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魔之血 Trinity Blood R.O.M.(II) 《熱砂天使》
序章:女王之夏
--那日臨近,勢如燒著的火爐。
(瑪拉基書第四章第一節)
即將到來的樞机主教是為難以想象的美人,這樣的流言已經傳開來了。
為了目睹難得一見的教廷高階神職人員而來湊熱鬧的人、看准人潮前來的小販、以及在教廷大使館前方密密羅列的警官隊伍,將道路周邊點綴的如同祭奠般熱
鬧。
迦太基的八月,特別是到了中午,戶外就与地獄熱鍋底部一般無异,尤其夏天又是沙塵暴的季節。也就是游牧民族口中所說的「女王之夏」,被沙漠中連日飛扑而
來的塵沙所覆蓋,連迦太基引以為豪的城鎮,看起來也是一片黃澄澄的。
「哎呀呀,到處都是看熱鬧的人。」
皮耶特洛波羅米尼一邊將酒杯中冰鎮到沁涼的迦太基紅酒一口飲盡,一邊發出惡意的哧笑聲。
特地在這种大熱天出門,就為了想看看樞机主教一眼,對羅馬出身的他而言,這些人的想法真是無法理解。還是找個冷气開放、賓客稀少的飯店酒吧,懶洋洋的度
過這樣昏沉的午后,比較合乎這個大漢的作風。望著玻璃對面、暴晒在陽光地下的群眾,感覺實在是挺不賴的。
「請、請問我可以坐你隔壁嗎?」
一抹嬌小的人影伴隨著香水气息出現在眼前,皮耶特洛轉過了粗壯的頸子。紅茶色發絲下方那雙光芒耀眼、令人連想到青金石的碧眼正俯視著大漢。
「當然可以,請坐酒保,幫這位小姐拿杯子。」
年齡大約是十六、七左右--皮耶特洛一邊對落坐的女孩評頭論足,一邊在心底猛咽著唾涎。略微嬌小的胸部、加上稚气尚存的美貌,相當對他的胃口。
「請用,這是我的酒,要是不嫌棄就嘗嘗看。」
「噢,謝謝。」
雖然說著一口流利的迦太基語,不過從白皙的面龐看來,像是來自阿爾比恩之類的北方國家。從那件俗麗的低胸洋裝,可以判斷出她是名風塵女郎,不過從她帶點
生澀的應對、以及有些僵硬的媚笑當中可以發現,她做這行的時間并不長。神情羞澀的以杯就口的側臉,甚至給人一种清純的感覺。
「我喜歡。」
「啊?」
皮耶特洛一邊在惊惶的眨動眼鏡的少女杯中注入第二杯酒,一邊縮起碩大的肩膀。
「噢、不是,我是在問你這酒你喜不喜歡。這酒名叫'女王之淚',是這店里最貴的酒。」
「啊嗯。很好喝。非常好喝。」
看著少女用純洁的笑容回答,讓皮耶特洛越來越按耐不住--這女孩可是高級的上等貨。
「對了。你要是方便,要不要到我房里一趟?」
只要是風塵女郎,一定會有回應。皮耶特洛一邊取出錢包一邊提出了邀請。
「房里有從羅馬帶過來的白酒。你想不想和這酒比較看看?」
「羅馬?先生是從圣都羅馬來的?」
特地拿出來秀給她看的錢包,里面有厚厚一疊鈔票。望著眼睛睜得圓滾滾的女孩,皮耶特洛裝模作樣的點頭。
「是啊,我來出差。其實我是電腦工程師。」
「啊?就是可以操縱古早已前電動智能的人?」
女孩帶著尊敬的眼神,仰望敲著結實胸膛的大漢。
「所以,你是在政府里面工作?」
「不是,几乎都是私人方面的委托。不過工作相當費事。要一直躲在黑漆漆的下水道里面--」
「下水道?你的委托人是水電行嗎?」
「是魔法師。」
皮耶特洛對著不可思議的眨動著大眼睛的女孩笨拙的眨了眨眼,然后一臉自豪的吹捧起自己來。
「油魔法師委托我,要我制造沙塵暴,不過今天早上總算忙完了,現在要來好好享受難得的假期。」
「你在下水道里面,因為魔法師的委托而制造沙塵暴?」
少女像在玩文字游戲似的,把單字一個個分開,然后复述了一遍。
「能不能打個比方?」
「算了,說來話長。」
皮耶特洛神情急切地笑了笑,用帶有金鎖的左手輕輕蓋住少女的手。少女的肩頭雖然緊張了一下,不過并沒拒絕。電腦工程師順勢將疊上去的手掌滑向她的腰
際。
「到房里去吧,到時候再慢慢說明。還有,我也想多了解你。」
「這、這個,先生,在這之前」
气息從耳根吹過,女孩用微微顫抖的聲音低語著。
「那邊那位也說,他想對你的'工作'好好了解一下呢。」
女孩指尖所指的是站在酒吧門口的高大身影。
「你是前教廷圣寶裁定局職員,皮耶特洛波洛米尼博士?」
沉靜的聲音在賓客稀少的酒吧中響起。
帶著淺淺的微笑、將圓框眼睛中央推了推的是銀發帶有光澤、身穿宛如帶著皇冠般修士服的年輕人。
「你好。我是教廷國務院特務分室--AX所派來的亞伯奈特羅德。波羅米尼博士,我前來叨擾的理由你應該知道了吧?」
「A、AX?!」
驟然發出的悲鳴雖然有點沒出息,不過身為一個外行人,壯漢的反應速度可救值得贊嘆。他把身旁的妓女當成盾牌,從怀里掏出隱藏的手槍,指向她的太陽
穴。
「不准動,神父!」
酒吧的客人慌慌張張的趴到椅子底下,波羅米尼發出了歇斯底里的怒吼:
「你要是敢輕舉妄動,我就打死這女孩!」
不過名叫亞伯的神父反應很冷靜。
「哎呀呀,好歹你也當過教廷的重要人物,這樣實在太難看了。」
他同樣拔出了舊式左輪手槍,自言自語的發著牢騷:
「我看還是應該加上保險才對麻煩你了,艾絲緹。」
「好的。」
沉穩的聲音回應著神父的呼喚。
剎那之間,妓女的身體超著地面大幅下沉。
「什么?!」
波羅米尼的眼睛惊愕的瞪大了。
襲向他腳底的是一記強勁的飛踢。站立不住進而跌倒的壯漢頭頂傳來嚴肅的聲音:
「不准動!」
之前挂在裙子下面的東西,現在握在憑門而立的少女手中。那是槍身和槍托分离、縮減為大腿長度的散彈槍。射程雖然短,不過卻是能夠分別擊出散彈、單體彈、
橡膠彈、瓦斯彈等各式用途子彈的优秀武器。
紅發女孩用訓練精良的動作一邊加以瞄准,一邊再度提出警告。
「我是國務院調查部職員艾絲緹布蘭血。波羅米尼博士,我奉圣父,圣子、圣靈之名逮捕你。你的罪嫌是違反神職服務規定--上個月,你被圣寶裁定局免職的時
候,涉嫌將你所保管的電腦軟體擅自加以复制。請把兩手放在頭頂,慢慢站起來!」
「呵呵,真是太簡單了。」
明明什么事也沒做,卻一邊扶著眼鏡一邊露出得意笑容的,是銀發神父--亞伯。
「哎呀,只要交給我辦,這种程度的工作根本是輕而易舉。」
「神父,你可以晚點再吹牛,先把手銬給我。」
紅發少女恨恨的叨念著--艾絲緹用空下來的那只手抹掉了口紅。
「這副淫蕩的裝扮,我連一秒鐘都無法忍耐。」
「好、好。你稍等一下。手銬是在奇怪?」
神服從修士服怀里陸續掏出吃到一半的巧克力、消了气的气球、以及剩下單邊的拖鞋,然后手的動作突然間定住了,只見他神色惶恐的將取出的凌亂紙片攤開,然
后發出凄慘的悲鳴。
「嗚哇,這不是上回出差的收据嘛!慘了。赶不上上個月的費用結算啦。要是一回去馬上赶到會計部,你看能不能受理?」
「誰曉得!神父,為什么你老是要拖到最后一刻神、神父!」
艾絲緹的警告聲只慢了一晌,就在兩人挪開注意力的剎那,躺在地面的巨大身軀彈跳了起來。當腦袋里面只有收据的亞伯發出意外的悲鳴聲時,壯漢已經從不幸的
神父背后反手將他制服。
「游戲到此結束了,丫頭!」
面向道路的玻璃窗隨著槍聲化成粉末碎裂開來,波羅米尼一邊揮舞著他所搶來的就是回轉手槍一邊發出怒吼。
「要是不想看到神父被扭斷脖子,就站在那里不要動!」
「嗚嗚!主啊,我的脖子被勒住了。」
神父發出痛苦呻吟的面龐已經危險的開始變色,艾絲緹手里捏著散彈搶說道:
「掙扎是沒有用的,波羅米尼!快把神父給放了!」
「少羅嗦!你給我老實一點!」
波羅米尼朝著天花板又開了一槍。艾絲緹正要護著頭避開水晶吊燈碎片,波羅米尼早已經循著窗口碎裂的路徑飛奔而去,當然連神父也順道帶走。他撥開了惊慌騷
動的群眾,准備逃往通道的另一個方向。
「慢慢著!」
艾絲緹匆忙追赶,不過在騷動不斷的群眾阻擋之下,要向前進并不容易。因為個人疏忽造成無法收拾的殘局,就在修女正要陷入絕望的時候--
「--你在那里做什么,奈特羅德神父?」
蓋過滿室嘈雜聲浪的,是個缺乏抑揚頓挫的平板嗓音。
要是在嘴里擺個凍結的鐵塊,或許就能用這樣的嗓音說話。波羅米尼似乎被這完全缺乏感情的聲音給鎮住了,腳步停了下來。佇立在他對面的,是抹小個頭的身
影。
神父身上一絲不苟的穿著黑色修士服,對勒住同事頸項的壯漢,以及對方手里的槍視而不見,冷冷地再度提出疑問。
「這里是特別警戒區,奈特羅德神父,你在那里做什么?」
「我、我的脖子被勒住了嗨、嗨,托雷士。真是奇遇啊。」
戴眼鏡的神父快要被勒死了,用仿佛快要消失的聲音回答。
「哈哈、情況就像你所看到的這樣咦~托雷士,你自己咧?你又在這里做什么?」
「我正在執行任務。」
小個子神父--隸屬于教廷國務院特務分室的托雷士伊庫斯神父冷冷回望著瀕死的同事。
「340秒后,米蘭公爵的座車會經過這里。我來确認警備狀態。」
「噢,那真是辛苦了嗚啊!」
「少羅嗦!你們兩個不要無視別人,自己在那邊講個沒完!」
波羅米尼一邊焦慮的勒著人質的脖子一邊嚷嚷。槍口离開亞伯的太陽穴,指向新面孔的神父。
「喂,你給我往后退!要是再不往后退,我就宰了你!」
「危危險啊!請往后退,托雷士神父!」
「」
不論是指向自己的陰暗槍口、還是艾絲緹的警告聲,小個子神父都絲毫不為所動--而動起來的是別的東西。
「現況确認為危險度一的敵對狀況--戰斗開始。」
究竟有多少人听到那細微的低語?槍聲緊接著響起,接連而來的是粗野的哀號。
「嗶!」
等同于野牛猛撞的沖擊力襲向波羅米尼的手腕--說的正确點,是他手里所握的手槍。手槍彈飛開來、掉落在石板路上,托雷士卻更早一步,握著如厲牙般依然冒
著硝煙的大型手槍,不假思索的開始前進。
「咿!不、不要過來--」
「慢了1.98秒」
波羅米尼一邊嚷嚷一邊揮舞著拳頭,襲擊者的身影從眼前消失了。不過就在他舉目四顧之前,背后已經傳來直擊后頭部、毫不留情的一閃。巨大的身軀被解剖學般
正确的手法麻痹了神經嚴,倒臥在石板上--下頭傳來了像青蛙被踩扁似的哀叫,不過誰也沒留意到。
「呃、這個」
時間才過了不到兩秒。艾絲緹目瞪口呆地望著成串的全武行,待她一回神,一切早已結束。
「請、請問托雷士神父?」
小個子神父神色淡然的將手槍收入槍套,听到有人叫他之后跟著回頭,那雙眸子就和半年前、艾絲緹在故鄉遇到他時一模一樣,閃現著無机質的光芒。
「好久不見。你還記得我嗎?我是--」
「艾絲緹布蘭雪修女,我記得你。」
神父神色淡漠的點頭。
「要是我所接受的人事檔案正确,你在160天之前、今年2月20日被任命為國務院職員。然后在250小時之前修完長達五個月的特殊訓練課程后,派駐到調
查部,目前擔任負責逮捕逃往前教廷職員的奈特羅德神父支援人員,正于本市迦太基出差中如果資料有誤請訂正。」
「不,你說得沒錯順道一提,那個前職員就是倒在那里的人。」
「狀況已經了解。」
托雷士冷冷的點頭,然后將已然暈厥的波羅米尼領口一把揪住。小個子的身軀展現了難以想象的怪力,把電腦工程師的巨大身軀直接丟往修女的方向。
「我建議你,趁他暈過去的時候把他帶往大使館。」
「謝謝謝!」
艾絲緹還在道謝,托雷士卻已然早早轉過身去,小個子的背影踏著節奏性的步伐,逐漸消失在人群的另一端。艾絲緹用帶著憧憬的眼神,目送他那一絲不苟的身
影。
「抱歉。喂,我問你,這是怎么回事?」
側面傳來的聲音,讓她瞬間會神。
圍繞在周圍的是負責道路警備的警官們。似乎察覺到騷動,于是拿著刀迅速赶來。怀疑的視線在穿著頗不得體的少女身上來回梭巡。
「這這個,我不是什么可疑人物。」
艾絲緹一邊從洋裝下面反出身份證,一邊慌慌張張的加以解釋。肩帶往下滑落,還要千辛万苦的把它往上拉。
「我是艾絲緹布蘭雪。教廷國務院職員。正在那邊的飯店追查罪犯啊,這是迦太基政府的許可證。」
有复數的視線對證件做過仔細确認,最后警官們終于點頭。剛才和托雷士之間的對話,他們應該也看到了,因此態度出現明顯的軟化。不過就在剛松了一口气的時
候,警官門狐疑的視線又落在石板路上。
「那么,修女這邊的家伙又是誰?」
「嗚嗚!主啊,為什么我的人生不是高山就是深谷我偶爾也想走走平地」
那家伙維持著被踩扁的姿勢,在石板路上翻著白眼。眼尖發現、趨前探看的少年們正覺得有趣似的用棒子戳他、他卻只顧著喃喃自語,似乎沒有要醒來的意
思。
「這個人你認識嗎?」
「呃、噢那個人--」
艾絲緹干脆的搖頭。
「我完全不認識!」
Trinity Blood R.O.M. II - 第一章:訪客的晚宴
--雖向你說好話、你也不要信他們。
(耶利末書第十二章第六節)
I
「慘了,已經這么晚了!」
洗過澡、換上修女服時已經十點了。打字机的狀況太糟,為了寫報告書,沒想到花掉那么多時間。好歹也是教廷大使館,希望他們在設備上面多用點心思。
國務卿正于迦太基進行友好訪問,今晚邀請了室內政要,在這座大使館內舉行晚宴。艾絲緹勉強打理完濕潤的頭發、跑向大廳的時候,歸為主賓的迦太基總督剛好
結束冗長而無趣的致辭。盛裝打扮得政要夫婦与市內教會的神甫正用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相互舉杯,大使館的一般職員則穿梭其中,擔任侍者的職務。
「呃有沒有什么可以幫忙的?」
在這趟出差期間,大使館內的人給了她許多方便。艾絲緹張望四周,想著自己能做些什么來作為回報。餐點分配的部分還忙得過來嗎?艾絲緹把頭伸到廚房里頭觀
望--
「噢,這不是艾絲緹嗎?」
修女回頭一看,視線前方有雙如冬日湖面色澤的眸子正在呵呵傻笑。
「你怎么東張西望的?唉,該不會是錢包掉了?」
「才不是!那你呢?你在這里做什么?奈特羅德神父?」
盡管來到如此正式的場合,神父身上還是那一百零一件臟兮兮的修士服配上斗蓬,艾絲緹用帶著狐疑的眼神,望向右手捧著塞滿菜肴的便當盒、然后傻傻的抓著頭
的神父。
「你不是剛從拘留所出來,關在房里睡大頭覺嗎?」
「是啊。不過有香味飄進來,所以我就醒了能夠沾光參加晚宴,這可是一輩子難得的大好机會。呵呵呵。」
「。。。」
還「呵呵呵」咧。
每次只要和這個男人講話就會頭痛。艾絲緹撫著額頭、离開了那個地方。不過在正要舉步踏入廚房的修女身后,有個高個子神父卻不請自來、亦步亦趨的跟了過
去。
「啊,艾絲緹你也有興趣嗎?太好了。我來為你介紹哪里有好吃的。我從剛才就在仔細研究。這附近等于是我的地盤好了,我看就從這邊的烤牛肉開始吧?」
「我不是來吃飯的!白吃白喝卻毫無貢獻,讓我覺得很不好意思,所以才會下樓、准備到廚房幫忙。」
「什么?廚房?噢,原來還有這一招!」
亞伯擊掌說道,不過他是接收到什么樣的神諭,艾絲緹可不明白。她只想拜托神父,要是想獵取食物,麻煩走遠一點,到自己看不見的地方。
「啊?不、不是要去廚房嗎?我也要去~我也要幫忙人家不是說一日不做、一日不得食嗎?」
神父一邊滿臉正經的說著,一邊亦步亦趨的跟在揮手驅赶的少女身后。算了,這男的或許還能洗洗碗--正打算要死了心隨他而去的時候,艾絲緹心里突然閃現出
一個念頭。
「看你的表情我知道了!你是打算趁著幫忙的空當偷吃東西!」
「啊?!哈、哈哈,別鬧了。怎么可能。」
被指尖直指的神父,眼神朝著不同的方向游移。
「我好歹也是個神職人員耶,是神的仆人也。趁著幫忙的机會偷吃,這种下流的行為我哪做得出來。真沒禮貌。」
「你干嗎要眼神飄來飄去的解釋?聲音還那么僵硬?」
「噢,對了,圣經里面還有'別有用心的人看不到真心'這句格言。嗯,記得是在使徒行傳里面吧?」
「麻煩你不要捏造奇怪的格言!」
艾絲緹兩手叉腰,擺出准備說教的姿勢。瞪著縮起下巴、位于高自己兩個頭位置的那張臉。
「你給我听好了,既然「情都變成這樣,今天「只好來說說你。亞伯「父,為什么你老是要--」
「噢,奈特羅德神父。你已經回來了?」
一個嬌美而帶點沙啞的嗓音打斷了少女迫切的抗議。
「听說你今晚要在拘留所外宿什么時候出來的?」
「噢,卡特琳娜。晚安。」
在不知不覺中站在身旁的是抹細瘦的身影。朝那個方向轉頭一看,亞伯依然露出一臉傻乎乎的微笑。不過艾絲緹可就不是那么回事。只見她臉色一邊,慌慌忙忙的
低下頭來。
「絲絲佛札樞机主教閣下!」
在隨身修女陪伴下站在那里的,是位浮現高雅微笑,帶著細框眼鏡的美女。身上所穿的是縫有黃金十字架的深紅色圣袍--即使在教廷,這也是位于教皇之下的最
高權力者,樞机主教才能穿著的法衣。
「白天的是我听說了,奈特羅德神父。似乎又有好玩的報告書可以看了。」
米蘭公爵卡特琳娜絲佛札樞机主教--以國務卿身份執掌教廷外交的才女對著傻笑搔頭的神父微笑,然后視線迅速移往一旁神色拘謹的少女。
「噢,你就是艾絲緹布蘭雪?伊什特万的那件事我有印象。恭喜你工作圓滿達成。托雷士神父曾經夸獎你,說你很有本事。」
「哪、哪有,沒這回事是您過獎了,閣下!」
托雷士神父向上司報告了什么?一想到白天那么失態,艾絲緹就臉上糾結、心里叫苦,心情相當复雜。只能滿是慚愧的縮起了肩膀。
「--這個嘛,其實本來是很危險的。不過還是順利解決了,因為有我在嘛。嘿嘿(大心符號~)」
半路殺出個程咬金,把修女拱著身子的謙虛形象破坏殆盡。單手拿著羊肉串燒、得意洋洋的神父一臉自豪的煽動鼻孔。
「噢,艾絲緹确實還有很多地方不成熟,不過沒什么關系。只要在我身邊學個半年,很快就能獨當一面。這么一來,她的人生差不多就成功了,啊哈哈哈
哈。」
「抱歉呀,艾絲緹修女。」
少女雙手顫抖沉默不語,身著圣袍的美人面帶同情的朝著她一瞥。
「要你照顧這种人,實在很不好意思。不過現在人手不足,還是請你稍微忍耐,再奉陪亞伯一陣子。」
「不、不要這么說!我實在是不敢當!」
在艾絲緹所見過的人當中,卡特琳娜絲佛札是最為聰明、高貴的一位人物。她的美貌及地位,在世上已經接近女神的程度--然而這樣的人,居然還要對她說聲
「請」字!
(咦?可是?)
有种不知從何而來的突兀感,在艾絲緹的腦海中浮略而過。卡特琳娜的發言讓人覺得似乎話中有話。
「真是的,卡特琳娜。」
艾絲緹還在針對上司的發言加以反芻,思緒卻被一個輕浮的聲音直接打斷。
「什么意思嘛,要是听了你的話,人家不就要誤以為我是個窩囊廢?」
「哎呀,難道不是嗎?我還以為你早就有自覺了。」
在這期間,世上最美的樞机主教和教廷最沒用的神父依舊進行著毫不掩飾的唇槍舌戰。亞伯還是老樣子,只會傻乎乎的抓著頭,卡特琳娜凝視望著他的眸子則漾著
溫柔,叫人無法想象這就是名震教廷內外、人人聞之喪膽的外交家「鐵之女」。
(對了,仔細想想,我對這兩個人完全不熟悉。)
「我是吸血鬼獵人--吸食吸血鬼血液的吸血鬼。」
在故鄉的城市,曾經窺見過這年輕人的另一面。
「'您'就是」
在那時候,匈牙利侯爵想說的又是什么?
還有,絲佛札樞机主教對這個神父又了解到什么程度?這兩個人究竟--
「很抱歉,打攪了您愉快的對話,絲佛札閣下。」
在殷勤中缺乏暖意的聲音,將少女的思緒潑了一碰冷水。一回神,正好看到加緊腳步上前的大使館館員,正畢恭畢敬的朝著卡特琳娜遞上紙條。
「羅馬那邊來電找您。我已經為您轉到寢室,請迅速移架。」
「來電?我現在抽不開身。請你轉告對方,我晚點再給他回電。」
听了卡特琳娜的回答,大使館館員臉上出現為難的表情。
「可是是教義部的來電。」
「教義部--是梅帝奇樞机主教?」
弗蘭契斯柯迪梅帝奇--听到執掌教廷內政的异母兄長之名,美女的眉心微微皺了起來。
「我明白了。這确實很難推搪抱歉了,艾絲緹修女。不好意思,話正談到一半,我方便离席一會嗎?」
「當當然可以!請不要介意!」
卡特琳娜帶著溫柔的微笑,望著一臉拘謹的少女,然后輕拍她的肩說道:「那就晚點再聊奈特羅德神父,看你要拼命吃還是怎樣,想做什么就趁現在。等回到羅馬
又要忙起來了。」
「啊,要不要我幫你留一份?」
「不必了。我可不想當個跟部下搶食的上司。」
難得開起玩笑的美人在職員的帶領之下走往另一幢建筑。艾絲緹用半是憧憬、半是不安的眼神目送著那纖瘦的背影--
「哎呀呀,卡特琳娜也是挺辛苦的哩。」
銀發神父對少女心里的复雜思緒渾然未覺,只會在一旁看似隨便的搖頭晃腦。繼續動作迅速的把桌上的料理掃進便當盒,然后嘴里很沒品的塞滿東西,還喃喃說著
什么。
「你看看,因為對伊什特万出兵,這里的一般諸侯是不是就對教廷起了疑心?尤其是像這种」于'帝國'前」的自由都市,」都嚇得要死,」說那天會輪到」己。
結果只好這樣,由國務卿親自出馬,好讓他們安心。真是了不起啊。」
「你跟閣下還滿聊得開的。」
「啥?」
神父兩頰全都塞滿了碎羊肉,用難以辨識的聲音回答。直到嘴里的東西全部咽了下去,這才終于開始回答。
「你剛剛說了什么?艾絲緹?」
「我說,你和絲佛札閣下處的蠻好的。」
「我,那是因為我們認識很久了。」
亞伯對修女話中帶刺的聲音渾然不覺,用一种緬怀過往般的神情遙望著遠方。
「初次見面已經是十二、三年前的事那年他跳級就讀大學。那時候,我記得卡特琳娜比你現在年紀還小。應該是十四--十五歲吧?總而言之咦?人跑哪去了,艾
絲緹?」
慌慌張張的聲音,朝著話才听到一半就大步往前邁進的艾絲緹身后追了過去。
「如果要去廚房,那我也要一起--」
「我說過了,叫你不要跟來!」
聲音之尖銳,連自己都嚇了一跳。艾絲緹把神父搭在肩膀上面的手甩開,狠狠地說道。
「夠了,看你要在哪里吃飯還是怎樣都隨你便!」
「噯?」
望著少女驟變的態度,亞伯不禁瞪大了眼睛。他會惊訝也很正常。因為連艾絲緹自己都不懂,自己為什么要那么生气。
「呃艾絲緹,你在生什么气?」
「我才沒生气!」
為什么自己要嚷的這么大聲?
艾絲緹想不出原因,只顧著把頭撇向一旁。毫無理由就生气,連自己看了都不順眼,結果就越來越火冒三丈。
「我哪里有在生气,你說啊?!明明沒生气卻被說成在生气,讓我覺得很不舒服!」
「不,現在是呃,是我做了什么事讓你生气?我想原因應該很多。要是破坏了你的心情,我先道歉。我道歉,你別不開心對、對了!這里的漢堡很好吃喔?」
「我很忙。」
明明沒做錯事卻還是低頭道歉,神父的態度讓艾絲緹更加火達,只見她冷冷的轉頭,然后快步開始前進。
「我的工作很多。沒時間和你在這邊閑聊。」
「啊,你要去哪里?廚房不是在那邊啊。」
听到提醒的聲音,這才發覺自己正朝著廚房的反方向邁進。不過事到如今,方向已經不容改變。
「我、我去看看波羅米尼的狀況。」
艾絲緹拼命擠出目標,然后繼續往前走。
「我去确認一下,看他是不是乖乖的。還有,我得問出他到這里來有什么目的。」
「啊,那我」
「我說過了,我去就好!神父就呆在這里和閣下說話!你不是喜歡跟閣下說話嗎?」
自己到底在說」什么?
無緣無故的受到責備,神父只能使勁翻著白眼。瞪著那張臉,不知道為了什么,艾絲緹的淚水突然決堤。于是慌慌忙忙的背過身去--
「總總之由我去就對了!你不要跟過來!」
使盡全力丟出這句逞強的話,然后少女便逃也似的,將晚宴會場拋到了身后。
II
茉莉、玫瑰、檸檬花--濃密的黑暗中浮動著甜美的香气。
九重葛、含羞草、朱槿--在塵封了數千年時光的夜里,花朵們自豪的夸示著僅有數日的生命。
灼熱的圓盤沉沒在沙漠的彼端,街上的溫度開始不可思議的下降。地中海的涼風拂去了盤旋在市街上方的暑气,為日晒過后的肌膚帶來一陣舒爽。不曉得是不是錯
覺,總覺得市集上面擁擠的人群表情也比白天要來的和緩一些。
「咦?真的不是這邊的走廊奇怪了,這里又是哪里?」
從迷宮般的走廊俯視舊市街的雜沓,艾絲緹已然失去方向--徹底的迷了路。不論是監禁波羅米尼的房間、還是晚宴會場,她都想不起來。為什么大使館要占地這
么寬廣?
