地說道。
「那個神父真的不要緊?老實說,他實在是很礙事吧?」
「所以才不能把他丟著不管啊?他的确沒辦法派上什么用場,不過暫時就由我來照顧他。你不用擔心。」
「可是」
狄特里希似乎還想說些什么,不過看了艾絲緹的表情,發現多余的勸告似乎并沒有意義。于是微微苦笑,輕輕拍了她的肩膀。
「算了,你個性里頭的這份天真,我也很喜歡。」
「哎,為什么我還會這么不幸。」
高個子的神父在空無一人的廚房里一邊熱著牛奶,一邊抱怨著。天已經快亮了,窗外的天色微微轉白。真是漫長的一夜。好像過了四、五十個鐘頭一樣。
「好久沒來鄉下,原本還以為可以悠閑度日,結果第一天就這樣。真是,再多几條命都不夠用主啊,我的人生怎么這么悲慘。」
〈悲慘不是正常的嗎?神父?〉
耳邊突然出現輕聲微笑的溫和女聲。不過好像在哪里听過?寬闊的廚房里,除了亞伯之外沒有別人。不過亞伯完全沒有惊訝的神情,手指朝著耳扣一彈。
「晚安啊,凱特修女不,應該說早安了吧?你什么時候來的?」
〈剛剛才到。之前收到『神槍手』的報告。看來市警軍最近會有大規模的作戰行動噢,現在也有武裝車輛正朝著郊外移動。哎呀,那邊開的不就是戰車?〉
不過從酒吧的窗戶望出去,只見低矮而簡陋的成排屋子,連馬路都沒瞧見。聲音的主人到底是在什么樣的地方眺望?
〈算了,剛剛鬧成這樣,市警軍會有動作也很正常『神槍手』好像也很忙,真是可怜。〉
「對了,凱特修女,『神槍手』報告了什么事?作戰行動的對象是誰?」
〈這點還不清楚。不過似乎要加強市內教會的監視工作。〉
伊什特万市內只有一間教會。
「嗯,所以壓力就要來了是吧?」
〈卡特琳娜大人似乎想召回神職人員。不過羅馬要是現在采取行動,可能反而會刺激到對方。〉
「所以只能偷偷逃到市外了不容易啊。」
〈不論如何,最好是趁早准備。〉
亞伯一邊攪著開始沸騰的鍋子,一邊似乎在想些什么,最后才下了決心似地點頭。
「沒辦法了。我會盡量借助游擊隊的力量。『神槍手』的報告說得沒錯,他們是能力很強的組織。」
〈亞伯神父,說到那個游擊隊〉
之前始終清晰的聲音出現了些雜音。
〈其實有一個問題。他們剛才的襲擊在襲擊之前,市警軍出現奇怪的動作。火藥庫里所儲藏的武器彈藥几乎都被搬空。時机似乎也太巧了。〉
「是這邊的情報外泄?」
〈有可能。請勿必小心。我們再聯絡。我會直接在這里待命。〉
「了解你也要小心,『鐵娘子』。」
再彈了一下耳扣,亞伯中斷了和看不見的某人之間的對話,帶著有所思的神情攪拌著鍋子。看來有必要和艾絲緹談談。
V
安德拉斯大道--俗稱「英雄大道」,是左右貫穿伊什特万東街區的主要道路。
這條道路歷史悠久,在「大災難」到來的千年之前,伊什特万還是統治此區王國的首都時,便已經成為城里的經濟中心。即使是荒涼寥落的現在,只要走在路上,
典雅建筑和精致路燈之類的繁華殘影依舊散落四處,只要到了星期天下午,處處可見跳蚤市場和二手服市場,還有從附近農村涌入的糧食黑市,聚集了不少人群。
不管城里再怎么寂寥,在物品流通的地點還是人潮洶涌。
「嗯,這就是黑市居然這么公然的擺攤。市警軍都不會來取締嗎?」
「只要給了錢就沒事。有些店甚至還有市警軍相關人士在里面出入你看,就是那間二手服飾店。專做一些軍用物品的黑市交易。」
走在人潮擁擠的道路一邊的三人組里面,正在輕聲耳語的是個年輕的神父。咖啡色發絲,外形相當俊美的年輕人。擦身而過的行人中有一半會不自覺地投注視線,
另一半則在錯身之后特地回頭往這邊望。
「不過,既然要去教會,何必走這么明顯的路?狄特里希。」
神父身邊有位帶著圓框眼鏡的修女,用談著什么坏事似的口气輕聲嘀咕。
「既然要走,里面的小路不是比較安全」
「小路都有市警軍在監視。而且因為人煙稀少,我想反而會更醒目。」
「噢,那樣太醒目是吧尤其是還有我在。」
戴眼鏡的修女用悲慘的神情點了點頭,然后把落在前額的銀發塞入了頭巾里面。她是個身材高大的女性。大概有一百九十公分左右。位于高處的頭顱一邊凄慘地搖
著,一邊朝著走在身旁、相對之下頗為較小的修女抱怨。
「哎,好像赶快回羅馬。真是,我到底造了什么孽,要打扮成這种德行」
「你對我抱怨也沒用啊。奈特羅阿貝莉娜修女的臉孔和身份,已經被市警軍徹底識破了。況且在這种時間,普通人上教會也太過醒目。」
個子嬌小的修女--艾絲緹用耳語似的聲音,勸著高個子的「修女」。聲音听起來雖然認真,表情卻好像拼命忍笑般的有點扭曲。
「你扮起來挺合适的呀噗。」
「你、你說什么!?那聲『噗』是什么意思!?」
「噓!安靜!」
從對面走過來的,是一群看似巡邏中的士兵。肩上扛著槍,神情倨傲地走著。修女們慌慌張張地低下了頭,不過士兵們似乎并沒有發現,直接從旁邊走過。确認安
全之后,三人組也迅速地拐彎。
「請小心,阿貝莉娜修女。」
听了艾絲緹惡作劇似的耳語,亞伯正想回嘴的時候--
「看到教會了。」
迪特里希低聲叫道。
望著高聳入云的尖塔,三人全都加快了速度。不過還是沒忘記留意四周,盡可能用自然的腳步踏進門檻。
「主教!」
「哎呀,艾絲緹!」
看來正好在打掃庭院。葳特絲和修女們一樣手握著掃帚,見到飛奔而來的艾絲緹,表情瞬間亮了起來。
「到底是怎么回事?從昨天晚上就突然不見人影,大家都很擔心」
主教打心底感到開心似地緊摟著艾絲緹,不過視線才稍一挪移,馬上就像發現什么稀有動物似地,表情僵在那里。
「你是奈特羅德神父?」
「噢,你好,午安。」
望著用抽象藝術般的神情頻頻搖頭的亞伯和他的打扮,主教心理想必正在打量事情的來龍去脈。不過她只退了一步,好像要保護怀中少女免受古怪修女騷擾似地,
然后便神情肅穆地開口。
「先進去吧。把事情說給我听。」
听了艾絲緹的自白和警告,葳特絲的神情還是一貫的沉穩。頭部傾斜成一個靜寂的角度,默默凝視著注進杯里的白開水。
「然后呢?艾絲緹。你想要我們怎么做?」
「請所有人一起出城。而且是馬上走。匈牙利侯爵意圖襲擊身為神職人員的神父。而且听神父說,他好像很憎恨神職人員。下次襲擊的目標恐怕就是這所教
會。
「原來如此只是在這之前,吸血鬼始終獨獨放過這所教會。現在突然變成這樣,到底是什么緣故?」
「這點我并不清楚。不過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狀況已經不同了。這里并不安全。」
艾絲緹的神情比剛剛告知自己与游擊隊關系的時候還要強硬。
「明天早上有商隊要前往維也納,請主教隨行。我已經和商隊團長都說好了。」
「是嗎那你要怎么辦?」
「奈特羅德神父也和你同行,一起出城。」
「你不要混淆話題,艾絲緹。」
葳特絲用沉穩而不容逃避的語气再問了一次。
「我在問的是你自己的事。你會和我們一起出城吧?」
「我要留下來。因為大家都在這里。事到如今,我不能自己一個人逃命。」
艾絲緹的聲音盡管微微顫抖,但那挺直的脊背早已說明了她的決心。主教在這十七年間用姐姐--或者說是母親的身份和少女相處,她已經明白多說無益。一旁的
亞伯搞不懂狀況似的干脆點頭。
「我明白了。就先听從你的勸告不過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葳特絲把手放在緊咬嘴唇的艾絲緹頭巾上面,深深凝望著那堆青金石班的雙眸。
「絕對不要勉強。等到一切處理完了,要讓我看到你平平安安的樣子可以答應我嗎?」
「好的,主教。」
艾絲緹深深地點頭,以神之名立誓般畫著十字。
「我答應你。」
「好。那得赶緊做好夜半逃亡的准備。」
葳特絲爽朗地笑了,然后把視線移往亞伯的方向。
「對了,阿貝莉娜修女。」
「拜托,請別這么叫我。」
「好的,奈特羅德神父你應該會一起走吧?」
「噢,我是很想一起逃走,只是」
亞伯聳聳修女服的肩膀,深深嘆了一口气。
「這樣會欠游擊隊一個人情我還是想要不要留在這里。」
「不行啊,神父!」
艾絲緹神色慌張地仰望著亞伯的臉。看來她沒想到,這男人居然會講出這种話。
「太危險了!請你和主教他們一起」
「昨天晚上,你和狄特里希他們冒險來救我。」
依舊帶著茫茫然語气說話的神父,神情相當平靜。
「我欠你們一個人情或許是我太窮酸了,不喜歡欠債的感覺。」
「神父,可是」
對方超乎意料之外地頑固,要怎么說才能讓他回心轉意
艾絲緹正把視線飄向身旁的狄特里希,想尋求支援的時候
「主、主教!主教,不好了!」
門上傳來粗暴的敲門聲。
在葳特絲站起身來之前,有個人影已經從自行推開的門邊滾了進來。
「發生什么事了,貝勒修士?」
對著忘了斥責對方無禮的主教,頭發已經開始稀薄的中年修士發出如同喘息的聲音。
「市、市、市警軍來了!」
「!」
修士短暫的報告都還沒結束,走廊的對側已經開始騷動。隨著清晰可辨的軍靴聲響,震耳欲聾的怒罵聲和玻璃碎裂聲相續傳來。試圖阻止的神父似乎遭到了毆打。
同時也听到隱隱的悲鳴。
「我們正在搜索于『血之丘』進行破坏活動的恐怖分子。亞伯奈特羅德神父--隸屬這所教會的神父。」
在惊人的噪音之間,可以听到一個缺乏抑揚頓挫的平板聲音。
「有人通報市警軍當局,說他藏匿在這所教會。現在開始進行搜索行動。請教會相關人士進行協助。若是不肯協助,將以怠慢當局的罪名加以處分。」
「市警軍來了!」
時机未免也太不湊巧。從鑰匙孔望向走廊,艾絲緹咬起了嘴唇。深藍色的制服四處走動。站在前面的是面無表情、仿佛戴了面具的年輕軍官--就是在車站見過,
那個名叫托雷士伊庫斯的少校。
「可惡!偏偏在這种時候來!」
「艾絲緹,這邊!」
葳特絲用和平常沉穩舉止恰好相反的速度挺身站起,把手伸往牆上的書架。按下位于最邊緣的一本圣書--古老的皮革裝訂書。把大約手掌寬度的封底往后一推,
書架就隨著沉沉的聲音往橫向移動。后面牆壁有著勉強足以一人通過的狹窄洞穴,洞穴深處的陡峭階梯消失在黑暗中。
「之前主教留下來的來吧,動作要快!」
「主主教你呢!?」
看到上司推著自己的背,艾絲緹用悲鳴般的聲音問道,葳特絲卻毅然決然地搖頭。
「『不能自己一個人逃命』你說得沒錯。我身上背負著三十位神職人員的性命,我要留在這里。」
「那、那、那我也」
「不行!」
或許是顧忌著即將到來的市警軍,主教的聲音很小,不過卻如鋼鐵般的銳利。
「你要完成你的義務奈特羅德神父,這孩子就交給你照顧了。」
「...」
亞伯望著葳特絲面色發白卻更顯清麗的臉孔,眸子里瞬間閃著若有所思的光芒。不過還是馬上牽起了艾絲緹的手,用強硬的口吻推著她的背。
「走吧,艾絲緹。」
「主教」
盡管袖子被拉著,艾絲緹還是用悲壯的神情望著把自己帶大的親人臉孔,此時門外的騷動聲已經越來越近。只是轉個身,其實并不需要太久的時間。
「走吧,艾絲緹。」
「主教」
盡管袖子被拉著,艾絲緹還是用悲壯的神情望著把自己帶大的親人臉孔,此時門外的騷動聲已經越來越近。只是轉個身,其實并不需要太久的時間。
「我一定一定會來救你!」
一行人沿著陡峭的階梯奔入了黑暗。四周一片漆黑,狄特里希走在前頭,手里打火机的小小火焰便是唯一的光亮。途中有好几次腳底踩空,每次都是走在隔壁的高
個子神父迅速伸手托住了少女。
「去吧,艾絲緹主啊,請守護我的女儿。」
葳特絲一邊捏著十字架,一邊目送三個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最后才像決心了斷似的,把圣書放回原來的位置。書架發出聲音關上的同時,院長室的門也被應聲
踢了開來。
迅速轉身的葳特絲,口中迸出尖銳的語句。
「請自重!這里是神的領域!」
「我們正在維護治安,葳特斯主教。不必得知相關設施的使用目的。」
站在闖入男子前頭的依然是名年輕的軍官。身高雖然不高,勻稱的體格穿起深藍色軍服可是完全找不到破綻。
「我是市警軍第一連隊特務中隊的托雷士伊庫斯少校。這間教會的奈特羅德神父涉嫌在西街區進行恐怖活動,目前正在進行搜索。你可知道嫌犯的行蹤?」
「我不知道就算知道了,我也不會說。」
「有市民目擊奈特羅德神父進入這所教會,然后前來告密。要是加以藏匿,不單單是你,連教會都會惹上麻煩。」
「總而言之我什么都不知道。」
「...」
剎那間,托雷士的手像白日夢般地消失了。不過下個瞬間,重新出現的兩手正握著兩把巨大的手槍。
「我再問你一次。」
杰立寇M13「神怒之日」(Jericho M13 Dies irae)--怎么看都是矮個子的軍官,用全世界最大的戰斗手槍抵著主教的額頭再次問
道。
「你确定,對于嫌疑犯的行蹤無可奉告?」
「是的。」
「我了解了。」
仿佛炸裂了空气般的槍聲轟然響起。
槍聲可不止一聲,兩邊槍口都冒出了白煙。受到直徑十三厘米的手槍直接射擊,大型書架就像舞台布景似的飛舞四散開來。背后裂開了一個大洞,明顯可以看到秘
密階梯。
「開始追蹤。」
無視于滿臉蒼白緊閉雙眼的主教,托雷士對著士兵揚了揚下巴。
「盡可能活捉不過若是遇到抵抗,准許射殺。」
「這女人要怎么處理,少校?」
一名士兵用來福槍指著葳特絲問道。
「當成妨礙公務的現行犯加以逮捕,拉德肯上校會夸獎你的。」
「不必--誰叫你多事。」
托雷士一邊用還在冒煙的槍口抵著士兵的額頭,一邊面無表情地回答。像玻璃珠般沒有生命的瞳孔直直盯著對方早已發白的臉。
「我們的任務是逮捕奈特羅德并不需要多余的考量。你只要思考怎么捉住神父就行了。」
「免了,神父不必逮捕。伊庫斯少校。」
突然間插話的是一個粗野的假音。一張酷似食肉魚的臉孔也在這時候竄進了房里。
「不能逮捕神父。馬上把追兵叫回來。」
「我所接到的任務与您的命令有所差异。上校,我要求說明。」
用魔法般的手法把手槍收入槍套的托雷士反問。聲音還是一樣的平板,不過提問的語气似乎對命令突然變更感到難以信服。
「我受命逮捕涉及此案的神父。只要現在去追,絕對可以順利逮捕。」
「神父那邊先不要管他。這是咎勒大人的命令。」
「咎勒侯爵的命令?」
「奈特羅德似乎是個重要的棋子。暫時先別管他。不過」
拉德肯撇下被命令所制而陷入沉默的托雷士,轉而走向葳特絲的位置。一邊用好色的眼神肆無忌憚地在她腰側來回撫摸,一邊吐出帶有煙臭味的句子。
「蘿拉葳特絲,我以妨礙公務与協助奈特羅德逃跑的罪嫌逮捕你。伊庫斯少校負責逮捕教會內所有神職人員,帶往市警軍本部。然后將這所教會以燒毀的方式處分
--報告完畢。」
「拉德肯上校來電。圣馬提亞斯教會鎮壓完畢。」
自動人偶發出了机械語音,站在大廳一角的主人卻充耳不聞。
從面向陽台的抗紫外線玻璃窗往外看,河流對面的東街區一覽無遺。凝望著混亂肮臟的城市一隅揚起細細的白煙,咎勒自言自語地說道。
「太久了。我等這天已經等太久了」
從他失去唯一伴侶的那天起,究竟已經過了多少的歲月?五十年?不,或許有一百年了。即使壽命長達三百年以上的長生种,百年的孤獨依然太過漫長。
心里有一股飢餓。
黑暗的洞穴張開著大嘴,原本擺著最重要東西的位置空空如也。永遠無法平撫般的飢餓。就算吸啜著鮮血、意圖复仇,重要的東西也不會再回來。
即使如此,咎勒依然沒有放棄复仇的意念。
「复仇也得不到什么」--這是傻瓜才講的蠢話。從來不曾愛過人所講的笑話。
有誰會為了得到什么才去复仇?心愛的人已經不會回來,這點所有的复仇者都很清楚。他們之所以手染血腥,不過是藉由仇人的鮮血与悲鳴,再次确認自己對對方
的愛。
「主人,廣播已經准備妥當。」
机械語音再度提醒,咎勒總算從思緒纏繞的回憶回到了現實。自動人偶已經把廣播用器材搬進了大廳,正在進行調整,好讓主人的聲音可以隨著電波播放出
去。
「開始吧?」
最后,咎勒朝著背后的牆壁再次回頭。
畫中女子的笑,看起來似乎帶了點莫名的悲哀。
「艾絲緹!你沒事吧!」
「伊古納茲,叫大家集合!」
艾斯緹來不及調整呼吸,就對著打開地下室大門跑過來的魁梧男子大喊。
「情況緊急!教會遭到市警軍的襲擊」
「噢,我知道!剛剛收音机才提到我正在擔心你。」
「收音机?」
少女用怀疑的神情挑起了眉,伊古納茲朝著同伴聚集的桌面揚了揚下巴。桌上擺的收音机正小小聲地播放著什么。
「本人認為這是教廷所唆使的組織性破坏活動匈牙利侯爵目擊亞伯奈特羅德神父」
地下室一片沉寂,只是收音机所傳出的聲音太過微小,而且夾有雜音,所以听起來斷斷續續的。
「噢,還提到我的名字。」
「听不清楚。」
听到艾絲緹的話,有人調高了音量。喇叭里所傳出的陣陣雜音,剛開始只听得出語气淡然的一堆單字,等到那些單字慢慢浮現到意識表層,艾斯緹的眉尖猛然挑了
起來。
「再說一遍。我是咎勒卡達爾。伊什特万的一級施政官匈牙利侯爵。我要對所有收听廣播的人宣告。本伊什特万市的所有短生种,均為匈牙利侯爵的私有財產。同
時我要在此宣布,于本日此時之后,伊什特万市全市改為本人的直轄區域。為了避免此項處置造成無謂的混亂,市議會与法院現在立即關閉。同時對全市區發布無
限期戒嚴令」
「太、太离譜了『他們』居然光明正大的亂來!」
「你要冷靜,艾絲緹。話還沒有講完敵人還有其它手段。」
一個冷靜的聲音攔住了發出呻吟聲且快要暈厥的艾絲緹。抬頭一看,高個子神父臉上有著難得一見的嚴肅表情,正用手指推著眼鏡的鏡架。然后,就像那近似冷酷
的側臉所指出的,收音机里的聲音吸了一口气,接著吐出決定性的几個句子。
「已經可以确定,昨日以來在市區所引發的一連串破坏行動,犯人就是市內圣馬提亞斯教會的神父--亞伯奈特羅德。針對這件事,伊什特万市當局要對指示他進
行破坏活動的教廷提出嚴重抗議,同時也決定,要無限期封鎖圣馬提亞斯教會并監禁神職人員」
「這,這是怎么回事。」
封鎖教會?監禁神職人員?