「哎肚子餓了啦。」
說到這個才想到,在吃完早餐之后,自己就什么也沒吃的奔走了一整天。艾絲緹一邊安撫肚里高聲吶喊的蛔虫,一邊無力的靠向了欄杆。
夜里的迦太基美的如夢似幻。
教廷大使館所在的這個角落是舊市街當中最為古老的區域。「大災難」前曾是异教禮拜堂的大教堂尖塔矗立在北方,眼前則是營業到深夜、密密麻麻節比鱗次的同
業者市場。風中夾雜著淡淡的柑桔香味,因為附近就有香水專門市場,貴金屬街上所擺設的金銀手工藝品發出了光輝,連站在這里都覺得刺眼。對北國出生的少女
而言,這簡直就像童話中的景色。
可是--
(為什么我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這樣的南國,在故鄉的時候柯是做夢都沒想過。自己會在那個城市、為那個城市的人們挺身作戰、然后葬身在那個城市的某處,關于這點,她曾經深信不疑。不到
一年的時間,自己卻已身處在這相隔數百公里、位居海洋盡頭的迷宮之中,然后獨自彷徨。
「我想回家。」
艾絲緹驀地仰望次月升起的夜空。
就算回去,家人也不在了。所有的人都被殺了。主教及修女們、許許多多的游擊隊伙伴、還有匈牙利侯爵--因為那場戰事,大家都死了。
為什么他們非死不可?
為了想知道答案,艾絲緹展開了旅途。因為她認為,找出答案可以做為對他們的一种憑吊。只是一旦來到現實--
「你在這里做什么,艾絲緹布蘭雪修女?」
「啊?!」
將陷入沉思的少女猛然敲醒的,是個不帶絲毫情感的平板嗓音。
艾絲緹倉皇回頭,眼前所站的是修士服穿的一絲不苟的一名男子。對著托雷士伊庫斯神父--國務院特務分室所屬派遣執行官,艾絲緹連忙行禮。
「你、你好,托雷士神父。請問你在這里做什么呢?」
「我正在做館內巡邏。請輸入答案,艾絲緹布蘭雪修女。你又在這里做什么?」
「這個嘛其實我迷路了。」
可以想見,此刻的自己看起來鐵定像個呆瓜。
將滿面潮紅的臉孔盡可能壓低,艾絲緹用小到快要听不見的聲音答道:
「我想前往之前那名電腦工程師所監禁的房間,可是,搞不懂到底在什么位置」
「。。。」
這是如果換作別人,早就已經大笑不已。
不過机械人偶并沒有嘲弄少女的意思。端正到難辨真假的面容,只是毫無表情的點個頭。
「你的狀況我了解了--我來帶領你到房間。建議你隨行。」
「呃?!啊,不好吧,這樣太勞煩你了--」
「不必客气,艾絲緹布蘭雪修女,根据國務院職員服務規定第六條及第九條第三項、第八十一條第一項細則之八所示,對于在現行任務中遭遇障礙,無法排除的同
僚有多方支援之義務--我來帶路。請隨行。」
「謝謝謝!」
艾絲緹仍在道謝的時候,小個子神父已經大踏步開始往前。望著遠去的背影,艾絲緹匆匆忙忙追了上去。
「不不過,這建筑物還真大。不但走廊不好認,連樓梯也好多」
「肯定。這里在舊時代原本是作為總督府的建筑。我猜測是為了擾亂侵入者,刻意采取复雜的設計。」
原本只是為了掩飾羞怯的提問,結果卻得到正經八百的回答。除了大腦腦干的一部分之外全數机械化的男子--hc-IIIX,是恒常冷靜而正确的專家。和同
為神父的某人可是大相徑庭。
「抱歉,托雷士神父?」
望著規律性的持續前進的背影,艾絲緹下意識的開口。
「我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
「肯定。可以自由提問。不過不确定能否給与答案。」
「那也無所謂其實我想問的是亞伯神父的事。我對他不太了解。」
那是今天一整天,不、這半年之中始終盤旋在她心頭的疑問。
(我是吸血鬼--吸食吸血鬼血液的吸血鬼。)
在伊什特万所見到的那名男子,是個壓倒性的存在。
于是他相信,這人會處處成為她的依靠。
艾絲緹會舍棄故鄉、來到羅馬,有一半以上的理由是為了那個神父的存在--她覺得只要呆在他身邊,總有一天,神父會引領自己,找出自己所渴求的答案。
沒想到事与愿違
「在這里重逢之后,那個人完全沒教我什么,而且不知道他是真的傻還是裝蒜,老做些蠢事托雷士神父,請告訴我。亞伯神父到底是什么樣的人?」
「--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艾絲緹布蘭雪修女。」
托雷士將沉靜的眸子移向少女的面龐,然后面無表情的搖頭。
「和派遣執行官相關的情報,你沒有讀取權限。所以我無從回答。」
「噢,沒關系。是我不該問,抱歉。」
派遣執行官--直屬國務卿的特務人員相關資料不但是在教廷,甚至在國務院內部都是最高机密。像艾絲緹這种等級的一般職員,通常并不知曉他們的存在。
艾絲緹其實知道自己并無法得到答案。心里有數卻還是提出疑問,只是為了找人一吐胸中徘徊不去的煩悶。
「可是我不懂。在有必要時他可以那么強,為什么平時卻是那副德行?為什么」
「這你得直接問他吧,艾絲緹布蘭雪修女。」
在沉重而帶有節奏的靴子腳步聲中,小個子神父用冰冷的聲音提醒她:
「我建議你,直接找奈特羅德神父進行确認。」
「其實我之前有問過他。'為什么你就不能正經的工作?'不過他沒有回答。只是岔開了話題。」
艾絲緹無奈的搖頭。
看來他還是不信任自己?就因為不信任自己,所以才不肯說?他和絲佛札閣下就那么親密,好像無話不談似的。
「--抵達了。」
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打斷了少女不著邊際的思緒。
「這里就是你的目的地。請确認。」
一回神才發現,托雷士正指著走廊盡頭、某扇似乎有點印象的鐵門。門把上刻著朴素的花紋,和艾絲緹記憶里的确實一樣。
「确實是這間房間。噢,實在很感謝你,托雷士神父。」
「不必多禮。我只是遵照服務規定行動。」
「啊,可是謝謝。」
小個子神父用那琉璃似的眸子望著低頭道謝的艾絲緹,嘴里什么話也沒說。只是無言的轉身,然后再次步向了走廊。
艾絲緹朝著那抹背影再次點頭,然后把手伸向好不容易找到的大門。不知道那名大漢安不安分--
「好、好燙!?」
就在手指碰触門把的瞬間,艾絲緹發出惊叫、把手縮回。指尖傳來一陣像被什么東西啃咬似的劇痛。
「這、這是怎么回事?!」
望著瞬間腫起的手指,艾絲緹不禁瞪大了眼睛。在她泛紅指尖上的皮膚,已經出現小小的卷起。
少女的惊叫讓走廊對面的托雷士又繞了回來。
「發生什么事,艾絲緹布蘭雪修女?」
「門、門把門把好燙!為什么會這樣?!」
「你讓開。」
快步回頭的神父將艾絲緹一把往后推,然后直接握住了門把。手套上方揚起一縷燒焦的气味。
「溫度确實正在上升--艾絲緹布蘭雪修女,你在收容嫌疑犯的時候有沒有上鎖?」
「當然有。你看,這里還有鑰匙。我在出來的時候确實有上鎖咦?請問,現在難道沒上所嗎?」
「肯定。」
就在回答的同時,托雷士用魔法似的漂亮手法拔出腰邊的大型手槍。
「在你拘留疑犯之后,這房間有人從外部進行侵入。」
兩手執起世界最大的戰斗手槍--杰立寇M13「神怒之日」,神父動作迅速的踢開了鐵門。鋼板連著鉸鏈飛了開來,現出一個略帶陰暗的矩形。隨后噴出的是深
黑色的煙幕。
「這是什么味道?」
一陣腥風夾雜著黑煙,艾絲緹不禁掩住了鼻子。整個室內彌漫著一股比頭發燒焦的气味還要強烈的惡臭。
臭气的來源正癱在那里,仿佛倚著窗戶旁邊的牆壁。那東西已經燒成焦炭,難以辨識出原形,艾絲緹一開始根本認不出來。會發現「它」的身份,是因為看到那東
西成棒狀突出的左手上面,纏著品味低劣的金鎖。
「這、該該不會是波羅米尼吧?!」
艾絲緹緊咬著牙,強忍著從食道逆流而上的惡心感。一邊不由自主的往后倒退,一邊握著十字架喃喃自語。
「主啊,以你的圣名護佑我這是怎么回事?!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在石頭鋪設而成的倉庫中完全找不到暖爐之類的設備。同時也沒有窗戶。唯一堪稱為火源之類的東西只有位在門對側牆面上的一盞煤油燈。不可能引發意外。
「--你來看這個。」
神父蹲在散發惡臭的遺體身旁,向修女招了招手。然后用醫生解剖似的手法,撥開燒焦尸體頸部已經變色發黑的皮膚給她瞧。已經炭化的皮膚往上翻卷,下面露出
呈現漂亮粉紅色的人肉。這就表示遺體是在相當的高溫之中暴晒過極短的時間。不過讓艾絲緹瞠目結舌的卻不是這個。
在桃紅色的肉上有兩個小洞穿過。根据她在故鄉城市以及訓練所所得來的經驗,眼前的慘狀是來自于--
「吸血的痕跡?!」
艾絲緹反射性的站了起來,眼神左右游移。煤油燈緩緩搖晃,那光影在突然間顯得鬼影幢幢。這具燒焦的尸體--波羅米尼在死前曾經被吸過血!
「這附近有吸血鬼?!」
房里沒有窗戶。既然吸血鬼是殺了波羅米尼、燒了尸體再出去,那他一定還在大使館里面--就在下一秒,艾絲緹的推測就以加倍不幸的方式得到了證明。
「--他在上面,艾絲緹布蘭雪修女!」
「?!」
艾絲緹將視線移往頭頂,躍入眼帘的是倒挂在正上方、高聳天花板上的人影。那人的臉就像在古老傳說中登場的魔法師,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長相,只有咧成新
月狀的唇角閃著銳利的光芒。
「閃開!」
要不是机械化步兵憑著怪力將全身僵硬的少女頂開來,她的頭部相比已經噴出血花、腦漿四濺。吸血鬼的勾爪如同雨滴似的垂直落下,朝著半秒之前艾絲緹所站的
位置使勁刨挖了下去。
「常駐戰術思考由警戒模式改寫為殲滅模「--戰斗開始。」
看來在殺戮机械的腦中并未輸入「惊愕」或是「恐怖」這樣的字眼。襲擊者將鉤爪從地面拔出,在姿勢還未站穩之前,托雷士垂直往前伸出的兩腕便已連續發出猛
烈的咆哮。四散飛濺的壁面石塊伴隨著被槍聲所震碎的夜露碎片,一同詠唱出尖銳的詠嘆調。
不過槍口初速高達一馬赫的自動手槍子彈,并未陷入獵物的皮肉里,就在槍火閃爍的剎那,吸血鬼翻卷長長的斗蓬、跳了開來。用人類所無法企及的速度避開子
彈,然后手掌一翻、擺出往前推出的動作。單薄的手掌上面,浮現出苹果大小的藍白色光球。
「。。。」
怪物嘴邊浮現不祥的微笑。剎那間,手腕輕柔的晃動,順勢擲出了光球。
「高熱源反應--回避。」
托雷士止住了原本要往前沖的腳步,朝著自己的側邊方向滾倒。光球從他發梢擦略而過,朝著背后的牆壁猛撞,然后爆炸似的燒了開來。
「有火?!這、這是」
「建議你退往安全范圍,艾絲緹布蘭雪修女。」
對艾絲緹的悲鳴做出回應的是托雷士。不為所動的眸子映照著男子揮去已然炭化的部分毛發、掌中再度浮現火球的影像。
「擁有著火能力的吸血鬼--目標范圍F,識別為'火焰魔人'。」
仿佛回應殺人人偶的聲音似的,火球再度發出了聲響。
「火焰魔人」(Ifreed)--擁有特殊能力的吸血鬼相當多,譬如藉由開展在北部的副肺排出空气、進行高速飛行的「妖精」(Fairy),或是能夠改
變身體表面細胞排列、自由變換外形的「二重影」。不過在這些吸血鬼當中,卻少有如同「火焰魔人」這樣危險的存在。
擁有這种特殊屬性的吸血鬼,掌心并沒有汗腺。取而代之的是開口分布在角質化皮膚上方、名為甘油腺与環烷酸腺的兩种分泌腺。從這里分泌出來的是在他們體內
所制造的杆由与高純度環烷酸(石油,Naphthenic acid)--而且在甘油之中含有身為體內磷物質的氯酸鉀、環烷酸則含有大量特殊的厭氧性細
菌。
被分泌出的這兩种液體會在皮膚上加以混合,在這個時候,環烷酸里的厭氧性細菌會接触到空气中的氧气而迅速消滅。那些尸體一邊氧化一邊發出高熱,在這短期
間因為產生了高溫,所以輪到甘油里面所含有的氯酸鉀開始起火。圍繞在燃燒的氯酸鉀周遭的是可燃性超強、和教會軍燒夷彈中所裝填的凝固汽油相較之下高達八
十倍的環烷酸,甘油混合液--火焰魔人等于是擁有個人意志的火焰發射器。
「慢了0.25秒!」
托雷士將正前方飛來的火藥彈正确無比的用槍加以擊落,然后猛然往前突進。火焰的本體是固態汽油,不會馬上消失。也就是說只要時間一長,四周就會化為一片
火牆擋住去路,情況愈顯不利。速戰速決可說是正确的判斷。
相對于長袍飛舞、往前迫近的神父,火焰對岸的吸血鬼則拋出了第三發。同時向天花板的方向跳躍。不過在這個時候,托雷士的身軀也朝著地面一沉。一邊成仰角
在石板上面滑動,一邊瞄准頭頂飛躍的身影,擊出了槍林彈雨。彈痕陸續穿透天花板,疾走的吸血鬼眼看就要被槍彈的利牙所擊中。
可是--
或許是最后的掙扎,怪物的手動作加大的投出了火焰。雖然使上吸血鬼的怪力,速度卻還是比不上槍彈。原本應該是仍有余裕得以還擊--如果火球的目標是托雷
士,結果确實如此。
但是,在火焰及槍林彈雨之中發出悲鳴的卻是緊貼牆壁、無法逃离的少女。正對著她的面頰,猛烈燃燒的油脂硬塊呼嘯而來。
「!」
修女的悲鳴夾雜著刺耳的槍聲,火球應聲爆炸。飛散的火焰碎片跌落到地面,再次凶猛的燃燒了起來。除了有細微的火星燒到裙子,艾絲緹整個人是毫發無傷。不
過少女喉間卻發出撕裂般的尖叫。
「危危險啊,托雷士神父!」
就在槍口离開敵方的片刻,一道閃光從神父的頭頂垂直落下。
艾絲緹清楚看見托雷士臉孔被染成青白色的瞬間。人偶的端正面孔被火焰所包圍。
「。。。」
火焰延燒過机械化步兵的臉頰上半部。不過臉部在耐沖擊/難燃性高分子素材的人工皮膚保護之下,并未出現可見的傷痕。嚴重損害是集中在唯一沒有覆蓋人工皮
膚的地點--雷射瞄准器上。
「托雷士神父,上上面!」
貼附在天花板上的吸血鬼朝著失去視力的神父跳了下來。手上閃動著足足有短劍長度的勾爪。
「嗚!」
艾絲緹的身體無意識的移動。身子朝著側邊飛躍而出,擋住了位于一旁的神父。艾絲緹并沒想過這樣到底可以爭取多少時間。不過對方既然是身經百戰的「神槍
手」,在自己被大卸八快的短暫時間內,或許還來得及逃亡
「!」
少女無意識的叫著某個名字。
(完了我會死。我會被殺)
會是哪邊被刺中呢?是脖子?還是心臟?希望不要刺在臉上
艾絲緹用出乎意料的冷靜想著這些事情,一邊等候劇痛的來臨。火焰燒得頭發好燙--不過等了又等,痛楚卻似乎沒有要降臨的意思。
「?」
視野顫巍巍的伸展開來,映現出在火焰中往后倒退的一抹暗影。鉤爪連根折斷、古銅色的眸子里燃燒著憤怒,是那個吸血鬼。
「請你离他們兩個人遠點好嗎?火焰魔人。」
冒著硝煙的舊式左輪手槍槍口還對著吸血鬼,立在門口的人影正用單手推了推眼鏡。煤油燈的光芒在銀色發絲上方攏上一層薄霧。
「亞、亞伯神父!」
「似乎勉強赶上了你沒事吧,艾絲緹?」
將宛若冬日湖面的眸子落在少女身上的,是修士服在風中翻飛、個頭修長的神父。艾絲緹努力撐持在安心之后逐漸轉為模糊的意識,然后提出報告。
「我、我沒事!不過托雷士神父托雷士神父為了保護我」
「請你冷靜。他不要緊噢,那邊那位麻煩你不要動。」
警告是針對正朝著內側牆壁逐步往后退的吸血鬼。
「再動我就真的開槍了。我現在心情有點惡劣。」
「。。。」
不過對方完全無視于他的警告。只見吸血鬼的寬松袖口陡地一翻,里面所藏的拳頭大小的圓盤就從身后丟了過來。
「嘖!」
正如之前所預告的,舊式左輪槍發出了咆哮圓盤在空中碎裂--不過緊隨而至的卻是眩目的白光、以及奔騰而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
「!」
爆炸聲几乎要穿破耳膜。亞伯在涌近的暴風中使力站穩腳步、艾絲緹護著托雷士的身軀把臉伏低,就在這個時候,吸血鬼迅速轉過身去。前面是裂開一個大洞的牆
壁。
「糟、糟了--」
「閃開,奈特羅德神父。」
平板的聲音從地面傳來。
托雷士雖然失去視覺、倒臥在地,受傷的槍卻仿佛自己有生命似的動了起來。狙擊點對准著奔向壁面洞穴地吸血鬼。視覺應該已經完全喪失,想必只能藉由听覺瞄
准器來進行瞄准。不過在火海一片的室內戰域,要從空气震動來算出對手的位置,條件還是過于嚴苛。
「。。。」
針對熱攪拌所造成的誤差加以計算、補正所需的微秒單位時間,便是掌握狙擊成敗的關鍵。子彈穿透殘像、擦過實體射入了虛空。在那個時候,細長身影已經躍入
黑暗。
「唔!不行,被他給溜了!」
艾絲緹耳邊听著亞伯趨身前往洞穴方向之后發出的惋惜聲,一邊抱起殺人人偶。
「你、你還好嗎?托雷士神父奈特羅德神父,請你叫人來滅火!我要把托雷士神父移到安全的場所!」
「不必。」
盲眼的人偶把艾絲緹前來攙扶的手指甩開,然后站了起來。
「艾絲緹修女,請你進行滅火的安排。奈特羅德神父去追那個吸血鬼。」
「可是,托雷士神父,你的傷」
「沒有問題。」
更換彈夾的動作找不到一絲破綻。托雷士冷淡的甩頭。
「我要馬上回到晚宴會場。這么強力的吸血鬼,特地潛入警戒森嚴的大使館,不會只為了殺死一名電腦工程師。」
「你的意思是不會吧?!」
「沒錯。」
舔舐牆壁的火焰,在用平板聲音答話的神父臉上落下魔王似的影子。
「如果說到目標,目前身在本大使館的VIP--米蘭公爵會有危險。」
III
「暗殺?」
卡特琳娜從細框眼鏡底部,朝著映在銀幕上的男子瞥了一眼。剃刀色眸子和在宴席之間所見的截然不同,閃現著剛硬的光芒。
「潛伏在迦太基市內的吸血鬼,可能是企圖將我殺害--哥哥所說的是這個意思?」
<不單單是「可能性」而已,卡特琳娜。>
在嵌入寢室壁面的熒幕中,弗蘭契斯柯迪梅帝奇樞机主教用語重心長的男中音提出警告。執掌教廷境內治安的男子相貌精悍,臉上找不到一點開玩笑的意思。
<「有一群吸血鬼,正以出訪途中的樞机主教作為目標」--情報來源尚未明朗,不過根据教義部的調查,這份報告相當具有可信度。至于出訪途中的樞机主教,
要說位階最高的,就是身為國務卿,陛下的异母長姐卡特琳娜--也就是你了。>
「原來如此。」
喉嚨好痛。輕咳几聲之后,卡特琳娜把手伸向擺在茶几上的茶壺。她將加有薄荷的綠茶注入杯中,迅速的展開思考。
弗蘭契斯柯和卡特琳娜--現任教皇亞歷山大的异母兄姐遵循教廷基本政策,在台面下進行激烈的政爭,這點已是眾所周知的事實。
執掌教廷外交的卡特琳娜是重視世俗協調的穩健派,掌握內中的弗蘭契斯柯則是認定教會權威重于一切的強硬派。就連這次卡特琳娜前往迦太基進行訪問,弗蘭契
斯柯及其追隨者同樣質疑這是一种懦弱外交。會捏造恐怖情報,企圖加以妨害也并非不可能。
<迦太基距离「帝國」很近,是那些家伙活動頻繁的區域。知道你前往訪問,那些怪物很可能會采取某些行動。>
這邊的影響并不會傳往另外一方,難不成他是嗅到了妹妹的疑惑?身材魁梧的大漢用嚴肅的表情繼續說道:
<陛下同樣挂心你的安慰。閑話休提。你還是取消訪問,即刻回國吧。>
「你的忠告我很感激,哥哥。」
綠茶杯中的薄荷及松子正往上浮動,卡特琳娜慎重其事的撿選著措辭。
「不過相當遺憾,我恐怕不能照辦。在一般諸侯正對我們抱持無畏警戒心的這個時期,我要是匆忙回國我的意思你應該懂吧?」
<這樣會引起騷動。但是話說回來,你要是在那里被吸血鬼殺害,我們的面子又該往哪儿擺?倒是信眾若是嚷著想要報仇,我可不會出面阻止。>
「。。。」
卡特琳娜降下巴頂在攏合的指尖上,陷入了思考。哥哥所說的确實也有道理。但是取消行程也不是辦法--既然如此,那該怎么處理?
<兩位請稍待一會--我有個主意。>
兄妹之間已然持續著難堪的靜默,這時第三者的聲音冒了出來。
<嗨,寶貝--。你看起來气色不錯。>
「噢,是你啊,波吉亞樞机主教。」
卡特琳娜瞬間直了直身子,但在瞥見熒幕一角所顯現的男子臉孔之后,突然轉為頭痛的表情。明亮的雙眼皮加上對神職人員來說有欠庄重的長發,就是這年輕人所
帶給人的印象--宣傳部長安東尼奧波吉亞樞机主教,正在熒幕里親熱的揮著一只手。
<迦太基那邊怎么樣啊?卡特琳娜?噢,我擔心你會不會熱到暈倒,結果晚上都沒辦法好好睡覺。你人不在羅馬,這里簡直就跟空房子一樣。哎呀,連滅絕地帶都
比這里要有意思的多-->
<你到底有什么事,波吉亞樞机主教?>
看到年輕人油嘴滑舌的說個不停,弗蘭契斯柯一臉厭煩的打斷了他的話。之所以沒把他狠狠赶走,想必是對他那身為西班牙大貴族、在圣界擁有廣闊人脈的波吉亞
家族聲望有所忌憚吧。只見他繃著面孔,臉上浮現難的一見的退讓神色。
<其實這次的暗殺計划,最先察覺的人就是他好了,波吉亞樞机主教,你有什么看法?>
「警備需要加強。」
身為宣傳部長、負責主導教廷宣傳活動以及媒體策略的輕薄才子,用仿佛決定晚餐菜單似的輕松語調提出建議。
<總而言之,弗蘭契斯柯大人擔懮的,是卡特琳娜的人身安危。會請你回來,也是因為大使館的警備水准叫人難以放心,是不是?>
<是啊,說的沒錯。>
<但是話說回來,人都已經到了,突然說要回來,迦太基政府總是會不高興。你說是不是啊,寶貝?>
「嗯,是的。」
兄妹倆一臉疲憊的點頭,年輕人朝著他們微笑示意,然后用輕松到几近若無其事的口气說道:
<那解決方法就很清楚啦!只要從羅馬調派人手,提供万全的警備不就得了。>
「請稍待一會,波吉亞樞机主教。」
卡特琳娜輕咳一聲,然后問道:
「你說要調派人手,但是國務院目前并無可供作為護衛的人員。」
從波吉亞嘴里吐出的,卻是叫人意外的專有名詞。
<异端審問局。>
熒幕對面的年輕人,用小孩子想出一個与眾不同坏點子似的神情,露出了微笑。
<把梅帝奇樞机主教的那些收下派到迦太基,讓他們充當護衛。這么一來,不但用不著國務院撥出人手,也能加強警戒體制吧?>
「异端審問局將异端審問官調來迦太基?」
异端審問官--卡特琳娜提及這名詞的聲音微微上揚。
他們具備超人的戰斗力、有頂級的失落科技兵器加以武裝,是憑藉個人力量,便足以和名副其實擁有怪物之力的吸血鬼互相抗衡的少數存在。
在「大災難」之后,与吸血鬼展開作戰的黑暗時代,教廷將戰力、信心較為出色的神職人員訓練成与吸血鬼戰斗的專家,据說就是异端審問官的來源,直到數百年
前,吸血鬼被逐出人類生活圈之后,他們轉而對付异端人物或是恐怖分子,所有教會反對勢力全部變成了敵人,他們也名副其實變成教會的爪牙。的确,若是考量
對吸血鬼、防恐作戰的專業度,以他們的能力正足以胜任本次任務。
是的,如果只問能力的話--
<恩這個點子不錯。卡特琳娜,你的意見如何?>
「這個嘛」
坦白講,卡特琳娜對這個提案并不是很中意。并非為了什么勢力范圍的緣故。她所在意的是异端審問官--這些人的惡劣評价。
長年以來作為教廷的御用戰斗人員,他們原本就只對神与教會宣誓效忠。于是只要有人稍与教義不合,馬上就被視為罪惡、加以糾彈,就算對方是安全無害的婦
孺,同樣立即將之間滅并以此為傲。在近一世紀中,光是毀在他們手里的城市或鄉鎮,就有十到二十座之多。
如此危險的一群人,把他們叫來真的妥當?万一演變成他們在迦太基開始暴動的狀況,到時一般諸侯對教廷的警戒心不就要越演越烈?