看她愣愣地自言自語,可以想見,艾絲緹已經了解這次廣播的意義。只是仍然無法輕易相信。
以「他們」的名義來掌握市政府、封鎖教會、監禁神職人員,同時指控他們為一連串恐怖活動的主謀。這不就表示--
「難以置信,居然會有這种事」
微微顫動的是狄特里希的聲音,可是听在此刻的同伴耳里,仿佛來自于別的世界。
「怎么可能吸血鬼居然在對梵蒂岡挑舋!」
「真是難以置信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穿著紅色圣袍的美女--卡特琳娜絲佛扎樞机主教唇中吐出近似斥責的聲音。
圓桌上方所浮現的東方邊境地圖上面排列著紅色与白色的亮光--代表配置与國境線上的教廷軍与伊什特万市警軍的閃光一邊閃爍著,一邊不停地移動。
「第十四裝甲兵大隊『圣斯德望騎士團』,受到疑似伊什特万市警軍的裝甲車輛攻擊!請求准許應戰!」
「朝向第四區的崗哨气球通訊中斷!可能遭到擊落!」
「負責過境崗哨的空中戰艦『拉米爾』來電!『侵入編號二?九/?三七領空的未知飛行物體。請求指示!』--報告完畢!」
「太蠢了!伊什特万的吸血鬼,居然敢向我們宣戰!?」
在執事們告急的報告聲中夾雜著弗蘭契斯柯的咒罵聲。他的發言正代表了在這個深夜、聚集在圣天使城的所有高階神職人員的心聲。
長達數百年的時間,教廷始終位于人類社會--不,全世界的中心,掌握了最高權威与最大實力。即使是近几年,快速興起的一般諸侯明顯變的囂張,卻也找不到
有那個實力敢向教廷正面挑戰。一個位于邊境的自由都市,到底在狂妄什么!?居然敢發布「吸血鬼要支配人類」的宣言!
「敵方的戰力如何?」
「一般步兵有兩個到三個連--大約兩三千人左右。然后包含一隊日爾曼戰車与裝甲車的机械大隊,可以确定有日爾曼机動裝甲与机械化步兵混編而成的一支裝甲
步兵中隊。再來則是空中艦隊,有一艘驅逐艦和兩艘護衛艦」
「這种規模的戰力,邊境守衛隊就足以應付。不需要增援。」
「噢,接下來要處理的是伊什特万的吸血鬼。我看他遲早會自取滅亡。」
樞机主教之前彼此交換著耳語,听起來不像緊張,凡而是困惑及苦笑的聲音比較明顯。不過其中有名男子發出了獨一無二、凶猛尖銳的咆哮。
「既然如此,這可是個好机會。」
弗蘭契斯柯的眸子里閃過一抹軍刀色的光芒,用惊人的气勢敲著桌子。
「他們自己送上門來,那是再好不過!這樣就有了武力進攻的理由。把正在待命的騎士團与空中艦隊都派出去!三天之內就能了結!」
「...」
卡特琳娜一邊听著列席者對异母哥哥表示贊同的聲音,一邊獨自沉思。
事情的發展未免太順利了。這樣等于是給教廷的軍事行動送上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受到如此露骨的挑舋,即使是卡特琳娜這樣的保守派,也找不出阻止出兵的理
由。如果還不小心提起保守派的論調,只怕會被強硬派給整得很慘。
(匈牙利侯爵是在等待『帝國』支援嗎?)
不,那是不可能的。
位于東方的「帝國」--真人類帝國在現階段确實是人類最大的威脅,不過近百年來始終回避与人類的爭斗。不可能為了邊境上一個小小的自由都市,就正式向教
廷宣戰。
既然如此,就只剩下一個可能。
就是外派調查員報告的那張王牌--
「『悲嘆之星』早知如此,就該想盡辦法是先把它除掉才對。」
雖然仍不清楚它是怎樣的兵器,不過那可是讓匈牙利侯爵決定開戰的唯一力量。置之不理過于危險。只是現在進行破坏工作,不曉得還來不來得及
「姐、姐姐,那、那、那不就」
朝著央求似的聲音望過去,只見坐在隔壁的少年正用泫然欲涕的眼神仰望著异母姐姐滿臉不悅的臉。
「請、請問,我、我、我該怎么辦?如、如、如果開戰了,我、我、我是不是也要上戰場?」
「沒事的,亞歷。你就好好待在羅馬。光明正大地待在這里。」
為了讓一邊頻頻抖腳、一邊拼命訴苦的教皇安心,卡特琳娜露出了有點僵硬的微笑。
「伊、伊什特万市內的圣馬提亞斯教會,遭到疑似市警軍的武裝勢力襲擊!」
「!」
今晚最大的噩耗,隨著臉色發白神色倉惶的情報局司祭身影一同來到了大廳。充滿災禍意味的气息,吹進了盡皆變色的樞机主教們耳里。
「教會似乎遭到了掠奪,還被縱火!從葳特絲主教以下三十三名神職人員全數遭到市警軍綁架無法确認安危!」
Trinity Blood R.O.M. I - 第三章:背叛的騎士
--他們的舌頭是毒箭,說話詭詐.
人與鄰舍口說和平話,心卻謀害他.
(耶利米書第九章第八節)
I
橘色光影飛過了堆滿灰色云層的天空,發出刺耳的聲響。橘光--自制的火箭炮墜落在宮殿中庭,宛若雷鳴的爆炸聲,把清晨的空气整個敲成了碎片。
「狄特里希好像開始行動了。」
艾絲緹擎著望遠鏡,動也不動地望著河川對岸。從位于東街區河岸的這座廢墟眺望過去,對岸的情形可以說是一覽無遺。
炸彈散落在宮殿四處,開始進行猛烈的轟炸。可以看到負責戒備的士兵一邊揉著惺忪的睡眼一邊跑出來。他們應該怎樣也沒料到,匈牙利侯爵的城堡居然會遭到攻
擊。炸彈以狄特里希精密思考過的方式連續爆炸,他們只有在方位上毫無意義地左挪右移。以誘導作戰而言,可說是相當成功。
帶著輕微的滿足与沉重的緊張,艾絲緹把望遠鏡擺到一旁。在河川對岸可以看到周圍環繞著白骨狀尖塔的圓頂建筑,那是從前的國會議會廳--目前被用來當成市
警軍本部的建筑物。与教廷在國境邊緣的作戰動員了大多數的人力,不過負責防衛首都的部隊,反應也很迅速。离最初爆炸還不到五分鐘的時間,帶頭部隊已經分
乘裝甲車往西街區邁進。
「再次确認順序。」
該看的已經看到了。拿下望遠鏡,艾絲緹轉頭望向背后佇立的人群。
大廳里塵埃堆積,已經厚到可以寫字,四處可見的是眼中閃耀光芒、用粗糙的武器武裝自己的男女。從依然帶著稚气的少年,到把純白色胡須綁在斗篷上面的老
人,人數大約有一百人--扣除在狄特里希指揮下進行調虎离山之計的成員,這里就是游擊隊的所有戰力。
「這里是我們目前的所在位置。」
艾絲緹指著牆上所貼地圖的某個點。
前應用美術館--在「大災難」之前所建造的工藝美術館,一幢大量用瓷磚及曲線所构成、擁有生物外貌的美麗建筑物,目前以是年代久遠的廢墟。因為「大災
難」之后的复興,東街區整個縮小了規模,原本在舊時代頗受重視的這個區域,就此變成杳無人煙的無人街區。
不過這個連牆壁都已碎裂的廢墟,從以前就被艾絲緹特們拿來當成作戰据點之一。他們可以利用長眠于地底的地下鐵路网,順利前往市區里的各個地點。
「從這里走這條舊地下鐵的八號線,可以到達市警軍本部地下八十公尺的位置。」
「市警軍的地下司令室就在那里?」
听了班長們的話,艾絲緹強力地點頭。
「同時還有政治犯收留所。現在先發部隊正在忙著往牆上鑽洞。等到挖掘動作結束,我和第一班人員就要救出主教他們。救出人員的避難方式,伊姆雷,就有你的
第八班來負責。請想辦法讓他們逃到市外。」
「包在我身上」
白胡須的老人咬著煙斗笑了一下。年長的和年幼的男性們一起點頭。只要逃到市外,事先預備好的馬車隊就能將主教們送到教廷軍的手上。對游擊隊成員來說,賭
命營救葳特絲一行人完全不是為了感傷。他們只是在努力設法,避免她們被拿來當作威脅教廷的人質。
「其他各班別留在本部,進行調虎离山之計。盡可能造成騷動,然后再全力逃走,引開敵人的注意力。」
「搞什么,又來這套啊。」
一個惡作劇似的聲音,把所有人都逗笑了。艾絲緹也露出強忍笑意的神情,不過馬上表情又轉為嚴肅。
「不過時間拖久了會有危險。被引到宮殿去的市警軍有可能調回頭。現在時間是六點。預定突襲時間十六點三十分到了七點,不過作戰成功或是失敗,所有人員一
律撤退。明白了嗎?」
「明白了!」
游擊隊員舉起了步槍与机關槍高聲吶喊,然后一同展開行動。各班班長點名,然后照著事先排好的順序,陸續消失在地下通道的黑暗中。
「...」
在同伴興奮的交談聲中,艾絲緹獨自擁著夾雜了緊張与不安的复雜心情,目送著被黑暗所吞噬的人群。
她的胸口刺痛。
在他們當中,到底有多少人可以安然回來?
她很清楚,這种時候是非戰不可。教廷軍已經開始進攻國境。匈牙利侯爵在軍事力量方面居壓倒性的劣勢,所以打算把俘虜的神職人員拿來作為人肉盾牌。這么一
來戰爭的時間就會拉長,市民也要跟著流血。為了阻止,只好戰斗--為了結束戰爭,只好戰斗。這場戰斗并沒有錯。
但是胸口的刺痛感依舊沉重。
這些同伴興高采烈地遵從她的指示,准備前往赴死--對他們而言,到頭來自己是否成了死亡女神(valkyrie,在戰場上引渡亡魂的北歐神化女神)?驅
策他們戰斗,奪取他們生命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不是嗎?
「艾絲緹修女,請問一下。」
一個軟弱無力的聲音,傳入了正陷于深刻疑慮的少女耳中。
「那個市警軍本部有多遠啊?我可不希望太遠。你看,我是個都市人啊?我最討厭走路了。」
听到這樣毫無緊張感的發言,艾絲緹的苦惱瞬間從腦中消失。抬頭仰望始終站在她身后,臉上表情好像想起沒寫作業似的那個男人。
「我想,神父你還是留在這里吧。」
「哎,我自己也很想這樣啊,問題是」
高個子神父用沮喪的聲音答道。几乎要磨擦到天花板的脖子頹喪地垂著,臉上還是泫然欲泣的神情。
「可是這么一來,事情一旦結束回到羅馬,風聲可就難听了。像什么對同伴見死不救之類的啊教廷對這种事可是感冒的很咧。」
「噢、噢,我知道,不過只要我死跟著你,你也不能甩掉我吧?反正到了那里,我會一直躲在你背后。」
「真拿你沒辦法。」
听了神父如此老實而坦率的請求,少女苦笑起來。
「好吧,那就跟我一起行動。不過可別拖拖拉拉或是跟丟了。」
「好、好,那當然。我會很識相的,請你放心。」
望著亞伯認真回答的表情,艾絲緹死命忍住了笑意。就在這股滑稽的氛圍中,之前胸口的刺痛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是她似乎并沒發現。
「好,我們出發!」
隨著恰到好處的緊張感,少女舉起了胸前的十字架。對著留到最后、以伊古納茲為首的十名直屬部隊高聲下達出征命令。
「愿上帝保佑我們!」
「主教,你在哪里!?請回答我!」
「勞你走這一趟,實在過意不去」
在頭頂回應著艾絲緹叫聲的是個有力的男聲。雖然溫和,卻會讓人聯想到強烈蒸餾酒的聲音。
「很抱歉,葳特絲主教不在這里歡迎各位。」
「!?」
同時打亮的燈光刺入了游擊隊員的眼里。為了保護眼睛、避開眩目的燈光,眾人不自覺地倒退了一步。落在原地的黑色影子,則是密密麻麻布滿在頭頂巡邏看守用
密道的武裝士兵。
「市、市警軍!」
接近五十名的市警軍士兵正站在密道上方。不過,讓勇敢的游擊隊員臉色發白的,不是那些身著深藍色軍服的人群。
在士兵之間有個獨一無二、身披斗篷的男子。讓人聯想到古代男性神像的黑色卷發和灰色眼睛。帶著邪惡笑意的唇邊露出尖銳的利牙。
「咎咎勒咎勒卡達爾!」
艾絲緹的聲音近乎哀號。
「為、為什么你會在這里,匈牙利侯爵!?」
「我在這里有那么神奇嗎?艾絲緹修女?」
嘴唇的角度銳利地往上一勾,咎勒隨著慢慢彎下了腰。仿佛在舞會里頭來到貴婦人身前似的恭謹行了個禮。
「我是匈牙利侯爵咎勒卡達爾。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星』?真是惊訝。把我們整得如此狼狽的恐怖分子,居然是位如此美麗的小姐。」
「...」
艾絲緹一遍瞪著浮現优雅冷笑的吸血鬼,一邊死命地回頭。
(失敗了!)
襲擊計划似乎泄漏的風聲。主教它們人也不在這里。作戰完全失敗。而且就算要強行突破,戰力差距也太大了
「你就投降吧,艾絲緹。」
在緊咬雙唇的少女背后傳來細細的耳語。
「丟下武器,乖乖就逮。」
「你不要胡說,神父!我們要是被捕,那主教它們不就」
「你還不懂嗎?所以我才要你投降啊。」
亞伯一邊推著圓框眼鏡一邊搖頭。那張臉出乎意料地冷靜,聲音里也完全沒有顫抖。
「沒有痛下殺手,就代表他并不想在這里殺掉我們。如果我們被活捉,那就和主教一樣,會被用來當成人質。這么一來,和主教他們關在同一個地方的可能性就很
大。」
「原來如此」
就算沒听到這些話,亞伯想說的艾絲緹也能理解。不管再怎么想,与此處開戰都沒有胜算,也不可能救出葳特絲。与其如此,還不如先在這里投降,和葳特絲會合
的可能性還比較高。之后再試著逃走,如果要下賭注,賭贏的机率也遠大于現在--
「是是我們輸了,匈牙利侯爵。」
艾絲緹一邊祈禱著同伴不要自暴自棄而開始開槍,一邊裝出溫柔老實的聲音。讓石弓落在地面,然后露出沮喪的神情。
「我投降請你不要開槍。」
「很好。」
滿足地一笑之后,咎勒從密道往空中踏出了一步。不曉得那是什么樣的平衡感,用那樣的姿勢直接從接近五公尺的高度落下,站穩在地面上的時候卻連一根發絲都
沒有亂掉。
吸血鬼用著貓科肉食動物般的腳步大步走向艾絲緹,然后手指微微碰触少女的下巴。
「大概才十七、八歲吧」
凝視著那夾雜了一絲嫌惡与恐怖的白色面龐,咎勒自言自語。語气里面有著一股淡淡的、近似揶揄的气味。
「不自量力的短生种。年紀還這么小,就甘愿跑來送命還是你們這個种族特別愚蠢?」
「我并不是來送命的。只是」
站在艾絲緹眼前的貴公子并不是人類。只要他把頂在下顎的利爪隨便一揮,她的頭顱就會噴著血花飄向空中。艾絲緹繃得死緊的下巴滴滴答答地落下冷汗。
「只是在該賭命的時候,我就會賭。比如為了營救家人你難道不會嗎?匈牙利侯爵?」
「我已經沒有能稱為家人的對象了。你真是不了解。」
索然無味的回答之后,咎勒的手指离開了少女的下顎。然后用不感興趣的視線,朝著站在艾絲緹背后的亞伯瞥了一眼。
「噢,是你啊?奈特羅德神父。昨晚你赶著回家,讓我覺得有點不開心。正想說你對我的款待,是不是很不中意呢。」
「那時真是失禮了。」
亞伯臉上浮現濃濃的緊張之色,一邊賠著禮。
「不過閣下,你的人品也很差。那時你是特地拿我當誘餌,好把游擊隊他們給引來吧?不只如此,之后還誣賴我和教會。」
「那真是有點遺憾。」
咎勒苦笑著,卻沒有否認亞伯的發言。
「話又說回來,你不是來殺我的嗎?Ax派遣執行官亞伯奈特羅德。」
「!?」
听了咎勒口中的陌生用語,艾絲緹把眼神轉往亞伯的方向。臉部肌肉難得呈現僵硬的神父,正啞口無言地陷入沉默。
「喂,甭提這些了,主教他們人在那里?」
焦急的斥喝聲傳來。一名承受不了緊張的游擊隊員發出怒吼。
「你們把葳特絲主教它們藏到哪去了?」
隨著游擊隊員的叫嚷,咎勒仿佛記起談話主體似的改口說到。
「噢,對了,我有件東西得交給你,艾絲緹修女。」
咎勒從斗篷口袋里頭取出了什么。雖然沾滿血污和泥巴,不過可以認得出是十字架。而且是艾絲緹很熟悉的。
「這、這是主教的!?」
咎勒舉起了瞪大眼睛的少女的手,把染血的十字架輕輕擺在上頭。然后把嘴唇湊近她的耳邊,平靜地,不過卻也是無比清晰地,說出了這些句子。
「我把那女人殺了。」
「...」
艾絲緹的身體就像瞬間通了電似地僵硬起來。
這怪物剛剛說了什么?
或許是接收到過于不詳的訊息,讓思考中樞拒絕分析。肺里吸不進空气,只能淺淺地吸了二、三口气。之后她的腦細胞徒然無功地想把接收到的訊息試著解釋成別
的意思,不過還是失敗了。
少女仿佛中了雷擊一般僵硬著,然后劇烈喘气。咎勒的口气听起來好像從那反應中悄然得到了樂趣,于是再度告知事實。
「你慢了一步,艾絲緹修女昨晚,包括那女人在內,所有被捕的神職人員都處死了。」
「!」
沖口而出的咆哮聲,足以讓聞者全部喪膽。在咆哮聲傳到在場所有人耳中的那一刻,少女的手正從腰際刀鞘拔出閃著銀光的白刃。纖細的雙足气勢十足地直接往地
面一蹬。
「這樣不行不行啊,艾絲緹!」
在靜止的時光中,最先出現動作的時帶著眼鏡的神父。迅速伸出的手攀向了艾絲緹的肩頭--可惜還是來不及。
凌空旋轉的野戰刀刀尖仿佛宣告死亡的惡靈,發出嗚咽的哭喊聲,弗上吸血鬼的面頰。
「哼!」
金屬聲響起,是旋轉的銀刀被咎勒戒指給彈回來的聲音。吸血鬼的怪力不止震飛了刀子,連艾絲緹的身體都遠遠彈了開來。不過,如果宇宙之中當真存在著由純粹
憤怒与憎恨所結成的結晶,那么無可置疑,這名像貓一般圓拱著身軀翻滾著地的少女就是了。纖細的小手再度往上一掀,刀子就像魔法似的在空中轉換了軌道,這
次襲向咎勒出現破綻的心窩。
「這樣動刀動槍的,不像小姐該做的事。」
吸血鬼的苦笑交疊了少女的慘叫。咎勒輕而易舉地接下了必殺的一擊,還把艾絲緹的手連刀子一起抓住,然后嘲笑地說道。
「淑女就該有淑女的樣子,給我老實點!」
艾絲緹的身體以一种不可思議的速度跌向地面。如果這個時候,亞伯沒有縱身滑向少女与地面之間連接的軌道,艾絲緹的腦袋或許已經漂亮地開花了。兩具身體纏
繞著發出同樣的哀號,順勢滾倒在地面上。
「艾絲緹!」
之前始終未曾過問、守在一旁等候狀況的年輕游擊隊員舉起了來福槍。開始進行掃射。子彈掠過咎勒的頭部,直接擊中牆壁變成跳彈,從不自覺低下了頭的同伴們
頭頂呼嘯而過。
「白痴,快住手!不要自相殘殺!」
伊古納茲一邊從年輕人手上拿走來福槍,一邊叫嚷。
「打近身戰!混賬東西,既然如此,你們就覺悟吧!」
「不許開槍!保護匈牙利侯爵!一律上刺刀!」
位于密道上方的市警軍士官也對士兵們發出怒號。
「沖啊!」
地面和天花板閃起了白光。游擊隊員為了救出首領,狂亂揮舞著刀劍与斧頭,朝著吸血鬼直奔而來。意圖阻止的士兵們單手亮著刺刀,從密道飛躍而下。狂喊助陣
的男子們鮮血四濺地激烈沖突。
「去死吧,咎勒!」
一邊發出格外大聲的怒吼,一邊用來福槍對准貴公子站立身影的人,正是剛剛那個年輕的游擊隊員。他以結實的胡桃木材質槍托代替了棍棒,從側面毆打咎勒的頭
部。
「打中了!?」
游擊隊員之間響起一陣歡呼。槍托一邊發出凶惡的呼嘯,一邊正确砍中咎勒的影子--只有影子。
「不、不見了!?」
砍向貴公子殘影的槍托擊中了壁面,發出刺耳的聲音。水泥碎片四處飛濺,動手的人下意識地遮住了臉部。
「沒用的武器。你以為用這种東西就能打倒我?」
「!?」
隨著一陣惡毒的嗤笑聲,在他手里的來福槍被惊人的力道扭轉了方向。仰望近在咫尺的身影,年輕人的臉隨之扭曲。
影子--解除「加速」的咎勒,正朝著動手的人漫不在乎地微笑。
「還給你吧。」
咎勒輕輕扭動手腕的那一刻,血肉迸裂的潮濕聲響与骨頭碎裂的干燥聲響同時響起。被他握在手里的獵槍,從勇敢的主人胸口刺穿過去。糾結了心臟碎屑的槍身就
像槍頭的刺刀,從背后探出頭來,把年輕人的身體牢牢釘在牆上。槍身直接貫穿了牆壁,把動手的人釘成了像昆虫標本之類的東西。
「你、你這混賬!」
模模糊糊之間好像听到誰在叫喊的聲音,不過聲音被連續響起的槍聲給蓋住了,無法傳到耳中。被同伴的凄慘下場嚇得陷入恐慌狀態的某個游擊隊員扣下了扳
机。
隨著連續閃光一起從槍口噴射而出的子彈,貫穿了再度「加速」的咎勒身影。不,這次不止是他的影子。子彈鑽入了站在對面的同伴身體,然后彈上牆壁變成跳
彈,擊碎了天花板上的照明。
「艾絲緹!艾絲緹,你醒醒!」
在鮮血与叫嚷聲中,亞伯拼命搖晃著艾絲緹。不過或許是跌倒時撞到了頭部,艾絲緹并沒有反應。
「神父,你帶著艾絲緹快逃!」
在血腥的混戰中,一個碩大的影子搖著肥肚腩大聲叫喊。
「作戰失敗了!這里有我們擋著!你帶著艾絲緹逃出去!」
「啊?可、可是,伊古納茲」
亞伯緊咬著唇,想對壯漢提出反駁。周圍人數單薄的同伴正像割草地似地一一遭到擊倒。毫無逆轉局勢的可能。
把失去意識的艾絲緹身體摟在腋下,亞伯朝著壯漢的方向再次回頭。
「抱歉了,伊古納茲接下來的事就交給你了!」
「包在我身上,神父!不過,你一定要把艾絲緹救出去!」
高個子神父緊咬著唇,不發一語。只是把艾絲緹摟在左邊腋下,猛然奔跑了起來。不曉得長長的手腳哪來的气力,從他的速度完全感受收不到少女的重量。
只是有個影子,以和他几乎等同的速度緊緊跟隨而來--
「有趣的短生种,你以為能逃過我的掌心嗎,奈特羅德神父?」
灰色眼睛眯成一彎惡意的瞬間,一陣怪聲撕裂了空气。
有种异樣尖銳的物體撕裂了風,襲向并排而走的亞伯。咎勒緊握的拳頭--有白骨從手背上面突起,閃耀著不祥的白光。
「神神父!」
出鞘的骨劍仿佛整個沒入了亞伯的體內。察覺首領危机的數名游擊隊員迅速舉起了槍。只是咎勒的速度畢竟不是人類所能掌握的。在場所有人都出現了幻覺,仿佛
看見神父心臟碎裂、血液四濺地攤倒在地--
「什么!?」
不過取代了被彈飛的亞伯錯身跳起的,卻是剛剛用骨劍刺入神父心臟位置的咎勒。取代了紅色鮮血迸裂開來的,是白色的閃光与凶惡的連續槍響。
不曉得是何時掏出來的?朝著大門對面疾奔的神父右手握著一柄古老的左輪手槍。槍口冒出的白煙仿佛飢餓野獸的獠牙。
憑著夜之种族特有的反射神經,咎勒避開了飛來的子彈,他站穩在牆壁上面,猛地露出尖牙。
「該死!奈特羅德神父--」
咎勒的話還沒說完,亞伯的右手已經舉槍對准了他。
轟然一響。
「嗚!」
雖然抱了一個人在跑,准頭還是相當可怕。就在咎勒「加速」的瞬間,兩顆飛來的子彈從半仰著身體的貴公子發尖掠過。從彈道發出的白色光芒可以發現--那是
与紫外線并列為長生种致命弱點的銀質子彈。不過即使是銀質子彈,沒有命中就一樣沒有意義。而且只要進入了「加速」狀態,地球上就再也找不到任何生物足以
和長生种相匹敵。在緩慢挪移的時光中,咎勒擁有近乎殘忍的余裕,腳下一蹬,朝著雕像般定著在那里的神父飛身而去。
「嘎!」
但是下個瞬間,咎勒的身體卻隨著一陣咆哮滾落在地面。背上冒出了白煙。
「該死的派遣執行官!不知死活的短生种!」
隨著背上疾走的刺痛,以及席卷而來的憤怒,咎勒發出了怒吼。他所避開的兩發子彈打穿了背后的牆壁。不,說得正确一點,是打穿了位于牆上的狹窄管線--暖
房用的鋼制管線。
即使是號稱世上生命力最強的長生种身體細胞,沐浴在高溫的水蒸气之下,還是不可能沒事。這樣就能爭取到些微的時間。亞伯一邊听著露出利牙的吸血鬼在背后
咆哮,一邊帶著打完子彈的手槍以及昏迷的少女,千辛万苦地跑向走廊。
II
「找到了嗎?」
「沒有,不在這邊那些家伙,到底跑到哪去了!?」
熒光燈照耀著地下通道,四處響起的是軍靴來來回回、慌亂交錯的聲音。軍犬發出低鳴,到處嗅著气味。就只為了搜索兩個人,這樣的陣仗未免過于浩大。難道還
有其他游擊隊員正在逃亡?
「第二小隊轉往B區!第一小隊跟著我來!把倉庫那一帶重新搜索一遍!」
拉德肯用毅然刺耳的假音大聲發號施令,然后轉過龐大的身軀。不論是他、還是緊隨在他身后撤退的士兵,對地面都有仔細看過,卻沒有人抬頭檢查位于天花板上
面的通風管。一對圓形光束正從換气孔的位置緊盯著他們,不過誰也沒有發現。
「...」
軍靴的踩踏聲及擁嚷聲已經走遠了好一陣,圓框眼鏡卻還是動也不動,直到确定已經完全沒有人影,才退向通風管內側。維持著蜥蜴般的前傾姿勢,靈巧地爬進牆
面橫向打通的其中一個洞穴。
里面是狹窄的走廊。應該是「大災難」之前,這里被當成核能避難所的時候,用來作為電力系統的維修用空間。熒光涂料在天花板上發出蒼白的光芒,亞伯一邊留
意著不要撞到頭,一邊慎重地起身。
「噢,我來了。到處都被盯得緊緊的。不曉得其他人是被捕還是逃走了在狀況明朗之前,還是先別离開這里。」
接近冰點的體溫,把他的呼吸全都染成了白色。不過高個子神父還是盡其所能露出爽朗的樣子,以春日暖陽般的神情說道。
「你可以放心。躲在這里不容易被找到。他們遲早也要放棄。到時再想辦法逃走,然后和同伴會合,你說好不好?」
「還有同伴活著,能和我會和嗎?」
少女蹲坐在地,聲音和表情同樣虛無。
仿佛整個人的生气全都流失殆盡了一樣。青金石色的眸子依然美麗,不過卻像無心的人偶,視線低垂在地面上。臉孔毫無表情,仿佛連刺骨的寒冷也感受不
到。
「大家一定全被抓去殺掉了,就像主教一樣。」
「這樣不行啊,艾絲緹。」
亞伯一邊把自己的披肩披在艾絲緹的肩頭,一邊勸解似地搖晃著頭。
「你不能講這种話。被捕的人未必就會遭到殺害。也許有人已經逃走了。對!你看,就像狄特里希的特殊部隊」
「不用安慰我!」
遮住兩耳的少女歇斯底里地叫喊。
「我把所有的人全都卷進來了。要是我不做這种事是我殺了主教他們!」
「就算我們和游擊隊沒有關聯,匈牙利侯爵遲早也會襲擊教會。為什么?因為他憎恨教會教會遭到襲擊,主教他們會遭遇那樣的事情,并不是你造成的。」
「可是,要是我多留意一點,或許就能說服主教它們早點离開城里。那就」
「那是不可能的。你不是也很清楚?艾絲緹,不要用自己能力所不及的事情為難自己。沒那种時間了。現在要想想,什么才是非做不可的事情。」
「現在非做不可的事?」
完全沒想到這點。必須救出被捕的同伴。要在落得和葳特絲同樣下場之前,先救出他們--問題是,要怎么救?
「不可能了,神父」
艾絲緹再度垂下了頭,望著地面的灰塵。
「我只剩自己一個人不可能的。我已經無法作戰了。」
「自己一個人?哈哈,艾絲緹,你忘了自己還有堅強的伙伴?」
「啊?」
除此之外還有誰?
圓框眼鏡后面的眸子溫柔地捕捉少女看似迷惘的視線。亞伯擺起架子,自信滿滿地指著自己的臉。
「就在這里啊,你還有我不是嗎!我就是你的伙伴!」
「...」
看到神父虛張聲勢、如同三流歌劇主角般撐大了鼻孔的臉,艾絲緹忍不住緊盯著瞧。連該說的話全都忘了,只是兩眼發直地看著。
「...」
「呃,是有點不好意思啦。」
噗!
少女的唇中發出噗嗤一聲,然后滿臉通紅地低下了頭。另一邊的亞伯則似乎很憤慨地抬頭望天空。
「哎,這人真是沒禮貌!難得我想幫你耶!」
「可、可是可是」
之后就沒聲音了。艾絲緹再也忍不住爆笑,不停顫抖著肩膀。發出了和十七歲年紀相符的笑聲。這是來到此城以后的第一次,神父開心地听著。
「謝謝你,神父。」
笑了一會之后,艾絲緹拉著衣角站了起來。气色還是不好,眼睛下面的黑眼圈也沒有消失。不過眸子里的光彩又回來了。
走吧。沒有時間哭哭啼啼、自怜自艾了。
「我們走吧先想辦法离開這里。如果等到他們放棄,大家的性命會有危險。」
「嗯,這樣也對。那就在這條通路上探險看看?要是順利找到和地下鐵相連的鐵路」
「要是有路,就是往這個方向。」
艾絲緹一面呵著白色的霧气,一面在亞伯前面走了起來。狹窄、低矮的通路雖然彎曲复雜,基本上還是一條直路。不用擔心迷路。
「對了,神父,可以請教你一個問題嗎?」
艾絲緹用敏捷而輕盈的腳步走著,突然想到提出問題,是在走過第五次轉角的時候。
「剛才不方便問」
「好的,什么問題?」
「『Ax』是什么?『派遣執行官』又是什么?「
「...」
神父沒有馬上回答。不曉得是他全神貫注避開低矮天花板的緣故,還是有其他理由,艾絲緹并不清楚。就因為不清楚,所以又問了一次。
「剛才匈牙利侯爵說過。他說你是『派遣執行官』那是什么意思?」
艾絲緹的問句并沒有什么特別理由,不過后面傳來的聲音卻帶有出乎意料的真摯。
「艾絲緹,其實我有件事得告訴你。」
「啊?」
艾絲緹不自覺地停下了腳步,朝著背后轉身。果真停在那里的神父帶著嚴肅--不,應該說是接近痛苦的神情,讓她心底為之一惊。
「是、是怎么回事,奈特羅德神父?為什么表情那么認真?」
「...」
亞伯并沒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一邊用舌頭舔著嘴唇、一邊在腦中想著有什么非說不可的神情。經過了一段沉默天使足以飛過的時間,他才終于做了一個深呼吸
--
「艾絲緹,其實我并不是神父。」
「啊?」
「是的,我不是神父。我是--」
「Ax的派遣執行官亞伯奈特羅德。代號為『吸血鬼獵人』(Kresnik)--這就是他的身份。」
那不是亞伯,也不是艾絲緹的聲音。前方轉角傳來的,是如同將憎恨轉化而成的低語。
「所謂的Ax,就是教廷國務院特務分室--教廷的對外工作部門,那個男的是羅馬派來的特務。」
「狄、狄特里希!」
對著從暗處蹣跚出現的影子,艾絲緹發出了呼喊。不過絕不是和同伴重逢的喜悅叫聲。她朝著面色蒼白的年輕人身邊跑了過去。
「狄特里希!你的傷是怎么回事!?特殊部隊的其他人呢!?」
「大家都中計了所有的人統統被捕。有人向對方泄漏情報。」
狄特里希勉強擠出嘶啞聲音的身影,看來就象徘徊在古戰場上面的幽靈。端正的面容如同死人般的蒼白、到處破損的衣服、還有握在手中的手槍都沾滿了灰塵与血
跡。頭上所包的繃帶也滲出許多紅色的鮮血。
不過,在那消瘦不堪的臉孔里,有對咖啡色的眸子依然放著憎恨的光芒,瞪視著亞伯。不、不知那對眸子。還有那把握在手里的槍。
「你、你先坐下來吧,狄特里希!傷口得先處理」
「不用處理了!要處理的是這個男的!」
或許是手在顫抖的緣故,槍口無法准确對准目標。不過他在瞄准什么--不、是瞄准什么人,其實相當清楚。
「我一直覺得奇怪剛開始這男人輕輕松松前往咎勒的宮殿是一件,后來三個人前往教會,好像被市警軍事先逮到似的撞在一起又是一件,再來就是今天為什么市警
軍好像能識破我們的行動?答案很簡單。」
噴火的視線。仿佛積累了所有憎恨似的,狄特里希吐出了一句話。
「我們當中有叛徒!奈特羅德神父,就是你把情報泄露給他們!為了要把事情鬧大!」
「狄特里希,你冷靜一點」
「是啊,狄特里希。為什么神父要做那种事?我是不曉得派遣執行官代表什么意思,不過并沒有證据」
「證据?證据就在這里!」
狄特里希拿起艾絲緹的手,拍打似地甩出了一份信封。信封四處有著焦黑的痕跡,不過里面的紙張倒是沒事。
「今天早上,我在襲擊『血之丘』時找到的是梵蒂岡人事資料的副本。大概是咎勒從間諜那里弄來的。」
薄紙上面的格式,看在曾經替葳特絲整理文件資料的艾絲緹眼里并不陌生。那是典型的教會人事相關文件。
可是,那里面所寫的是
「亞伯奈特羅德。出生年月日:不祥/身高:不祥/體重:不祥/經歷:不祥」
資料欄上面几乎蓋滿了「UNKNOWN」的印章。相反的,在資料的最后,備注欄里記載了奇妙的一段話。
「『目前潛入伊什特万市,無法聯絡。』這、這是什么意思?」
「這下你就懂了吧,艾絲緹。這男人是教廷的走狗!他是來擴大爭執、營造軍事侵略本城的借口!教會和我們游擊隊全是用來點燃爭執的火种把情報賣給咎勒的也
是這家伙!」
「你、你誤會了,狄特里希!我沒有!」
神父一邊順著兩名年輕人的眼神倒退了一步,一邊搖頭。臉色蒼白,眼鏡后面的瞳孔不安地轉動著。
「艾絲緹,不是這樣!我、我只想避免戰爭」
「神父」
艾絲緹的喉嚨咕嚕了一聲。
不想听。我不想听。
「我是你的伙伴」--他曾經這么說過。在自己最辛苦的時候提供了支持。可是,可是還是得問--
「神父請回答我一個問題。」
顫抖的聲音,听起來簡直不像自己。
「你真的是羅馬的工作人員?從那個叫做Ax的組織派遣來的?」
「...」
亞伯哀傷地凝望著艾絲緹的面龐。因為申請太過于悲傷,艾絲緹感覺好像是自己背叛了他一樣。不過,深深垂首的還是神父。同時那個答案,也是艾絲緹最不想听
到的答案。
「是的。我不是神父。我是Ax派遣執行官亞伯奈特羅德奉教廷的特殊命令來到此城。」
「原來你一直在騙我們。扮成神父的樣子,拼命裝傻,我和主教他們」
一旦發出怒吼就完了--理性在腦海某處低語著。可是,好像有什么環節松脫了似的,艾絲體的嘴巴自己動了起來。
「一直被你給騙了!」
「不、不是這樣!艾絲緹,不是這樣的!」
「我不想听你的借口!因為你,主教主教她」
「開槍,艾絲緹!打死這個叛徒!替大家雪恨!」
狄特里希一邊把緊握的手槍挪到艾絲緹手中,一邊鼓勵似地抱著她的肩膀。
「艾絲緹這樣做是對的!為主教報仇!」
「!?」
某些原因,讓艾絲緹停下了動作。
某些自己一時之間也想不透的什么東西卡住了思緒。
「為主教報仇」--那是
「『為主教報仇?』--狄特里希,你怎么會知道?」
艾絲緹的聲音微微顫抖。手里仍然緊握著凶器問道--
「回答我。主教的事,我也是剛剛才知道啊,你并不在場為什么你會知道?」
「...」
維持著疲倦的表情,年輕人直勾勾地回望著艾絲緹。微微牽動的嘴唇似乎想找出讓他信服的理由,艾絲體期待地等著。
不過。
「哎呀我最討厭半路才變聰明起來的孩子了。」
疲倦的神情從俊美的臉孔上面一掃而空。挺直了的身子判若兩人,之前低語的聲音洋溢著不祥的活力。
艾絲緹望著狄特里希,好像第一次見到這名男子一樣。端正的臉孔上面卷著深不見底的瘴气漩渦。充滿魅力的咖啡色眸子,里頭閃動的惡念卻叫人背脊發涼。几乎
是反射性的,艾絲緹把手中的槍對准了狄特里希。
「不准動!再動我就開槍!」
「你要開槍打我?」
好像听到什么奇怪的話似的,狄特里希調整了語气,用柔和的聲音回答。
「請便只要你下得了手。」
「不要威脅我!」
艾絲緹扣下了扳机。當然也只是威嚇而以。目標挪得很遠。
可是隨著槍聲傳來的,卻是含糊的哀號。
「啊?」
命中了?為什么?