「多謝你的費心,哥哥,不過我想還是--」
<派遣异端審問官,其實還有另一個好處。>
卡特琳娜正打算委婉加以拒絕,話頭卻被年輕人的聲音給打斷。
<其實最近外面盛傳和你有關的惡質謠言,你知不知道?>
「什么謠言?」
卡特琳娜一臉訝异的轉頭,弗蘭契斯柯則用近乎不自然的口气迅速說道:
<不過是個空穴來風的傳聞。說什么'身為教廷權威、陛下大姐的國務卿卡特琳娜絲佛札,企圖和帝國--那個可厭的怪物勾結'之類無憑無据的話。>
「什么?!」
卡特琳娜從來不曾像這一刻般,對影像不會傳到另一頭感到如此感謝。此刻的她顧不得杯中翻倒的綠茶正在桌面慢慢擴散開來,只能拼命調整呼吸。
「說說我和'帝國'--也就是吸血鬼們有勾結?」「在「大災難」之后几乎占据了人類生活圈東半部的「帝國」--真人類帝國是在這個時代,唯一且最大的非
人類种族國家。
這個國家由眾多吸血鬼及君臨他們的皇帝所率領,擁有富饒的國土与為數不少的舊時代強大科技,潛藏的國力据說連教廷都難与之匹敵。對「大災難」之后展開复
興之路的人類而言,帝國的存在可說是最后的威脅,對身為人類盟主的教廷來說,則是最大的敵人。
貴為樞机主教,卻偏偏沾上与這等人通敵的嫌疑,難免令人憤慨--不過在這個時候,讓卡特琳娜臉色發白的卻不是憤怒。
「這實在不是什么愉快的話題。」
卡特琳娜一邊撥著垂到臉上的金發,一邊故意發著牢騷。在這個時候,适才的沖擊已經被強韌的精神力所克服。不過她微顫的雙手正緊緊握著拳頭,這件事則是秘
密。
「真受不了,這种謠言到底是從哪里傳出來的。有損我的名譽。」
<要說謠言,這謠言未免也太牽強了。什么人不傳,偏偏傳個樞机主教、同時還是陛下血親的人,說你和吸血鬼勾「而且還說你這次前往迦太基訪問,「是為了和
「帝國」使者會面而做的特別安排,簡直是胡說八道。>
不知是否察覺了妹妹心里的動搖,弗蘭契斯柯用不同于平日的和藹口吻嘆道:
<算了,不過是以訛傳訛罷了啊,不過你可以放心。我已經在著手調查謠言的出處。等我找到了,我會把他關進圣天使城的地牢。>
<不過呢,兩位。要堵悠悠之口可是很不容易。所以咱們回到剛才的話題。>
或許是被傳遞在兄妹之間的動人情感撼動了心靈,波吉亞一邊感触良多的用手帕按著眼角,一邊插嘴說道:
<這回卡特琳娜出訪迦太基期間,要是有异端審問官隨侍在側,就能化解無謂的傳聞。既然要和「帝國」的使者會面,總不可能還特地把异端審問官帶在身邊吧?
結果就證明傳聞只是惡意的謠言--就是這樣。>
「原來如此,我了解了。」
适才的動搖,在卡特琳娜臉上已經找不到些微痕跡。美女用著和平日無异的甜美音調出言致謝。
「兩位的盛情,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到我回國為止,這段期間之內的大使館警備作業,就委托异端審問局來負責。」
<交給我來辦。我會馬上分配,這個嘛,我想三天之后就能派遣到你那里。>
弗蘭契斯柯拍胸脯保證,眼中有著暗自欣喜的神色。卡特琳娜一邊幻想著把手伸向熒幕對面挖出那雙眼珠子,一邊溫婉的微笑著。
「那就有勞哥哥安排對了,我也該告退了,可以嗎?身為主人,總不能老是在晚宴上缺席。」
<噢,今晚你就好好享受吧。不過在异端審問官到達之前,警備方面可不要懈怠。>
<我會伸長了脖子等你回來喲,卡特琳娜。拜了(大心符號~)>
直到男子們的身影從畫面上消失,卡特琳娜還是沒有起身。陷入思考的她動也不動。在窗口傾瀉而入的月光下,那身影看起來宛若精致的雕刻,許久許久,她才想
起什么似的,抬起手指在耳飾上面彈了一下。
「剛才的事你有什么看法,凱特修女?」
<我想首先必須找出謠言的來源。>
室內除了卡特琳娜之外空無一人。沉靜的女聲是來自于他所佩戴的耳飾。
<我在猜測,或許有誰在國務院內部和他們互通聲息。當然也有可能是梅帝奇樞机主教對此事一無所知,只是想藉此來套出某些秘密。>
「是有這個可能。哎,這會訪問的目的和他們的怀疑确實想去不遠,不過若是要和'帝國'搭上線如此容易,我又何必那么辛苦!」
修長的雙腿在圣袍下換了個位置,卡特琳娜气勢凌人的繼續說道。
「卡特琳娜絲佛札和'帝國'私下勾結。」
這樣惡質的謠言,在某种意義上,其實完全正确。
為了确保和「帝國」之間的外交管道--卡特琳娜從好几年前便在暗中展開某种嘗試。
在可怕的「大災難」過了千年之后。企圖与自黑暗時代彼方爭逐而來的人類之敵吸血鬼大本營建立交涉管道,亦即意味著她的行為只要走錯一步,馬上就會招來身
敗名裂的后果。若是處理不當,更有發展成撼動教廷一大丑聞的危險。卡特琳娜盡管心知肚明,卻還是甘冒風險,實在是有不得已的理由。
到目前為止,這椿賭注算是逃過了毀滅性的失敗,不過和賠上的風險相比,所得到的收益終究還是不成比例。在犯罪者的跨境問題,与逃亡者保護方面所作的現場
交流經驗雖然不胜枚舉,但与帝國中樞--也就是有皇帝之名的吸血鬼最高領導者直接接触卻尚未達成。甚至連想直接与對方接触的意圖是否得到轉達,都還尚未
明朗化。
到頭來,也不曉得對方到底知不知道科特林娜的意愿。是分明知道卻保持沉默,還是--
<不過對我而言,比較在意的反而是有人企圖暗殺卡特琳娜大人的情報。>
來自耳環的警告,將美女陷入沉思的思緒拉回現實層面。
<梅帝奇樞机主教說得沒錯,在這种窮鄉僻壤,警察和軍隊都派不上用場。請務必小心,卡特琳娜大人。>
「噢,那個問題就交給几天之后抵達的异端審問官去煩惱我比較擔心的反而是他們會不會反應過度。」
卡特琳娜無力的笑了笑,然后站起身來。晚宴似乎正熱鬧。窗外夜風傳來喧嘩的聲音。美女一邊梳著金色卷發,一邊垂下纖細的眉睫。
「隨便他了。反正派出警衛的人是他。要是遇到什么樣的不測,還可以反過來向他抱怨對了,亞伯神父還在晚宴會場嗎?我有點話想跟他說。」
<噢,請稍待一會。我在搜尋晚宴會場的監視器不,會場那邊沒看到人。艾絲緹修女也不在,兩個人不曉得移動到哪里去了?>
「艾絲緹修女?」
<是的,艾絲緹布蘭雪修女--就是在半年前編入的修女呀。>
上司詢問的聲調軟中帶硬,凱特修女則給了一般性的回答。
<她是相當优秀的人才。訓練所的考核成績不知道您過目了沒有,所有課程几乎都拿到第一名。一般教養、防身術、情報分析、語言學而且小小年紀就能擔任游擊
隊隊長,在集團統御力方面真是叫人刮目相看。>
「我知道。剛才在下面有遇到亞伯神父對她似乎頗為關照。轉職羅馬正是經由他的推荐,指定任務支援人員的也是神父自己。」
<我想是基于同情吧。要怎么說呢,那孩子實在是「可怜了。>
听凱特的語气,似乎對她也相當同情。
<根据伊什特万所留下的紀錄,母親不詳。父親是名為愛德華布蘭雪的男子--從名字看來應該是阿爾比恩的騎士階級--不過卻把嬰儿送給圣馬提亞斯教會去撫
養。而且這位父親在將女儿寄養之后,就毫無責任的失去音訊。更慘的是,那座教會在之前還發生那樣的事,才十七歲就落得孤苦無依。亞伯會同情她我也可以理
解-->
「我在家人被殺的時候,才十四歲。」
卡特琳娜打斷了部署的報告,聲音還是一貫的溫和。只是不曉得為什么,話語里頭卻帶有某种一触即發的尖銳?樞机主教一邊用指尖撥弄金色的卷發,一邊用溫柔
而直接的態度對凱特修女的同情心做出提醒。
「能力的評价和個人遭遇無關。她很优秀,這點我也認同。不過畢竟還是個孩子最好不要過度期待,凱特修女。」
<是是的,真是非常抱歉。>
耳環里的聲音似乎為气勢所壓,陷入了沉默。上司對艾絲緹莫名冷漠的態度,想必讓她感到意外。這個新人的才華如此出色。依照卡特琳娜平日喜歡延攬人才的為
人來看,應該是會中意才對--
「欸,那是什么?」
上死難得語中帶刺的反應讓凱特垂下了頭,就在這個時候,耳邊傳來疑問的聲音。
<有什么事嗎?卡特琳娜大人?>
「那個方向似乎正在冒煙難道有火災?」
這么說來,剛剛從下面傳來的并不是晚宴會場的喧鬧。在中庭以及回廊所」錯的似乎也是迫切的叫聲。
「抱歉打擾您,閣下。」
有人在敲寢室的門,從們對面傳來复數女子的聲音。是服侍樞机主教的修女們。
「不知道什么緣故,官內發生了火災為了安全起見,大使請您做好移架的准備,可以嗎?」
「知道了。我現在開門。稍等一會哎呀,這個夜晚還真不平靜。」
卡特琳娜終于不耐煩的嘆了口气,把手伸向門的暗鎖,准備讓修女們進門--
「不准動。」
手腕卻被側面伸出的一只小手給抓住。
「不要大聲嚷嚷--你敢叫我就殺了你。」
刻意壓低的聲音在耳畔低語,這時卡特琳娜的手腕已經完全無法動彈。
握住她手腕的手指細得像鐵絲一樣。看不出有什么力量。可是仿佛骨骼碎裂般的劇痛,卻讓卡特琳娜不得不咬緊了唇拼命忍耐。
這簡直是超乎人類的力量不對,超乎人類?!
「你、你是?!」
卡特琳娜急出一臉香漢,然后轉頭問道。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室內照明柔和且朦朧的光。佇立在光源下方的是披著游牧風味民族服裝的一抹人影。頭巾下方的面孔被月光陰影罩住了看不見,不過個子相當
矮小。如果是人類,大概也只是十三、四歲的孩子--是啊,如果是人類的話。
「你你是什么人?」
「我說過了,不准動,短生种。還是我的話你听不懂?」
「次月」由云間探出歪斜的面龐,將月光送進了室內。眼前所浮現的是玲瓏白皙的面孔、還有從薄唇間所透出的利牙光輝。卡特琳娜圓睜著細框眼鏡下的眼
睛。
「吸吸血鬼?!」
「你說我是'吸血鬼'?」「那張叫人分不清是清雅少女、還是秀麗少年的中性臉孔,在瞬間爆發激烈的怒气。仿佛在磨光的紅銅中撒上了金粉、配色神奇的眸子
惡狠狠的眯成了細線。
「無禮的短生种!你這卑賤的猴子,居然把前來傳達圣旨的我當成怪物!」
「?!」
吸血鬼正結結巴巴的用羅馬官方用語發出怒吼,确實相當恐怖。不過卡特琳娜正想孤注一擲朝著門外求助的嘴唇突然止住動作,卻不是為了恐懼。
「'圣旨'是什么意思?!」
卡特琳娜用灰色眸子,回視著少年依舊為了心情不悅而扭曲的美麗面容。在這個時候,死亡的恐懼早已不知所蹤。如果眼前的人便是情報里所提及的刺客,自己早
就沒命了。重要的是--
「你是不是提到'圣旨'?!難道你是這家伙,不,你是'皇帝'的--」
眼前的牆壁噴出火焰,是在卡特琳娜顫抖著嘴唇開口的那個瞬間。
火焰--從牆壁另一端被擊出的直徑十三厘米銀質子彈擦過她的鼻尖,接著貫穿了緊握住她手腕的吸血鬼的肩。
「嗚!」
少年發出悲鳴,手像被彈開似的离開了卡特琳娜的手腕。人影步履蹣跚的直往后退,從他身邊擦略而過的是片刻不停,從牆壁對面飛射而來的彈雨。
「(德語)你、你這短生种!!」
「慢、慢著!請稍等!你是--」
就在卡特琳娜伸出手的那一剎那,少年的身影仿佛瞬間移動似的移向了月光照耀的窗邊。然后用充滿憎恨的眼神回瞪著卡特琳娜。
「短生种就是短生种還有教廷也是不可信任!」
就在几乎同一時刻,門朝著室內方向被踢開了。隨著爆炸聲在裂開的門前出現的是修士服帶有焦痕、狼狽不堪的小個子神父。
「常駐戰術思考由索敵攻擊改寫為殲滅戰模式--清除開始。」
已空的彈匣從神父的M13上面掉落。就在袖口飛出的新彈匣滑入槍托的那一瞬間,少年把腳跨上窗台發出了怒吼。
「已經別無選擇了!既然如此,你們這些愚蠢的猴子只有服從与送死--兩种選擇!」
「等等托雷士神父,不要開槍!」
卡特琳娜的制止就只差了那么一秒。刻著死亡之印的銀色彈丸被擊出的剎那,少年朝著虛空縱身一躍。就在錯身而過的死神群中,一抹白影沒入了黑夜。
「失去目標。受理中止攻擊命令--請提出損害評估報告,米蘭公爵。」
手指离開槍托的獵犬聲音,這時并無法進到卡特琳娜耳中。只見她用半恍惚的神情走進窗邊,俯視吞噬了美麗魔物的黑夜。」火災加上突如其來的槍聲,帶來了蜂
窩被戳刺般的騷動。回廊上吵嚷不已的名門淑女們。小小的愛情冒險被迫中斷、從中廷往外爬的男女--正在那里指揮職員努力滅火的則是之前提到過的新人修
女。
不過卡特琳娜對這一切似乎視而不見,只顧凝望著夜色。
「前來傳遞圣旨」
「你們這些愚蠢的猴子只有服從与送死--兩种選擇!」
「那是不,他該不會是」
迦太基的街道,靜靜沒入在夜色的對岸。
因為教廷大使館的火災,前來看熱鬧的行人全都一哄而散。
也正因為這樣,那末端正的影子落在市場后方、路面暗處的時候,目擊者只有往收集殘羹的籃子种尋覓遲來晚餐的一群野貓。
「可惡!野蠻的短生种!」
在蓬亂的金發下方,朱紅色的嘴唇仿佛快要滴出憤怒的毒液。纖細的手指按壓著肩膀,滴落的紅色液體在夜色之中更顯鮮艷。
「卑賤的狂熱分子!若是沒有陛下的赦命,我就把他們全給殺了可惡!」
「--以恩。」
在破口大罵、污言穢語的話聲中被丟擲而來的是個平穩的男高音。金發少年一惊之后回頭,認出站在那里的人影之后,表情轉為緩和。
「拉杜,是你啊別嚇我。我還以為是追兵。」
「抱歉。你回來的太晚了,我有點擔心。」
另一個身影--是有著顏色近乎黑色的藍發的年輕人。年紀大約在二十五歲上下。這位的穿著也是游牧民族風格,不過看那夜色之中尤顯白皙的臉孔,誰也知道那
并不是他的真正身份。那帶著一絲朦朧的美貌,讓他和少年看起來就像兄弟般的相似,也是兩人家族有世代結合的复雜姻親關系證明。
「好了,結果怎樣?和那些短生中有順利見到面嗎?以恩!你受傷了?!」
望著搭上肩膀的手,少年的臉呈現微微的扭曲。
「好痛!杜拉,不好意思,麻煩你再小聲一點我中的是銀彈。愚蠢的短生种,問也不問就直接開槍。」
「銀彈?」
名為杜拉的青年臉上一沉。然后迅速把出腰間的短刀,割開金發少年的衣服。望著肌肉單薄、線條平整的肩膀上面迸現的暗紅色槍傷,揚起了細眉。
「好嚴重你可以忍耐一下?伙伴?」
「恩,你動手吧。」
金發少年用蒼白的面龐點頭,然后閉上了眼睛。藍發青年一邊望著他那輕拂眼瞼、卷度柔和的卷發,一邊在傷口上面移動著短刀--
「--我要動手了。」
短刀用無比流暢的手法滑入了白皙的肩頭。
子彈的位置深可見骨。不過刀尖只花了不到一秒的時間,就明快的挑出了子彈。鮮血在白色的肌膚上面畫出优美圖案的瞬間,變形的銀塊就已發出清脆聲響跌落在
石板路上。
「還是先回館吧,以恩。」
一邊從承受劇痛卻不吭一聲的少年傷口中吸出遭到污染的血液,年輕人一邊沉穩的提出建議。
「先仔細處理這個傷口,然后再慢慢考慮。看是要再度溝通--還是殺了他們。」
Trinity Blood R.O.M. II - 第二章:背叛的火焰
--這些王和他們的眾軍都出來。
人數多如海邊的沙﹐並有許多的馬匹車輛。
(約書亞記第十一章第四節)
I
自由都市迦太基--是人口數目多達二十万人、地處黑暗大陸的大都市。
這個都市南方与西方是縹緲的沙漠,北方与東方則被海洋所包圍,有天然良港以及丰富的石油資源,自古便是地中海交易當中不可或缺的要沖。在黑暗時代复興的
腳步來得較早,也是為了這個緣故。
被奉為這座城市的守護圣人、受到民眾虔誠信仰的圣女艾莉莎,當年便是擔任過迦太基女王的一號人物。
這位施行仁政、眾所愛戴的女王,同時也是蒙受神之恩寵的圣女。与她相關的傳說相當多,譬如在她祈禱之下荒地涌出甘泉的奇跡,或是她的軍隊在沙漠中被敵人
包圍、卻因為突如其來的沙漠風暴而得救的故事。不過在黑暗時代中期,吸血鬼逼近這個區域的時候,她便為了守護城市而殉教。据說遺體被悼念她的民眾封印在
迦太基的地底深處。
在被教廷公開會議認定為异端的偽典當中,其實就有艾莉莎是神所派來的天使,她的死只是個幌子,此刻她依舊守護著迦太基的記載。据說在沙漠中所掀起的沙漠
風暴,便是守護迦太基的她在拍打著羽翼。
根据這些偽典的其中一冊《安波羅修(注:St.Ambrasius-333?生~397歿,為西元四世紀時的著名米蘭主教,以學問及著作見稱,而他的高
超品德以及在宗教生活上的圣洁虔誠,也對當代教會的影響至深)福音書》所記載,她的天使名是「伊卜莉絲」(Iblis)--意為「沙漠天使」。
經歷了「大災難」--那場可怖的毀滅以及其后的黑暗時代,這個世界的面貌為之一變。不過「傻瓜和有錢人愛往高處爬」,似乎是顛仆不破的某項共通原則。在
城市北郊,登上足以眺望海洋的山丘,便是一整列有著雪白色牆壁、艷藍色窗戶的迦太基高級住宅區。
橘黃色的林蔭道配上高雅的住宅群。眼前望去是成片深藍色的海洋,有白色游艇悠閑地浮動著。年輕男女在視野良好的咖啡座上相互依偎,可能是正在蜜月旅行的
新婚夫婦。大家都知道,這座城市同時也是羅馬、拿坡里的富豪們用來渡假的觀光都市。
「--錯不了。目標建筑就是那幢兩層樓的洋房。」
坐在咖啡座一隅的修女壓低了聲音。不知道是為了悶熱還是緊張,前額就和置放在眼前的檸檬水水杯一樣,浮現著淺淺的一層汗水。
水杯旁邊擺著在兩天前死亡的電腦工程師遺物。其中一項是厚厚鼓起的錢包,修女從里頭抽出的是一張全新的支票。面額是五十万第納爾--几乎足以搭建一幢豪
宅的金額。不過修女的視線,卻望向面額欄的下方。
「這是三天前才剛開出的支票。收受人是皮耶特洛 波羅米尼。開票人是名為巴爾(注:Baal,意為惡魔、邪神)海運的貿易公司。若是當局的記載正确,地
址就設定在那座宅邸。」
「不過這間巴爾海運,從八年前設立以來完全沒有業務活動根本就是個幽靈公司。公司發行人所用的,也淨是并不存在的人名。」
銀發神父的悠閑態度,和修女正好形成了對比。只見他一邊把紅茶泡過的甜甜圈塞滿兩頰,一邊用望眼鏡瞄著住宅區盡頭的方向。這棟仿佛突出于崖壁」外的建
筑,是不是富豪別墅之類的地方?這類漂亮的雙層建筑,在此地并不罕見。不過明明還是白天,所有窗帘卻全都拉了下來,說怪倒也是挺怪的。
「恩,巴爾海」大概是'帝國」的傀儡公司。」么一想,在八」間沒用過一個」職員也就可以理解。」
「不過這里可是市中心耶?」
艾絲緹一邊檢查波羅米尼的遺物一邊轉頭說道。在這樣的市中心、況且還是住宅區,吸血鬼竟然組成了秘密基地,這怎么可能?
「在這地方是常有的事。」
不過亞伯看起來并沒有特別惊訝。他只顧著將甜甜圈碎屑掉在修士服上頭,還一邊喝著紅茶。
「'帝國'在迦太基所設立的傀儡公司,至少有十到二十間之多。其中一間以高級住宅區來作為据點,沒什么好奇怪的。」
人類社會与「帝國」在政治上雖然處于全然斷絕的狀態,不過在經濟領域卻存在相當大的例外。
舉例來說,「帝國」有人類社會難以制造的机械零件与藥品,另一方面人類社會則有貴重的稀有金屬与貴金屬類,分別以些微的數量加以輸出。當然在台面上不能
聲張。慣例是以傀儡公司來進行三角交易,或是采用秘密交易的形式。而這台面下交易的巨大舞台不是別處,正是自由都市迦太基。
「哎,就算彼此再怎么仇視,金錢往來畢竟還是個例外。這也是列強對這個城市不敢出手的原因啊,艾絲緹。抱歉,那個能不能借我看看?那邊的地圖欸,就是那
個。」
亞伯所指的是艾絲緹正想打開來的文件。看來像是某种地圖,似乎相當使用頻繁,折角的地方已經開始泛白。
「那是什么?」
「水道圖不,是地下水道。」
亞伯一邊慎重其事地把紙攤開,一邊低聲說道。畫面上滿滿標示著等高線,中間鋪陳著如同网狀的細密道路。乍看之下只是一般的地形圖,不過仔細一瞧就會發
現,等高線數字全都加上負號。
「相當精細的地圖。到底是誰做的?我沒看過這么正确的地下水道地圖咦,不過好奇怪?」
熱心望著地圖的眼睛,突然在惊訝中眯成細線。
「這邊的水道標示著'女王之墓'。不過那邊應該已經完全封印住才對」
「'女王之墓'?你是說圣艾莉莎的墳墓?」
「是啊。在大教堂地底兩百公尺的墳墓。」
神父一邊屈指像在算些什么,一邊用心不在焉的神情回答。
「'大災難'前似乎是拿來當作避難所,不過在休萊特中尉死后就遭到物理性封鎖,后來應該無人造訪才對--」
「休萊特中尉?」
突然間听到不熟悉的名字,艾絲緹歪著頭問道。是神父認識的人嗎?
「休萊特中尉是誰?神父的朋友嗎?」
「啊?」
听到這順勢而來的提問,正湊在地圖上頭仔細調查的神父驀地抬起了頭來。圓框眼鏡深處的碧眼,像鴿子吃了子彈似的骨碌碌亂轉。
「休休萊特中尉?誰提起了?」
「你還問」
神父的反應慌張得不太尋常,艾絲緹狐疑地挑起了細眉--今天确實是蠻熱的,不過要精神恍惚,也別挑和吸血鬼作戰前的這個時机。
「是神父你剛才自己說的不是嗎?休萊特中尉是什么人?是哪邊的軍人嗎?」
「呃,是你听錯了吧?」
亞伯將之前還在熱心調查的地圖胡亂疊了起來,像發了熱病似地面色蒼白、縮起了肩膀。然后一邊取出怀表,一邊用罕見的頑固態度搖頭。
「那個人我不認識。」
「呃?不過剛才真的是--」
「是你听錯了噢,糟糕!已經這么晚了!」
神父一邊推著眼鏡架,一邊望著怀表大聲嚷嚷。然后將喝到一半的杯子一飲而盡,慌慌張張地站起身來。
「糟糕、真糟糕。混得有點太久了。好了,飯也吃過了,差不多該出發了。明天异端審問局的人會來到城里。今天之內要是不搞定,我會被卡特琳娜罵到臭頭哎~
忙啊忙啊。吃人頭路還真辛苦啊。」
「?」
自己是說了哪句話,讓他需要這么慌張?
盡管艾絲緹的頭上布滿了問號,亞伯卻還是用笨拙的手法付了帳,快步走出店里。
「啊,神父,等等我!我也要去!」
艾絲緹決定先將腦袋里的疑問擺在一邊,然后匆忙起身,用不雅的動作將檸檬水一飲而盡,接著一邊對裙擺里邊所挂的武器触感做确認,一邊跟在神父后面。今天
的對手是吸血鬼--是個強敵。不過只要這位神父和自己聯手出擊,絕對有机會打倒對方。這點在自己以游擊隊身份在故鄉進行戰斗時,便已得到了證明。是的,
只要有他和自己合力--
可是,驀地轉身的亞伯卻朝著急急跟來的修女搖了搖頭。
「噢,艾絲緹,你不必跟來。你就在這里待命。」
「啊!?」
意想不到的句子,讓艾絲緹的臉瞬間僵了一下。
「你不必跟來」--這是什么意思!?
「這、這怎么行!我也要去!那可是火焰魔人的巢穴,我怎么能讓你一個人去!」
「真傷腦筋。」
望著一臉憤慨的少女,亞伯百般為難似地猛抓著頭。
「其實這不是我自己的決定,而是卡特琳娜的命令。艾絲緹,你可以乖乖待在這里嗎?」
「為、為什么?要逮捕那個吸血鬼,多個人手總是比較好」
「逮捕?并沒有要逮捕。」
「啊?」
听到神父意外的發言,艾絲緹皺起了眉頭。
窩藏在那幢洋房里的,是昨晚襲擊大使館的吸血鬼。不但殺害了可能与他們有所關聯的波羅米尼,而且還是意圖襲擊樞机主教的凶惡犯人。絲佛札樞机主教之所以
命人追查,難道并非如艾絲緹所想的,是要逮捕他們?
「不逮捕那要怎么處理?」
「。。。」
亞伯一臉為難地抓著頭,最后總算干咳了一聲。
「關于任務內容,對派遣執行官以外的人不能透露。」
「你的意思是說我沒有資格「道?」
神父眼底閃著困擾的光芒。嘴里」嚅著似乎想說些什么,不過最后」是認命似地低聲說道。
「哎講白點,似乎就是這樣。」
傳到耳里的話,讓艾絲緹臉色為之一變。亞伯一邊擔心地偷瞄著她,一邊語帶安慰地補充說道。
「總之你先在這里待命。這是卡特琳娜不,絲佛札樞机主教的命令。」
「結果」
艾絲緹賭上最后一口气,將快要低垂下去的臉往上抬,然后艱難地開口。
「結果你什么也不肯告訴我,神父。」
「噢,艾絲緹,其實我」
「夠了。」
艾絲緹將手指擋在神父正想說點什么的嘴唇前面,然后露出微笑--那是在軟弱無力、既想哭又不能哭的時候,用來代替淚水滴落的,那种微笑。
「夠了,你走吧。我在這里等。」
「。。。」
亞伯再度露出有話想」的神情,似乎想對悄」低頭的少女說些什么」不過最后還是不爭气地,讓沉默持續了十秒左右的時間--
「抱歉那我走了。」
亞伯點了點頭,然后無精打采地离開了店面。
「。。。」
艾絲緹定定地望著那因微寒而瑟縮著肩的背影,在陽光中逐漸遠去。
總歸一句話,自己就是個孩子,是個外人、累贅。
應該是想繞到后門吧。高大的背影走向旁邊的小路。艾絲緹一邊凝望著他,手里一邊無意識地确認著位在裙擺下方、緊貼右腿的堅硬感触。
--你的意思是說我沒「資格知道?