在茫然瞪大了雙眼的少女面前,亞伯按住右肩徐徐倒退。那張臉正劇痛地扭曲著。
「艾、艾絲緹?」
「怎、怎么會」
對照著緊緊鎖定神父、毫不動搖的槍口,以及自己的手,在艾絲緹擠出顫抖聲音的那一刻,眼前的手指又動了。
槍聲--這回修士服左肩裂開了一個大口。
「為、為什么!?為什么!?」
手自己在動--手指自己會動!
感到迷亂的同時,少女意圖丟下手中的凶器。可是,這回手指卻動也不動。好像黏著了似的,緊緊吸附著槍柄不放。
「噢,抵抗是沒用的,艾絲緹。剛才碰到你的時候,我已經把跟著個一模一樣的『線』埋入你身上了。」
溫柔地加以說明的,是之前始終等著領教少女狼狽模樣的狄特里希。在他指間隱約閃著光芒的是很細的絲線。恐怕只有几微米那么細。就算仔細看,可能也會當成
微微流動的空气,然后視而不見。
「這是我所發掘的失落科技。用非常特殊的生物纖維所制成的。它可以潛入人體,自行連接神經系統,隨心所欲地傳送電波訊號對,就像這樣。」
又一響槍聲--被擊中大腿的亞伯彎下了膝蓋。
「神、神父!」
艾絲緹望著自己主動扣下扳机的雙手,發出了尖叫。
「神父,神父不!」
「多美的聲音對了,頭部以上可以自由活動。你可以盡量哭喊,我不介意。」
仿佛聆听這天使演奏似的,狄特里希陶醉地眯起了雙眼。
「我一直在等待能听到你這聲音的一天雖然等了很久,不過現在一听,實在是很美的聲音。」
「為什么為什么你要」
准星對准眼前痛得打滾的神父,艾絲緹大聲吶喊。雖然很想馬上跑過去抱住他,身體卻不听使喚。只能拼命扭動著唯一可以自由控制的頭部,仰望狄特里希的臉
孔。
「為什么背叛我們?你怎么會做出這种事!?」
「嗯,理由之一是做生意--匈牙利侯爵是我的客戶。」
少女張大了仿佛快要裂開的眼睛,眼淚濡濕了面頰,年輕人輕輕伸出了手。一邊輕輕拭去宛如銀色水滴的淚水,一邊仿佛對著情人耳語似地,用甜美的聲音輕聲細
語。
「另一個理由則是我太喜歡你了,艾絲緹。」
用舌尖舔著被少女眼淚沾濕的指尖,貌美的惡魔綻開了如花一般無邪的笑容。
「看到喜歡的人,不是會想惡作劇嗎?就是這樣。怎么說呢,在我看過的人里面,你是最粗心大意的一個小妞。明明沒什么能力,卻只會說大話。從出生以來就是
這樣,每個遇到你的人都愛你,從來沒想過有人會討厭自己看到這么幸福的孩子,忍不住就想戲弄一下。」
「你、你居然就只為了這樣的理由」
身體完全僵硬,連一根肌肉都無法動彈。即使如此,艾絲緹還是動員了所有得以自由的臉部肌肉,瞪視著這美麗惡魔的面孔。
「為了那种事,你就背叛我們!?你這個惡魔!」
「嗯,真是好詞不過看來,你還不了解你自己目前的立場。」
「!」
身體后仰的少女唇中發出無聲的哀號。全身神經出現了燒灼似的劇痛。強忍著不肯倒下,只能發出無聲的慘叫。
「在你體內的'線',牽引的可不只是運動神經。触覺、味覺、痛覺你所有感覺神經全都掌握在我手里。」
狄特里希一邊感到有趣似地動著之間,一邊繼續說道。
「接下來,你想得到怎樣的待遇?要不要嘗嘗難以想象的拷問?我不會讓你的心臟停止的。無法休克而死,只能苦惱掙扎的感覺不曉得怎樣?還是反過來讓你爽快
--一次被几十個男人玩弄,似乎也挺有趣的?不曉得你能保持几秒的清醒?」
仿佛對全身遭到痛苦折磨的少女加以勒索似的,把手放到她肩上,然后用刻意想到什么似的眼神,望向神父癱倒在地的方向。
「噢,還有更能考驗你的游戲。」
「住、住手!」
發現對手想做什么--說得正确一點,使對手想讓自己做些什么的艾絲緹發出了慘叫。不過在這個時候,她的手指也連續扣下了扳机。
肩膀連吃了好几顆子彈的神父不出一聲地仰躺著。
「神、神父!」
艾絲緹拼命想挪動手腕。使用全身的意志力制止手指的動作,可是手腕好像是別人的一樣,再次把目標對准神父的頭,纖細的無名指用鋼鐵般的硬度,徐徐扣下扳
机。
「不、不行」
艾絲緹一邊用恐怖的眼神盯著自己慢慢扣下扳机的手指,一邊顫抖地哀求。
「我求求你,不要」
「我拒絕。」
無情的拒絕与干冷的槍聲同時響起。
Trinity Blood R.O.M. I - 第四章:悲嘆之星
--于是出現了光,太陽升起,
卑微的人提高了身份,
把高貴的人吞食貽盡。
(以斯帖記序文第十節)
I
「不要那种表情就快了。這一切很快就要結束。那些殺害你的人,我會要他們全部付出代价。」
咎勒對著畫中始終帶有微笑的美女輕聲細語,然后在玻璃杯中放入了藥錠。
差不多指甲大小的血液制錠迅速冒泡開始熔解。完全溶解的那一刻,酒的顏色從透明的正紅變成了暗紅的黑紫色。稍微搖晃玻璃杯,貴公子帶著興味十足的深情喝
了一口。
可以感覺得到,落入胃囊的液體正透過胃壁毛細管加以吸收。「干渴」所帶來的焦躁神奇地散去,籠罩在腦海里面的血色濃霧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若是純粹討論個人嗜好,牛血其實不太适合咎勒的胃口。味道腥、口感又差。在余味方面更是不佳。相較之下,把血液制錠溶在酒里的方式還比較美味。要使加點
香料和鴉片,口味就更好了。
不過,畢竟還是麻煩。
長生种擁有超過三百年的壽命以及無敵的生命力,再加行星上最為出色的免疫系統,几乎可以稱得上是完美的身體,只有「干渴」--他們這個种族特有的先天性
貧血症,依舊無法克服。呈周期性來襲,血液當中紅血球數目急劇減少的症狀帶來強烈的吸血沖動,就算意志力再怎么堅強,在發作期間都會失去理性。長生种一
旦變得狂暴,就再沒有人能阻止--祖先生活的時代不像現在,可以輕易取得血液指錠,想要解除「干渴」,除了啜飲生血之外別無他法。只要這么一想,那些愚
蠢的短生种把長生种稱之為「吸血鬼」,倒也不是沒有原因--雖然自己并不打算認同。
把飲盡的玻璃杯擺放在桌面,咎勒穿過大廳,站在對面陽台的窗戶邊。
透過抗紫外線玻璃望出去,在灰茶色的世界中,太陽正沒入西邊的地平線。白色的圓盤沉入了地表,天色也仿佛蒙上一層薄紗似地開始轉暗,天空里有白點閃爍,
固定懸挂在南方天邊正中央的「次月」明顯增加了亮度。
「抱歉打擾了。狄特里希..馮..洛恩葛林前來拜見。」
無聲打開來的大門對面響起朝气蓬勃的聲音。
「報告閣下,我把'星'給帶來了。」
「歡迎,艾斯緹修女。」
咎勒對深深彎腰的狄特里希毫不理會,直接朝著站在他旁邊的嬌小身影說話。
「你有好好休息嗎?今天諸事繁忙,很辛苦吧?」
「...」
用僵硬的沉默回應主人招呼的,是身穿紫羅蘭色絲制晚禮服,配上藍紫色領子的少女。紅發下面的白皙臉蛋十分清麗,只是臉頰看起來有點削瘦。
艾斯緹帶著神經質地捏弄著胸前的十字架,仿佛那是最后的希望,咎勒則是神色自在地邀她入座。
「來,請坐,女士。我為你准備了簡單的席位,讓我們共進晚餐狄特里希,辛苦你了。你也坐下吧。」
「不好意思。」
狄特里希鞠了個躬,或許是想喚醒艾斯緹,于是幫她拉開了椅子。在宛如人偶般呆站著的少女背后,狄特里希勸慰般地伸出了手。
「你要賭气到什么時候,艾絲緹?先坐下吧。」
「...」
艾絲緹一邊用眼睛死瞪著俊美年輕人的臉孔,一邊不甘愿地入座。隨著她的動作,之前是中靜候在大廳一角的兩具自動人偶推著餐車走了進來。在兩位短生种面前
擺放熱气蒸騰的食物。
「奈特羅德神父在哪里?」
直到自動人偶在玻璃杯中注滿紅酒,少女才第一次開口。她對狄特里希全不理睬,用人偶般的聲音問著咎勒。
「神父在哪里?我的同伴在哪里大家又在哪里?」
「你的朋友都很平安。」
對不久之前才向拉德肯下達的命令只字未提,咎勒從容不迫地回答。如果告訴她事實,或許快樂的晚餐就要泡湯。微微舉起斟滿紅酒的杯子,咎勒勸她用餐。
「先來干杯飯菜簡單,你就不要客气,盡量用吧。像你這种年齡的短生种嗯,應該說要'飽啖美食'是吧?」
「你完了,匈牙利侯爵。」
加有羊肉的湯發出引人食欲的香味,艾絲緹卻看也不看,用僵硬的嘴唇說著。
「就算你對此城的支配受到默認,但是你的行為也太過分了。居然燒毀教會、殺害主教教廷是不會袖手旁觀的。」
「沒錯。他們的軍隊已經越過國境。連續襲擊市警軍的部隊。也許在明天這個時候,伊什特万就已經遭到攻陷了。」
「?」
听咎勒的口吻,就好像在談論明天的天气似的,艾絲緹只能茫然地眨著眼睛。教廷軍已經逐步迫近,為什么眼前的吸血鬼還能若無其事?不對,;另外還有一個重
點,羅馬方面一定還不知道主教他們的死訊。那就是明知還有人質,卻直接展開了侵略作戰?
「可怜那你么被拋棄了。」
心神不宁的少女頸邊響起一個沉穩的聲音。狄特里希輕輕把手伸向少女的脖子。
「教廷在乎的是武力侵犯的借口,不是你們的性命你難道還不清楚?」
「不要碰我,臟死了!」
艾絲緹一邊像碰到什么臟東西似的甩開了俊美青年的手,一邊用澄澈無比的藍色眼睛瞪視著對方的臉。
「你真無恥!鉤叛了大家,還變成吸血鬼的走狗不知羞恥的東西!」
「吸血鬼?」
听著短生种之間的對話,咎勒微微苦笑了一下。只是嘴邊雖然在笑,眸子里卻浮動著暗沉的黑影。「吸血鬼」--也許對兩個种族來說,這個稱呼正是問題最大的
來源。
「吸血鬼、吸血的家伙、怪物、遭到詛咒的惡魔你們如此稱呼我們。可是,為什么你人在這里?」
「啊?」
「我在問你,為什么你人在這里。」
咎勒用一如往常、接近溫柔的口吻再問了一次。點出事實的用語相當溫和,然而相反地,事實卻是非常殘忍。
「你人在這里,是那個神父和這里的狄特里希所造成的。他們兩個分別背叛了你。教廷拋棄了這個城市,現在還想拋棄教會。在那些人里面,有長生种--也就你
們所說的吸血鬼嗎?」
「這、這個」
艾絲緹喘著气,試圖找話來提出反駁。
這些男人利用、背叛了自己。教廷拋棄了主教。艾絲緹拼命想找出理由替他們辯護--結果卻像在沙漠里尋找一粒沙金般徒勞無功。
「算了,無所謂。那是你們自己的問題。我想你沒有什么胃口,還是讓你看個愉快的東西好了狄特里希,把那東西准備一下。」
「好的。」
狄特里希一邊冷笑俯視著低頭不語的手女,一邊彈指。大廳的燈光失去了亮度,周圍垂下了淡淡的黑幕。
艾絲緹就像傻瓜一樣張大了嘴坐在位子上,完全忘了這可是逃走的大好机會。桌上浮現淺墨黑色的光--有一個巨大的立體影像正在成型。
「這是什么?」
暗藍色的長方形里頭有著深淺不同的顏色。一開始,艾絲緹也搞不懂自己到底在看什么。后來察覺可能是由上往下俯視著某片土地,是因為想到長方形中間在動、
類似棉絮的塊狀物可能是云。所以這是某個地方的空中照片?只是云看起來這么小,一定是從某個相當高的地方拍到的照片。就算是飛行船或是飛机,從如此高的
地方拍照也很困難。
「嗯,這樣看不清楚。」
听了咎勒的話,狄特里希把手挪向餐桌的一角。桌面滑動,露出小小的鍵盤。狄特里希用鋼琴家似的細致手指在鍵盤上面飛躍,畫面隨著產生了變化。
就像把眼睛湊近照片似的,影響中央放大了。這時艾絲緹終于發現,自己眼里所看到的并不是照片。影響一直在移動。從風中飛舞的云、到平原上面飛馳的車陣。
這是現場影像。
「這個影像是從這里往西兩百公里--那里可以見到教廷軍東方第六旅團和伊什特万市警軍的作戰。」
狄特里希一邊操作著鍵盤,一邊加以解釋。
揚起塵土奔馳在平原上的,是不計其數的戰車及裝甲車。旁邊像薺菜籽一樣的小點應該是步兵部隊。兩個團體正朝向某座山丘,准備展開激烈的戰斗。
「照這樣下去,明天就會來到伊什特万。真是,反應速度還真快。」
「應該是從很久之前就在演練的作戰計划。」
咎勒一邊橫眼瞧著表情复雜陷入沉默的艾絲緹,一邊笑道。那個笑意里頭完全找不到一絲恐懼。當然也不是覺悟。那是持有某种自信的人所獨有的、無所畏懼的微
笑。只見他帶著那微笑,向狄特里希問道。
「狄特里希,目前'星'在什么位置?」
「北緯四四度五分、東經三三度三分大約是在帝國領地巴比倫的上空。在四十秒前能源裝填完畢。再過七千二百秒就能到達試射位置。」
「噢,艾絲緹修女,這不是在指你。」
咎勒出聲制止了因為'星'這個單字而出現反應的少女。
「這是我的'星'星不是希望(Esther)之星的星。是'悲嘆之星'。」
「'悲嘆之星'」
「是的,'悲嘆之星'我的王牌。」
對著鸚鵡學舌般提出反問的少女,匈牙利侯爵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你好好看清楚。今晚就是羅馬那些傲慢短生种崇仰首都的最后一夜。」
因為市警軍連敗走的動作都很緩慢,溫貝特..巴伯利格少將只好命令前衛突擊隊把追擊的速度放慢。
「我來、我看、我征服?」(注:此句為亞歷山大大帝的名言)
五十歲上下的教廷軍指揮官俯視著戰場,嘴里不自覺突出太古武將的用語。
這种情景,和潰散兩個字相當符合。在黑暗降臨的平原遠處,慌張逃命的敵軍与乘胜追擊的我軍手榴彈大隊之間划出了藍白條狀的火線。司令部位于某個已被占領
的丘陵,穿著深藍色軍服的尸體和遭到遺棄的軍用物資堆積如山地疊滿四周。
長達一個小時的戰斗,從頭到尾,整個局面全都掌握在巴伯利格和他所指揮的教廷東方軍第六旅團「杏士丁尼」(Justinianus)手上。
市警軍在熟練度、士气、裝備方面完全不是第六旅團的對手。不愧是身為虎將的机械化部隊,不需要投入太多,戰斗就已經畫下了休止符。許久沒有實戰机會,昴
足气力祭出兵器名單的軍事院諸公們想必頗為失望。
「這里只有塵埃、灰土和虛無結果我們只來得及見習,一切就結束了。」
或許是心理作用,連隨侍在旁的麥肯托尼歐..卜拉斯基少校的机械音,听起來都像在抱怨。他的金角騎士團--第二十八机械化步兵大隊,最后連一發子彈也沒擊
出。采用失落科技兵器的精髓加以改造,戰斗力足以与吸血鬼相匹敵的生化人部隊同樣來不及站上戰場,失去立下戰功的机會。
「明天就能攻入伊什特万城。若是演變為巷戰,就是你們專屬的舞台,盡你所能地立功吧。」
「我很期待不過這樣妥當嗎?將軍。」
听了巴伯利格的話,全身都是机械的少校挑起了半邊的眉毛。銀白色的義眼映照暮色沉沉的夜空,微微發出了藍光。
「要是直接發展為巷戰,就會無可避免地造成多數市民的死傷。而且我記得,失去之內還有主教以下的神職人員變成了人質。」
「不必顧慮市民。身處戰場就是他們的罪過。」
軍事院已經下達巷戰許可。無條件准許百分之二十以內的市民折損。同時也做好了准備,負責安排葬禮的司祭已經動身前往此處。
「這是一場圣戰啊,少校。為了打倒人類的敵人、也就是吸血鬼、總得有點犧牲。不是嗎?」
「那么,主教它們就是美麗的殉道者了。」
卜拉斯基愉快地笑了起來,然人聯想到灰色石柱的修長身軀也跟著搖晃。全身上下有八成已經机械化的男人,似乎還留有幽默感--只是很冷就是了。
「好了,差不多該前往司令部了。要是再拖下去,被波爾蓋茨跑在前面,我可不太高興。」
指揮杖一揮,巴伯利格叫來了副官和參謀長。
巴伯利格的第六旅團是從西部進攻,波爾蓋茨少將麾下的第五旅團則是由南往北。沒有听說部署在南部的敵人比這邊強,或許第五旅團目前已經重新進軍。和玩具
兵隊似的市警軍相比,被友軍奪去戰功反而比較可怕。
「目前四周仍有敵軍潛伏的可能。是不是要向擔任空中巡邏的'桑達馮'(Sandalphon)請求搜索?」
「不必。直接干掉。還有誰當得住我們?」
巴伯利格對參謀長的慎重論調嗤之以鼻,然后下達命令。
「哼哼,就算神明顯靈,也擋不了我們--」
「嗯?」
就在這個時候,卜拉斯基抬起了頭。
他似乎看見什么奇怪東西似的,朝著遙遠的南方天空眺望。
「怎么了,少校?有天使飛過嗎?」
「感應器有古怪的反應大气中的离子濃度出現偏差。」
「离子濃度?」
「不太對勁。這樣簡直就像不,可是這么巨大的」
「少校,能不能用我們听得懂的話來解釋?」
看著用電子眼仰望天空的生化人,巴伯利格焦慮地再問了一遍。
「將將軍,你看那邊!」
巴伯利格隨著參謀長的聲音回過了頭,然后不自覺地倒吸了一口气。不,不只有他。周圍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地站著,仰望南方的天空。
在宛如黑絲絨的夜空中。小小的「次月」正在閃耀。這輪月亮和以二十九日為周期不斷盈缺的「初月」不同,三百六十五天,不論白天黑夜,始終在南方天空散發
明亮的光輝。只有今夜,那份光芒似乎也褪色了。仿佛要隔開月亮和這顆行星似的,巨大的光璧在空中蕩漾。
「這种地方怎么會有極光?」
仿佛死者衣角般發出白色光芒的,确實就是極光。這本來是電子和陽离子從行星外側射入時和超高層大气粒子而形成的發光現象,只有極地才見得到。為什么會在
這里出現?