--講白點,似乎就是這樣。
也許,自己真的就是個孩子、是個外人、是個累贅。
亞伯不肯把自己的事情告訴她「或許也很正常。
不過--
「我決定了!」
少女朝著并沒招惹到她的桌面用力一拍,然后气勢十足地站了起來。她啪一聲把錢扔下,然后大踏步走出咖啡館。在口袋里發出卡啦卡啦聲的并不是銀子。不,材
料确實是銀制的,只是卻是不同的東西。
II
「恩,沒有化膿。」
年輕人將藍發束在頸間,在長頸玻璃瓶中滴入一滴試劑。輕搖一陣之后,天藍色的試劑漸漸變為煤油般的黑色。
「血液里的細菌,也慢慢展開再活性化的過程。接下來只要保持安靜,很快就可以恢复。以恩。」
「這真是奇恥大辱。我居然會為了短生种而受傷。」
少年從床上撐起了身子,鐵青著臉緊咬住牙。上半身白皙到仿佛從來沒晒過太陽,除了肩膀上的繃帶之外,什么也沒穿。
「而且才這种程度的傷,就讓我無法動彈該死、太難看了!這樣不就和短生种一樣沒用!」
「那也沒辦法。對我們而言--不,對我們體內的細菌而言,銀可是更甚于紫外線的大敵。目前你體內的細菌正處于休眠狀態,在生理上和短生种并沒有太多差
异。那道傷口要是沒處理好,我看你連命都沒了吧?」
看到伙伴的清秀面龐正在憤怒之下泛起紅潮,藍發青年--拉杜不禁出言相勸。聲音里雖然夾雜著苦笑,不過那种提醒卻絕對不含威脅的成分。
存在于所有長生种血液里的溶血性杆狀細菌群--是他們擁有超人力量的來源,對這極其微小的共生者而言,銀分子具有能讓它們暫時停止活動的效果。也就是
說,對身為宿主的長生种而言,讓銀進入體內就等同于吞服劇毒,是足以致命的行為。昨晚要不是拉杜當場摘除彈丸、吸出遭到污染的血液,以恩說不定已經沒
命。
「好了,你還是認命,好好專心靜養。等到細菌恢复常態,這种小傷很快就會痊愈不過你還真好運,只要再稍偏一些就會打到心臟。那個机械人偶這么強
悍?」
「才不是!是他突然對我開槍!」
少年吶喊著,憤怒在白皙的面龐上燃燒,不過很快就發出哀號按住了肩膀。即便如此,卻還是不忘低聲反駁,或許是身為帝國頂尖貴族的矜持吧?只見他用控訴似
的目光仰望青年的臉孔,然后不服气地噘起了嘴。
「要不然,短生种怎么可能讓我露出破綻你不這么認為嗎?拉杜?」
「你難道沒有做出任何刺激短生种的行為?譬如對設定對象--叫絲佛札是吧?--你有企圖傷害她嗎?」
「我發誓絕對沒有!我只有和她說話!結果不曉得哪里不對,對方就突然開槍。受不了,無可救藥的一群猴子!」
「哎,'外面'的短生种是很好戰的。」
拉杜一邊將被血弄臟的繃帶丟進垃圾桶一邊搖頭。在抗紫外線玻璃對面、從二樓可以望見的大馬路上,四處都是短生种。他白皙的臉孔俯視這景象,浮現出一絲帶
有厭憎的神情。
「對了,以恩接下來要怎么辦?」
青年走向了窗邊。嘴里叼著「外面」那些短生种所喜歡的香煙。尼古丁的毒素對長生种自然是沒有影響,純粹只是喜歡吸煙的感覺而已。從出來「外面」之后,拉
杜就開始吸煙。
「結果會面失敗了。傷勢治好之后你要回國吧?」
「不,那可不行。」
少年搖晃著天使般的臉孔,然后用惡魔般的頑強態度吼叫道。
「對我們帝國貴族而言,陛下的命令是絕對的。所以我要再挑戰一次。」
「不過,你不是很討厭短生种?既然如此--」
「現在還是一樣討厭。光是想到他們我就想吐。」
少年仿佛嘴里含著腐臭之血似的扭曲著臉,不過還是頑固地不肯讓步。
「既然敕命是絕對不可侵犯,那我就不能違背。」
「原來如此天哪,受不了,陛下到底在想些什么?那些人以我們為敵、稱我們為'吸血鬼'已經好几百年。現在才來--」
「別說了,拉杜。」
看他制止朋友話語的神色,似乎連他自己都對這次的敕命感到難以釋怀。所以以恩的口吻听起來就像在說服自己。
「不管我怎么想,我們都已經被選派出來了。只有盡力完成敕命--對了,拉杜,你又怎么打算?你可以自己先回國啊?」
「我也很想這么做,不過」
年輕人用指尖把玩著尚未點火的香煙,紅潤的嘴唇一邊說道:
「很不巧的是,你是正使我是副使。而且副使的責任是支援正使--我也只好跟著你。」
「抱歉。」
「無所謂對了,你喉嚨的狀況怎樣?已經有四十個小時沒喝水了吧?會不會有點渴?」
「噢,被你一說就渴起來了。」
以恩輕撫喉嚨,說著無傷大雅的謊言。
其實還沒有他所說的那么渴。長生种特有的吸血沖動--「干渴」是來自于血液中細菌對宿主紅血球加以破坏所造成的貧血症。因為那些細菌正在休眠,所以宿主
以恩的吸血沖動也減退了。只是讓朋友的好意白費也說不過去。
「可以來點'生命之水'嗎?」
「好。你稍等一會。我去下面調制。」
結果香煙依舊沒有點著,拉杜就用輕巧的步伐离開了窗邊。
「增血劑最好多放一點。鐵質呢?」
「麻煩你了。啊,還有,麻煩少加點鴉片。然后--」
「'砂糖一小撮'--對吧?你的口味我當然知道。」
「可是拉杜,你調的鴉片老加太多。」
以恩朝著明明是同齡,卻老愛擺大哥架子的朋友噘起嘴,不過卻干脆地被打了回票。
「你的口味太刁了,這位朋友。」
以恩一邊听著背后伙伴反手把門關上、腳步聲在走廊上逐漸遠去的聲音,一邊恍神地眺望著抗紫外線玻璃的對面。
在單一色調的世界中,許許多多的短生种正在街上穿梭。有彼此搭肩笑著耳語的年輕人。有戴著扁帽、悶聲不響坐在屋檐下抽著水煙的老人。有像小狗一般來回奔
跑、然后用力一跌大哭不已的孩子与抱起孩子的母親
因為細菌非活性化的影響,感覺就像短生种一樣變鈍。或許是為了這個緣故,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平日像把利剪般敏銳的五感,這時仿佛由末端散開似的變得模
糊,焦點微妙地錯開了。雖然有難以忍受的不安,但同時也帶來了某种奇妙的舒适。
(這時要是被襲擊,那就完了)
以恩是這星球最強的生物--長生种。只要一揚手,就能將老虎劈成八塊。遇到全副武裝的短生种,甚至可以在對方察覺之前漂亮地抽出他的背骨。
正因為如此,變為弱者的自己盡管立場十分新鮮,卻也叫人相當不悅。這种程度的槍傷都治不好,五感遲鈍到連樓下的拉杜也感覺不到--
听到背后有門把旋轉聲,以恩露出了苦笑。不要說樓下,連朋友來到走廊的腳步聲都沒有听見。
「你蠻快的嘛,拉杜。有沒有加砂糖?你的口味實在是」
直到回頭一看,以恩才終于察覺門口所站的人并不是朋友。
對方手里的散彈槍槍口,已經直指他的眉心。
III
「這這這到底是怎么回事,閣下!?」
迦太基總督夏弗? 亞爾? 隆利比才一開口,便唾沫四濺地怒吼起來。
「羅馬那邊到底在想什么!?」
「請你先冷靜,總督閣下。」
總督的頭部寸草不生,唯有嘴角周圍參差出現的胡須正在劇烈顫動。卡特琳娜一邊觀察,一邊試圖寬慰似地插嘴。
「總得先确認狀況。你不要著急。」
「不要著急?你叫我不要著急?開什么玩笑!我能不著急嗎!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教廷打算對迦太基進行軍事占領嗎!」
對樞机主教出言不遜--如果是在從前宗教審判盛行的年代,隆利比或許早已被判火刑。不過當場并沒有人對他進行指責。因為無比鮮明、讓他血壓急速上升的黑
白影像,正在嵌入總督辦公室壁面的熒幕上播放。
(這里是迦太基机場中央管制中心!)
擺在熒幕旁邊的喇叭,從剛才便迸射著錯雜的無線電聲音。聲音之中所透露的,是和總督近似的為難与憤怒之情。
(敬告侵入上空的諸位!你們所走的航道并非正規航道。同時還可能對其他航空机造成重大危險。我方不允許登陸!請馬上停止登陸在空中待命。重复,請馬上停
止登陸!)
熒幕中可以看到正要著陸的复葉客机,正倉皇失措地回轉著巨大的身軀。飛机用笨重的動作放下副翼,宛如鵪鶉受到猛禽來襲威脅似的,搖擺不定地左逃右閃。看
那劇烈的動作,也許乘客之中已經有三、四個人受傷。不過所有聚集在場的人,并沒有誰對不幸的客机抱持著同情。他們所關注的是逐退客机、從畫面上方降落的
一群巨大的影子。
那是三艘巨大的飛行船。
在各自長達兩百公尺的气囊下面,載有防彈鋼板的船身正在下沉。從懸挂在船腹的大炮便能清晰分辨,這并不是一般民間客船。還有印在灰色船身之上、由閃電与
鐵錘組合而成的徽章--
「'神之鐵錘'--是异端審問局!怎么可能,他們應該明天才到!」
就在卡特琳娜香肩顫動、持續觀望的時候,三艘空中戰艦已經將机場上方當成了戰斗領空,試圖強行降落。大炮的炮口口蓋已經揭起、炮彈也已經上膛,紅色的警
示燈正在閃爍。
(重重复!敬告侵入中的飛行船隊!)
雖然尖銳刺耳的聲音叫人難以忍受,不過能夠盡忠職守到這种程度,管制官的勇气确實叫人贊嘆。
(敬告侵入中的飛行船隊!你們走的是非正規航道!請盡快离開!請离開!)
或許是通訊裝置故障吧--飛行船隊依舊詭异地保持著沉默,所有人腦中不禁閃過一絲希望的微光。
(--這里是教廷教義部异端審問局所屬空中戰艦「拉古葉」(注:Raguel,為七名大天使之一)。)
如鐵鏽般低啞的男聲從喇叭之中流瀉而出。
(重复,這里是异端審問局的空中戰艦「拉古葉」。听到了嗎,管制中心?)
(噢噢噢,听到了。謝謝你的回應。「拉古葉」。)
想必是無線電狀況不佳--管制官的聲音里頭透露著如此的期待。
(听得到這里的指示嗎?貴船的航道無法認可。因為你們的侵入,造成所有著陸中的班机產生混亂。請遵照指示,在上空--)
(我拒絕。)
好不容易得來的答案,卻將管制官的希望直接打碎。
(我們受命前來處理在貴市所發生的絲佛札樞机主教襲擊事件。根据教會法第四條,在确認吸血鬼遭到殲滅之前,各地區自治體無權限制我們的行動。因此對各位
的指示我要予以拒絕。同時要求管制中心將其他航机驅离。要是再這樣四處亂竄我就將它擊落!通訊完畢!)
「慢著!」
如干冰正在沸騰似的尖銳聲音,不過發言的人并不是指示被打了回票的管制官。細框眼鏡深處的剃刀色眸子一閃,卡特琳娜的纖纖細手已經抓住了麥克風。
「'拉古葉',我是國務卿卡特琳娜絲佛札。我要對你們的負責人提出警告。馬上叫他出來!」
面對只有音波的對手,卡特琳娜用悔罪天使般的聲音刺向了對方。若是手能触及,心臟恐怕會被她活生生地給挖出來。自己是花了多少心血,希望能讓一般諸侯對
教廷恢复信任,他到底知不知道!?
「動作快。否則,你就准備在圣天使城的地牢過下半輩子。」
喇叭對面的聲音沉默了片刻,再次傳到耳里的時候,已經變成判若兩人、畢恭畢敬的口吻。
(初次聆听尊意,閣下。卑職是擔任异端審問局局長的佩卓斯修士。本次是受梅帝奇樞机主教之命,前來處理閣下的遇襲事件。)
「佩卓斯修士'毀滅騎士'!」
握著麥克風的卡特琳娜聲線拉高、气血上涌。她發現自己所抽到的,居然是最糟糕、最凶惡的一張牌。
「毀滅騎士」。
异端審問局局長,被稱為教廷最強悍且凶暴的男人。四年前在對波西米亞戰役中,將掀起動亂的胡斯派(注:Jan Hus,原為十四世紀時發動宗教改革運動
的布拉格大學神學教授,被恐懼危及權勢的神圣羅馬帝國皇帝設計誘騙下獄,并以火刑處死。后來其擁護者更因此爆發所謂的「胡斯戰爭」。)反叛軍一個中隊、
以及本軍兩個中隊獨立加以殲滅,殘殺自己人的強化步兵--异端審問官要來就已經夠頭疼了,何況還是這樣的角色!
「佩卓斯修士,你究竟是得到誰的許可,讓你在他國領土進行如此近乎實戰的軍事活動?我完全沒得到這樣的消息。」
(關于這個部分--)
在男子回應樞机主教怒气的聲音里,找不到一絲恐嚇气息。在這种時候,反而更是可怕。帶著与風評截然不同的殷勤,异端審問官做出了回答:
(說到這次任務,請求异端審問局支援的人正是閣下--也就是您。是您要」「停留迦太基期間的警備作業,就委托异端審問局來負責」。)
「唔!」
卡特琳娜為之語塞。
不消說,昨晚之所以接受弗蘭契斯柯的提議,純粹只是為了防范恐怖活動。只是一旦接受异端審問局的介入,在他們執行逮捕、殲滅犯人的任務時,就不可能再加
以限制。即使他們的做法再強橫、再暴力也是一樣。
時机實在是太不湊巧。在哥哥提出警告之后不到五分鐘,自己就遭到吸血鬼襲擊,不只如此,估計大約需要三天才能到達的异端審問官,卻在第二天就已經出現
--
(咦,慢著?)
在接受异端審問局的介入之后,馬上遭到吸血鬼襲擊,時机實在是太巧了。而且估計約需三天的异端審問官海外派遣工作卻只花了兩天,哥哥的動作未免也太過迅
速--難道這一切全是偶然?
就在卡特琳娜思緒飛馳的時候,「拉古葉、「路法葉」、「亞克拉席葉」(注:Rueael、Akrasiel,均為大天使拉古葉的別名)--這三艘空中戰
艦已經依次在机場著陸。雖然仍舊滿腹疑問,不過還是得先止住這鋼鐵的奔流。
「總之,我會先和哥哥取得聯系。修士,在這之前請轉告你的部隊,要他們限制行動。絕對不准离開机場。」
(很抱歉,恕難照辦。)
那口气就如銅牆鐵壁。
面對美女宛如冰劍般的恫嚇,佩卓斯用毫不猶豫的態度加以擊碎。
(卑職不才,但教義部已將此次圣務委任我全權處理。若是沒有梅帝奇樞机主教的命令,無法將圣務暫時停止。)
(這些瘋狗!)
卡特琳娜將險險要涌出喉嚨的臭罵聲給咽了回去,這回异端審問官倒是用沉穩的口气繼續發言:
(不過請您放心,閣下。其實我們已經鎖定吸血鬼的藏身之處。現在卑職就要親自出發,將他們加以殲滅,不會打擾太久的時間。)
「藏身之處?已經鎖定了?」
這是怎么回事?連待在此處的自己,都是花了一天一夜的時間才找出他們的所在地。
卡特琳娜一臉狐疑地皺起了眉,就在這個時候,已然著陸的三艘空中戰艦后方艙門大大地張開來。從不祥的暗影之中陸續出現的,是身著黑色野戰服的戰斗人員。
配備了卡賓槍与机槍,扁帽上的「神之鐵錘」銀色徽章閃耀著光芒,他們便是异端審問局麾下惡名遠播的對反恐攻擊特种部隊--特務警察(注:
Carabinieri,為意大利文「憲兵」之意)。
后方則是全長超過十公尺的巨大黑影,凶惡的履帶正在快速回轉。那是歌利亞(Goliath)?--只有十輛、去年才在教廷服役的電腦控制型新銳戰車。大
量投入挖掘修复過后的失落科技兵器,主炮是五十厘米的短炮身加農炮,兩座回轉炮塔裝備了三十厘米机關炮,若是有那個意圖,這輛無人戰車便擁有足以和迦太
基全軍相互抗衡的戰力。可以确定的是,要以一、兩只吸血鬼作為對手,這樣的裝備實在是太多了。
「你們打算在這里開戰嗎!?讓我馬上和梅帝奇樞机主教連絡!不能讓异端審問局再這樣為所欲為,佩卓斯修士!」
(閣下請隨意。只是)
面對樞机主教的威嚇,連哭泣的孩子都要為之噤聲,「毀滅騎士」的回答卻平靜到可說是沉著的地步。
(梅帝奇樞机主教自昨晚外出視察,目前不在羅馬。若是要連絡,請在卑職的圣務完成之后再進行。)
IV
雖然一下子就舉起了槍,不過艾絲緹卻連手指得扣在扳机上的基本動作都不記得。
「哎哎呀?」
不過看著將整整五個月的訓練拋在腦后、只能木然張口呆立的她,又有誰能出言苛責?
把走在前面的神父給跟丟了,正在倉皇失措的時候,打開前面的門一看,眼前床上正坐著一位上半身全裸的少年。那宛如初雪般的白皙容顏,有著半似妖精半似神
祇的美麗。帶點病容的神情、以及散落在額前的發絲都只為他的美貌增色,絕無一絲的玷污。
青春正盛、同時在教會環境之下對异性几乎沒有免疫力的少女,會把昨晚的事一古腦地拋到腦后、然后全身僵硬,其實也不是不能理解。
「呃,請、請問」
是該道歉之后把門關上?還是先關門之后再道歉?
因為這一秒的躊躇,艾絲緹有一剎那就像缺氧的魚似的,嘴巴不停地開開合合--
「短短生种!」
床上響起的是尚未完全變聲的叫喊。就在聲音中所夾雜的憎惡讓艾絲緹的腦袋恢复理智的時候,一條白色的毛巾從天花板飄飛而來。同一時間,少年瘦弱的身軀用
蛇般的速度躍离了病床。
如果艾絲緹是個老手,同時保有几分冷靜,應該就會察覺以吸血鬼而言,他的動作帶有微妙的緩慢。只是雖然「以吸血鬼而言」算是遲鈍,對人類的動態視力來
說,速度依舊是過于迅捷。
「吸、吸血呀!」
就在艾絲緹終于回神、然后將手指扣上扳机的同時,她的身體已經被往前直沖的吸血鬼撞倒在地。少女成?字形坐倒在地,少年姿態的魔物則是齜牙咧嘴地直逼而
來。
「你這垃圾是從哪進來的!?」
朱紅色的嘴唇吐出了血紅色的話語。赤銅色眸子浸潤著狂暴的光輝,死瞪著修女。
「快回答!你是從哪」
「唔!」
就在修女服胸口被攫住、粗暴地往地面上按的時候,艾絲緹腦里閃現了蛋白質燒焦的惡心臭味、以及焦黑的手腕上面挂著金鎖的影像--我不想被殺。更不想被吸
血、然后被火燒!
「可可惡啊啊啊!!」
就在生理性嫌惡轉化為爆發性憤怒的瞬間,仿佛帶動了少女的生存本能,這五個月所被灌輸的戰斗程式開始啟動。她用几乎發作性的動作扭過頭來,朝著胸口上的
少年手指直接一咬。
「好痛!」
這是不該發生的事。
吸血鬼擁有超乎人類的反應速度,不該被人類咬到、更不該因為刺痛而發出慘叫--不過對完成不可能任務的加害者而言,現在可是沒有大嘆神奇的時間。趁著對
方力量減緩的空檔,手中所握的散彈槍彈了起來。木制槍托底座瞄准少年肩上的繃帶直接撞了下去。
「!!」
隨著一聲尖銳的哀號,吸血鬼直往后仰。少女般的清麗面容在劇痛之下扭曲,眼角甚至浮現了淚光。
另一方面,艾絲緹則像下水的龍蝦般縮起下半身,將吸血鬼甩脫。然后利用反作力后轉,動作流暢地站起身來,這回反而朝著摔倒在地的少年逼近。
「不准動!」
動作真是漂亮,近五個月負責督促她的魔鬼教官要是目擊這一幕,想必會感動到哽咽。少女根据近身戰的原則,一屁股坐在痛苦呻吟的少年腹部,用雙膝扣住敵人
的兩腕。這時散彈槍的槍口已經准備瞄准吸血鬼的眉心。
「不准動,吸血鬼!我要奉圣父、圣子与圣靈之名逮捕你!」
艾絲緹的手指這回緊緊扣住扳机,用強烈的口吻提出了警告。
「你的罪嫌是殺人、搶奪血液、放火、以及其他--你就乖乖投降吧!」
「殺、殺了我吧,短生种」
吸血鬼用苦澀但仍難掩怒气的神情喘息著。
傷口想必裂開了。可以看到白色繃帶上所滲出的血跡正在逐漸擴大。不過少年緊咬著牙,不曾發出悲鳴。
「身為尊貴的帝國貴族,要我被短生种逮捕,這种恥辱難以接受!」
「尊貴?既然是尊貴的貴族,為什么要殺死無從逃走的電腦工程師,還對卡特琳娜那么高貴的人出手襲擊!?」
干脆直接扣下扳机--艾絲緹腦中浮現出尸臭味、以及聳立在故鄉墓地中的成片十字架,于是加重了聲音:
「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你不過是個下流的恐怖分子!我不會讓你為所欲為!絕對不會!」
「--我也不會讓你為所欲為的,短生种。」
那聲音和趴伏在地的吸血鬼相較之下大為流暢,同時帶著難以比擬的惡意,讓艾絲緹的臉色為之發白。
(糟、糟了)
還有另一個人在!?
槍口維持不動、在往門口方向挪移的視線前方,藍發青年正佇立在那里。手里閃著光芒的是一把刀刃鋒利的短劍。
「把那玩具從以恩身上拿開,短生种。」
年輕人用尖牙微微透出唇緣的薄唇發出命令。在武器性能方面仍是艾絲緹占了优勢,不過若是將吸血鬼的恐怖臂力列入考量,扣扳机的机會就只有一次--就算殺
了眼前這個人,在下個瞬間,她的腦袋和身軀鐵定要跟著分家。
「不要管我,拉杜!」
被艾絲緹所制伏的少年用帝國語大喊:
「和教廷的交涉徹底失敗!我反正也回不去了!拉杜,你就殺了她,自己回國!」
「你別說話,以恩短生种,我的警告你應該听見了。放下武器,然后离開他。」
一邊說著,藍發青年--拉杜的手一邊緩緩往上抬起。憑著長生种的怪力,要在扣扳机之前早一步丟出短劍,其實相當容易。只要切斷她的手指、然后再砍下她的
頭顱
「要放下武器的人是你。」
在暗暗鎖定投擲目標的拉杜身后,一個小小的金屬聲響起--是手槍拉開保險的聲音。
「你要是把它扔出去,我可是會對你不客气。而且是相當相當的不客气。」
「奈特羅德神父!」
看到站在拉杜身后的修長身影,艾絲緹發出了歡呼。握在銀發神父手里的舊式回轉手槍正定定地瞄准了藍發青年。
「神父,之前你究竟到哪去了」
「我去做點調查對了,艾絲緹,你先慢慢起身,然后走過來。噢,不用急沒關系。」
帶著和平日一樣的沉穩,亞伯對少女下令。在這期間槍口動也不動。
「神父,這兩個人好像是'帝國'的貴族。」
艾絲緹遵照亞伯的指示站起身來,從側面往后倒退。散彈槍槍口維持著隨時可以擊發的姿勢,對准了金發的吸血鬼。
「我想,詳細情形就等把他們帶回大使館之后再詢問。啊,不過,「怎么把他們帶走?外面天气這么晴朗」
「在那之前你先過來一下好嗎,艾絲緹?」
「啊?」
話聲方落,艾絲緹才剛回身,手里的散彈槍就被一股可怕的力道給拉了過去。
「你、你想做什么,神父!?」
艾絲緹仰望著亞伯依舊沉靜的面龐,發出狼狽的聲音。剎那之間,面頰上已經順勢被甩了一記耳光。
「呃?」
事出突然,艾絲緹剛開始還搞不懂自己身上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最后終于察覺,是因為被打的臉頰上有陣陣刺痛傳入了腦門。
「--我應該交代過你,要你在外面待命的。」
手掌仍留在少女的臉頰旁,神父沉穩地開口。
看他的表情,平日逍遙自在的溫和態度并沒有消失。只是眼鏡底下的眸子--
這是亞伯嗎?眼前所浮現的,是艾絲緹從未見過的嚴厲光芒。
「你不但擅自闖入,最后還進行交戰是誰要你這么做的?」
「我、我」
泉涌而出的話語就硬生生地停在半空中。艾絲緹只能鼓脹著臉頰,無從辯駁地陷入了沉默。唯有急促的呼吸,從忘了合上的唇間透出。
「失禮了。」
亞伯這句話,并不是說給眩然欲泣一臉沉默的少女听。
神父用近乎殘酷、漠不關心的態度,將修女撇在一旁,靜靜垂下了手槍。讓他收起槍支、躬身行禮的對象,竟是那兩名吸血鬼。
「兩位想必便是'帝國'的貴族。無禮之處尚請見諒。我隸屬于國務院特務分室,名叫亞伯奈特羅德。奉上司卡特琳娜絲佛札樞机主教之命,前來保護兩
位。」
「什么!?」
要對吸血鬼--而且還是襲擊過樞机主教的怪物加以保護!?
听了亞伯難以置信的發言,讓艾絲緹几乎快要窒息,而兩名吸血鬼--少年与年輕人則是一臉迷惑地望著神父。
「你說你叫亞伯是吧,短生种?」「兩名吸血鬼用視線進行了短暫的對話,首先開口的則是金發少年。
「所以你是絲佛札樞机主教的部下?」
「沒錯。絲佛札樞机主教正是國務卿。」
「。。。」
他們再度面面相覷。這回不只是視線,兩人還小聲地說著些什么。看來似乎是少年神情激動,青年則語气冷靜地在勸告他。密談的時間拉得相當久,不過亞伯很有
耐心地保持著沉默。
「不可以信任他」
忍耐終于等到了回應。金發少年似乎相當不能苟同,用咬牙切齒的神情望向了神父。
「總而言之,我先報上名字。我叫以恩。以恩法透納。真人類帝國摩爾多瓦公子孟斐斯伯爵。帝劍御持官,前來傳遞真人類帝國皇帝陛下的圣旨。」
「我是副使盧克索男爵拉杜巴旺。帝國直屬監察官。」
藍發青年像做出補充似地報上了名字。雖然口吻相當內斂,不過羅馬官方語言說得有條不紊,比少年流暢許多。
「孟斐斯伯爵閣下、還有盧克索男爵閣下」
亞伯像要將長長的名字輸入記憶庫似地重复了一次,然后點頭。接著將眼鏡往上推。
「名字我記得了好。剛才你說是'來傳遞真人類帝國皇帝陛下的圣旨',也就是說,兩位這次來訪,是有意要和我的上司進行會談?」
「沒錯。不過」
按著肩上的繃帶,金發少年--以恩的臉孔跟著扭曲。
「不過,你們終究不可信任!不但昨晚突然對敕使開槍,今天還任意闖進屋內」
「這個部分是我方出了差錯。還請二位寬恕。其實在閣下到訪之前,大使館遭到了長生种襲擊。對著閣下開槍的同僚,是把閣下誤認為襲擊者。」
「什么!?遭到襲擊!?」
金發的吸血鬼皺起了眉頭。
「你的意思是說,在那個時候,當場除了我之外,還有其他的長生种?」
「是的。不知是否有什么線索?」
「除了我們之外的長生种」
用疑惑的眼神自言自語的,是始終保持沉默的藍發青年。只見他一邊朝著少年遞出視線,一邊低聲細語。
「以恩,難道是強硬派跑到這個城市?」
「強硬派?你是說強硬派嗎,男爵?到底是怎么回事--?」
出聲質問的亞伯突然閉上了嘴巴。仿佛察覺到什么似地抬起了頭。在這個時候,藍發青年--拉杜再次眉間緊鎖,將頭望向窗外。
「怎么了?」
看著兩人的奇特反應,以恩皺起了眉。只有始終被擯除在外的艾絲緹似乎渾然不覺,依舊低頭沉思。
「怎么了,亞伯?拉杜,你們在看什么?」
「--危險,快趴下!」
就在亞伯發出警告的同時,少年的身軀已經被伙伴一扯,推倒在地面上。半秒之后,亞伯也推倒了艾絲緹--房間隨著爆炸聲開始搖晃,則是在一拍之后。
「這這是怎么回事?」
「!」
在友人掩護之下的少年大聲喊叫,被神父壓住的修女則發出了無聲的悲鳴。
地板在激烈的地鳴聲中逐漸歪斜,整個房間就像果汁机一樣上下震動,天花板上的水泥則像細雨似的開始掉落。
「這這是地震!?」
「不,并不是地震。這是--」
窗戶上的強化玻璃浮現了蜘蛛网狀的裂痕。見到此一情景的神父微微咋舌。
就在气派的高級住宅區正中央,無比突兀的粗糙景象正慢慢涌現。挂著厚厚的履帶、體積近乎一座小山的鋼鐵硬塊--那是突出于前方的粗管主炮正冒著白煙,高
達三公尺的車體炮台配置了机關炮的巨大戰車。在那可憎的巨獸周圍散開來的,則是佩帶「神之鐵錘」徽章的武裝士兵。
「戰車和特務警察!异端審問局的人已經來了!」
就在神父愕然發出低吟的同時,凶猛的重低音疊了上來。履帶正快速回轉的多炮台戰車像狂牛一般沖向洋房。隨著一記直搗腹部般的巨響,樓下開始傳來物體崩塌
的聲音。
「糟糕閣下,有沒有路可以走!?」
由窗口往下望,特警突擊部隊已經從戰車所撞穿的裂孔開始侵入宅邸。亞伯露出難得一見的焦灼神情,回頭望著兩名吸血鬼。外頭正是大白天。在紫外線直射之
下,不消三分鐘他們就會被烤成人干。
「哪邊有脫逃路線!?」
「下面有地下水道!隔壁房間有逃生梯,可以直接下去!」
代替一臉呆滯、無聲無息的以恩做出回應的人是拉杜。只見他一邊扶起受傷的朋友,一邊還能快速地加以說明。
「從地下水道可以前往海岸的洞窟,那邊備有脫逃用的船支!」
「那就快走吧。不然這里很快就要--」
「慢著,拉杜!」
銳利的聲音,中斷了兩個年輕人的對話。
少年一邊按著滲血的繃帶,一邊恨恨地卷動著嘴唇。
「拉杜,這种短生种所說的話不足采信!別太大意,他是想殺了我們!」
「伯爵閣下,我發誓我們是--」
「住口!短生种的誓言不值得信任!」
逐漸滲出的血水,將少年的手掌染成了紅色。以恩齜牙咧嘴地說道。
「反正你們短生种就是這樣。只會說謊、總想趁虛而入,要誘騙我們露出破綻。這就是你們的招數!」
「--以恩,至少這次,我覺得他們的話可以信任。」
少年在憎惡与怀疑之中僵住了。出乎意料,向一臉困惑的神父伸出援手的人--居然是拉杜。
「你想想看。如果這兩個人和那些士兵是一伙的,又何必選在襲擊之前,由他們單獨先行闖入?這么做只會讓我們提高警戒。」
「可、可是」
以恩抬眼仰望著朋友位于」處的臉龐,表情似乎還想」些什么,不過終于發覺時間迫切,并非猶豫的時候。
「可惡,算了!隨你便!」
少年賭气似地往無辜的地面一踢,然后扭過頭去。
「不過你記住了!我是不會相信你的!絕對不會!」
「非常感謝,閣下。」
亞伯簡短地致謝。或許是擔心一旦說了太多,對方又要再次改變心意。只見他慌慌張張地催促著。
「好了,二位請出發前往船只藏匿的地點。由這位艾絲緹修女,引領你們到絲佛札樞机主教那里。」
「呃我!?」
在恍神之中突然被點名,艾絲緹大力眨動著眼睛。下意識地抬眼望向了亞伯。
「你、你是說我?」
「是的。」
亞伯用一如往常的平穩視線,回望著用手指指向自己、眨巴著眼睛的少女。之前涌現的冰冷憤怒似乎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麻煩你,把這兩位平安帶到卡特琳娜那里。」
「慢、慢著那神父你呢!?」
「我要留在這里,暫時擋一擋他們。伯爵閣下身上有傷。必須爭取一些時間。」
亞伯一面拔槍,一面和緩地回答。在這期間,樓下已經開始騷動。
「要是被异端審問局掌握到這兩位的身份,那就完了。艾絲緹,你來負責帶他們走,想辦法送到卡特琳娜那里。」
「可是這樣真的好嗎?由我來負責?」
「哪里不好了?」
艾絲緹對著側頭發問的神父投出了怀疑的視線。
「神父,你不是不信任我嗎?」
「啥?不信任?什么意思?」
刻在亞伯額頭上的皺紋越來越深。艾絲緹感受著胸口涌現的焦躁再次問道。
「因為剛才我擅自闖入,把任務給搞砸所以神父也生气了,不是嗎?」
「我是很生气。不過任務對我而言無關緊要。」
亞伯捏著十字架的手跟著使力。看著仰望自己的少女,神父用勸導的口吻開始說話。
「對我而言,任務并不重要。我之所以生气,是因為你只身闖入長生种的宅邸,讓自己陷入危險。你明不明白自己這么做有多胡來?你差點就被殺了耶?怎么會這
么輕率」
神父對著艾絲緹眼珠上翻,盯著自己的臉孔,罵了一聲「坏孩子!」。只是臉上帶著害羞的笑容,所以沒什么說服力。這個舉止反而激怒了艾絲緹--這個男人,
自以為是我的保護者?
「因為你獨自行動,讓我非常擔心!誰叫你做事老是那么隨便!」
「做事隨便?我有嗎?什么時候?我做事有隨便嗎?」
「還問什么時候?你每次都是這樣!」
吼出來可就不妙--理性上雖然知道,但情感上就是阻擋不了。猛一回神,艾絲緹已經將迫在眉睫的危机拋在身后,大吐這几天的郁悶。
「沒錯!每次都是這樣!每次都只會開玩笑,然后隨便唬弄一下在伊什特万的時候明明那么強悍,昨天卻被平民老百姓耍得團團轉!你這么吝于展現實力,還說什
么'包在我身上',誰要相信你啊!」
「呃,艾絲緹,我不是吝于展現實力」
「那是怎樣?為什么不把在伊什特万那招使出來!只要你肯出手,什么樣的對手都難不倒你,為什么你就偏偏不肯!」「吸血鬼獵人」--是在伊什特万所看到
的,神父的另一個樣貌。
對付名副其實不死之身的吸血鬼,那身叫人敬畏的雄姿,擁有足以輕易凌駕其上的戰斗力。
那到底是什么,連艾絲緹自己也不太明白。可想而知并非一般人類,同時也不是吸血鬼。恐怕是教廷極机密開發的強化步兵之類的,無所謂,反正只要使用那個力
量,再困難的任務都能輕易達成。只要--
「。。。」
少女緊咬著牙、抑制即將泛濫的淚腺,亞伯則用悲傷的眸子直盯著她。只見她自己也很迷惑似地,將嘴唇開合了兩、三次,最后才下定決心開口說道:
「艾絲緹,其實我--」
「我們准備好了,短生种!」
就在這個時候,一身游牧民族打扮的吸血鬼們回身而來。為了万一暴露在紫外線之下時得以保護、同時還有遮掩面貌的考量,除了眼睛以外,整張臉都用白布蓋
住。
「該走了!動作快!」
「知道了。」
此時由亞伯臉上閃過的,是混雜了安心与失望的微妙神情。不過也只是一瞬間。那神情迅速消退,然后對著仰望自己的少女下達命令」
「好,請隨他們一起行動。下面的人很快就會上來。我先稍微陪他們玩玩,隨后就到。」
「。。。」
青金色的眸子里沸騰著焦躁,不過艾絲緹嘴里卻什么也沒說。想必是沒有說出口的必要吧。在那迅速轉身的背影中,連和解都拒絕的意圖正如熱气般蒸騰著。
亞伯用略帶寂寥的神情,目送著那纖細的身影、以及兩名長生种的身形步入隔壁房間--
「好了,看來我得奉陪一下這些麻煩的客人。」
在仿佛鼓舞自己似的自言自語之后,他也轉過身去。
白色大理石階梯朝著挑高的一樓大廳畫出柔緩的弧線。隨著帶有纖細雕刻的白檀扶手,一路發出清涼水聲的是小小的階梯狀水道。那是為了汲取涼意,在這個區域
的宅邸之中經常見到的設計。
「唔這個應該可以用。」
在看似扎實的扶手旁邊,石獅子正朝著迷你瀑布吐出水花。抬眼望去是從天花板吊燈延伸而下的電線,亞伯肯定似地點頭。接著用槍托底部朝無辜的雕刻砸了下
去。可怜的獅子雕像就這樣碎成一片翻倒在地。
樓下掀起騷動,是在水滴從迷你瀑布之中溢出,附近地板濕成一片的時候。
「那邊那個男的,不准動!」
一樓大廳傳來威嚇的聲音。
穿著黑色野戰服的男子們,用卡賓槍口以及吃人的視線,對著階梯上面的神父。
「你是什么人?為什么這里會有神父?把名字和所屬教會報上來!」
「我是亞伯奈特羅德。國務院的人。」
俯視著看起來像隊長的大胡子男人,亞伯一臉輕松地回答。
「我正在搜索絲佛札樞机主教襲擊事件的犯人倒是你們,你們是特務警察吧?為什么异端審問局的下屬會來這种地方?傷腦筋。這樣可是侵犯到國務院的地盤
哪。」
「少羅嗦!不要自以為是的胡說八道!」
紳士的狂言,得到的回報則是粗野的謾罵。
「我們正在進行治安活動。受命要將宅邸之內的人通通拘捕。你給我馬上解除武裝趴下!」
「我才不要。」
「你說什么?」
自樓下吹拂而上、帶有敵意的气氛正在急速上升。不知道是沒有察覺,還是察覺了卻故意忽視,神父頗為不悅地嘆了口气。
「其實我也不想在這种地方跟你們吵架。可是呢,我也是受命而來要是沒有上司指示而擅离職守,之后可是會受到慘無人道的待遇。」
「不要講些有的沒的,快點听從指示!你那個不在場的上司,對照正在現場的我們--是哪邊比較危險,你自己好好考慮。」
「噢,那絕對是我的上司。」
亞伯毫不迷惑地回答。
「要是惹毛了她,那可是舉世無雙的恐怖。之前經費結算超支的時候,她就帶著淡淡的微笑問我說'對了,你看腎臟能賣多少价錢?'。我夜里三不五時還會作惡
夢」
「該死的家伙,敢瞧不起我?」
神父仿佛被触及了什么精神創傷似的,抱著頭嘰咕嘰咕地喃喃自語,特警隊長則用紅外線般的視線瞪了他一眼。
「不管他了,突擊!遇到抵抗就直接射殺!」
隨著長官的指示,前衛部隊開始動作。以前傾姿勢擎著槍,朝著樓梯上面攀爬。動作宛如訓練有素的獵犬,實在相當惊人。
「哎呀,結果還是變成這樣。」
不過藏身在扶手暗處的亞伯臉上并沒有怯色。只是嘆气搖頭,然后拉開手槍的保險。不過槍口瞄准的卻不是特務警官攀爬而上的那個方向--而是天花板。
「哈!白痴。在瞄哪邊啊?」
看到轟然而出的子彈徒勞無功地射入了天花板,警官們都發出嘲笑--后來轉為悲鳴,是在電線從天花板上面落下、掉入階梯水洼的那個瞬間。
「!」
就算是「大災難」前的失落科技兵器,用來點亮弧光燈的現代家庭用電源,還是沒有電死人的威力。不過要達到讓突擊中的警官們腳步不穩、踏到階梯外的效果則
是綽綽有余。互成死角彼此支援的密集度,這時則變成了禍害,整群人就像丸子一樣,朝著階梯的下方滾落。
「可惡,气死我了!」
隊長咬牙切齒的咒罵,連亞伯這里都听得見。這棟洋房要往二樓,只能走這座階梯。
「電源!把主電源切掉!」
「喂,不准往那邊走。」
站在二樓,整個一樓大廳的動靜全都看在眼里。亞伯整個人就躲在扶手暗處,只有槍口探出在外。在往前走的人面前短暫加以掃射。
「麻煩不要再動。我對子彈可是沒什么把握。說不定會真的打到人恩,這樣好像可以爭取到一些時間。」
那個名叫以恩的長生种身上有傷。要盡可能拖延時間。那接下來該用什么話來挑撥對方--亞伯正絞盡腦汁思考。
「你們還在這里搞什么把戲?」
隨著鐵鏽般的聲音響起,頭頂同時刮過了一陣凶暴的疾風。
吹過的風壓高到修士服的衣角都跟著卷起,正确無誤地切斷了垂落的電線。電線描出了舒緩的圓弧,再度飛回樓下。將它在空中接住的,是不知何時出現在那里的
高大身影。
「你們可以下去了。」
長至腳底的灰色修道服叫人認不出性別,不過從覆蓋在嘴部以外的鐵甲中所傳來的,是個低沉的男聲。
「別看他這樣,那可是派遣執行官--國務院里的高手。你們終究不是他的對手。這里就交給我吧。」
「那么,正在說話的你又是哪位?」
亞伯藏身在扶手暗處問道。在發問之前,其實答案已經可以猜得出來。只是為了拖延時間。不過在這樣的對手面前,或許也是白費。
「本人佩卓斯。异端審問局局長佩卓斯修士。也有人叫我'毀滅騎士'。」
灰色的修道騎士報上名號,在手甲覆蓋之下、几乎与身長等高的手臂正握著鐵棍。
「目前,本人正進行追捕絲佛札樞机主教襲擊事件犯人的治安活動。既然你也是身為教廷的一員,就該通達事理,協助我方執行圣務--把路讓開。」
那如鐵鏽般的男聲并不帶有絲毫恫嚇的意味。聲音里面所有的,只有憑著實力与實績所打出來的自信。不過亞伯很直接地搖頭。
「不行。」
「你說什么?」
修道騎士的聲音里夾雜著一絲意外。不過不知道是沒有察覺,還是察覺了卻故意忽視,神父用冷淡的聲音回答。
「很抱歉,我也正在搜索犯人。我可不想讓逮捕犯人的功勞被人奪走--局外人麻煩讓開好嗎?」
「噢」
听到這蘊含著官僚主義与派系主張的拒絕,佩卓斯的嘴角反而愉悅地彎了起來。
「那么,你是不肯讓開了,奈特羅德?」
「你要是還听不見,那我建議你,還是先去看耳鼻喉科吧?」
神父一臉正經地提出建議,修道騎士視線中所含的敵意則轉為殺意,手臂舉向了空中。
「有意思!」
緊接著從鐵棍--不,錘矛膨脹的兩端所發出的尖銳怪聲,是內藏的高周波轉輪的回轉聲。之前切斷電線,應該就是這個的杰作。這是可以藉由天線誘導、將超高
速回轉的轉輪投擲出去的超危險武器。
「毀滅騎士」用可能有五十公斤重的錘矛像指揮棒似地在頭上回轉,然后大聲咆哮。
「主為引導、劍隨我身。有主相助、我必胜之--既然你千方百計要妨礙圣務,我就饒不了你!我會踏過你的尸體前進,派遣執行官!!」
V
就在几乎具有實體的風壓襲上亞伯面龐的時候,迎風招展的修道服同時逼近了眼前。
「哇哈哈哈哈!感謝你,奈特羅德!」
錘矛像惡靈般嗚咽哭泣著,用難以置信的速度來回旋轉。
「本人一直想和派遣執行官交手看看!」
「!?」
亞伯以与其說呆然、不如說是啞然地望著對方的追擊,倉皇失措地「著地面一踢。用超高速回轉的高周波轉輪從睫毛側邊擦身而過。數根銀發在空中飛舞,對獵物
造成損傷的凶器深深穿入了旁邊的牆壁,發出懊悔似的哭喊。因為超振動的緣故,周圍泥灰全都風化成了沙粒。從穿破的大洞對面可以窺見矗然直立、直達遙遠海
面的斷崖。
「哇哈!居然躲得過我這'叫喚者'的一擊!」
佩卓斯拔起錘矛,壁面就像鋤子在挖土似地變得粉碎。就在這個時候,另一端已經發出鳴聲逼近神父的身軀。
「嗚、嗚哇!」
亞伯像沒骨頭似的直往后仰,才勉勉強強避開了它。「叫喚者」擦過鼻尖,順勢往挑高樓面的某根柱子砍了進去。足足有二人環抱大小的石柱像枯木似地凹折了下
來,往大廳的方向滾落。隨著晃動整幢房屋的爆炸聲,地板耐不住沖擊而往下陷落,四處飛散的碎片則在特警群中引起了悲鳴聲。
「你這家伙,奈特羅德!居然敢傷害本人的部下!」
「不,剛剛是你自己--」
「不必多言!」
樓下的慘狀讓「毀滅騎士」發出怒吼。同時用力地往地面一踢。
「呃、你要是肯稍微听別人講話,那真是謝天謝地不過看來你是不會听了!」
亞伯舉起槍口,對准了發出悶響、從回廊突擊而來的佩卓斯。畢竟是自家人。如果可能,實在不想傷害到他,不過話又說回來,自己也不想變成肉泥。所以瞄准敵
手的肩膀扣下扳机,准備奪去他的戰斗力。
「抱歉了,會有點痛,你忍耐一下!」
不過佩卓斯并沒有避開槍擊的意思。沒那個必要。子彈确實攫住了他的肩頭,不過在下個瞬間,馬上發出清澈的響聲彈往相反的方向。
「哈!太遜了!」
亞伯瞪大了眼睛--那可是能貫穿防彈背心以及机械化步兵人工皮膚的特殊子彈,居然會被彈回來!?
「怎么可能!?這可是重裝子彈啊!?」
「你在怕什么?這樣就玩完了!?」
就在愕然的片刻,「毀滅騎士」的兩腕用力甩出了錘矛。若是被這東西給沾到,要想保留原形恐怕很難。神父往后一跳,然后回轉槍口,瞄准了佩卓斯空蕩蕩的腹
部。
「呼!」
隨著低聲呼气一起發出的是連發射擊--這是在擊發同時扣下扳机的高等技巧,可以達到接近机關槍自動射擊的速度。五發重裝子彈在几乎毫無空隙的時間當中連
射而出,一齊襲向异端審問官的腹部。雖然不知道它用的是什么樣的防彈素材,不過盔甲就算擋得住子彈,也吸收不了對肉體的沖擊。只要內臟受到了損傷,應該
就有片刻會無法動彈--
不過子彈卻沒有触及目標。就在中彈之前片刻,佩卓斯的修道衣突然大大地鼓脹起來,子彈也紛紛被彈了開來。
「怎怎么回事!?」
「唔,好本事不過槍對我是沒有用的!」
佩卓斯甩起錘矛,嘴角浮現目中無人的笑意。就在這個時候,破布一般的修道衣裂了開來,發出眩目的光輝。
「這、這是什么!?」
神父的眼睛再度瞪大。
异端審問官體表所包覆的是發出白銀色光芒的甲胄。那可不是一般的鎧甲,不看從各處發出聲響的靜電馬達也能夠明白。背上突出四只細細的副腕,高舉著染上羅
馬十字的四片盾牌。
「裝甲戰斗服!?不、不過這是」
「這可不是一般的裝甲戰斗服。是本人專用的自律性戰斗輔助系統--'圣騎士圣衣'。不管是任何攻擊,在我的圣衣之前都會失去力道--!」
在佩卓斯大聲吶喊的同時,那四片盾牌就像護主的活人般伸展開來。
「來吧,你要怎么做,派遣執行官?來試著突破我圣衣的防御吧!」
「你你這胡作非為的家伙!」
雖然勉勉強強躲過了側面襲來的一擊,但是還是沒有轉身逃离的余裕。面對眼前的暴風,亞伯手上卻還忙著替換已空的彈莢。于是只能單方面被追著跑,猛一回神
才發現,自己已經被逼到階梯的角落。
「可惡,這可難倒我了。」
神父仰望著天,開始泣訴:
「主啊,面對這么悲慘的遭遇,我究竟該怎么辦哎呀?」
「你在看哪邊,奈特羅德--!」
仰頭望見那東西的亞伯頭頂出現黑色的暗影。為了給無處可逃的敵人來個致命一擊,佩卓斯用力揮出了錘矛。
「去吧,這是天譴!'主啊,將他由你之處放逐,以你的憤怒毀滅他'--阿門--!」
「'天助自助',--阿門!」
就在高速回轉的武器往下墜落的時候,亞伯的身軀朝著自己后方一躍。不過那里并沒有走廊,只有階梯所勾勒出來的弧度。
「喝!無聊的掙扎!真是叫我失望唔、唔啊!?」
正想將甩落在地的凶器再度撿起,异端審問官卻發出狼狽的聲音。錘矛上面纏著粗電線。另一端則握在跳躍而出的神父手里。
「!」
正因為是有重量的武器,才會錯失放手的時机。被神父往下跳躍的體重一拉,佩卓斯跟著腳步蹣跚。結果一腳從階梯上面踩空,頭部往下直接翻落。
「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上鉤了!」
在這個時候,亞伯的左手放開了天花板上所垂下的電線,抓住了扶手。一邊用左腕撐住整個體重,右手的槍則瞄准了從身旁往下滾落的异端審問官的右肩--子彈
朝著微小的裝甲細縫咧開了利牙。連續擊發的六顆子彈擊碎了關節,佩卓斯的身軀同時倒栽蔥地落到了大廳之中。
「!!」
爆炸聲響起,漫天塵埃四處飛舞。
异端審問官撞上了地面、變成大字形,接著一動也不動。只有朝著詭异方向扭曲的右腕還在惡心地發出痙攣。
「局局長--!你這家伙--!」
看到在短短時間內就被打倒的上司,特務警官之間發出了悲鳴。不過接著很快就轉成對加害者的憤怒,無數槍口對准了朝著這里俯視的神父。
「替局長報仇!開槍!殺了他!」
不過,讓警官們的手指停頓在扳机上的,卻是類似戰敗獅子咆哮的怒吼聲。
「你們給我站住!這是本人和那名男子的神圣決斗!任何人都不許出手!」
就在傲然放話的瞬間,异端審問官再度站了起來。盡管右腕仍懸垂在身體旁邊,但他似乎全不在意。
「本人要先向你謝罪,奈特羅德神父。」
佩卓斯神情真摯地仰望著階梯上面的對手。
「看來本人是小看了你。這份恥辱便是對本人傲慢之心的天譴。」
「啊?你的公正我很感動,只是」
亞伯俯視著滿臉不平、垂下短槍的特警,聳了聳肩膀。
「這樣你可以放手了嗎?你總不想再丟掉一只手腕吧?」
「這回可是你看輕本人了。」
鋼盔深處的眼睛閃現著敵意,佩卓斯從怀里取出一個小瓶。
「本人已經說過。從現在開始,本人要來真的了!」
小瓶似乎是某种注射瓶。透明的瓶中有著藍色液體正在浮動。身為強化步兵的异端審問官從脖子上的注射孔將那小瓶給插了進去。
「是止痛劑嗎?你還是別用那個,早點去醫院會比較好」
「醫院自然會去。只是--」
從微微開啟的唇中所吐出的是熾熱的气息与堅強的戰意。注射瓶中的液體被注入之后,佩卓斯的魁梧身軀猛地一震。
「要先把你打倒才行!」
「!?」
在下個瞬間,亞伯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滿怀敵意、仰望著這里的男子突然消失了身影。地板上面還清楚留著人形的裂痕--只是造成那裂痕的异端審問官早已不見
人影。
「消失了!?怎么可能、跑哪去了」
「--我在這里,奈特羅德。」
就在目中無人的笑聲由背后傳來的時候,亞伯的手自己轉了個方向。在扭身之前率先開槍。子彈在爆炸聲之后跟著飛出,朝著不知何時潛身來到背后的鋼盔男子直
線前進。不過子彈所貫穿的卻是牆上的瓷磚。逼近身旁的敵手已經不見蹤影。
「你在瞄准哪里?」
背后再度響起了嘲笑,和惡靈般的吶喊聲交疊。
回頭一看,就在气息相聞的超近距离中,騎士正在回轉著凶器。如果不是自己失去平衡而跌倒,亞伯的頭顱鐵定早像石榴一樣彈落在地面上。目擊了身旁牆壁轉為
土塊的那一瞬間,亞伯為之啞然。
「這這是什么?動作這么」
自己仿佛用慢動作在移動,連對手的身形都無法察覺。這簡直就像--
「就像吸血鬼的'加速'一樣,是吧?」
「呃!?」
神父正想起身,腹部卻被名副其實、眼睛所看不到的腳給踹了一記。亞伯的身軀彎成?字形,整整飛了三公尺遠,背部才撞上牆壁。
「咳嗚啊!」
背脊受到強烈撞擊的神父喘息似地張開了口。胡亂噴出的嘔吐物中夾雜著紅色的物體,看起來是胃壁裂開了。騎士睥睨著這情景說道--
「那是提升神經系統傳導速度的反應促進劑。」
佩卓斯緩緩地加上了注解。然后單腳直立,优雅地將踢出的腳收回。
「原本是由教義部所開發,准備用來對抗吸血鬼的'加速',這是本人第一次用于實戰。你應該覺得光榮,奈特羅德神父。」
「唔!」
在內臟損傷之后連聲音都出不來,神父只能痛苦地呻吟。不,他還想用顫抖的雙腳站起身來--
「喝!」
眼睛所無法捕捉的錘矛發出了一擊,直接襲向他的胸膛。肋骨發出碎裂的聲響。身軀之所以沒有裂成碎片,純粹只是因為高周波轉輪并沒有運轉。錘矛震碎了骨
頭、在空中回轉,這回朝著亞伯耳邊、下巴附近直擊而來。
「!」
神父再度被打到仰躺在地。對面則是穿透牆壁的大洞,像肉食動物的下顎般咧了開來。修長的身軀慢慢爬過那個洞穴,拉著鮮紅的血絲摔落在眼前無垠的海面
上。
「--成功了!」
用力咽著唾沫、等候胜負結果的特務警官們歡聲雷動。
「真是太漂亮了!不愧是閣下!」
「不」
對著沿階梯往上爬的特警隊長,佩卓斯用背影回答。往下探看海浪吞沒神父的人,聲音之中帶著某种失意。
「听說是派遣執行官,原本還稍微有點期待太無趣了!他不配當本人的對手!」
「這倒是真的。閣下身為教廷最強的戰士,世上找不到敵手。」
特警隊長一邊露出諂媚的笑容,一邊朝著懸崖底下探看。离海面大概有二十公尺吧。白色波浪像利牙一般沖刷著岩棚。雖然沒見到尸體,不過想必是沒救了。
「哼,居然敢向局長挑戰,真是不識相的傻瓜!」
「不要愚弄死者。他也是為了神、信仰与教會而生的男子。」
「啊?」
特務警官一臉迷惑地皺眉,听著佩卓斯的真摯告白。
「雖然他是為了無謂的派系主張、以及無可救藥的愚痴而對我們拔劍相向,不過他為神与教會工作的事實并不會改變。同樣都是侍奉主的人,交戰完畢就該赦免、
同時祈求他能安息,這也是我的任務--'要愛神和你的敵人',阿門。」
特警隊長眼中閃著惊訝的光芒,佩卓斯卻渾然不覺,重重地點頭。
「好了,被無聊的事浪費太多時間!各位開始搜索!要把襲擊絲佛札樞机主教、該受懲罰的吸血鬼--那些怪物給抓出來!」
VI
「糟了!」
就在三人抵達地下港口的時候,藍發青年發出了叫喊。
停泊在碼頭對面的快艇是遠洋航海用的中型船。窗戶呈現黑色,是因為用了抗紫外線玻璃。
正往碼頭上走的少年,朝著年輕人的方向轉身。
「怎么了,拉杜?」
「被我搞砸了。船的鑰匙不曉得掉到哪去了。」
拉杜一邊焦急地搜著怀里一邊說道。
「沒辦法,我回去找找。以恩,你和這位短生种先上船。我馬上回來。」
「請問你要去哪里!?等等啊,盧克索男爵閣下!」
看到拉杜慌慌忙忙地轉身,艾絲緹赶快叫住他。
「回頭是很危險的。得赶緊逃出去!」
「我知道。可是船的鑰匙掉了。我想,應該是掉在路上的階梯小姐,以恩就交給你了。」
「拉杜」
金發少年一臉擔懮地仰望著朋友。
「你要小心啊,拉杜。別太勉強。」
「我很快就回來。」
藍發年輕人溫柔地將手放在少年頭上。下個瞬間,身影就如白日夢般倏地消失。「加速」--是讓全身神經系統异常亢奮,藉此得到常態數十倍反映速度的長生种
特殊能力。
「好了,我們走吧,閣下。」
艾絲緹將手里的燈換個方向,催促著因為不安而啃咬指甲的少年。
「我們上船吧。」
「。。。」
少年沒有回答。只是不快地皺眉低著頭,然后突然間癱倒在地。
「閣閣下!?」
艾絲緹慌忙伸出手時,那小小的身軀正在碼頭上方激烈地喘息。滿臉紅潮并不只是為了奔跑的緣故。
「你、你怎么了不行,好燙!」
「不要碰我!」
少女被肌膚上面的熱度給嚇了一跳,以恩則是粗暴地甩開她的手,然后發出怒吼。或許是因為發燒的緣故,和之前相比截然不同,顯得相當虛弱。
「我不想讓短生种碰我!」
「怎么這么說怎么辦?傷腦筋。」
少年的目光就像不熟悉人類的野貓,正在瞪視著自己。艾絲緹跪在一旁,感到束手無策。這樁困難至極的任務雖然棘手,但更棘手的是眼前少年的虛弱狀態。
吸血鬼擁有不亞于野生動物的生命力、与凌駕所有高等生物的免疫机制,是地面最強的怪物。站在所有食物鏈頂端的他們強悍到超乎想象,擁有強韌的體力。艾絲
緹在故鄉交戰過的吸血鬼便是如此。剛才還在這里,名叫拉杜的那位年輕人,感覺上也是這樣。
可是,眼前的這位少年為何如此脆弱?這樣和我們人類又有什么不同?