(這難道是某种神意?)
還是剛剛死在這里、無可計數的死者魂魄正在升天?
巴伯利格忘了剛才所說的話,用右手划著十字。
「這場磁暴是怎么回事!?」
卜拉斯基刺耳的電子聲音,侵入了呆愣愣站著的一群人的鼓膜。
「將軍,探測到高度能源反映有、有東西出現在頭上!」
所有人不自覺仰頭張望的剎那--
燃燒的夜空,朝著大地直線墜落。
「東部方面第五旅團'君士坦丁',消滅市警軍第三連隊。第六旅團'查士丁尼',在伊什特万市西方圓兩百公里位置追擊第二連隊。」
「伊什特万衛星部的卡洛基亞市長發表中立宣言。請求我軍保護。」
「空中戰艦'納沙奇爾'(Nasargiel)完成了預定轟炸計划。要求損害評估」
隨著自動語音的報告,地圖上的光點不時變換著位置。那個變化乍看之下頗為繁雜,抓不到重點,不過只要仔細觀察,就能看出兩方相爭的勢力,其實有一方是用
游戲般的態度直接走到了結束。
伊什特万戰役--樞密會議如此取名的這場戰役,在僅僅一天之內就走到了尾聲。
「明天就能攻陷伊什特万。」
弗蘭契斯柯自言自語著,立體影像的光芒照映著他猛禽般的臉孔。卡特琳娜在旁邊仔細檢查過地圖之后,也對异母哥哥的發言表示同意。
「在宣戰布告(強制審問宣言)發表后七十二小時之內解決糾紛--了不起,哥哥。」
事實上,在作戰開始同時,机械化步兵和机械裝甲所組成的步兵中隊就針對伊什特万周圍的市警軍通訊設備進行猛攻。在万分狼狽的市警軍准備對應突襲的時候,
東部軍中堪稱精銳、享有盛名的第五、第六旅團再由南方与西方同時進攻。和教庭軍相比,市警軍的所有能力本來就屈居劣勢,加上通訊网柔腸寸斷,指揮系統遭
到擾亂,自然是毫無胜算。目前南方第五旅團、西方第六旅團全都勢如破竹地持續進擊。
(實在是了不起。)
雖然說為了今日,早已著手演練侵略計划,不過像弗蘭契斯柯這樣擁有軍事手腕的人才,在一般諸侯當中不也是難得一見?如果不是抱著教皇庶子的身份出生,憑
他的能力,輕輕松松就能成為一國一城之王。
「我會大獲全胜讓你瞧瞧,卡特琳娜。」
在那頗為自制的神情里面,完全找不到一絲對本身成功感到陶醉的气味。弗蘭契斯柯依然用那軍刀似的視線望著异母妹妹,一字一句的如刻印搞說道。
「圣經上也說過。'主以已為圣,招來勇士与兵士,行使其怒'--不管對手是一般諸侯,還是'帝國',都得靠武力來守住威信。反過來講,若是在威信有損之
際,對神圣之錘的行使有所猶豫,情況反而會更加危險。我們可是上帝的凡間代理人,絕對不容許遭到挑戰。」
异母哥哥所說的話,其實也有道理。
(只是)
卡特琳娜垂下了細框眼鏡深處的剃刀色視線。
她終究放心不下。為什么伊什特万要如此魯莽地前來挑戰?還有「悲嘆之星」--調查員所告知的匈牙利侯爵手上的王牌,何時才要登場?
「閣下,支援第六旅團的空中戰艦傳來通訊。」
「接過來。」
情報組執事的報告和弗蘭契斯柯的回應打斷了卡特琳娜的思緒。抬頭一看,立體影像中五十歲上下的軍人正在行禮。
「我是'桑達馮'的艦長阿諾..迪..康比歐上校。要向閣下報告,傳送地面影像的准備已經完成。」
「辛苦了,上校。雖然麻煩,不過還是得親自确認情況。快把資料送過來。」
「遵命!」
在簡短回答的艦長身側開啟了一個湛藍色的畫面。終于暈染著太陽光輝的平原上面四出生起了硝煙。在影像上方,被進擊的戰車部隊追著跑的是市警軍步兵。
「第六旅團目前位于伊什特万西方兩百公里的位置。如您所見,敵軍毫無抵抗能力。就算一邊掃蕩一邊進軍,明天還是可以闖入伊什特万市內。」
「很好,不過還是不能放松警戒。位居關鍵的吸血鬼還在在徹底消滅它們之前,絕不能大意。」
「是--」
一剎那間,再度行禮的艦長畫面突然隨著噪音扭曲了起來。操作人員在儀表盤前試圖修正影像。就在這個時候--
「!」
地面影像整片染成了白色。在「黑圣女室」中,所有神職人員瞬間失去了視覺。下個瞬間,所有影像全部轉暗,視窗里空無一物。雖然亮光持續不到一秒鐘的時
間,以卡特琳娜為首的樞机主教們還是只能呆站在原地,有好几秒的時間全都失去視力。
「發、發生什么事!?」
眼角劇烈扭曲的弗蘭契斯柯發出了怒吼。操作人員确實一邊揉著眼睛,一邊嘴里互相叫嚷著什么,不過到底發生什么事,連他們自己都沒把握。只能徒勞無功地敲
著儀表板,發出狼狽的叫喊。
「下!閣下!」
「那邊發生什么事了,艦長!?」
漆黑一片的影像對面傳來康比歐的哀號,弗蘭契斯柯怒吼著回應。
「影像消失了!剛才的光是哪來的?」
「不,不清楚本艦的光學感應器完全失去功能。」
微微顫抖的聲音傳來報告。
「我、我、我只能說噢,神啊!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艦長,請你冷靜報告!那邊到底發生什么事!?」
不祥的預感緊抓著胸口,卡特琳娜介入了對話。毫不理會弗蘭契斯柯帶著責備的眼神。這該不會是「他們」干的
「我以樞机主教身份命令你。康比歐艦長,把你那邊發生的事馬上做出正确報告!」
「地、地面發生變化。」
聲音里面依然帶有強烈的不安。不過透過勉強可以辨識几分的聲音,康比歐上校報上了可怕的事實。
「地、地面的第六旅團、還有之前正在交戰的市警軍部隊遭到消滅!不是'殲滅'。而是'消滅'地面上空無一物!」
「啊「
雖然奔騰的光之漩渦已經散去好一段時間,艾絲緹的聲帶還是無法動彈。立體影像所照出的平原被燒成一片丑陋的廢墟,直到不久之前确實存在的數千條人命与尖
端武器,就這樣化作了塵土与灰塵,在地表上陷入沉默。
全都死了。死亡殆盡。
「這就是'悲嘆之星'--我的王牌。「
在不到一剎那時間便已造成死亡与破坏面前,咎勒用不知是滿足還是喟嘆的神情自言自語著。
「悲嘆之星」--這顆結合了失落科技精華的自由電子鐳射光照射衛星,在低速衛星軌道上面以秒速四千米的速度回轉,以每秒二十轉的能源脈沖震動方式射出鐳
射光。能源總量約八百千兆焦耳--相當于一次引爆百万吨的高性能炸藥。只要四、五次的試爆,羅馬就可能化為焦炭。
「...」
專注到連眨眼都忘了,少女像要探身進去似的直盯著影像。從抖動的肩膀,到勉強擠出的顫抖聲音,中間需要不少的時間。
「為什么」
「嗯?」
听了少女的低語,咎勒溫柔地反問。肅穆的眸子里涌出了淚水,艾絲緹重复她的問句。
「為什么你要做這种事?你殺了市民和主教他們難道還不夠?為什么要殺這么多人?為什么想殺人?」
「我也不是特別想殺人。我還不至于低俗到把殺戮當成一种樂趣。」
「那那為什么!為什么要做這种事!?」
「為了活下去--讓自己活下去。」
「為了活下去?」
出乎意料的對白讓艾絲緹為之語塞。帶著困惑的表情,回望對面的吸血鬼。咎勒充滿耐心地繼續說著。
「是的。為了活下去讓我問你一個問題,艾絲緹。為什么你要和我戰斗?為什么你和游擊隊好几次都想殺我?」
「那也是逼不得已的。」
為什么自己會和這個被詛咒的怪物說話?
雖然眼里閃著不可思議的光芒,少女還是認真地回答。
「你和你的手下連續殺了許多清白無罪的人。城里變得荒涼,有好多孩子都被餓死、老人被凍死我不能不管。在怎么差勁的人,都明白殺人是有罪的。可是,我就
是不能不管。我們也是為了要活下去,我「
倒吸一口气的聲音,連咎勒也听到了。
「看來答案已經出現了。」
咎勒露出帶點寂寞的笑意,然后起身。外頭夜幕已經落下。一邊伸手打開面向陽台的窗戶,一邊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少女。
「假設我們長生种被短生种比如教廷之類的狂熱分子給逮捕。在銀針与木椿的折磨下,我們拼命向對方求饒。'求求你住手。''拜托你,至少饒了我老婆儿子的
命'你們會住手嗎?不會。而且,恐怕還覺得自己是正義的一方」
「可、可是那還是不對的!」
「你听我說,艾絲緹修女。不要遮住耳朵。也不要閉上眼睛。這就是生存競爭。我們和你們、長生种和短生种、吸血鬼和人類不、無聊的名稱都不重要。這里所發
生的,就是生存競爭。兩個种族的存亡之爭、純粹的斗爭。結果只有胜与敗兩方。'共存'這名詞之存在愚人的夢里。這件事我很清楚。」
凝視?因為恐懼而倒抽一口氣的少女,咎勒冷靜地說?,然後回頭望向始終恭敬而沉默地守在一旁的狄特裡希.
「第二發準備發射.目標坐標北緯四一度五三分,東經一而度二九分--羅馬市中心.」
「了解.電力補充大約需要十分鐘.」
短生種的青年俊美的臉孔上毫無感情地報告?.咎勒微微點頭,然後再度轉向艾絲緹.
「噢,修女,有件事我必須先告訴你...之前我對你說了謊.」
咎勒很清楚,保持沉默才是一種慈悲,但是在這同時,他也知道,要是繼續保持沉默,這樣的體貼對勇敢的少女並不公平.
身為長生種的他,卻對一個短生種的少女持有公平的概念,這件事相當奇妙,不過他並沒察覺.
「?今天早上被捕的那些同伴,游擊隊員和那個教廷的神父已經不在人世了--就在剛纔,全數執行處決.」
II
"好了,下去!"
當亞伯被踢走似地步下車子,四週已經是一片黑暗.
看似遙遠的街燈,在冰冷的夜霧中寒冷無比的閃動?.雖然兩邊肩膀的槍傷有繃帶包?,不過也只是緊急處理而已. 亞伯此刻還是得拼命忍受漆蓋快要癱軟的痛
苦,一邊環視?週圍.
"這裡是?機場"
在一片朦朧的視線中,可以看到用泥土砌成的寬闊跑道和外形粗糙的混凝土指揮塔.在過去是偵察用的雙翼飛機停在那裡,次月高掛的夜空中閃現的不詳黑影是大
型軍用飛機船.伊什特萬並沒有民間機場,所以這裡應該是軍用機場.鐵定位於西街區相當偏僻的位置.可是,為什麼自己又被帶來這裡?
"嗨,在奇怪的地方看到你了, 神父."
遠遠傳來粗鄙的假音.
回頭一看,實在不想再看到的那張魚臉,正從指揮塔方向神情愉悅的走近.跟在他後面,被市警軍推?往前走的是近百名的男女.每個都是手腳上了鐐銬,並且衣
衫襤祿.還有半數以上是傷痕纍纍.
「喂喂,快逃吧,該死的游擊隊!再不走,那要怎么訓練!」
隨著低俗的聲音,拉德肯扣下手中石弓的扳机。粗箭豎立在亞伯的腳邊。以此為訊號,降低高度的飛行船底部有机關炮開始旋轉,看來就象豎起蛇頭的一群毒蛇。
或許是受到這不祥舉動的威脅,之前始終無力地仰望天空的游擊隊員,此時仿佛使出吃奶力气似的一起奔跑起來。
「哈哈!逃啊,逃啊,這些人渣!」
拉德肯的大笑并沒有傳到任何人耳中。因為飛行船的机關炮已經開火了。
隨著惡龍吼叫似的炮聲,地面掀起了煙幕。數十發机關炮子彈掠過奔跑中的最后一名游擊隊員,在寒凍的地面留下了爪痕。
「嘖!'龍騎士'在耍著他們玩。」
仰望飛行船,拉德肯再度冷笑起來。拼命逃竄的游擊隊群眾完全失去了秩序,連斗志也消磨殆盡。對著同伴又推、又踢,只想逃出死神的手掌。机關炮的黑色炮口
瞄准殿后的俘虜。
「加油快站起來,伊古納茲!」
殿后的是蹲坐在地的大漢与高個子神父的雙人組。子彈好像擦過大漢的腳,高個子神父正在設法讓他扶著自己的肩膀站起來。不過兩個都只是干著急,身體完全不
听使喚。
「是那個神父交待下去,瞄准他射擊。」
為了掌握中彈的時机,拉德肯一邊注視著望遠鏡,一邊舔舐著嘴唇。爆炸聲再度響起,裂開了大地。跑道側邊揚起的塵土此刻就像追擊獵物的鯊魚背鰭,朝著神父
直線前進。
「打中了!」
神父發現了逐漸接近的子彈,和大漢一起拼命躲閃,不過終究還是來不及。揚起的塵土吞沒了兩人的身影,拉德肯和兵士們正在發出歡呼的那一刻--
突然間,周圍亮了起來。
「怎、怎么搞得!?」
在夜空中有巨大的光球在閃爍,落在他們一起抬頭的眼中。等察覺那是「龍騎士」船舷所噴出的火焰,遙遠上空飛來的第二枚炮彈已經貫穿注有氦气的气囊,刺入
了位于下方的戰艦艦身。
「龍、'龍騎士'」
飛行船隨著振耳欲聾的爆炸聲斷成兩截,化成炎柱墜入了夜空。在漫長而詭异的墜落聲后,撞上位于机場側邊的小丘陵,再度發出炸裂的巨響。
「發生什么事了!?究竟怎么回事那、那是!」
「空、空中戰艦?」
仿佛馳騁沙場的戰斗女神,從相當高的位置俯身直降的那個白色影子,是一艘叫人難以想象的巨大飛行船。船身由优美的曲線所构成,比拉德肯所見過的所有飛行
船都要美麗、瀟洒。只是純白色的船身用血紅色印著羅馬十字与'Arcunum cella ex dono dei [教廷國務院特務分室]'的文字
--
拉德肯彎下魁梧的身軀,踏著腳步聲往前直沖。足以和大型裝甲車相匹敵的強化兵疾走,大地為之震動。
「去死吧,你這該死的机械!」
「慢了?.二五秒。」
足以粉碎岩石的拳頭像山壁般直逼而來,托雷士的聲音卻依然冷靜。寬松的袖口隱約傳來夾板彈開的聲音,射飛的彈匣迅速滑入兩手所握的M13槍柄。輕身避開
的拳頭才剛留下快要震破鼓膜的風壓,快速翻過的槍口就已經正确瞄准了錯身而過的巨體。
「!」
隨著八聲連續的槍擊,拉德肯的四肢濺出了火花。
手肘、肩膀、膝部、股關節--集中的是肉體強化過的士兵同樣無法鍛煉的要害,龐大的身軀就像斷了線的人偶似地跌落在地面。
「你、你這家伙是故意的」
「我說過了。我不殺你,拉德肯上校。」
玻璃珠般的眸子閃著冷冷的光芒,殺人机械向無法站立的龐大身軀宣告了比死更殘酷的命運。
「現在不殺你。在圣天使城為你准備了審問室。讓你把之前的事全都交待清楚以你現在的身體,要死也不容易。」
托雷士拋下神色倉惶臉色發白的強化人,轉而走往癱坐在地的神父那個方向。
「戰域确保進行損害評估報告,奈特羅德神父。」
「總算行動了你也太慢了吧,托雷士。」
仰望著戰場支配者般獨自佇立的男子面孔,亞伯發出了呻吟。
「不曉得你什么時候會行動,讓我直冒冷汗。」
「否定--是你的行動過度脫离計划。我完全按照預定行程行動。」
「按照預定?那」
「非常遺憾,在兩百秒內,'悲嘆之星'已經确定進行發射」
耳扣里傳來凱特修女強硬的聲音,有不祥預感的亞伯臉部也隨著僵硬。
「卡特琳娜大人下令。神父托雷士協助游擊隊鎮壓市區,神父亞伯直接搭乘本艦,不計任何手段阻止'星'的發射!」
III
不知何處響起的沉重聲音,啪啦啪啦地震動著抗紫外線玻璃。一滴也沒喝就直接冷掉的湯,表面揚起細細的波紋。始終凝神注視立體影像的咎勒大夢初醒似的回過
頭來。
「怎么回事?」
「机場方面好像出事了。」
看著遠方燃起的金黃色火柱,狄特里希拿起自己的外套。
「我去看一下。馬上回來。」
艾斯緹依然坐著不動,只是兩眼發直地看著青年快步走出大廳。之前咎勒所說的話,在她腦海之中不停地回蕩。
「游擊隊員和那個教廷神父已經不在世上了」。
所以,自己已經失去所有的同伴。一個人也沒有了
(我該怎么做才好?)