「呃,我想剛才肩膀的傷口應該是裂開了。」
用和人類同樣的方式來處理妥當嗎--艾絲緹一邊如此怀疑著」一邊伸出手去。
「你先脫衣服吧。我不能幫你消毒,不過至少換個繃帶我想會好得多」
「我我說過不要碰我,短生种!」
少年露出牙齒、從艾絲緹的身旁跳開。看來還沒忘記之前的屈辱。只見他翻著眼珠、用怨毒無比的視線瞪視著她的方向。
「下賤的短生种,不要來玷污我高貴的身軀!」
「下下賤!?」
嘴上這么說,其實還不是吸食人血維生的怪物!
腎上腺素發出聲響,流進了艾絲緹的腦門。
自己可是侍奉上帝的人,為什么要負責照顧這個受人詛咒的怪物!?而且還得承受如此不知感恩的辱罵!?
「像像你這种叫人火大的小孩,我也不想照顧!」
對信仰的愧疚、加上對可笑命運的憤慨,讓少女失去了控制。猛一回神才發現,艾絲緹正抓著少年的前襟大聲怒斥。
「可是有什么辦法!受傷的人就是會礙手礙腳!」
「礙礙手礙腳!?你說「礙手礙腳!?還說我「小孩!?」
被稱作吸血鬼是已經早有心理准備。可是會被下賤的短生种罵成「小孩」、「礙手礙腳」,看來他并沒有料到。前襟被揪住的以恩正翻白了眼。艾絲緹則朝著他,
再度射出譴責的銳箭。
「我說錯了嗎?要不是有朋友幫忙,你哪能走到這里!直到現在自己都還站不穩對我而言,這就是'礙手礙腳'!在你的國家該怎么說我就不知道了!」
「唔!你、你這家伙--!」
臉上因憤怒与恥辱而泛紅的少年露出了牙齒。艾絲緹也放開他的前襟,抬起手擺出迎擊姿勢--不過眼前細瘦的身影再度膝蓋一彎。他發出呻吟,頹然坐在碼頭上
面。
「糟、糟糕!你還好吧!?」
「。。。」
如果不是艾絲緹一個回神伸手抓住他,以恩的身軀說不定已經翻落到海中。那體重輕到叫人不忍,修女慌慌張張地抱住了他。
「抱歉,我不小心發了脾气真的很抱歉。」
少年一臉厭煩地望著撐住自己的那雙手,不過這回已經沒有力气甩開。反而是--
「我特准讓你替我換繃帶」
吸血鬼賭气似地噘起了嘴,對著少女下令。
「輕一點,短生种。」
「我知道。」
真受不了,變成這种奇怪的狀況。自己可是侍奉上帝的人,現在卻要為吸血鬼處理傷口。
艾絲緹忍住了原因不明、突然很想發笑的念頭,故作認真地點頭。然后用撕成長條的手帕做成臨時繃帶,脫下少年的衣服。
「不好意思,我要撕繃帶,請把手往這邊抬起來。恩,就這樣別動這、這是怎么回事!?好嚴重」
繃帶下面露出的傷口,遠比想象中來得大。槍傷在筋肉單薄的肩上裂開一個大口。艾絲緹一邊擦拭著血跡,一邊用微弱的聲音道歉。
「呃抱歉。」
「什么事?」
這家伙又有什么企圖--少年的口吻听來似乎正是這樣怀疑。神情不悅地朝著皺眉的少女一瞥之后問道:
「道什么歉?」
「剛才打中這里很痛吧?」
「那也是不得已。」
他會不會怒火上升,又准備開始罵人--和艾絲緹的預測相反,以恩卻出乎意料、一臉淡漠地搖頭。
「之前我曾經打算殺了你。你沒理由對我手下留情--我所不能原諒的,是昨晚的短生种!問也不問,突然就對貴為敕使的我開槍!實在不可饒恕!」
「拖雷士神父會那么做,也是不得已的。」
艾絲緹一邊在白皙的肩頭上面纏著手帕,一邊為同僚做解釋。
「在那之前,有吸血--長生种襲擊大使館,還殺了人。絲佛札樞机主教的身旁出現了長生种,我想任誰都會加以警戒。」
「噢,提到這個,那個戴眼鏡的短生种也這么說過。說是在我到達之前,有長生种襲擊你們。」
在疼痛之外還有些別的事,讓以恩皺起了眉頭。仿佛憶起什么似地用手頂著下顎。
「詳細說來听听。艾絲緹。搞不好是強硬派干的好事。」
「強硬派?噢,剛才另一位好像也是這么說?」
艾絲緹一邊仔細打好結,一邊側著頭問道:
「那是什么樣的人?」
「違逆皇帝陛下旨意,企圖和你們短生种開戰的不法之徒。」
少年宛如嘔出什么臟東西似的低語著:
「一群對這回的敕命有所不滿的人--我听說在貴族之中,有人千方百計要掀起戰爭。那些人想在暗地里妨礙我們的任務。說到這個--」
「掀起戰爭?慢著!所以你們的'皇帝'不,'敕命'其實是--」
就在艾絲緹卷繃帶的手停了下來、對吸血鬼提出反問的時候
「找到了!」
一個粗暴的男音,隨著水聲在兩人的正下方響起。
同一時間,碼頭下方伸出了复數的手,抓住艾絲緹与以恩的四肢。
「什么!?」
粗壯的手臂毫不費力地將少女按倒在地上。就在艾絲緹反射性回頭的那一瞬間,躍入視野的是從黑色水面破空而出、身穿黑色膠質上衣配上潛水呼吸管的男子。看
來是一直潛在水中,准備趁虛而入。
「這些短生种是哪來的!?」
以恩在艾絲緹身旁,被四、五名男子猛地扑了上去,正在拼命掙扎。他雖然像戰敗的山貓般果敢抵抗,不過纏著繃帶的肩頭狠狠挨了一記之后,也只能含著悲鳴乖
乖就范。
「不不要亂來!」
兩手繞到身后、臉頰被抵在碼頭地面的艾絲緹拼命哀求。
「他受傷了!不要亂來!」
「你是哪來的!?為什么這里會有修女!?」
膠質上衣外頭貼有「神之鐵錘」徽章的男子,一臉狐疑地盯著艾絲緹的臉。
「快回答,小姑娘!為什么吸血鬼和修女會走在一起?你也是吸血鬼嗎!?」
「!」
無聲的哀號由艾絲緹唇邊透了出來。扭在背后的手臂,被男子的體重給壓了下來。肘關節發出可怕的聲響。
「艾、艾絲緹不、不要這樣!那個女孩和你們一樣是短生种!她不是長生种!」
「你給我閉嘴!」
帶有銀制刀尖的沖鋒槍,從以恩的側邊用力毆打了過去。隨著肺臟快要被擠出來似的一聲哀鳴,斷裂的臼齒碎片滾落在碼頭上。
「要怎么辦,隊長?」
毆打少年的特務警官朝著正壓在艾絲緹身上的男子問道。
「密告所說的吸血鬼只有這邊這個小鬼那個小姑娘要不要在這邊先處理掉?」
(密告?)
在因劇痛而空白的腦袋某個角落,艾絲緹重复著男子的話。有誰把情報泄漏給异端審問局?所以,他們會潛伏在這里也不是偶然?
「不,不能殺這個姑娘。那個吸血鬼也不行。」
特警隊長一邊在艾絲緹的關節上慢慢使力,一邊搖頭。
「兩個都得活捉。我有很多話想問他們。到'拉古葉'的偵訊室里再慢慢談。」
隊長一邊歪斜著嘴角、露出虐待狂的嗤笑,一邊將手指滑向艾絲緹的頸項。瞬間傳來的劇痛,是因為痛覺集中的頸窩穴道被用力掐捏的緣故。
男子用好色的眼神俯視著扭動身軀、無法出聲的少女,然后對部下施令。
「先給那邊的吸血鬼注射硝酸銀溶液。要是抓狂可就麻煩了。至于這邊的小姑娘真麻煩。喂,誰的刀子借我。切斷韌帶之后再來搬。」
在虐待狂頗多的特警當中,他們所碰見的這群似乎還是最凶惡的。听到超乎必要的殘忍處置,警官們眉飛色舞地圍了過來。以恩的手臂插上了注射針。為了要秀給
大家看,艾絲緹的手腕也抵上了尖銳的刀刃。
「不、不要!」
「忍耐一下,小姐。」
少女的悲鳴聲中帶有燃燒的气味。隊長用惡心的聲音笑著、手上有如短劍一般的狩獵用刀正要流暢地揮出--結果卻真的燃燒了起來。
「!?」
自黑暗深處飛來的火球攫住了他的臉。嘴巴雖然開成悲鳴的形狀,不過從里面傳出的只有叫人毛骨悚然的風聲。四肢抖顫痙攣、直往后仰的人形火炬就這樣失去平
衡、落下了海面。不過或許是火焰的緣故,在落水之后,火勢還是沒有減緩。水沫及火花同時揚起,人形火球也跟著慢慢沉入了海底。
只是這壯烈至極的光景,卻沒有一個特務警官能看見。因為在黑暗彼方陸續亮起的閃光,正發出鳴聲朝著他們襲來。
和十名警官相同數目的火炬,正在碼頭上猛烈燃燒。雖然穿著和身體密合的膠質上衣,不過這也只是更加深他們的不幸。男子們全身被火焰包圍,一邊慘叫一邊趴
伏下去。
「這、這是」
艾絲緹依舊橫躺在地,凝望著那藍白色的光芒。蛋白質燒焦的難聞气味,在光明与黑暗的靜寂之間彌漫開來。
「這火焰是--」
「拉杜!」
看清佇立在黑暗對面的人影,以恩發出了歡呼。直接扶著被毆打的臉頰,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
「總算得救了,伙伴!」
「你沒受傷吧,以恩?」
和友人的歡喜相比,藍發青年有著相對的平靜,朝著這邊走了過來。
「抱歉。來得有點遲。」
「不用在意。對了,鑰匙找到了嗎?」
「恩。你看,就在這里。」
年輕人將鑰匙擺在奔跑而來的以恩掌心,然后溫柔地微笑。那眸子如此沉穩,叫人想不到他就是奪去十一條人命的吸血鬼--不,如果艾絲緹的想法正确,他所殺
的人類應該有十二個。
「閣下,請從那個人盧克索男爵的身邊离開。」
艾絲緹一邊由裙邊拔出散彈槍,一邊鼓動僵硬的舌頭。
「剛才的'密告者'是誰,我現在知道了。」
「什么?」
以恩一臉詫异地轉往艾絲緹的方向。看到她手里所握的散彈槍對准了朋友,聲音變得慌張。
「短生种,你想做什么!?」
「請教一下,盧克索男爵」
艾絲緹無視少年的怒斥,對保持著沉默的拉杜提問。額上浮現的汗珠,沿著面頰滑落到下顎。
「你剛才說的'強硬派'--其實就是你自己吧?」
「不不要胡說,艾絲緹!短生种居然敢怀疑我的朋友,不可原諒!」
以恩像要保護朋友似地張開兩手怒吼著。
「你剛才不是也看到了?他還救了我們,不是嗎?」
「他不是救了我們只是殺了他們而已。」
在這种時候,少年和年輕人的身高差距叫人覺得慶幸--艾絲緹將槍口對准拉杜的眉間,接著搖頭說道:
「我想應該是為了他們想活抓我們、然后帶走的緣故-「那個人所期待的,是身為正使的孟斐斯伯爵遭到人類殺害。這樣才能掀起'帝國'貴族們對人類的憤怒。
也因為這樣,他得避免孟斐斯伯爵遭到活捉監禁的情況--我有說錯嗎?盧克索男爵?」
「你在說什么,短生种!」
因為朋友被指責而情緒激昂的人是以恩。他用剛剛被修女揪住時的神色說道--
「妄想也要有個限度!拉杜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她說得沒錯,以恩。」
拉杜第一次張開了唇。青銅色的眸子轉為嚴肅--但卻帶著某种安然的笑容,俯視著伙伴的面龐。
「那短生种所說的完全沒錯。」
「拉、拉杜?」
以恩用瞬間忘記呼吸似的表情,仰望著那數秒之前仍是朋友的男子。「杜的眸子承接著他的視線,里頭閃動著他前所未見的光芒。帶著不可思議的神情,藍發的長
生种朝著他聳了聳肩。
「這群短生种真是沒用。我都已經把上面的宅邸、還有這地下港口的所在地告訴他們。他們只要閉上嘴巴,把'吸血鬼'給殺掉不就得了耍什么花招,還想活著帶
回去,害我多費力气。」
「拉、拉杜,你居然!」
以恩一邊無意識地往后退,一邊抬高了聲音。之前因為發燒而泛紅的面頰,現在轉成了蒼白。顫抖的聲音從少年唇中涌了出來。
「這是這是謊言!謊言謊言謊言謊言謊言謊言謊言!這种玩笑我才不相信!告訴我,這不是真的,拉杜!你快說啊!」
「不,不是謊言。這不是謊言,以恩。」
拉杜臉上并沒有什么自豪胜利的色彩,只是搖了搖頭。
「還有,昨晚阻礙你和絲佛札會面的也是我。」
「為什么為什么,拉杜!為什么你要這么做」
「為了長生种的未來--一切都是為了這個目的。」
和劇烈動搖、話聲顫抖到近乎一半難以辨識的以恩相比之下,背叛朋友的男子所說的話卻是有條不紊、清晰而凜然。
「對我們長生种而言,要和短生种共存是不可能的。但是我們的陛下卻偏偏期望著要和短生种展開對話。所以得糾正這個錯誤你懂了吧?」
「笨蛋!既然你這么想,為什么不對陛下進言?拉杜!進行這种近乎反叛的陰謀,你以為自己逃得了嗎?!」
「你這坦率的性格,我一向都很羡慕。不過以恩法透納,總歸一句話,你向來太過正直了。」
不曉得是對艾絲緹正估量著開槍時机這件事并沒有察覺,還是雖然察覺了,卻選擇刻意忽視,拉杜的態度依然优雅,展現了無懈可擊的紳士風度--唯獨正處于現
在進行式的「背叛友人」這點除外。
「你的能力、家世、人格,所有的一切都毫無瑕疵,是帝國的棟梁。你的視線一向只注視著前方,不會往側面、后面甚至下面去看不過你听清楚了。我和你不同,
得不到陛下的賞識,無法被選為教廷密使的寵臣。我這樣的人若是試圖進言,你認為有辦法改變陛下的決定嗎?我在帝國是無足輕重的。這樣無力的人,要想傳達
自己的想法,只能使用改變游戲規則的方式。」
「改變游戲規則?」
「是的,我要改變規則不,是改變世界。'我們要以火焰更新這個世界'」
「?!」
听到熟悉的句子,艾絲緹的槍口晃了一下,拉杜的視線朝著她一瞥,然后微笑。一邊笑著,往上開啟的兩章一邊像抓住什么東西似的,移向了胸前。
「是的,我正試著改變兩個种族之間的斗爭規則。為了這個目的,我可以不擇手段。就算是要說謊、背叛、或是殺害朋友,我都不會猶豫噢,對了,以恩。」
按在班机上面的手指,連扣下的時間都沒有。就在額頭所滴落的汗珠讓艾絲緹眨了一下眼睛的瞬間,拉杜的身影已經開始消失在眼前。
「糟了,是'加--'」
失去眼前的敵手、倍感狼狽的艾絲緹耳邊傳來了輕聲的低語。
「你搞錯了一點。這個陰謀并非'近乎反叛'--而是不折不扣的'反叛'」
從背后身來的手,攫住了她握住散彈搶的手腕。象牙雕刻般的手指對男人來講過于纖細,不過卻映襯著少女硬度猶如鋼鐵、正緊扣著扳机的手指。
就像老師教學生習字一樣,拉杜由身后抓住艾絲緹的手,然后移動了槍口。
「樞机主教遭到'吸血鬼'襲擊,教廷絕對不會漠視。然后使者被教廳的人、而且還是絲佛札樞机主教手下所殺害,陛下想必也能體悟到自己的錯誤--作為紛爭
的火种,分量相當足夠。」
「快快逃啊,閣下!」
艾絲緹拼命按著自己正一寸一寸往上抬起的散彈槍。不過在吸血鬼的乖力之下,這也只是徒勞無功。槍口准确瞄准了僵立在地的少年額頭。
「拉、拉杜,你」
「什么都不用再說了,以恩。我不會辯解。讓你付出友情的男子,不過是個卑鄙的叛徒。你就帶著對我的唾棄受死吧再見了,我的朋友。」
最后的低語應該沒傳進任何人的耳中--唯有被吸血鬼給摟抱住的短生种少女除外。
在那一瞬間,艾絲緹察覺拉杜扣著扳机的手指傳來微微的顫動。不過在下個瞬間,子彈仿佛斬斷所有者的躊躇似的,快速凌空而過。九發散彈隨著強烈的反作用力
從槍口飛出,掠過呆然而立的少年發梢,穿入了黑暗。
「什么?!」
并不是失了准頭。而是在發射的瞬間有些什么東西飛來,彈開了散彈槍。拉杜瞪大了眼睛,朝著就近在身旁的暗處轉頭。
「誰,是誰在哪里?!」
將槍身打偏的那東西正法出孝女哭嚎般的聲響,飛回到黑暗的彼端。站在那里的碩長身影穩穩抓住了長形鐵棍的前端。
「欸,這是怎么搞的?」
那古怪身影--身穿白銀鎧甲的騎士毫不松懈的緊握著槌矛,刻意的搖頭。
「吸血鬼居然拿槍對著吸血鬼,這還真是奇怪。」
「异端審問官?!你已經到了!」
拉杜一個咋舌,將艾絲緹當成盾牌,朝著新敵人舉起了手掌。不過异端審問官--佩卓斯修士的槌矛則快了一步。
「用小女孩來當盾牌,你這卑鄙的家伙!」
高周波轉輪再度被擲出,掠過少女頭頂,直接襲向位于背后的吸血鬼胸口。
「唔?!」
如果不是即刻撞開艾絲緹、往后方跳躍,拉杜的身軀說不定早已被劈的面目全非。是長生种卓越的反射速度与肌肉力量救了他的命。在下個瞬間,藍白色火球用亞
音速被丟了出去。
「火焰魔人?!那么,我那些倒在那里的部下就是被你給殺的!」
自動挪移的盾牌,將逼近身軀的火彈直接擊落。佩卓斯用左手單手將五十公斤以上的槌矛像指揮棒一樣旋轉著,然后發出怒吼。
「我要為在圣戰中倒下的忠勇部署們報仇!可恨的吸血鬼啊,看我圣洁、正義的鐵槌!」
「?!」
艾絲緹仿佛見到拉杜的臉在惊愕之中扭曲。因為佩卓斯之前還站在那里的身影,在那一瞬間已經消失無蹤。
「太夸張了,短生种居然也會'加速'?!」
火焰魔人反射形地跳開,手里生出新的火球。
有某种物體,發出尖銳聲響劈像了他的身體。
「唔!」
一邊由唇間吐出紅紫色的東西,拉杜修長的身軀一邊被彈向了牆壁。在那時候,片刻之前他所占的位置,被火焰所包圍的异端審問官正出現在那里。
「你這吸血鬼!」
在交錯瞬間被丟出的火球,似乎并沒有躲過。不過佩卓斯并未將裹卷著裝甲戰斗服的火焰拍落,而是朝著落在壁面上的火焰魔人怒吼。
「得寸進尺的怪物!」
「嘖!」
嗚咽哭號的槌矛三度襲向藍發的吸血鬼,拉杜抬起手正面迎擊。
「趁現在!快跑,閣下!」
艾絲緹將自己摔落在地面的散彈槍撈了起來,同時拉著少年的手,開始在碼頭上奔跑。佩卓斯和拉杜--激烈沖突的結果不管是誰贏,最后都很不妙。所以若是要
逃,現在就是最大、恐怕也是最后的机會!
「糟糕別想逃,以恩!」
「你再看哪邊,火焰魔人!」
拉杜朝著往快艇方向疾走的少女以及被拖拉著奔跑的少年發出怒吼,后面追赶而來的則是佩卓斯的咆哮。避開快速回轉而來的槌矛追擊,拉杜手里浮現了藍白色的
光。
「--來了!」
在那一瞬間,艾絲緹回身扣下了散彈槍扳机。在火焰擲出以后才開槍是遲了一步。憑著吸血鬼的腕力,在投擲与命中之間,艾絲緹應該是沒有時間扣扳机的。所以
--
「神啊,求求你--阿門!」
隨著拇指与食指之間快要破裂的強烈反作用力,散彈槍發出「咆哮。擊出的散彈像撒网似的擴散開來直線前進。不過瞎蒙發射出的子彈,要想擊落飛來的火球,机
率是遠遠近乎于零--
只是下個瞬間,就在少女与火焰魔人所連成的直線正中央,火球炸裂開來了。
「真真的打中了?!」
「嘖,該死的短生种!」
艾絲緹等眼瞧著歪打正著的情景,拉杜則是斜睨著她,露出了牙齒。不,火焰魔人死等著的并不是艾絲緹。而是在她的背后--立在快艇甲板上的修長身影。
「噢,你這家伙還活著?!」
佩卓斯的咆哮聲中夾雜著莫名的歡喜。
他是什么時候出現的?甲板上站著的是水滴正由長長的銀發尾端滴落、身穿修士服的神父。手里所握的舊式左輪手槍正吐出白色的硝煙。
「艾絲緹,快到這里來!」
一邊將手槍瞄准點挪往拉杜,神父--亞伯一邊叫道。「快上船!」
「嘖,真是走運!」
手里凝結著新的光芒,拉杜翻轉手掌。火球和對准他頭部旋轉而來的槌矛撞個正著。
「嗚喔!」
飛散的火焰讓佩卓斯有一瞬間停下了動作。抓住這個空檔,藍發的吸血鬼朝著地面用力一踢。用柔軟到几乎可以說是优雅的動作,朝著异端審問官飛扑而來。
「怎、怎么可能?!」
不過,被拉杜突襲的佩卓斯口中并沒有噴出學沫。
「把本人當成踏板?!」
就在「毀滅騎士」口中發出惊愕聲音的同時,以他的肩膀當踏板的拉杜身影,已經毫無重量似的飛向空中。朝著仍像大夢初醒般,剛离開碼頭的快艇飛翔了數十公
尺距离。
「去死吧,以恩!」
在宛如死亡天使般飛舞而下的拉杜眼底所蹲著的,是受傷的少年。突出的勾爪朝著他的頭部一閃,正在掌舵室操舵的艾絲緹叫嚷了起來。
「神父!」
艾絲緹對著目前位于甲板上的另一個人物--銀發神父發出了怒吼。再這樣下去,以恩的頭顱想必會像石榴一樣被劈落。現在能想辦法的只有一個人,就是亞
伯。
「神父,快開槍!」
仿佛回應著修女的叫聲,舊式左輪手槍的槍口噴出了火焰。子彈几乎就要攫住此刻仍想將少年的臉化成肉塊的拉杜肩頭,只是因為吸血鬼動作迅速的閃身,于是在
中彈之前被閃開來。不過這一瞬間的空隙倒救回了以恩。勾爪划斷了翻身跳開的少年兩、三根頭發,然后深深嵌入甲板。
「嘖!」
火焰魔人一邊由破了個大洞的甲板上面拔出爪子,一邊咋舌,將襲來的子彈一一打落,然后一臉厭煩的揮動手腕。
「少來阻撓我,短生种!」
「!」
不往后看就直接扔出的火球,襲向了亞伯面龐。神父雖然一個仰身避開了它,不過因為腳步蹣跚,于是朝著海面滑了一跤。
「神、神父!」
艾絲緹叫著只憑單臂抓緊扶手、勉勉強強才沒有滾落的亞伯。在這期間,拉杜依然追著在甲板上爬也似的逃离著的以恩。手里浮現著宛如死亡般的藍白色火焰。另
一方面,神父并沒有搭救少年的余裕。只能拼死命的抓緊了扶手。
「神父,你在做什么嘖!」
左手扔握著船舵,艾絲緹將散彈槍槍口對准了船尾。在這种距离到底能不能命中?可是,現在要是不開槍,那少年不就--
「主啊,請賜我力量--阿門!」
在那瞬間,奇跡發生了。
宛如神的手般白皙、巨大的物體,從拉杜的頭頂上降下。
那是卷在桅杆上方的快艇主帆。亞伯剛才被拉杜給彈開的子彈,看來似乎射斷了神索。火焰魔人從頭到腳整個給蓋住了。
「!」
一縷細微的哀號聲響起。
原本正准備投向少年的火球,現在點燃了帆布。即使是火焰魔人,除了角質化的手掌之外,對火焰還是不可能有抵抗力。拉杜就這樣被自身的火焰給燒灼著,倉皇
失措的勾爪亂揮,想從緊纏住身體的帆布中逃脫。
「主啊,感謝你!」
轟然一聲--
隨著強烈的反作用力,散彈槍槍口噴出了火焰。銀質散彈用亞音速襲向了火焰魔人的面龐。
如果遇到人類,這記槍擊絕對能打爆他的腦袋。但是吸血鬼的反射速度可是凌駕貓科動物,位居地面第一。就在中彈前一秒,拉杜彎下身軀,成功的避開了它--
不過避開的只有子彈。
「嗚!」
燃燒的帆布正拉扯著四肢,就算擁有長生种的速度,要躲開子彈還是頗為費力。就在下個瞬間,拉杜的身體失去平衡,滾落到海面上。而且正巧就在螺旋槳運轉位
置附近。
「以恩!」
冒著白色泡沫的航道,在一瞬間,開出了鮮艷的紅花。
Trinity Blood R.O.M. II - 第三章:罪人的刻印
--我是經過主的憤怒之杖,知曉苦楚的人。
被赶入黑暗中,無力的走著。
(哀歌第三章第二十三節)
I
明明還是日落之前,街上卻已失去了人影。
連平常總要喧鬧到深夜的市場,買東西的客人也抱著袋子赶往歸途。接下來才要熱鬧的酒吧和賭場門上,「停業中」的牌子正在空蕩蕩的搖晃。舊市街夜幕低垂,
取代醉客昂首闊步的是配挂短机槍、身披黑色野戰服的團隊。
二十點五十分。
离三天前所公布的夜間外出禁止令的執行時間,只剩不到十分鐘。迦太基的街道正迅速失去了活力。
「真是惊人。簡直就是戒嚴令嘛。」
不,或許比戒嚴令更糟糕。
負責執行戒嚴令的至少還是該國軍隊,但目前徘徊在迦太基市內的,卻并非迦太基軍隊。甚至連軍隊都不是。爬上了聳立在大教堂前、身批盔甲依舊姿態華美的女
騎士銅像--圣艾莉莎銅像底座、睥昵著過往行人的。是身披黑色野戰服的兵士。衣襟上面的徽章繡著「神之鐵槌」--那是惡名昭彰的教廷反恐特种部隊,特務
警察的記號。
「不過還真是麻煩。這下子根本沒辦法靠近大使館。傷腦筋啊傷腦筋。」
從机關手槍的保險始終開著、以備隨時可以開火的年輕特警腳下走過,低首斂眉的路人其中之一牽著駱駝的游牧民族,正在頭巾底下微微咋舌。
他手上抱著大型紙帶,應該是由沙漠村落久久出來買一次東西。不過要是負責監視的特警再稍用點心就會發現,從拉到臉部的外衣与壓得低低的頭巾之間,可以窺
見的眸子并非迦太基人常見的黑眼,而是冬日湖面般的碧眼。除此之外,男子抱著紙帶的腳步也有點不穩,好像哪里受了傷似的。在街道對面有群市民正投以滿是
敵意的視線,攫住了特務警官的注意力,所以對正通過身旁的危險人物并沒有察覺。
「哎,沒辦法了要和卡特琳娜取得聯系的事,今天也只好放棄。」
在壓倒性強大的敵人面前,焦急也沒用。還有最重要的,自己現在的身體--
在正尋找著自己的特務警官面前,亞伯緩緩地走過。
白皙肩頭上裂開的槍傷雖然嚴重,不過周圍已經慢慢長出粉紅色的肉芽。像這种情形只要好好修養,想必一個禮拜就會康复。傷得那么重,才短短三天就「痊愈到
這樣,果然是人類常識所無法理解的回复力。
「不過在徹底痊愈之前右肩先不要動。我想已經不會出血了,只是怕肌肉又要裂開。」
艾絲緹用認真的神情,對著她那上半身坐起于床上的患者叮嚀。外傷處理法是他自游擊隊時期以來的專長之一。從涂抹消毒藥到纏卷繃帶的步驟,全都難不倒
她。
「不過你運气相當不錯。要是再偏一點,就會打中心臟。」
「運气不錯是嗎拉杜也說過同樣的話。」
在為了徹底預防陽光射入而挪到寢室牆角的床上,少年坐起上半身,疲倦似的嘆了口气。雖然躺在便宜旅館的肮臟床鋪上,近乎透明的白皙肌膚和性別完全分化之
前特有的中性美貌,讓他看起來簡直就像童話里面的公主。要是不曉得來龍去脈,對他是個少年--不,甚至不是人類的事恐怕都很難發現。
用纖細手指搓濃床單的少年--以恩再度深深的嘆息。
「要是在那時候死掉,或許我就不會看到朋友的背叛了。我只要死在那里,拉杜就不會背叛我。」
「你在說什么傻話!這根本就」
听到少年陰郁的發言,艾絲緹慌慌張張地抬高了聲音。同時想說點什么來鼓勵他似的張開了嘴,結果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只有嘴唇無謂的開闔著。
被自己所信任的人背叛,那种心臟被掐捏似的感覺,艾絲緹比誰都清楚。因為在故鄉宛如凍結般的地下道,她已經品嘗到害怕了。此刻少年胸中滿溢著怎么樣的心
情,她是無比切身地明白,也正因為這樣,任何安慰的話都顯得虛偽,反而想不出該說什么。結果只能無謂的張開口,連自己也發出了小小的嘆息。
「拉杜是我的養兄弟」
以恩的視線并沒有望向沉默的修女,只是繼續說道。
「他和我,從出生一來就一直在一起。而且,他還是我唯一的朋友。」
(幼年同伴?可是看起來年紀差很多哦,對了。)
艾絲緹一邊听著少年感怀往事,一邊募地憶起在訓練所听到的,關于長生种生理現象的演講。
他們的不老并非与生俱來的。剛出生的長生种生命力和人類一般無异,會正常的增長歲數。所以太陽和銀也傷不到他們。會變得吸血鬼化,是在他們本身經過了名
為「覺醒」的過程之后。那個時期似乎有個體差异,据說會因為「覺醒」的時間而決定外表年齡。看來以恩的「覺醒」比朋友要來的早
「我是個沒用的傻瓜!」
「閣閣下!」
艾絲緹在暴亂的聲音中回神,匆匆忙忙地抓住了以恩的手。有紅色的東西,從緊握的拳頭之中滴落。
不過受傷的長生种似乎渾然不覺,仍用紅色拳頭捶打著床單。
「為了他,我連命都可以不要!要是他求我去死,這條命我都可以給他!自己的朋友那么苦惱,我卻都沒有發現!」
「閣下」
俯視著那顫抖的小小肩膀,艾絲緹仿佛自己正受到指責似的緊咬著唇。
對自己的不成熟實在可恨。在這种時候,人所需要的是什么樣的話?
人所背負的人生各有不同。艾絲緹并沒有傲慢到覺得自己有辦法安慰別人的苦惱。不過至少需要能說些緩和痛苦的話。在過往的人生當」。自己在低潮時所听過最
開心的話
「不、不過,閣下」
艾絲緹依舊握著少年的手,然后說出了那句話。
「我是閣下的伙伴!」
「什么?」
突如其來的話,讓以恩揚棄了頭。仿佛忘卻之前苦惱似的皺著眉。
「你在說什么?」
搞搞砸了!
艾絲緹緊咬著唇」臉上像要噴出火」。自己突然說些」么啊?
「這、這個」
修女慌慌張張地將緊握著的手放開,然后語無倫次的辯解。
「不論閣下再怎么自責,被敵人給打倒,我還是你的伙伴我我差不多是這個意思,感覺就是」
以恩似乎微微嘆了口气。略往前傾的頭搖了搖,然后淡淡的說道。
「你說的話,我完全听不懂。」
「這、這樣啊抱歉。」
「不過我要向你道謝。」
「啊?」
在忍不住抬起頭來的艾絲緹視線前方,少年正羞澀的笑著。那是艾絲緹第一次見到他的笑臉。
「艾絲緹,你很特別該怎么說呢,就短生种而言相當有趣。」
這個「有趣」到底是什么意思,感覺似乎有點微妙,不過以恩輕輕垂下金色的睫毛,用帶有微熱的手指,握住了修女的手。
「我很感謝你謝謝。」
「不不要客气!」
艾絲緹一邊察覺到自己的滿面潮紅,一邊胡亂的搖頭。夜幕才剛落下的時分。上半身全裸的美少年。在有床的房間里拉上」帘兩人獨處仔細想想,還真是個充滿危
險的狀況。
「對對了,閣下!要不要拉開窗帘?」
這樣不但能放開手、還能拉開窗帘--想到一舉兩得的方法,艾絲緹站起身來。
「閣下不是說過,喜歡從這里所看到的夜景?」
「嗯」
以恩一邊依依不舍的將握住的手指放開,一邊點頭。這間房間是位于建在迦太基少見的高地上、三層建筑旅館的三樓。由窗戶可以一覽夜晚的街景。
「這里所看到的景色,和帝都有點像當然在華麗程度上是差得很遠。」
混雜著潮水气味的晚風,由艾絲緹所開的窗口吹了進來。在微暗的燈光下,吸血鬼一邊撫著發出淡淡光芒的金發,一邊抬眼望向窗外。那眸子里的光輝雖然美麗,
但卻帶著莫名的悲傷,看起來有點空洞。
「我還有机會再看到嗎?」
「當當然有?!」
那聲音里的幽暗,讓正在整理繃帶的艾絲緹慌忙抬起頭來。仿佛要給對方和自己打气似的,露出加倍明朗的笑容。艾絲緹并沒有兄弟,如果真的有,大概就是這种
感覺吧。
「這是當然的。我和奈特羅德神父絕對會保護你!在閣下和絲佛札樞机主教會面、然后平安回國之前,就算舍命我也要保護你!」
看似快活的笑臉,在艾絲緹心底卻沒有那么單純。在那之后已經三天--室內仍在异端審問局制壓之下,并非得以行動的狀態。并說要把以恩送進大使館,就連想
從這間旅館脫身都相當困難。況且一直待在這里,也不能保證就絕對沒事。
期待有人能拍胸脯保證的,其實正是她自己。
「是啊。你說得對。」
仿佛感應到修女的笑臉似的,以恩嘴角綻出笑顏。目前身處危險狀況,這點他應該也很清楚。只是看到少女試圖鼓勵自己,或許是為了不讓她的努力白費,所以強
作笑臉。
「最后一定」万事順利。」會完成陛下」赦命,平安」到帝都,盡」享受美麗的夜景我可以這么相信嗎,艾絲緹?」
「當然可以。那就是我的工作。」
「你真可靠。」
就在少年和少女,在彼此臉上找到羞澀微笑的這時--
听見了小小的敲門聲。
「呃,打攪了,我是奈特羅德。我回來了。」
「噢,神父,回來的真晚。」
看到男子在輕微的咳嗽聲中走進房門,以恩放心的嘆了口气。卻沒覺察艾絲緹的臉在相對之下變得很僵,只顧著問候一邊取下頭巾一邊坐下的對方。
「偵察辛苦了。因為你回來得慢,我有點擔心。路上都沒事吧?」
「噢,到處都是特警,連走在路上都很麻煩啊,艾絲緹,在我出門這段期間有沒有异狀?」
「沒有。」
神父親切的搭話,艾絲緹卻也不看他的眼睛,直接回答。
望著那与片刻之前截然不同的表情,以恩露出了不可思議的神色。
「你怎么了,艾絲緹?」
「啊?沒沒事啊。」
雖然匆忙擠出了笑臉,她的表情中卻帶著某种掩不住的僵硬。
亞伯略微悲傷的瞥著少女的側臉,嘴里卻什么話也沒說。取而代之的是一聲輕咳,同樣拿出帶點不真實的爽朗,對著以恩說話。
「對了,閣下,傷口的狀況怎樣?似乎稍微可以動了?」
「嗯,相當順利。銀好像差不多都除掉了。我想這樣在一個禮拜之內就能徹底痊愈。到時我自己一人也能潛入大使館。」
以恩表達堅定的決心,然后點頭。或許是剛才艾絲緹的鼓勵奏效,聲音和明亮。不過相對之下,神父的臉上卻蒙著陰影。
「一個禮拜?這樣啊。還要那么久」
「'那么久'?」
那句低語,以恩并沒有听漏。
「有什么問題嗎?神父?」
「噢,其實抱歉。」
亞伯一邊輕咳著,一邊用手帕掩口。或許是感冒了,這几天三不五時就會莫名的咳嗽。
「你還好吧,神父?气色不太對勁啊?」
「抱歉。我不要緊。只是夜里有點著涼」
神父仍是用手帕掩著嘴,然后搖頭。气色雖然不太對,不過聲音已經回复了原樣。
「不好意思我們繼續談。异端審問具那群人的動作,遠比想象中要來得快。看這個情況,可能撐不了兩三天。」
「這么嚴重?」
艾絲緹皺著眉,神父則用微微泛白的臉龐點頭。
這三天里面,异端審問局在迦太基街頭可說是為所欲為。拿著大使館被吸血鬼襲擊的事、以及教會法作為盾牌,他們的行徑更是肆無忌憚。或許是想藉著這個机
會,讓一般諸侯領教一下教會的优越感。市政府理所當然的失去了主權。只要稍微有點想反抗的跡象,不論是与事件無關的一般市民、或是當局的相關人員,一概
遭到無情的監禁。
「所以,和絲佛札樞机主教的會面」
「我看是很困難。」
亞伯一邊用手帕擦試著嘴角,一邊聳了聳肩。
「大使館正全面封鎖。表面上說是'警備',不過卡特琳娜--絲佛札樞机主教恐怕是處「軟禁狀態。「面的事也許「放棄啊,不「,你的心情「很能體
會。」
仿佛是想安慰沉著臉低下頭去的少年,亞伯搖著頭說道。
「只是現在得有甘冒相當風險的覺悟。因為要從城里逃出,就已經非常困難了。」
「我是帝國貴族。」
蒼白的臉上有著斷然的決心,以恩搖頭說道。
「而且對貴族而言,陛下的赦命是絕對的。如果要違背赦命,那我宁可選擇死。」
「你的心情我能體會。不過會因為強行會面而遭逢危險的人不只是你。「一被异端審問局給逮到,絲佛札樞机主教的立場會變得相當不利。還是請你放棄這次會
面,下回再想辦法--」
「對了,來泡茶吧。」
艾絲緹略顯唐突的站起身來。以恩的沮喪臉孔,她再也看不下去。
「似乎會聊得很久,我看就邊喝茶邊繼續吧神父,你來幫我一下好嗎?」
「噢,我」
亞伯正想搖頭,卻在艾絲緹目光如劍的神情中陷入了沉默。于是只好不甘愿的站起身來,留下沉思的以恩走向廚房。
「有什么事,艾絲緹?」
「你剛才是說真的嗎?」
才一走進狹窄的廚房,艾絲緹就用嚴厲的表情細聲說道。聲音為了不讓寢室里的少年听見而特意壓低,不過視線卻很銳利。
「你打算叫他這樣兩手空空的回去?不能和閣下會面?」
「噢,算是吧。」
亞伯的眼神飄忽,仿佛正躲避著少女嗓音之中某种危險的气息。一邊按著出現裂痕的鏡框中央,一邊在沒有人追問的情況下開始辯解。
「狀況遠比想象中來得糟糕。同時惡化的可能性非常高,好轉的可能性則趨近于零。照這种情形來看,至少得保住他的安全,讓他先离開這個城市」
「可是,絲佛札樞机主教的命令是要保護他、并將他帶到閣下面前不是嗎?既然如此--」
「此一時彼一時。那時异端審問官還沒來,盧克索男爵也還沒有背叛。最重要的是,她沒想到孟斐斯伯爵本人會受重傷、變成無法行動自如的狀態。哎,如果這無
線電還能用就好了。」
亞伯嘴里一邊解釋,一邊神情悲傷的用手摸著耳朵。耳扣在被异端審問官毆打的時候損坏了,他用笨拙的手勢將它取下。
「總而言之,我們別無選擇。這部分,卡特琳娜一定能夠理解。」
「我想問的并不是'卡特琳娜大人'的事!」
听到這些話,晚宴席上的憤怒再度涌現到腦海中。艾絲緹用激烈的口吻忿忿的說道。
「我想問的是孟斐斯伯爵的事。他可是拼了命要來這個城市啊!你的意思是叫他空手而回嗎?」
异端審問局的那些人或許真是強敵。尤其是佩卓斯修士--那位异端審問官的存在,确實是個威脅。
不過我方也還有張王牌。
「吸血鬼獵人」--那股叫人恐懼的強大力量,若是眼前的神父肯使出來,异端審問官根本不足為懼。不,只要他在地下港口把它給叫出來,以恩也就不用面臨那
么危險的狀況。如果能在那里將拉杜加以制伏、對佩卓斯修士給予重擊,現在也就不用落到如此難堪。只要肯把他叫出來--!
「沒辦法啊,艾絲緹。」
不過亞伯似乎并沒察覺少女的想法,只是聳了聳肩。
「我們已經盡力了。辦不到的事,后悔也沒用。」
仔細封存著的東西,在痛楚之中跟著醒來。
「神父,你真的敢這么說「你真的敢拍胸脯說你已「盡力了?」
沒錯,不單單是現在這件事。那是從离開伊什特万以來,持續累積的不滿--猛一回神,艾絲緹已經抓著亞伯胸口發出了怒吼。
「你盡的是什么力!你從頭到尾根本就沒有展現實力!」
「艾絲緹,我并沒有保留實力。」
「騙人!那你為什么惟色或那么不把在伊什特万那招給使出來!」
艾絲緹用手抓著亞伯的胸口搖晃。如果現在的她保有些許冷靜,或許就能察覺神父的气色异常地開始變差。只是數個月來的憤慨一舉爆發,少女不可能有辦法那么
細心。
「要是你肯認真,事情就會順利得多!他也不用遭遇如此危險的狀況!只要你」
「。。。」
亞伯就這樣被搖撼著,不再多作辯解。只是神色暗沉地緊抿著唇。那內心隱忍著什么秘密似的表情,讓艾絲緹加倍光火。于是視線更加用力,准備射出想要刨出對
方內臟般的句子。
「呃艾絲緹?」
就在艾絲緹正要開口的時候,听起來戰戰兢兢的聲音由背后傳來。
「怎、怎么了,閣下?」
「抱歉,你們正談到一半」
在表情不悅的少女,与」可奈何似的垂下視線的」父之間來回張望,以恩」己也露出了困惑的神情。然后咳嗽一聲,用手指著窗外。
「外面有奇怪的人樣子總覺得怪怪的。」
「啊?」
艾絲緹和亞伯面面相覷,渾然忘了之前的爭執。然后來年個人像彈簧似的來到窗底下窺視。
「是特警!」
兩人的聲音完全重疊。
在旅館前有三十名左右的黑色野戰服男子。站在旁邊指指點點的,則是這件旅館的主人。
「閣下,快穿衣服!」
艾絲緹用尖銳的聲音交待以恩。單手拿著少年的替換衣服,另一只手則迅速將藥「与「材「類「東「塞「包「。「這「間「亞「似「往「廊「查「樓「的「形。艾
絲緹朝著那背影一瞥--
(我會不會說得太過分了)
在艾絲緹總算冷靜下來的腦海角落,閃過了一絲小小的后悔。
想到适才所見的悲傷表情,她就覺得自己好像說得太過分了。
不過少女馬上搖頭,赶走懦弱的想法。自己并沒有錯。錯的是他。對,是他有錯--
因為之前已經做好准備,所以在不到一分鐘的時間中,逃离的整頓已經就緒。雖然時間這么短,樓下的騷動已經透過地面隱隱傳來。艾絲緹拉著以恩的手,來到了
走廊。用先走一步的亞伯事先配好的万用鑰匙潛入對面的空房。在這种場合所需要的逃脫方法与規則,早就已經有了腹案。
遇到這种情形,從后門逃聲更加危險。他們會這樣大張旗鼓的突襲,「必是掌握了這里的后門。后門鐵定已經有人看守。所以更不能往后面走。只是話說回來,在
天亮之前就得找到新的藏身處,所以也沒時間拖拖拉拉。
對面房間窗下緊鄰著的,就是隔壁人家的屋頂。在對面馬路上可以瞥見特警制服的一角,不過只要翻過了屋頂,想必就不會被發現。
「你們兩個也快點!」
「那我先走。」
耳邊已經傳來軍靴步上階梯的聲音。
艾絲緹靜靜穿過亞伯所打開的窗戶。原本打算在和神父眼神交會的時候說聲抱歉--
「動作快,艾絲緹!他們已經來了!」
「我知道啦!」
結果被這么一催,就什么話也沒說。
II
血液特劑在气泡中跟著溶解,長生种則用空虛的眼神注視著它。赤銅質小瓶子里的白粉沒有收拾,就那樣擺著。
「你調的鴉片老加太多是吧?」
只見他邋遢的坐在椅子上,然后將手伸向了小瓶。沒有洗澡,今天也是第三天了。沾血的襯衫沾滿塵垢,宛如夜色的發絲也沒有梳理,就這樣亂著。
原本就沒有修飾外表的必要。這里可能是有史以來,陽光從來就沒有照射過的黑暗地底。根本沒有人會去看。要是耳朵夠靈,或許可以听見類似微微細雨的聲音,
那是以半永久電力供應這座「女王之墓」的燃料電池、以及仿佛可以運作到世界末日的電腦運作聲。
「是你品味太差居然在'生命之水'里面加砂糖。」
拉杜隨手將小瓶倒在玻璃杯上。高純度的鴉片迅速撒入「生命之水」,瞬間達到了飽和。沒有溶解的部分就在底部形成厚「的沉淀。不過他還是舉杯一飲而盡。喝
干最后一滴,然后急急的嗆咳。
「是真的。」
不曉得在高興些什么,拉杜像貓一樣嗤、嗤的鼓動著喉嚨。眼中甚至浮現了淚光,仿佛嘲弄著誰似的拉起了唇角。
「沒錯,這里面鴉片确實太多你說得對,我的朋友。」
長生中的嗤笑聲久久停不下來。如果是斷生种,這樣的鴉片過度攝取早已達到致死分量,對他而言卻只有微醺的程度。他重新將礦泉水注入杯中,丟進血液制劑。
正想再次撒入鴉片的時候--
「哎呀呀。這种時候就在享福啊。」
一縷諷刺的聲音,將拉杜的手定在原地。
「現在才剛入夜哪?要喝醉會不會太早了些?」
「是誰?!」
設置在加太基地下兩百公尺--比核子避難所還要下層的這個區域,除了他之外,應該沒有別人。能夠讓身為長生中的他超感應失靈、然后逼近身旁的
「什么誰不誰的,'炎之劍'。你到底在這里干嗎?」
「原來是你啊,'操偶師'。」
望著那宛如由黑暗所生出的人影,拉杜發出了既非安然謂嘆、亦非戰兢呻吟的吐息。
那人影--由黑暗所生的年輕人相當的美。他有一頭咖啡色發絲和同色的眼珠。帶著懮愁的美貌,那份纖細如此脆弱,讓人覺得只要一個不經意的触碰,就要跟著
碎裂。身上所穿的是處處有得買的簡單外套,不過光是這樣的裝束,就已胜過任何王公貴族的禮服。拉杜雖然也被分類為美形,不過兩人一比,就和這位青年差得
遠了。若是真有天使,神所賦予的大約便是如此形貌。
不過,拉杜不得不和這年輕人碰面的時候,總會想起短生种圣經之中的一節--「所以,將自己假扮為光之御史的惡魔并非罕見」。
「你來這里做什么,'操偶師'?」
「來「看「的「形「,「炎「劍「。「正「點「是「看「和「沙「天「'「情「。」
「操偶師」聳了聳肩,露出傷腦筋的表情。這年輕人連這种表情都有令人屏息的美麗。
「帝國使者和教廷樞机主教到迦太基已經很久了。為了要讓刺客接近這兩人,我們可是用盡了心机。不過為了預防暗殺失敗,我們還准備了讓封印古代遺跡复活的
備案--連教廷的電腦工程師都特地調來但是遺跡打開了,之后卻完全沒消沒息。我正覺得擔心,結果過來一看,作戰負責人喝得醉醺醺在說醉話你看看,這下我
回去該怎么交待?」
「。。。」
年輕人斜眼望著不悅的保持沉默的吸血鬼,然后啪的一聲彈指。高聳的天花板上亮起白色的燈光。在這廣闊的黑暗中,那是近乎無望的微光,不過要讓沉入黑影之
中的物體浮現,這樣已經十分足夠。
物體看起來像座巨大的祭壇。
類似古代階梯狀金字塔的四角錐體。那是已故女王的墓碑,由及其迷信的后世迦太基市民所封印的碑石。
不過在場的兩人都知道,那是由失落科技精粹所制作而成的電腦。由名為「艾莉莎女王」的人為了某种目的而創造,在創造者死后,依舊為了遂行目的,而持續進
行運作。
「那兩人的暗殺失敗也就算了,為什么在那之后,你不馬上啟動'沙漠天使'?明明只要用這個一切就能搞定的。可以將孟斐斯伯爵和絲佛札樞机主教同時除
掉。」
「使用'沙漠天使',那兩個人的死亡會被當成意外。」
拉杜一邊喝著沒放鴉片的「生命之水」,一邊不悅的回答。
「使者和樞机主教,必須分別死在短生种与吸血鬼的手里不然我們'騎士團'要將帝國与教廷導向開戰的目的,不就無法達成了?」
「可以這樣自然是最好。但是讓使者与樞机主教見面的話鐵定不妙。万一暗殺失敗,就以備用辦法'沙漠天使'將他們与迦太基整個除掉,這可是'騎士團'的決
定。你為什么把它撇在一邊?」
「我還沒有失敗。」
拉杜用眼角余光瞪著那白磁般的美貌,然后說道。
「我還沒有失敗。我會乘亂把他解決。樞机主教那邊也是一樣。」
「'把他解決'?有那么簡單嗎?」
「你究竟想說什么,'操偶師'?」
年輕人聳了聳肩,長生种用帶刺的眼光直瞪著他。
「你要是想說什么,那就說清楚。」
「我在擔心,你能不能殺得了他。」
「操偶師」用指尖頂著下顎,看似擔心的皺著眉頭。不過俯視拉杜的眼底卻帶有某种愉悅的光芒。
「一開始,皇帝要派遣使者根絲佛札樞机主教會面的時候,為了加以阻止,是你主動和我們聯絡的對吧,'炎之劍'?」
「是的--短生种沒理由和我們進行交涉。為了這個緣故,必須阻止派遣使者。」
長生种瞪著年輕人,一副有話就說的表情。要是他有心,在轉瞬之間就能將以兩個短生种馬上變成焦炭。不過美貌男子卻紋風不動,完全沒有离開的意圖。
「阻攔皇帝和樞机主教之間的接触,然后加以利用,制造兩者的對立--嗯,這個做法不錯。很不錯。'騎士團'和我都不擔心這點。只是接下來的是很不妙。后
來被皇帝選為使者的人,居然是孟斐斯伯爵以恩--也就是你的好友。」
帶著深深的同情,「操偶師」搖了搖頭。
「命運這种東西,有時還真是慘酷。怎么說呢明明是你最信賴,對方也最相信你的朋友,你卻不得不拔劍相向。而且你--」
「那是我個人的事,与這無關。」
你鬧夠了吧--底層泛光的青銅色眸子如此吶喊著。
拉杜將實現從帶著虛假同情的美麗面龐上面挪開,仿佛自言自語地說道:
「少胡亂推測。這回計划關系長生种的未來--我不可能拘泥那些個人小事!」
「哎呀、哎呀、哎呀」
仿佛要打斷男子懮慮种族未來的發言似的,年輕人一聲嗤笑。
「別淨跟我講些淺薄的民族大義吧,'炎之劍'--你只是對殺害朋友這件事感到躊躇而已。嘴里老是嚷著民族大義,對孟斐斯伯爵卻下不了手。一開始想讓教廷
幫你殺掉朋友,后來又不肯啟動'沙漠天使'哎呀呀,你還真是沒志气哪。」
「你話也太多了,'操偶師'。」
貴公子的臉因憤怒而變得像紙一樣白,掌心浮現藍色的光芒。
「你這短生种想愚弄我?」
「你這吸血鬼無視我的忠告是吧?」
拉杜的手腕掀起了風。
這是有緊握的拳頭一般大小的火球正分裂成無數個,襲向「操偶師」。
不過年輕人只有聳肩、然后嘆息。
「哎呀呀真是不懂幽默的人。」
簡直就像收到暗號似的,黑暗站起了身來。
在年輕人周圍,有影子像牆壁般擋住了他。那是外套全都披到腳踝的男子們。臉在頭盔与防毒面具之下看不清楚,不過這些人是如何瞞過吸血鬼拉杜的眼睛、從哪
里潛進來的--就在拉杜一臉惊愕的時候,分別舉起的机槍已經發出重重的聲音冒出火花。
「這這些是什么人?!」
所有火球全被擊落,拉杜一臉呆愣的低聲說道。
「很令人愉快的一群吧?這是自動化獵兵--最近開發的殺人人偶哦。」
「是短生种常做的机械化步兵?」
「很像,不過不太一樣。」
「操偶師」明朗的一笑,然后取走身旁一具的頭盔与防毒面具。
「這、這是!!」
吸血鬼一臉蒼白的發出了呻吟。
從防毒面具下面所露出來的是毫無异樣的男子臉龐。只是眼睛被絲線所縫合,嘴上也帶著拘束具。嵌進光禿頭部的似乎是机械零件。不過,讓拉杜為之臉色發白的
卻是--
「他們和你一樣是吸血鬼--噢,抱歉--原本是長生种。」
「操偶師」用手指撫著由口部拘束具伸出的牙齒,然后笑道。
「摘出前頭葉,然后用電腦補滿那個位置。沒辦」,藥物和洗腦對你們全都沒效這樣雖然智力會完全消失,不過相對的,也感受不到痛苦及疲勞。簡直就是無敵且
忠實的戰斗机械。」
「你你這家伙!」
見到無語同胞的悲哀姿態,火焰魔人眼中發出可怕的紅光。
「我饒不了你,'操偶師'!」
「'饒不了我'?你是驕傲的貴族,這我很清楚,不過--」
年輕人嗤之以鼻的伸出手來。這是拉杜全身就像被捆住似的動也不動。
「根据'騎士團'的排行,位階8=3的我比你來得高。位階6=5的'炎之劍'拉杜巴旺。根据這個原則,你的說話口气是不是有問題?」
在無法動彈的長生种耳邊,年輕人惡作劇似的耳語著。拉杜只要使力,像這种短生种,一根手指就能將他大卸八塊。可是在現實中,長生中只能冒著冷汗全身僵
硬、發出恐怖的喘息。不知道對方做了什么,全身神經就像灌進融化的鉛一樣傳來劇痛。脖子以下,連一根手指也沒辦法動
「失失禮了。」
在漫長的時間之后,僵硬的舌尖所吐出的是斷斷續續的致歉。
「請原諒我的無禮」
「噢,不用突然那么拘謹。每個人--噢,抱歉--吸血鬼都會犯錯。我們要有寬恕過錯的寬容精神,這才是社會的潤滑劑。」
「操偶師」嘻嘻地笑著,手指低聲一響。仿佛切斷了絲線似的,拉杜的修長身軀直往后退。然后像倒臥使的趴伏在地。
望著保持像狗般的姿勢、正在激烈喘息的長生种,年輕人用俯視心愛寵物般的眼神瞥了一眼,然后明朗的笑道。
「哎呀,不好「思。我也說「太過分了。「不想殺害朋「,這种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只是在'騎士團'里面有不少人怀疑你,你不覺得有必要讓他們看看你的誠
意?」
如果不知道實情,看起來也許就像為朋友著想的年輕人正在鼓勵朋友。不過「操偶師」的眸子里,卻閃爍著衷心喜悅的光芒。
「我再給你一個親手殺掉孟斐斯伯爵的机會。你要加油,試著挑戰看看。還有,如果這回你還殺不了朋友,那就沒辦法了。我會立即啟動'沙漠天使'讓迦太基隨
著他們一起消失--這樣可以吧?」
「我」
自己還能有其他的回答嗎?