沖擊實在太大了,缺乏實感。所以此時艾絲緹腦中,只想著要如何制止眼前的吸血鬼。
已經失去了所有同伴,而且對手還是吸血鬼--連全副武裝的百人軍隊都還不确定能否与之為敵,堪稱地面最強的怪物。一個小女孩是制不住他的。
不過,還是非做不可。
「与其自怜自艾,不如想想自己該做些什么」--已經不在的神父曾經這么說過。所以,此刻艾絲緹該做的是打倒眼前的怪物。對這個奪去她所愛的人,如今還要
從人類手中奪走世界的家伙展開复仇行動。
問題是要怎么做?怎么做才能打倒這個怪物?
艾絲緹無意識地撥弄著十字架的手突然止住了動作。
這十字架是銀質的,下方頗為尖銳。只要用它刺向那家伙的要害
對吸血鬼而言,銀器和紫外線都是致命弱點。就算被劍刃貫穿心臟、被子彈射傷腦部,他們還是可以存活,但是對銀器卻呈現猛烈的排斥反應。只要一點小傷就足
以致命。
不過話說回來,吸血鬼的速度可是快得惊人。就算沒有進入「加速」狀態,在一般時期,憑著那种第六感和運動神經,人類同樣無法對抗。只要他隨手一揮,艾絲
緹就會折斷脖子、腦漿迸裂。
要想辦法找到破綻。想辦法
「好好漂亮的女人。」
艾絲緹撐持著快要顫抖的膝蓋站了起來,走往壁面肖像畫的方向。十字架則是暗暗握在掌心。
「好美啊這是你的家人嗎?匈牙利侯爵。」
「那是我的妻子。」
咎勒帶著怀念的神情,走往肖像畫的方向。
「跟著我一起生活的最后一個女人她是在各方面都很出色的女人。」
「她現在人在那里?」
「已經不在了。」
吸血鬼摩挲著肌膚似地把臉貼近肖像畫之后答道。直接背對著艾絲緹,吐出嘶啞的聲音。
「她死了而且還是被同胞給殺死的。」
「啊?」
艾絲緹正准備握起十字架的手忽然停下了動作。
「被同胞殺死?什么意思?」
「瑪麗亞內人是短生种。和你們一樣的短生种。可是,教會不容許她和我相愛。后來,有一天晚上就煽動城里的人把她給殺了!」
咎勒用惊人的气勢捶打著牆壁。指甲刺入了掌心的肉里。
「為什么!為什么你們要對我們如此憎恨!要是殺我,我還可以理解。可是為什么連沒有一點罪過、同時還是同胞的她都忍心殺害!?」
畫中美女依然帶著溫柔的笑意,俯視著丈夫。實在是很逼真的一幅畫,叫人難以想象她在十年前就已經亡故。看在明白她已經离開人世的人們眼里,想必會覺得辛
酸。陰暗的詛咒聲依然持續著。
「我要复仇。對象不只是本城的人。還包括所有的短生种和那個教廷--殺害內人的那些人,我就用祖先和妻子所留下來的遺產加以報复!」
「遺產?什么遺產?」
「'悲嘆之星'負責將他早已毀坏的控制系統加以修复的,就是內人。他原本是我為了讓'星'能夠再度使用,而找來的電腦工程師。「
在「大災難」之前的遺產當中,電子智能(電腦)原本就是謎團重重的一种工具。用龐大的數字列翻譯而成的思考,要想解讀,就需要名為電腦工程師的特殊技能
人士。
「'星'不是你所想的那种兵器。它本來是我的祖先在'大災難'之后所設置的電力中樞衛星。在月球表面有太陽能發電系統,用超短波接受電力,然后再以雷射
光形式把電力輸送到地面如果將它修复,這座貧困的城市不,大多數的城市都能在瞬間繁榮起來。可惜教會胡亂猜測,誤會我們夫妻在制造大型殺戮兵器,所以才
會殺了我妻子。「
咎勒的說明已經超越艾絲緹所能理解的范圍,唯一听懂的是,眼前的吸血鬼曾經也努力過,想要改善本城居民的生活。實在叫人難以置信。姑且不論內容,對人們
進行恐怖統治的這個怪物居然會想照顧市民,真是不可思議!
「妻子死后剩下我一個人,不可能把系統修复。就算我想复仇,去襲擊教會也只會掉進教廷的圈套。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在絕望之中浪費著光陰直到他們和我接触
為止。「
「他們是誰?「
「協助我修复系統的人。名為'騎士團',不過詳情不太清楚。有短生种也有長生种。宣稱要与教廷對抗這樣就夠了。借助他們的力量,我把'悲嘆之星'納入手
中。狄特里希便是由'騎士團'派遣而來的電腦工程師。「
「...」
手里的十字架几乎要汗濕滑落,艾絲緹試圖穩住自己混亂的思緒。這個吸血鬼向教廷挑戰是為了替妻子報仇,現在自己准備殺他則是為了替家人報仇,兩者之間又
有什么不同?
艾絲緹一步步朝著眼前的背影靠近,同時又緊咬的齒縫間擠出了聲音。
「一切都是為了報仇--你是這個意思吧?匈牙利侯爵。」
「是啊為了她,我向短生种宣戰。我想對短生种報仇」
「...」
艾絲緹緩緩舉起了十字架。咎勒正專注在話題當中,完全沒留意到背后的狀況。就像拿刀一樣,她用兩手把十字架舉到頭上。只要朝著脖子柔軟的部分一刺,就能
收拾掉他。艾絲緹屏住气息,兩手緊握凶器,朝著脖子的方向用力--
「不過現在想想,或許那是錯的。」
一瞬間,艾絲緹的手停頓在半空中。要是直接刺下去,十字架鐵定深深插入咎勒的脖子。只是咎勒聲音里所包含的深刻感情--分不清是哀嘆還是悔恨的某些東
西,讓少女猶豫了一瞬間,延緩了凌厲的一擊。同時也造成了致命的失敗。
剎那間,咎勒往背后回頭。灰色的眸子捕捉早艾絲緹高舉過頭的銳利寒光。瞳孔之中所浮現的惊愕瞬間化成了震怒,艾絲緹對這個神情留有印象。
「!」
「喝!」
十字架終于往下突刺,不過艾絲緹的姿勢已經完全亂了拍子。這樣的气勢就算對手是人,想必也殺不死。更何況對手還是怪物--也就是吸血鬼。
咎勒用手中擋在前面,牢牢接住了十字架。只有手掌前面小小几厘米的位置,掌心的肉遭到刺穿。不過受傷部位傳來刺鼻惡臭,同時冒出淡淡白煙。
「該死的短生种!」
手臂在激烈的憤怒之下跟著輝出,艾絲緹的身體馬上飛向了空中,然后直接撞上牆壁,一邊彈起一邊滾落到地面。
「咳咳咳!」
几乎要折斷背脊的沖擊梗住了气息。不過還是拼命撐起上半身,想讓肺部吸入空气,只是頭發被揪了給扭住了。
「短生种!」
直接把少女吊在空中,咎勒露出了長牙。之前臉上的溫柔已經完全抹去。站在此處的是地面最強的戰斗生物,在黑暗之中所誕生的怪物。
「你想趁我一時大意?下流的東西!居然踐踏別人的回憶!」
鋼鐵般的手指捏住拼命抵抗的少女下顎。白皙的喉嚨露了出來,光線映照在藍色的血管上方。開啟的嘴唇吐出既非悲傷亦非喜悅的呻吟,吸血鬼把牙齒伸向艾絲緹
的喉嚨--
就在這個時候,面向陽台的抗紫外線玻璃窗猛然碎裂。
「艾絲緹!」
連回個頭都來不及。就在年輕男性聲音響起的同時,之前還對著柔肌張開利牙的咎勒,肩膀已經被飛來的子彈擊中。
IV
亞伯撇下挨了銀制子彈后應聲倒地的吸血鬼,直接跑向艾絲緹身邊。把呼吸困難的她攔腰抱起。
「你沒事吧,艾絲緹!?」
「神神父」
少女有點目眩地仰望神父的臉孔。
「你你還活著?」
「是的。不過有話晚點再說。我們要馬上從這里逃走!」
「不、不行!現在不阻止'星',羅馬就會毀滅。」
「羅馬?這是怎么回事?」
「因為神、神父,留意后面!」
亞伯并沒有回頭。臂中少女瞪大了藍色眸子。眸子里映照的影子--
亞伯抱著艾絲緹,直接橫滾向一旁。剎那之間,飛來的光束發出刺耳的聲音,撕裂了修士服。光線接著改變軌道,襲向滾倒在一旁的亞伯。兩圈、三圈--被驅赶
到牆邊只能起身的那一刻,修士服肩膀裂開一個大口,肩頭中彈位置的肌肉像石榴般濺出紅色液體。
「該死」
亞伯仿佛沒感覺到傷口痛楚似的怒斥著。要是少了眼鏡,眼球一定早就掉出了眼眶。月光由碎裂的窗戶照了進來,一抹人影呆呆地站在那里。
「真是該死!吃了銀質子彈居然還能動!」
「可恨的短生种」
咎勒眸子里閃著地獄鬼火似的光芒,恨恨地吐出這句話。在他的拳頭上面,類似手骨變形而成的骨劍穿透皮膚露出表面。黑色的襯衫四處布滿彈孔,滴著紫黑的液
體。槍傷周圍的皮膚染成了黑色,因為對長生种而言屬于劇毒的金屬分子--銀正在腐蝕著肉體。不過吸血鬼仿佛毫無痛覺似的亮出骨劍,直接刺入了傷口。
「嗚!」
見到如此可怖的情景,艾絲緹面色蒼白地遮住了臉龐。咎勒將被毒腐蝕的肉塊連著槍傷整片挖了出來。骨劍一甩,丟棄黑色肉片的同時,臉上也浮現了凄愴之
色。
「亞伯..奈特羅德--教廷的走狗!你來得正好。羅馬很快就要毀滅了。」
帶著滿腔的惡念,咎勒舉起另一只手臂。隨著皮膚撕裂的聲響,這邊的拳頭也冒出了骨劍。
「可惜,你是看不到了!」
咎勒舉起兩把劍在空中互擊。刺耳的聲音讓人忍不住想遮起耳朵。就在亞伯為了那叫人不悅的聲響瞬間皺起眉頭的那一剎那。
「嗚啊!」
隨著宛如毒蛇震動喉嚨般的咆哮聲,咎勒跳躍了起來。比月光更白的閃光分裂為無數光束,朝著眼前直逼而來。
「嗚!」
就在那時,亞伯手中的左輪手槍如幻影般地出現。鐵器相擊的聲音与扳机扣下的聲音几乎同時響起。
連續六響的槍聲,咎勒來不及避開。就在開槍的瞬間,直接躍入亞伯抱著艾絲緹跳往一旁之后留下的殘影,然后猛烈撞上背后的牆壁。骨劍上有極其細微的摺痕,
刀刃似乎可以高速旋轉。活體材質的高周波刀刃一面發出可憎的聲響,一面把牆壁戳成了蜂窩。
「嘿,躲得好啊。不愧是教廷國務院特務分室--Ax的派遣執行官。你是強化人吧?」
「...」
咎勒神情自若地轉身,亞伯則是倒退了一步。
六發子彈,一發也沒射中他。手上的高周波把飛來的子彈全數化成了灰燼。
互擊的骨劍發出刺耳的聲音。在架成十字形的雙手后面,咎勒詭异地微笑著。
「怎么了?'吸血鬼獵人'?你不是想殺了我,阻止'悲嘆之星'的發射?時間剩下不到一百秒??」
桌上的立體影像有小小的數字在倒數計時。
「目標坐標、北緯四十一度五十三分、東經一二度二九分、羅馬市中心射擊還剩九十秒。」--電腦合成的聲音,無机地預告著世界最大都市的死亡。
「!」
咎勒化為一陣颶風席卷而來,亞伯舉槍瞄准卻猶豫不決。如果打倒不了他--又該如何是好?
「接我這一招!」
朝著席卷而來的咎勒丟擲出去的是個金屬瓶子。里面塞滿了手槍彈匣所裝填的火藥。亞伯朝著他舉起了槍口,毫不遲疑地扣下扳机。
隨著大廳空气也跟著搖晃的爆炸聲,柱狀火焰噴射而出。火藥爆炸所形成的金色牆壁和刀刃颶風正面對時。
「成功了!?」
「哇啊浮浮浮浮浮浮!」
在异樣叫喊聲響起的同時,咎勒的骨劍再次互擊。尖銳而詭异的聲音總共響起了三次,把產生共鳴的骨劍向盾牌一般擋在面前,咎勒闖入了炎壁。
「什么!?」
岩壁應聲碎裂開來,在意識到共鳴所產生的音波時,一切已經來不及。隨著眼前亮起的白光,亞伯的身軀劇烈飛彈了出去。
「嗚!」
即使撞上牆壁,還是把艾絲緹夾在腋下,簡直就像個奇跡。相反的,左腕完全失去感覺。神經似乎隨著骨頭一起震碎了。隨后落在身邊的眼鏡鏡片因為受到高周波
直擊。整個碎成了粉末。
哇啊浮浮浮浮浮浮浮!
不過發出咆哮聲的卻不是亞伯。咎勒按住了蹦出鮮血的右腕發出哀嗚。手腕的前端已經消失,被教會瞬間所擊出的數發子彈給撕裂。這下高周波防護罩也使不出來
了。
「...」
神父臉上并沒有夸耀胜利的色彩。眼神中反而帶著微妙的怜憫之色,一邊凝視著帶傷的長生种,一邊扣下了扳机。鮮明的彈痕穿透了白皙的眉間。
「!」
隨著低沉的哀嗚聲,鮮紅的飛沫同時飛起。
轉為紫色的嘴唇溢出帶有泡沫的鮮血,身影應聲倒地。
「這、這怎么可能!」
「神、神父!」
那個隨著模糊聲音癱倒在地的人是神父。他所擊出的最后一顆子彈擦過咎勒耳邊,穿入了畫中美女的眉間。然后,亞伯自己的腹部則插著奇怪的凶器。
由手肘部位碎裂開來的咎勒右臂--在最后一刻,吸血鬼踢出了自己落在地面的手臂。銳利的骨劍就像槍頭飛來的刺刀,從亞伯的腹腔插入到背后,徹底貫穿了他
的身體。
「神父神父!」
「結束了。」
獨臂的吸血鬼一邊睥睨著趴倒在地的神父与朝他奔去的少女,一邊冷冷地宣告。電腦的倒數讀秒已經不到十秒。
剩下七秒。
嗆咳不止的亞伯口中吐出鮮紅色的血。看樣子是沒救了。
剩下五秒。
陽台對面開始升起不祥的極光,咎勒百感交集地仰望著。以秒速四千米速度直線攀升的'星'正在儲備它的力量。原本可以給大家帶來幸福的力量。原本,應該是
和她兩個人一起靜靜守護的光芒。
剩下一秒。
「結束了」
咎勒輕輕發出嘆息的瞬間。
大气層發生了爆炸。
V
一陣叫人目眩的閃光,隨之而起的是猛烈的爆炸。碎裂的抗紫外線玻璃飛散在大廳里。
「怎、怎么回事!?」
風壓快要浮起身體。咎勒一邊呼嘯而來的玻璃碎屑擊落,一邊激動地叫著。視線轉白,什么也看不見。急劇的气壓變化壓垮了鼓膜,拒絕傳達空气的振動。
就算是長生种的視力,視网膜要從閃光殘影之中恢复正常還是需要好几秒的時間。在視神經總算抓到有意義的影像時,咎勒倒抽了一口涼气。
「東、東街區!」
對岸的部分街區已經遭到了消滅。以市警軍本部為中心形成了一個漂亮的窟窿。多瑙河的流水卷起漩渦,朝著穿透地表的缽狀洞穴匯流進去。
「悲'悲嘆之星'!」
那聲爆炸代表著什么,咎勒總算是明白了。破坏力如此強大的兵器,就他所知,唯有「悲嘆之星」。可是目標應該是瞄准羅馬,為什么會變成這里!?
「怎么會目標設錯了!」
看著操作版上記錄的數值,咎勒叫道。在咎勒、妻子和「騎士團」手中修复的電腦操作盤上記載了几個數字。告知「悲嘆之星」狀況良好的一些數值。不過,射擊
的目標坐標卻和咎勒所指定的數值完全不同。不只如此,'星'的第三發射擊准備已經開始!
「太离譜了!不可能有這种事狄特里希!稈狄特里希給我叫來!」
「你找我嗎?匈牙利侯爵?」
仿佛听到咎勒的聲音似的。桌上的立體影像一閃,浮現了俊美年輕人的臉孔。
「狄特里希,你這家伙人在哪里!馬上給我回來,輸入的數值有誤!這樣下去伊什特万會」
「數值有誤?你錯了,閣下。那個數值非常正确。」
年輕人笑容可掬地微笑,用教導似的口吻回應匈牙利侯爵的怒吼。
「第二發目標為市警軍本部。第三發在東街區正中央。然后,第四發瞄准'血之丘'和你的宮殿--我的程式非常完美。」
「你開什么玩笑你、你該不會!?」
咎勒呆愣愣地佇立著,仿佛忘了右腕斷裂的痛楚,表情瞬間激動起來。
「狄特里希!你背叛我!你、你利用我--」
「我并沒有利用你。我利用的是'悲嘆之星'。一只愚蠢的怪物,有什么利用价值?請你別往自己臉上貼金。」
「你、你有什么目的!」
咎勒對著頭部委傾、臉上露出天使微笑的惡魔發出了咆哮。
「說要替我報仇--要在与教廷的對抗中助我一臂之力,難道都是謊言!?」
「那不是謊言。与教廷對抗是我們的目的之一不過和你老婆被殺、就像祭出大炮加以复仇的粗糙想法有點不同,我們的工作是更浩大、更精辟的。麻煩你不要用自
己的尺度來妄加評論。」
听了他用愉悅口吻道出的諷刺言語,就了露出片刻思考的神情,然后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舒展了眉頭。
「我懂了!從一開始,你就沒有打算要消滅羅馬!?你是想利用'悲嘆之星',在教廷与'帝國'之間掀起戰爭!?」
「噢,了不起--答對了。」
那個口吻好像笨拙的學生終于找到了解答,然后老師再加以夸獎似的。
「正如你所說,教廷和'帝國'接下來要展開戰爭。那是我們的期望。」
教廷和'帝國'--不熟悉內情的人或許會很意外,不過在人類和這個吸血鬼的最大勢力之間,已經有數百年以上不從發生大規模的紛爭。小爭執自然是很頻繁,
不過正面激烈沖突的事件,在兩百七十年前教皇西爾維斯特十九世提倡第十一次十字軍出征,在伊什特万東方兩百公里的黛布勒森(Debrecen)之地遭到
慘敗、殲滅之后,就再也沒有記錄。
一般認為有几個原因,最大的理由是兩方勢力范圍間的狹小區域存在著伊什特万--對人類而言名義上是自由都市,對長生种而言是實際上的匈牙利侯爵領地,同
時具有這兩种特質的复雜區域,在實質上達到了緩沖地帶的效果。如果有哪邊勢力想單方面進犯緩沖地帶,那么--
「兩邊的勢力就會開戰不過現在還不能消滅羅馬。他們必須使出全力和'帝國'對抗。」
「你們'騎士團'是什么來歷!?」
咎勒焦慮至極地亂叫。
「快回答!'騎士團'在想什么!?讓我們和短生种相爭,是有什么目的!?不對,你們本來就不支持--」
「原本就不支持任何一邊--我們是'世界公敵'。」
「'世界公敵'?」
兩人說的盡是自己听不懂的對話,艾絲緹听的皺起了眉頭。狄特里希的話听不到一半,不過還是留下了極為詭异且不詳的印象。
「世界公敵」--這個天使般的美麗惡魔,沒有比它更适切的形容詞了。
狄特里希興味十足地望著獨自懊悔的咎勒,然后瞬間轉往牆壁的方向。移動的視線,和依然抱著亞伯癱倒在地的艾絲緹互相交疊。
「嗨,艾絲緹落到這种下場,實在很遺憾。我其實是很喜歡你的。」
「夠了,不要假惺惺!」
對著立體影像中的美麗容顏,艾絲緹用忍不住想吐口水似的表情狠狠放話。
「你真是太卑鄙了!到底要背叛到少人你才甘心?」
「會背叛別人,也不是我愿意的看來你相當生我的气。」
分不清有几分真心,只看到狄特里希深深嘆息,然后掠起了垂落至額前的劉海。近乎凄艷的美貌中帶有懮愁,怎么看都不像是假的。深咖啡色的眸子直直盯著艾絲
緹的臉孔。
「好吧,為了聊表歉意,告訴你一件有趣的事。你听好了。這是魔法的咒語'我們要以火焰更新這個世界'。」
听了狄特里希的話,艾絲緹臂中的亞伯出線細微的反應。不過艾絲緹并沒有察覺,只是對著立體影像大叫。
「啊?那是什么?」
「'悲嘆之星'的解除密碼。我瞞著匈牙利侯爵輸入的。只要用那邊的鍵盤輸入,'星'就會自爆。」
「!?」
听了他的話,艾絲緹感受到本身身體的僵硬。同時不需要視覺輔助,也能察覺隔壁的咎勒瞬間睜開了眼睛。
「我、我不信!你別想騙我,我又不是傻瓜!」
「太遺憾了。我告訴你,原本我是想借此來贖罪的。」
狄特里希露出打心底感到悲傷的神情,然后嘆了口气。
「你就當成是被騙,然后輸入看看。至少可以了解我的誠意」
年輕人刻意中斷了話語,咖啡色的眸子若有所指地瞥向了一旁。
「不過也要不受到阻止、順利輸入才行。」
在年輕人視線前方--滿眼血絲的咎勒和艾絲緹的視線在空中迸出了火花。接著同時轉住崗在桌面的鍵盤。
就在無言的爭斗面前--
「再見了,艾絲緹。我愛你好好加油。」
惡魔的身影嘻嘻笑著,消失在立體影像中的那一剎那。
「一定要阻止他!」
「住手!」
仿佛收到訊號似地,短生种少女和長生种貴公子動作迅速地靠近了鍵盤。艾絲緹的位置稍微靠近一些。
「休想得逞!」
只是人類的速度,和吸血鬼的迅捷成都終究不成正比。一股強烈的沖動,由少女飛往鍵盤的身軀側面直接襲來。咎勒仿佛要護住桌子似的擋在她的面前。
「'悲嘆之星'是我的我的最后希望!誰都不許破坏!」
艾絲緹一邊用指尖摸索跌落位置附近的金屬触感,一邊拼命拾起了上半身。
「你別說蠢話了,匈牙利侯爵!」
對著難掩焦慮的貴族,艾絲緹用迫切的口吻試圖加以說服。
「那個叛徒的話你不也听到了?再這樣下去,連你都會死的!?」
「不,你不懂!只要先取得了控制權--」
「已經來不及了!」
艾絲緹抓起指尖旁的那東西。一邊困惑与那超乎想象的重量,一邊拉下槍机。
「求求你,离開那里!讓我把'星'毀掉!」
「看來我早就該殺了你,短生种。」
咎勒的眸子里帶著瘋狂的气息,看著用亞伯的回轉手槍瞄准自己的少女,恨恨地說著。左手的骨劍再度出鞘。
「總而言之,知道破坏密碼的人,我不能讓她活著你就死在這里吧!」
「!」
朝著卷起的狂風扣下扳机,几乎是直覺性的反應。
子彈發出清澈相聲彈跳而出的瞬間,第二聲槍響同時響起。
只是,就在扣下扳机的那一剎那,艾絲緹發現自己致命的錯誤。
沒有子彈--!
「去死吧,短生种!」
化作雷霆一閃的骨劍正确描出了軌道,朝著少女細致的頸子襲來。在已然緊閉的眼瞼中,艾絲緹見到了自己拉出血絲身首异處的模樣
一聲柔軟肉塊互擊似的沉重聲響。
「你、你這家伙!」
雙眼緊閉的艾絲緹耳中傳來狼狽的聲音。
「不可能為什么短生种傷成這樣還能動彈!?」
「?」
在戰戰兢兢睜開雙眼的艾絲緹面前,一個個子高大、穿著修士服的身影擋住了去路。
VI
「不可能為什么短生种在那种傷勢之下還能動彈!?」
咎勒對著橫擋在自己与修女之間的神父叫道。
滿身瘡痍--亞伯的樣子只能這樣形容。
四處纏卷的繃帶染成了紅色,腰部還插著咎勒的右臂。骨劍的前端貫穿至背部,如果是一般人,恐怕早已气絕身亡。
不過神父的臉龐盡管蒼白,卻見不到痛苦之色,也沒有怒气。宛如冬季湖面的眸子,浮現淡淡哀傷的光影。
「神父你這家伙不是一般人類!」
咎勒一邊把被空手奪白刃的骨劍一寸又一寸地往下壓,一邊咬牙切齒地說道。吸血鬼赤手空拳就能把熊給撕碎,能与其抗衡的不多。不是強化兵或机械化步兵的話
就只有
「啊浮浮浮浮浮浮浮!」
「咎勒高聲吶喊,同時往神父的頭顱側邊一踢。那時短生种的反射神經所無法辨識的速度,凝聚著足以粉碎岩石的力道。只要對手是人,鐵定在不知不覺間就會頭
顱碎裂、身體沉入到血污泥泞里面。
不過,飛舞在空中的卻是咎勒。
身體在撞上牆壁的前一秒縮成圓形,吸收沖擊。咎勒活用了腳步的彈力与平衡感降落在牆壁上,表情卻因為惊愕而扭曲著。
「那是什么剛才那是什么力量!?」
「這种事你沒料到是吧?」
和咎勒相反,靜靜佇立的神父悠然地開口。一邊將從腹部拔出的咎勒右臂舉在面前,一邊淡淡地說到:
「人類吃牛和雞。吸血鬼吸人類的血。那么,也就會有靠吸血鬼的血來存活的某种生物」
「!?」
「咎勒瞪大了眼睛。神父開啟的嘴中露出尖銳的牙齒。下一個瞬間,那些利牙就埋入了咎勒的右臂。那個生物的喉嚨不斷鼓動,唇邊滴出了紅色的水滴。
「怎、怎么可能吸血吸我的血!?」
轉眼之間,咎勒的右手就萎縮了。亞伯的喉嚨仿佛想吸盡最后一滴血似的鼓動著,直到手臂化成了干涸的骨皮硬塊。
(這家伙這家伙到底是什么東西!?「
咎勒牙齒打顫著,一邊下意識地后退。
既不是長生种,也不是短生种強化兵?裝甲步兵?不對,這家伙絕對不是那种沒用的東西!
「超微机械'吸血鬼獵人02'48%限定啟動--承認」
隨著宛如地底傳來的低沉聲音,之前始終透明澄澈、湛藍如冬季湖面的眼睛染成了血紅色。
那生物把吸干了血的手臂扔往地面,保上了名字。
「我是吸血鬼獵人--以吸血鬼血液為食的吸血鬼。」
「我听說過傳聞。」
咎勒連牙齒咬破了嘴唇都沒發覺地呻吟著。
「听說教廷里部署了特殊的怪物。他們用那怪物從事非法任務看來就是你了!」
「匈牙利侯爵咎勒..卡達爾,奉圣父、圣子与圣靈之名,將你以殺人及騷擾罪嫌逮捕。奉勸你解除武裝、盡速投降。」
「住嘴!梵蒂岡!」
骨劍仿佛感應到主人的怒气似的,發出高亢的咆哮。一片刀刃薄埂地裂開,兩邊各自生出兩片刀刃。三片刀刃相互共鳴,周圍空气中的水蒸气被高周波給蒸發,開
始冒出了熱气。
「我是匈牙利侯爵!有尊嚴的長生种!管你是吸血鬼獵人還是什么東西,我不會對你這种走狗低頭!」
咎勒站在原地不動,大力揮舞著手臂。才一瞬間,亞伯的身影就出現微微晃動--因為刀刃形成的真空從旁邊掠過。大力往屋頂跳躍的神父,銀發在空中飛
舞。
「別想逃!」
這個時候,咎勒往地面一踢,身影同樣躍上了牆壁。三支骨劍一次射出,射向了倒挂在天花板上的人影。
「領死吧,派遣執行官!」
隨著一陣潮濕的聲音,亞伯的兩臂斷裂了。流出來的不是鮮血,而是濃稠的黑色液體。液體放出的及非金屬亦非樹脂的神秘光芒,在亞伯的手中逐漸變化,變成了
兩邊有刃刀巨型鐮刀。
突出的骨劍和鐮刀刀刃交擊,發出了惡靈哄笑般的金屬聲音。
「咎勒,你還不投降嗎?」
壓倒性的威力--咎勒被吹跑的身體摔跌在地面。無聲降落一旁的紅眼怪物則用平穩的語气開口。
「我會盡可能的不去傷害你。」
「不要胡說!我可是尊貴的匈牙利侯爵!憑什么要向教廷的走狗示弱!」
貴公子發出了慘叫。用力甩著左邊手腕。
「要是我死在這里,奈特羅德,我就要拉你來陪葬!」
三片骨劍發出异樣的聲響。咎勒一邊咆哮,一邊朝著身披修士服的怪物奔去。骨劍大力揮落,掠過亞伯的影子,鑽入了牆壁。強化塑膠的碎片四處飛濺,簡直就像
爆炸一樣,骨劍則動作迅速地回到了手邊。神父回身而來的鐮刀回旋著發出聲響,可惜只剖開了咎勒虛幻的殘影。咎勒本人則用力朝地面一踢,在空中往前回轉,
一邊扔出了骨劍。這招被另一片鐮刀的刀刃給擋住,只是利用對手彈出的力道,再次回轉。這回則是橫向的一擊--超乎常識的肌力与肺活量,讓無視于力學的動
作變為可能。咎勒在空中不斷回轉,亞伯則是一邊滑動一邊倒退,兩者之間閃光亂飛,兩把形狀詭异的刀刃則蹦出了火花。
隨著一聲格外響亮的金屬聲,兩抹魔人的身影都靜止了。咎勒把亞伯驅赶到牆邊,骨劍將鐮刀一寸又一寸地往下壓按,然后發出一聲嗤笑。
「你最好有覺悟,奈特羅德!」
貴公子的兩邊腋下大力彈開。有白光從飛散的襯衫之間竄出。前端尖銳、像蛇一般來回震動,不曉得亞伯能不能認得出那是肋骨。八支骨槍裹住了身軀,從八個方
位朝神父襲來。不祥的白光毫不留情地貫穿了兩手憑空、無法動彈的身影--
「什么!?」
可是,帶著惊愕与苦痛,瞋目欲裂的人卻是咎勒。彈飛開來的骨槍在空中無謂地晃動著。在貫穿的瞬間,亞伯的身體被什么給包住了--非常堅硬、硬度可比鑽石
的凶器也跟著碎裂。
「翅翅膀」
年輕人頭上頂著宛若皇冠的銀發,背上披瀉而來的是巨大的影子,几乎与所有者身高等長的則是漆黑的羽翼--
「'吸血鬼獵人''吸血鬼獵人'到底是什么東西!?」
「我是。」
听完含糊不清的回答,咎勒瞪大了眼睛。
「怎么可能!那你不,不對,您就是我們的」
仿佛為了抹去貴公子的惊叫聲似的,比夜晚還黑得翅膀大力揮動。漆黑的刀刃不斷回旋,朝著被惊人風壓推得倒退一步的咎勒襲來。
「嗚!」
隨著刺耳的不協調音,骨劍碎裂了一地。在鐮刀面前完全碎成了粉末。失去了最后憑借的咎勒步履蹣跚地搖晃著。
「結束了。」
閃耀著漆黑光芒的巨大刀刃,朝著他直線落下。
VII
「你殺了他?」
「...」
听了修女戰戰兢兢的詢問,咎勒什么也沒有回答。背上那不祥的器官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眼眸中的顏色也一如往常,回复為冬日湖面般的清澄色澤。
「神父,你到底是」
「先別管我的事,艾絲緹--」
亞伯一邊若無其事地把圓框眼鏡收進怀里,一邊用視線催促著艾絲緹。
「那邊的東西就麻煩你了。」
在立體影象里面,倒數計時還在繼續。可以看到天空高處已經出現第三次的極光。艾絲緹還是想說些什么,不過點了個頭,就跑向鍵盤的方向。
見到她离開,亞伯再度把視線移向腳邊。貴公子橫躺在血污泥泞里面,右邊手臂從肩膀的位置連根截斷,腹部同樣露出極深的裂痕。不過,他畢竟是長生种--地
面最強的生物。
「為什么不殺我?」
咎勒問著身為加害者的神父,聲音雖然帶點嘶啞,卻是意想不到的清明。
「殺我應該是您的工作還是您想折磨我,用來取樂?」
「我的任務是將你的'悲嘆之星'加以破坏,并不是奪你性命,匈牙利侯爵。除此之外,我沒有折磨他人、然后用來取樂的嗜好。」
「人?」
咎勒回望亞伯,眼里閃著不可思議的光。
這男人--用人這個字,來稱呼身為吸血鬼的自己?
「是啊,是人沒錯艾絲緹,那邊狀況怎樣?」
「噢剛剛輸入完畢。我幫主教做事的時候常用到打字机,電腦倒是第一次碰到。」
用不熟悉的步驟打完鍵盤,艾絲緹正重复确認畫面。
「我們要以火焰更新這個世界」--并不熟悉的成串單字,一字一句确認并沒有打錯,然后再按下輸入鈕。
「這樣應該就行了啊!?」
滿意地瞧著畫面的艾絲緹突然皺起了眉頭。
倒數計時依然繼續。
「好奇怪。」
不管按了几次輸入,畫面還是沒有變化。「悲嘆之星」應該早已在高空中爆炸才對。可是,為什么倒數計時還在繼續?
「這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
神父站到獨自焦慮的艾絲緹身旁,注視著畫面。眉毛瞬間糾結了起來。
「太奇怪了你輸入的密碼沒錯?」
「是啊。就按照狄特里希說的」
「噢,艾絲緹」
畫面在那一瞬間突然切換。
之前怎么樣也沒有反應的電腦畫面驟然一變,映出了美麗而邪惡的笑臉。
「會看到這個畫面,代表你照我所說的輸入了密碼。」
「狄、狄特里希!」
艾絲緹忍不住站起身來大叫。
「你、你到底有什么企圖!?」
「艾絲緹,冷靜一下這不是即時影響。是電腦里頭的記錄畫面。」
就象面色難看的亞伯所說的,影像里的年輕人對艾絲緹的聲音毫無反應,繼續著他的發言。
「艾絲緹,我得先向你說聲抱歉。剛才你所打的,并不是自爆用的指令而是變更目標的指令。」
「!?」
口气輕松,好像被人爽約而有點惊訝似的,內容卻足以叫艾絲緹為之變色。
「不過你放心。你所在的伊什特万已經平安了。目標轉為拜占庭噢,拜占庭你知道嗎?就是'帝國'首都,你所討厭的吸血鬼巢穴。」
「!」
畫面中所指定的坐標數值,确實和之前所見的全然不同。身為門外漢的艾絲緹不可能看懂這些數字,可是,如果他确實瞄准了「帝國」的位置
「帝都一旦遭到攻擊,他們就不會保持沉默。人類与吸血鬼的最后決戰即將展開怎么樣,艾絲緹?扣下最后扳机的感覺如何?」
「你、你真是夠卑鄙了!」
雖然明白對方只是影像記錄,艾絲緹還是忍不住狠狠地罵道。
「到了最后關頭,你還是一樣卑鄙!」
「被騙了那么多次,居然還相信我的話,你實在是太善良了。算了,像你這种天真的性格,我也相當喜歡再見了,艾絲緹。希望有緣再會。」
你輕人的身影帶著笑意消失,艾絲緹依然直盯著畫面,直到一只染血的手由旁邊伸往鍵盤,她才猛然回神。
「神父!」
「艾絲緹,你先讓開。」
亞伯靜靜推開少女、站到了鍵盤前面。俯視著的面龐中,眸子反射畫面的光,閃著藍色的光輝。
「沒用的,奈特羅德神父'悲嘆之星'的電腦很特別。要是狄特里希那家伙講得沒錯,'大災難'之后所留下的東西更是古老。就算由您來想辦法」
「...」
咎勒發出苦澀的喘息,亞伯沒有回應。只是沉默地望著畫面上所出現的龐大數字,然后輕輕地,把手放上了鍵盤,手指開始順暢地上下移動。最初很緩慢,然后漸
漸地,動作越來越快。
「神、神父?」
位在一旁的艾絲緹瞪大了眼睛。那是仿佛鋼琴手面對鍵盤似的流暢指法。可是電腦輸入是極為困難的作業,就算是專業的電腦工程師,同樣需要細心的注意力以及
丰富的知識。不是新手所能輕易辦到的。
「神、神父,你這樣亂打是沒用的」
「安靜。」
亞伯用仿佛与電腦化為一體的清冷聲音制止艾絲緹,繼續敲打著鍵盤。在那段時間,倒數計時還在繼續。就象要和分秒遞減的數字比賽似的,敲打鍵盤的聲音不斷
傳來--
「發射前四十秒。三十九、三十八、三十七」
机械聲音開始倒數計時,神父擺在操作板上的手也跟著停止。仿佛失去了某种憑借似的,臉色迅速轉白。然后撇下擠在身旁照看著他的艾絲緹,用冷漠的聲音低
語。
「用語音輸入方式進入管理系統。要求進入系統管理模式。」
「...」
剎那間,倒數計時的聲音停止了。不,不只是聲音。連畫面上持續變化的數字,在一瞬間,動作也跟著停止。看起來就象狗儿听到死去主人的聲音,突然抬起頭來
的樣子。
「了解」
隨著傳來的不是之前中性化的聲音,而是柔軟的女聲。仿佛忠實的家臣在回應主人要求似的,用恭敬的口吻開始說話。
「現在開始,用聲音輸入方式進入系統管理模式。另外,作業中的任務將一同執行。剩下三十秒、二十九、二十八、二十七」
「优先將資源分配給系統內部緊急作業用指令。一般作業任務完全凍結。」
「系統管理者已經破坏此一指令資料夾。錯誤因素請參照位址二???五五--」
「放棄。」
簡直是不認識的人、不認識的語言,分不清是神還是惡魔在說話。艾絲緹只能呆望著眼前,小小地吐了個舌頭,亞伯則迅速念起了別的經文。
「可以使用的系統凍結指令有几個?沒時間了,不用顯示位址。」
「了解。開始搜尋結束。符合詢問條件的有一項。」
「是什么?」
「基于保護規定三?九?的自毀指令。」
「...」
亞伯的嘴唇沒有動作。仿佛帶點惊訝似的,視線移住了咎勒橫倒在地的方向。不過,只有一秒鐘不到的時間。
「輸入自毀指令。基于保護規定三?九?,進行自毀動作。」
「輸入指令需要出示特A以上的資格。請出示管理者身份。」
「管理者身份是」
神父吸了一口气,再度念起了咒語。
「聯合國航空宇宙軍中校亞伯..奈特羅德。隸屬紅火星計划管理部保安課。識別號碼UNASF九四--八--RMOC--六六六--?二ak.」
「身份已經确認。」
電腦依然恭敬地回答。
「現在開始,本系統基于保護規定三?九?,進行自毀動作。基于系統自毀的緣故,軌道七七八二的送電衛星完全毀棄。謝謝您的使用。」
「...」
淡淡告知的聲音,突然听不見了。在同時間,畫面上顯示的數字一個個開始消失。
望著逐漸轉暗的畫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神父深深嘆了一口气,仰頭望著窗外,沒有對象地自言自語。
「長久以來,辛苦你了」
抬頭一望,是個明朗的月夜。可是看見自這個星球誕生以來,始終持續跟隨的「初月」正由東方天空逐漸升起。另一方面,「次月」--為了仿佛遭到惡魔戲謔似
的丑陋姿態,而被稱做「吸血鬼之月」的歪斜光芒,就象神的眼睛在監視著人們似的,于南方的某個點上持續浮現它那不祥的身影。
然后這一刻,可以清楚看到在那附近有顆蓋過其他、乍看就很明亮的大星星,一邊眨動著,一邊孤寂地逐漸消失
「發、發生什么事了?」
艾絲緹用現在依然搞不清楚狀況的聲音嚷著。根据她的知識,要理解眼前所發生的事是太難了。不過沒發生糟糕的事,這點至少是可以确認的。
「發生什么事了?'星'呢?」
「'星'已經消失了。」
回答少女疑問的,是由地面傳來的聲音。
「'星'已經徹底消失了一切都結束了。不,遲早要結束的。「
咎勒用莫名溫柔的眼神凝望著艾絲緹,然后馬上將視線移轉到依然保持沉默的神父身上。
「您果然是我所想的那個人,奈特羅德神父」
「...」
負傷的吸血鬼似乎還想說些什么,亞伯朝他溫柔地搖了搖頭。那是代表著不要再說了,還是要他小心傷勢的意思,沒有人知道。不過咎勒認同地深深點頭,用平穩
的神情轉移了話題。
「對了,能不能听我說一個愿望?奈特羅德神父?」
盡管手臂斷裂、腹部還有著很深的裂傷,長生种的生命力讓咎勒保有了聲音。受了傷的吸血鬼,用底啞卻清明的聲音述說著。
「要是被送到羅馬,我就會遭到殺害。既然都要被殺,我可不想死在羅馬的异端審問局手中我看還是給那邊的修女一個复仇机會吧?」
「啊?」
之前始終陷入恍惚的少女忽然一惊,然后抬起了頭來。仿佛听不懂似的,來回望著亞伯与咎勒的臉。咎勒一邊揚起被血染污的臉,一邊用穩定的口吻加以補
充。
「我奪走了她最重要的人她有權利复仇。那是對的。非常正确。同時,我也有被她殺死的義務。」
「...」
似乎想說些什么--亞伯欲言又止地把嘴巴開合了兩、三次。不過,最后還是什么也沒說地閉起了嘴巴。取而代之的,是由地上撿起自己的舊式左輪手槍。
「艾絲緹,這個給你。」
換上新的子彈、拉開擊鐵、神父把槍握在修女手中。
「里面裝的是銀質子彈只要擊中心臟或腦部,就會當場死亡。」
「...」
艾絲緹似乎對突然出現在手中的金屬重量感到迷惑,低頭俯視著凶器。和瞪大了眼睛、滾躺在血污泥泞中的吸血鬼面面相覷。
「抱歉。」
咎勒橫躺著,平靜地對少女致歉。
「我的复仇是對的。誰也不能說我有錯。不過,我确實奪走了你最重要的人你有權利复仇。」
「我、我」
我想要怎么做?
顫抖的手心同時感受到神父覆上來的掌心溫度、還有鋼鐵冰冷的感触,艾絲緹問著自己。
把身為孤儿的自己養育成人的主教、許許多多的游擊隊同伴、還有城里的人
所有的人,都被這家伙給殺了。
她并不是不想下手。自己既不是神也不是天使。既然知道了愛,也就懂得了恨。
可是,她也知道,眼前的男人有著同樣的遭遇。
「我恨你。我想替主教和大家報仇--這點是真的。可是」
沉默半晌之后,少女用細到快要听不見的聲音低語。
「可是,我認為對你開槍是不對的。」
艾絲緹對著用詫异神情仰望自己的咎勒搖了搖頭,然后帶著迷途羔羊似的眼神,仰望著神父。
「我很笨,所以不懂。雖然不懂,不過總而言之,這樣是不對的神父,我是不是很怪?」
「不,一點也不會。」
神父搖著頭,用仿佛帶著全世界所有善良似的眼神露出笑臉。然后用那叫人喜悅的笑臉,對著沉默等待解釋的咎勒說道。
「复仇也得不到什么--這句話由我來說有點不好意思,不過似乎就是這樣子,咎勒。好了,因為這樣,就別要她扣下扳机了你看,城里那邊好像也靜下來
了。」
從陽台上望過去,街區和剛才所見到的一樣,依然閃著類似爆炸或是槍火的光芒。說平靜是太早了點,不過似乎慢慢在回复秩序。
就在這個時候,大廳閃入新的人影。
「嗨,托雷士。那邊都結束了嗎?」
「肯定。派駐市區的市警軍有97%遭到鎮壓。」
托雷士..伊庫斯神父--派遣執行官「神槍手」的聲音依然缺乏抑揚頓挫,回答則是近乎机械化的正确。
「本部遭到轟炸以后,几乎完全失去斗志、開始投降。一般市民也加入了游擊隊,戰斗方面進行毫無問題。目前'鐵娘子'正協助游擊隊掃蕩剩余的敵軍。在教廷
軍到達之前應該就會結束。」
「那就好。」
雖然付出了少數代价,不過總算避開了巷戰。同時在臨近諸國面前,必須展現教廷在占領伊什特万之后的大方气度。城市的重建會快速進行,糧食應該也有供給。
為了讓疲倦的市民得以過冬,應該會有各种配套方式。
亞伯再度望向了陽台。或許是游擊隊快要來到宮殿,風中隱隱傳來彼此叫喊的聲音。
「那我們告退了。接下來的就交給游擊隊--」
「你們別想逃,該死的家伙!」
在陽台對面,有個巨大的身影正站在中庭咆哮。
巨大身軀上所穿的深藍色軍服已經沾滿了血污与泥巴的痕跡。不過,像食肉魚般露出牙齒的凶相,在場沒有人會認錯--那是拉德肯。殘敗的身軀應該早已交付給
游擊隊,他到底是從哪邊、用什么方法逃出來的?滿身血污的模樣,讓人難以想象他居然還能呼吸。
就像被憎恨与執念驅動著的僵尸一樣,滿臉血污的大漢直立在中庭。手上拿著似曾相識的石弓。
「去死吧!」
突然發生的意外,根本無法閃避。大漢一陣狂吼,用艾絲緹自己的石弓瞄准全身僵硬的她,然后扣下了扳机。
就在這個時候,托雷士沒有回頭直接拔出的M13越過肩頭發出了咆哮。直徑十三厘米的加強彈從兩眼之間直達延髓、正确擊中了大漢,腦漿由后腦往后方狂噴而
出。
可是,放出的箭卻--
「匈匈牙利侯爵!」
艾絲緹發出近似悲鳴的聲音。在她面前,一個沒有右臂的身影,向牆壁一般護住了她。胸前豎立的,是抹有硝酸銀溶液的粗箭。
「...」
隨著肌肉腐蝕的异臭,咎勒一步又一步地慢慢后退,然后再次癱倒在地面。艾絲緹反射性地跪下將他抱起時,他已經開始短暫地痙攣。
「為什么?為什么要救我!?」
「是、是啊,為什么呢」
被含有硝酸銀的粗箭射入心臟,就算是長生种的生命力,同樣無法承受。咎勒隨著不斷冒出的血泡擠出聲音,眼里已經迅速罩上了一層白膜。
「我應該恨你們才對為什么會保護一個短生种、而且還是修女」
「不要再說了!」
艾絲緹慌忙制止苦笑的吸血鬼。不過雖然出聲制止,想必連她也不曉得該怎么辦。雖然哀求似地仰望著兩位神父,不過一個神情冷淡,一個只會不知所措地搖
頭。
「是哪里出了問題?為什么我會」
應該早已看不見的眸子仰望著艾絲緹,咎勒輕聲說道。那表情已經沒有痛苦的神色。蒼白的臉孔几乎是安詳的。
「我只是想看到你高興的臉,瑪麗亞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
艾絲緹突然了解,男子早已看不見的眼中所見到的,是不存在于此地的某個地方。他說話的對象,也是自己之外的某個人。
「謝謝你,親愛的。」
不可思議的是,并不覺得嫌惡。
稍一回神,艾絲緹已經把自己的臉頰貼向了手里沾滿血污的臉頰,溫柔地呢喃著。
「謝謝你已經足夠了。真的很謝謝你。」
「...」
最后咎勒仿佛露出了微笑。
嘴唇似乎微微開啟,不過或許只是艾絲緹看錯了。平靜合上的眼瞼遮住了灰色的眸子,之后再也沒有張開。
「主啊,請賜福給這個靈魂。」
為什么自己在哭--眼里滴落的溫熱淚水沾濕了自己的面頰和男子的臉孔,艾絲緹一邊感到不可思議,一邊畫上死者專屬的十字。
「他將和所愛的人相遇。請賜与他無盡的慈悲阿門。」
Trinity Blood R.O.M. I - 終章:獵人們的午后
--若有在地上的人流血的,非流那殺人者的血,
那他就不得洁淨。
(民數記三五章三三節)
南歐的春天來得很早。
今年的春天似乎又特別早。狂歡節才過不到一周的時間,寒气已經慢慢轉淡,在溫暖陽光照耀的午后廣場享受散布樂趣的,是由各地前來圣都巡禮的熱心信
徒。
「冬天已經結束了。」
一邊俯視著集結在教皇宮前廣場的巡禮民眾,一邊依著窗邊的圣袍美女用甜美聲音發出了嘆息。這間設計良好的勤務室同樣溢滿柔和的陽光。對不算非常健康的她
而言,春天的到來似乎是叫人喜悅的。
這個時候,伊什特万戰役的善后工作讓教廷上下就像蜂巢一樣的熱鬧。身為國務卿,執掌教廷外交事務的她--米蘭公爵卡特琳娜絲佛札樞机主教,當然也不能例
外。受災民眾的援助、和因出兵而感到不悅的一般諸侯外交,事務非常繁忙。總算有机會喘口气,已經是這几天的事情。
「好了,還是繼續報告。」
輕輕咳嗽之后离開窗邊,卡特琳娜回到了辦公室。纖細的手指頂著尖巧的下顎,視線望向佇立在桌前的神父。
「在你們的報告里面提到名為羅恩格林的程式設計師,之后有沒有進展?已經掌握到他的行蹤了嗎?」
「沒有。」
回答的是缺乏抑揚頓挫的平板聲音。矮個子神父完全無暇地穿著圣袍,極其正确地提出了報告。
「在目前的時間點上,該男子的行蹤、身份全都不明。」
「是嗎?」
卡特琳娜的表情并沒有隨著部下的報告而改變。
因為這個結果多少有預料到。如果狄特里希是如亞伯報告中所說的那种人物,就不可能留下追蹤的線索。不過反過來說,可以惹出那么大的麻煩,卻又不留下破
綻,這男人有著什么樣的背景,多少可以猜測得到。
「『我們要以火焰更新這個世界』世界公敵果真依然存在。」
細框眼鏡的深處,剃刀色眸子發出強硬的光芒。
要是确實和那群人有勾結,那么就算繼續查下去,恐怕也沒有收獲。他們可是狡猾到無以复加,心机深沉到難以想象,過去曾有過好几次的交手机會,卡特琳娜對
于這點非常了解。
「Ax的人力資源也有限,目前的調查就已經非常費力--米蘭公爵,不能請求其他机构支援嗎?」
「這要怎么進行?」
听了托雷士的提議,美貌的樞机主教斜傾著頭說道。
這次的伊什特万事件,結果教廷還是當成純粹的吸血鬼事件來處理。匈牙利侯爵歷經數百年的和平,這次卻演出叫人感到莽撞的暴行,動机同樣還沒查出。他是吸
血鬼--人類的敵人。不可能帶有人類的動机,明明沒有的東西還要找出來,教廷里面沒這种傻瓜。應該沒有才對
「噢,只有一個例外。」
卡特琳娜腦中浮現了現在不再此處的男人。
以神父身份,稱「他們」為人的那個男子,目前不再羅馬。應該是在冬季未過的某個城市,負責處理三個月前那次騷動的收尾工作。
「對了,奈特羅德神父什么時候回來?」
盡量帶出自然的語調,世界最美的樞机主教詢問著部下。
早上才下的雪,到了午后就開始結冰。
小心收拾起墓碑上的白色東西,少女輕輕換上她所准備的冬日薔薇花朵。
「主教,之前跟你報告過的事情--結果,我決定要去了。」
墓碑上面所雕的圣母像一句話也沒說。雖然不說,卻是帶著微笑,傾听著來到墓前磕頭的少女獨白。
墓碑群位于教會穿堂內側,昔日曾是內院一角的位置,每個都還很新。毫無例外地,一律簡單朴素的墓碑等距离地排列著,在這樣的雪景中,只有此處飄著澄清的
氛圍,仿佛是提供死者安息、不容侵犯的圣域。雖然時間只過了三個月,對城里的人來說,也許已經變成過往的記憶。佇立在墓地中的只有少女一個人。
「城里已經恢复了活力,受傷的人差不多也都恢复了。新任主教勸我留在這里,可是我還是決定要去羅馬。為什么主教和大家非死不可我想加以确認,這是目前我
認為非做不可的工作。」
少女握緊了脖子上所挂的十字架。
為什么自己救不了家人--直到如今,只要是一想到,五臟六腑里面就好像吞了冰塊一樣。直到現在,她還常常在夜里哀號著醒來。
只是--
靜靜地、卻也決然地低語,少女把目光移向了遠方。在墓碑群一隅立著一座小小的墓碑。上面沒有長眠逝者的生歿年月,甚至連名字都沒有。隨著一幅畫共同下葬
的死者,除了少女以外沒有人知道。不過這行為和里面埋葬的是什么人要是被教會發現,她的轉任通知馬上會變成宗教法院的出庭命令。贊賞她年紀小小便率領游
擊隊出沒的那些人,這回鐵定要改口稱她為魔女。
少女當然不認為自己所做的有錯,只是她也沒那么傻,傻到不明白在她所屬的世界里,那會被視為最嚴重的「罪」。
「你、不,你們是從哪里來的--我想先知道這件事。恨不恨,之后再來決定。」
和此刻應該正与妻子同眠的男子說完最后一句話,少女站起身來。离汽車到來的時刻已經沒有多少了。單手提起簡單的皮箱,用富有節奏感的腳步開始前進。
--走在棉杉大道上,少女忽然停住了腳步。
她發現有個高大身影正巧走過墓園的入口。對方似乎也發現了她,透過冬日薔薇的花束,圓框眼鏡深處的眸子惊喜地張了開來。
「你要出發了?」
「是的現在正要出發。」
給了高個子神父簡短的回答之后,少女沉默不語。
神父也沒有再說話。輕輕地以眼神致意,然后讓開了路。少女再次點頭,然后一邊踏著白雪一邊開始往前走。神父目送她的身影沒入門前所等待的馬車,然后開始
走進墓地。
雙方都沒有再回頭。
因為雙方都很清楚,彼此的道路還會再次重疊--
就在羅馬--
Trinity Blood R.O.M. I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