就在朦朦朧朧望見地板上有紅色液體的時候,拉杜口中已經自行給出了答案。
「我知道了」
「嗯,很好。」
年輕人滿足的點頭,然后將手伸入怀中。他輕柔的打開銀質怀表,用歌」似的聲音低語。
「既然決定了,那就快去吧啊,稍等一下。這個給你。」
「這是什么?」
拉杜用怀疑的眼神俯視著被交到手里的金色圓盤。表情在讀到上面所寫的帝國語說明之后變得僵硬,「操偶師」一看,再度露出了微笑。
「簡單的餞別。證明我們之間的友情會不會哪天我就跟那小鬼一樣被你殺掉?」
「所以,將自己假扮為光之御使的惡魔并非罕見」--年輕人露出天使般的溫柔微笑,然后往后退。
「絕對派得上用場。你就當作被騙,然后帶著吧。實物目前正在机場--好好努力。我會替你加油,男爵閣下。」
就在那清澈的聲音流向微暗的時候,美麗的本體就如已經融入黑夜似的,隨著凶惡的「獵兵」一起消失蹤影。
「。。。」
--孤獨一人,被留在地底的男子無力的趴伏在地面上。
是不可見的手銬銬住了過往的束縛。可是卻有某种看不見的東西,捆綁住他的身體。長生种像人偶般無法動彈,用暗沉沉的眸子直直盯著手中所留下的金色圓盤
--
「嘻、嘻嘻」
突然蹦出小小的笑聲。
拉杜將之前微微顫抖的嘴唇緊咬到快要出血,然后低聲笑著--那是察覺自己和惡魔交換契約的人所發出的笑聲。是為了得到虛幻的黃金,卻用不可失去的某种東
西來作交換的男子所發出的笑聲。
眼睛像要忍住什么似的用力睜開,只有嘴巴彎成發笑的形狀,拉杜站起來身來。一邊起身一邊有陰暗的笑聲,仿佛別种生物般從嘴唇之間流瀉出來。
「現在現在還猶豫什么?我早就是卑鄙的叛徒了啊。」
那是初次懂得自嘲的男子笑聲。
III
「在這么晚的時間前來參見,實在非常抱歉。」
對著睡衣上面只披了一件長袍的女主人,「毀滅騎士」恭謹到接近古板的行了一禮。
取下鋼盔的那張臉出乎意料的年輕,而且相當端正。實在難以相信這個古板到足以入畫裱框的青年,就是現在迦太基人畏如蛇蝎的民眾首號公敵。
「打擾您的休息,卑職實在惶恐之至,若非職責在身--」
「無謂的客套話可以省了。「有事就說吧,佩卓斯修士「。。。」
將手放在交疊的膝上,卡特琳娜絲佛札抬高了下巴。不請自來的客人在沙發上落座,是她表明自身不快的特有方式。
「二十三時--對方是吸血鬼也就罷了,要來探訪人類,感覺似乎是有點晚,在這种不合時宜的時間來訪,你是要為了這三天,將身為」机主教的我拘禁在大使館
內之事前來謝罪?」
「什么,謝罪?拘禁?很抱歉,卑職絕無此意。」
异端審問官依舊佇立著,聲音里的過度謹慎絲毫未改,但在樞机主教面前卻沒有絲毫讓步的意思。
「在大使館周圍配備人員只是為了警備考量。為了不給潛伏中的吸血鬼再度襲擊的机會,請閣下暫時不要外出則是必要措施。确實給您造成了不便,不過絕對算不
上拘禁--」
「關于這些細節,我會在回羅馬之后和梅帝奇樞机主教好好討論。和你這种下屬在這里談,對事情也沒有幫助。」
一字一句,都像要用冰鑽挖出對方內臟似的,卡特琳娜邊說邊交疊起雙腿。細框眼鏡射出寒光,語帶鄭重地問道:
「既然不是來謝罪那你今晚來,又是為了什么事?」
「噢!其實是關于逃亡中的吸血鬼--卑職要向您報告,之前襲擊閣下的怪物,目前已經确實掌握。」
交握在膝蓋上的纖纖素手,在瞬間變得像紙一樣蒼白,然后又迅速恢复原樣。
「是嗎那真是辛苦了。所以,那吸血鬼已經被殺了?還是遭到逮捕?」
「不,目前尚未逮捕。雖然闖入他們所潛伏的旅館,不過很遺憾,還是被他們給溜了。」
异端審問官嚴肅地搖頭。不過細長的雙眼卻用帶刺般的光芒,凝視著樞机主教美麗的面龐。卡特琳娜必須拿出所有自制力,才能按捺住自己不要發出安心的嘆
息
「那可是非常的失態。异端審問官,你身為局長,居然容許自己讓吸血鬼逃走。難道异端審問局盡是一些無能之輩?」
「您的叱責真是叫卑職感到汗顏。不過對方那邊有意外的協助者。負責搜索的特務警官也是因為這些人而失察。」
「協助者?」
樞机主教用不可思議的神情回覷著來客--如果有知曉內情的表演者在場,絕對會馬上延請她,要她去擔任劇場女星。她用自然到不能再自然的聲音重复問
道:
「那些人也是吸血鬼?」
「不。是人類,大約十六、七歲的少女和二十几歲的年輕男子,帶領著吸血鬼逃走。」
佩卓斯回話的神情依然嚴謹,似乎對女主人的演技渾然不覺。」是用著近乎刻板的嚴肅態度報告著事實。
「同時依据未确認情報顯示,有報告指出,那些人似乎傳著修士服以及修女服不知閣下是否有什么線索?」
佩卓斯的眼神閃爍著銳利的光芒,和卡特琳娜的視線正面交鋒。
「真是的。」
若用「間不容發」來形容,也許還把這中間的距离說得太多了些。不過卡特琳娜表情里的高貴傲慢卻絲毫未減,只是搖了搖頭」
「對吸血鬼提供協助的不法之徒,我怎么可能認得?你為什么拿這种無聊的問題來問我?真是叫人不悅。」
「若是影響了您的心情,卑職謹此謝罪。卑職只是一介莽夫,不諳言語之道。」
美人的細眉挑成危險的角度,佩卓斯則是恭謹的低著頭。對于一個不僅僅是神職人員、更是百分之百軍人的人來說,他的態度确實恭敬到無懈可擊。也是卡特琳娜
最感棘手的類型。
「唉,也罷。」
卡特琳娜忍住想要咋舌的念頭,冷冷地抬起了下巴。
「你能懂什么禮數,我原本就不抱太多期待對了,那逃走的吸血鬼怎么樣了?是不是又躲到什么地方?」
「噢,目前部下正在追緝。只要卑職親自出馬,今晚想必就能有個結束。給閣下造成了長時間的不便,從明天開始,應該就能比較方便了。」
「哎呀,那還真是個好消息。路上請務必小心若是一去不回,其實也無所謂。」
台詞的后半段就留在口中,樞机主教露出了無懈可擊的神職人員專業微笑。然后對著一臉拘謹的騎士畫著十字。
「祝你成功,佩卓斯修士。愿主保佑你。」
「遵命!」
异端審問官深深一鞠躬,然后轉過身去。不愧生為武官的寬厚背脊大踏步离開會客室之后,外頭迅速傳來轟轟的發動聲。
「連裝甲車都請出來了。真是一群夸張的家伙。」
<卡卡特琳娜大人,現在要如何是好?>
六輪中裝甲車的前燈在如雷的引擎聲中轟然离去。卡特琳娜一臉冷漠的目送著它,低語聲從耳環上面傳入了耳朵。
<再這樣下去,「帝國」使者万一被异端審問局的人逮捕>
「你冷靜點,凱特修女。使者目前尚未遭到逮捕。」
對著無線電那邊顯得狼狽的部署,卡特琳娜用沉穩而嚴肅的聲音叱責。
「知道亞伯和那名新來的修女目前仍与使者同行,就是一項收獲。你從上空將他們三人的所在地點找出來。在异端審問局出手之前,我們得先救出他們。」
「不必。」
寒冰似的聲音打斷了樞机主教的話。
視線一個挪移,發現之前始終不發一語、佇立在會客室一隅的年輕神父正面無表情地推著反光鏡片的太陽眼鏡。
「你剛才說什么,托雷士神父?」
「我說不必。」
年輕神父--托雷士伊庫斯冷冷的回答主人的質問。
「目前營救作戰的成功机率是0%。奈特羅德神父以下的三名人員必須予以放棄,米蘭公爵。」
<托雷士神父,你怎么可以這么說!>
凱特修女拉高了聲音。
<什么叫必須放棄?你的意思是要對亞伯見死不救?!>
「肯定--這是异端審問局的陷阱。异端審問局,不,梅帝奇樞机主教的最終目的,便是要讓米蘭公爵因為与'敵國'通敵罪嫌而失去地位。」
在反光鏡片底下,托雷士的臉看起來更不真實。女子的獵犬用看不見的眼睛直直盯著沉默不語的主人,然后繼續補充。
「恐怕他們早已知道,目前和帝國赦使通行的正是國務院的人。只是單單逮捕他們,米蘭公爵「可能否認与他們「間的關系。為了「免這种情形,他「最希望的,
就是在我們試圖營救時順勢加以逮捕。」
<原來如此。所以佩卓斯修士特地前來是為了>
為了讓卡特琳娜陷入焦慮、促使她展開行動。才會告知出擊的時間。為了讓她去營救部下,然后因此而失去地位。
「凱特修女。」
<是的卡特琳娜大人。>
想到主人不得不舍棄部下的心情,耳環另一頭的聲音相當低落。
<請問有什么吩咐?>
「你還在做什么?我的命令并沒有更動。」
<啊?!>
听到卡特琳娜平穩、然而堅定的聲音,凱特的語气瞬間為之一轉。
<您說什么?!>
「我命令你,救出目前逃往市內的三人--動作要快。」
對著冷然下令的上司,忠實的部下再次提出忠告。
「米蘭公爵,建議您更改命令。營救作戰的風險太大。」
「托雷士神父,就算風險再大--」
那聲音仿佛旋律協調的樂器一般优雅,卻又帶著鋼鐵般的硬度。
「此時也不能讓'帝國'使者遭到异端審問局殺害。最糟的可能,它會導致'帝國'与教廷,不,是吸血鬼与人類之間的終極戰爭。就算會因此被异端審問局給盯
上,我還是要救出使者--動作快,凱特修女。」
「別無選擇了。」
發出冷淡回答的,并不是耳環另一邊的聲音。
「那么,我要求准許出擊,米蘭公爵。營救作戰我也參加。」
「你?可是托雷士神父,你的眼睛」
部下冷然的要求,讓卡特琳娜的聲音蒙上了烏云。托雷士的光學感應器在与火焰魔人一戰中全毀。目前是靠其他系統的感應器,在日常生活中并沒有障礙,不過要
用來實戰,實在是不太可能。
「目前的你無法作戰。這樣不是只會陷入危机?」
「否定--為了應對營救作戰遭到強制執行的情況,我另備了一套戰術計划。」
反光鏡片底下的表情無從判別。机械化步兵按住了耳邊的耳机,告知另一邊的同僚。
「同時要求你的協助。'鐵娘子'--請在作戰之前与我回合。之后,我要向你借樣東西。」
IV
「呃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艾絲緹!」
不曉得該不該問,在迷惑了老半天之后,似乎終于決定要問。為了不輸給迎面而來的咆哮風聲,助手席上的以恩拉高了聲音。
「我有一件事,很想跟你确認一下!」
「很重要嗎?閣下?!」
窗外景色正用惊人的速度往后流逝。听到少年的問題,艾絲緹握著駕駛盤反問。
「是是啊!我想應該很重要!」
「那就長話短說!」
听了小心翼翼的提問,修女看也不看的怒吼著回答。在這期間,她的手還是在教會軍御用的無裝甲偵察車「梅卡瓦」(注:Merkava,原指以色列于70年
代所開發出的現代主力戰車)的駕駛盤上左右旋轉,腳則在減速器与离合器之間踩著熱烈的節拍。見到她忙碌的樣子,以恩似乎有瞬間的猶豫,不過后來還是決定
要繼續發問。
「那我就問了我們到底要去什么地方?」
「這問題你与其問我,不如去問后面那個人!」
艾絲緹的回答,背后方咆哮的凶猛撞擊聲所掩蓋。
像怪獸眼珠般閃爍不定的蟹眼燈--有大型坦克車大小的六輪重裝甲車的巨體,正朝著小型車的身后直逼而來。
<前面的車,快停下來!>
裝置在裝甲車車體前方、「神之鐵槌」徽章上頭的車外喇叭,正傳來斷斷續續的聲音。
<我們是教廷特務警察!要將你們依竊盜警用車、以及違反夜間外出禁止命令的現行犯身份逮捕!把車停到路肩!>
「真沒禮貌!隨便把人家當成罪犯偷車賊加上違反門禁?我又不是太妹!」
艾絲緹由后視鏡瞪了猶如小屋般大小的裝甲車一眼,然后乍舌。從逃出旅館、到偷了這台「梅卡瓦」為止,一切都相當順利。只是接下來就不太妙--這下子連想
丟了車、躲到哪里都不可能了。
<停車!否則要開炮了!>
「艾絲緹,他們在說什么?」
以恩勇听起來簡直像是安慰的口气低聲說道。因為方向盤握在她手里,以恩反而有著莫名的膽怯。后座上的亞伯從剛才就臉色發青地直低著頭,一句話也沒有說。
說到這個,艾絲緹就想起來,訓練所的車輛駕駛課程負責教官,」曾帶著類似的表情說過。在訓練課程結束之后,那位教官用微微發青的臉說:「艾絲緹修女,我
要給你忠告。你盡可能別去握方向盤。除非万不得已,否則車輛駕駛的工作最好交給別人。」。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艾、艾絲緹」
以恩一邊回頭望著仍在喊些什么的裝甲車,一邊再次提醒艾絲緹。
「后面那些人,不用回答他們嗎?」
「不用!別理他們!」
艾絲緹一邊忙碌的切換离合器,一邊吶喊著回答。現在已經离開迦太基、遠遠來到接近海邊的北方。這個地方距离港口很近,是沒有住家的倉庫區。同時也沒有市
民經過。他們要是開炮了,其實也不足為奇。
「艾絲緹,注意路的右邊。」
后座傳來細細的聲音。依舊臉色發青的亞伯离開了地圖。
「應該很快就能看到一條小路。只要開進了小路,那個龐然大物就沒辦法追來。」
「右邊對吧,神父?!」
「艾絲緹,后面有狀況!」
以恩回頭之后吶喊。裝甲車的炮台正在開始啟動。看樣子那些人是來真的了。
「你們兩個要抓緊了,不然會摔出去!」
就在眼角瞥到小路的那一瞬間,艾絲緹猛力回轉方向盤。同時用惊人的气勢踩下剎車。以恩似乎發出了悲鳴,不過在油壓懸吊系統的慘叫之下給蓋過了。
梅卡瓦的前輪鎖住,整台車子像在跳弗朗明哥舞似的在路上回轉繞著圈圈,然后用近乎直角的方向右轉。車體依照慣性定律,几乎就要翻覆--
「'天助自助'--阿門!」
修女大喊一聲,魄力十足的轉動方向盤,車子竟奇跡似的穩住了。看來今晚的上帝頗為慷慨。在單輪駛過路面之后,四輪驅動車平安無事的回到了正常位置。
「怎么樣?這下總追不過來了吧?」
艾絲緹一邊聞著橡膠的焦臭味,一邊對著轉為陰暗的后照鏡微笑。依照裝甲車的體積,不可能穿過如此狹窄的路面。這下可就甩掉他們了。后側左邊的門或許是在
路上給撞掉了,不曉得跑去哪里,不過用損失一片門板來甩掉追兵,還是頗為划算。助手席上的少年似乎臉色發白,不過還是先假裝沒看見。
接下來就是找個合适的地點把車丟掉,然后徒步逃离。只要逃到海岸線的位置,然后潛入某個洞窟
艾絲緹正想到這里,突然發現后座神父的臉色已經整個發青。他正按著腹部的位置,痛苦的扭曲著臉。
「你怎么了,神父?臉色好難看。」
「不我沒事。我沒事。」
亞伯用一點也不像沒事的聲音回答。皺著眉頭的臉龐浮現許多汗珠,然后變成水滴垂到了下顎。
難道是暈車?--真是沒用的男人。
「你等等。我馬上停車。呃,就是這邊」
艾絲緹一邊嘆气,一邊正要踩下剎車的時候--
黑暗之中傳來了咆哮。
「什么?!」
有某种東西正發出高亢嘶吼,從前方的黑暗中飛舞而來,艾絲緹的生存本能比知覺跑得更快,反射性的轉動了方向盤。超高速回轉的高周波轉輪擦過兜了一個直角
的梅卡瓦車體,然后往前而去。那是足以貫穿戰車裝甲的超震動利牙。若是正面受到攻擊,這輛車恐怕會像遭到土狼攻擊的兔子一樣被咬得粉碎。
「糟、糟了!」
可惜在逃過死神之牙以后,幸運女神所要求的代价卻頗為巨大。
因為過度使用,輪胎終于也撐不住。只留下最后一聲臨終前的慘叫,然后就爆胎了。在無比劇烈的動作中早已失去平衡的重心,就因這一擊而徹底崩毀。隨著离心
力与慣性定律,砂石色的輕四輪驅動車肚子朝上、側翻了過去。然后就這樣冒著火花、滑向路面、猛力撞上倉庫牆壁,最后才停了下來。
「嗚」
艾絲緹一邊眨動著亂冒金星的眼睛,一邊搖頭。人還活著,實在是不可思議。原本是該畫個十字感謝主才對,不過很奇怪,翻倒的車體中似乎沒那個气氛。反而將
手伸向坐在隔壁、動也不動的少年。
「閣下閣下,您沒事吧?!」
「唔」
美麗的唇間發出虛弱的聲音。肩膀的繃帶正流出紅色液體,看來傷口又裂開了。出血相當嚴重。另一方面,就在車子的外邊,亞伯似乎被拋出車外,已經不省人
事。這邊看起來并無外傷,不過眼睛也沒有睜開。
艾絲緹只确認了這些,然后就抬腿踢向裂成蜘蛛网狀的后窗玻璃。原本想試著爬到外面--只是已經沒那個必要。
「有見面啦,吸血鬼!」
耳邊傳來一陣刺耳的聲音,壓扁的門板隨著消失。等到察覺那是被一股可怕的乖力直接拔掉的時候,艾絲緹已經被揪著前襟、拖到了車外。
「噢?這不就是那時的小姑娘?所以報告里的修女就是你了。」
像抓貓般揪著修女前襟的,是名身穿灰色修道服的男子。臉被鋼盔給蓋住了看不見。不過咧成新月形的唇邊所露出的笑意,絕對不代表友善。
「异异端審問官!」
「噢,你還挺清楚的嘛,小姑娘。」
佩卓斯修士感動似的咧開了唇角。其實看到剛才的裝甲車、加上一字排開共有五十名左右的特務警官,只要不是太笨,總會得出和艾絲緹相同的結論。
「沒錯,本人正是佩卓斯修士。异端審問局長。你既然知道了,那就老實回答。首先,你是什么人?為什么要以人類身份幫助吸血鬼?」
在這期間,群集而來的特務警官也粗暴的扒開了梅卡瓦另一端的門。他們手里握著銀質手銬,想必是為了要拘捕以恩。
一切都完了--
「麻煩你放開她好嗎?佩卓斯修士。」
一縷虛弱的聲音,鼓勵了正陷入絕望的少女耳膜。
就在所有人彈起來似的全部集中的視線前端,原本倒在路旁的神父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臉色雖然像死人一樣蒼白,不過手里緊緊握著他所愛用的舊式左輪手
槍。
「哼,是奈特羅德神父?」
佩卓斯并未感覺到任何威脅,只是用鼻孔哼了一聲。然后一邊扭曲著嘴角露出嘲笑一邊說道:
「手下敗將,你可真辛苦啊。還是到醫院好好休息吧。」
「手下敗將?」
用怀疑口气重复异端審問官台詞的,是前襟正被緊抓著的艾絲緹。望著臉色蒼白的亞伯,眸子里漸漸浮上頓然醒悟的光芒。
所以這几天,他老是奇怪的咳嗽;不,在那個地下港口,和拉杜交戰時之所以表現不佳,就是因為--
「手下敗將怎么可能!」
「怎么,你不知道?小姑娘?」
佩卓斯朝著一臉愕然、顫抖著嘴唇的少女一瞥,然后聳了聳肩。
「那個男人的身體,想必已經一塌糊涂。就在上回交戰的時候,從肋骨到內臟,全都被我狠狠的修理過了不起,居然自己還站得起來。」
「!」
艾絲緹瞪大眼睛,露出了被毆打似的表情。
所以,亞伯他--
「廢話少說你先放開她,佩卓斯修士。」
「找死的樣子倒還蠻有气勢的--行!」
佩卓斯咧嘴一笑,放開了手腕。剎那之間,緊抓著艾絲緹前襟的力道徹底消失。少女在空中一個回轉之后落向地面,唇間發出了悲鳴,重量為之一輕的异端審問官
身軀則如風似的朝著地面一踢。
「我有很多話要問你!」
「!」
朝著沖撞而來的白銀颶風,亞伯手中閃出了火花。不過子彈卻一一被彈開,錯過了目標。四枚盾牌就像詭异的花蕾一般展開,异端審問官的嘲笑聲從里面傳
來。
「太沒用了,派遣執行官!」
金屬异聲撕裂了夜空。槌矛的高周波轉輪發出嗚聲,襲向亞伯的頭頂。不過卻只穿過「然躍起「神父腳「。亞伯「手迅速「轉,准「從盾牌「盾牌之「抓住敵人
--不過并沒有成功。正要抬起手臂的神父突然止住了動作。就像被看不見的鉤爪抓住似的,身體彎成了?字形,然后劇烈嗆咳。噴出暗紅色的液體。就在這時候
--
「天譴!」
佩卓斯的盾牌發出咆哮,襲往亞伯的腹部。就在身子前仰的神父側邊,另一枚盾牌同時送上了一擊。修長的身軀嘔著血、遠遠飛了開去。
「神神父!」
受到連頸骨都要凹折的劇烈撞擊,神父的身體撞向地面,一邊彈跳一邊滾動。仰躺在地面的剪影出現痙攣,下方則有紅色的水洼緩緩往外擴散。
「神父亞伯神父!」
「看好他們。」
佩卓斯一臉睥睨的望向無力癱倒的神父,然后悠然的抬高了下顎。
「我要問你的事可多著呢。那邊的吸血鬼幫他注射硝酸銀溶液。小心帶走。在拷問結束之前,絕對不能讓他死。」
「--不,他要死在這里。」
如夜霧般清冷的聲音響起。
在下個瞬間,發出沉重響聲飛上夜空的,是已然停妥的六輪裝甲車。超過十吨重的車體正拉著火焰的尾巴,一邊回轉著一邊撞向地面,然后再度發出聲響,在爆炸
之后碎成了粉末。
「什么?!」望著正熊熊燃燒的新銳兵器,佩卓斯瞪大了鋼盔底下的眼睛。「什么?!發生了什么事?!」
「局、局長,那是」
就在特務警官指尖所指的位置,一座小山般的巨影正由噴涌而上的黑煙對面發出了響聲。那是厚厚的履帶壓碎石板、同時還發出刺耳引擎聲的鋼鐵硬塊--
「戰、戰車?!」
在凝結似的沉默中,可以听見有誰咕嘟一聲、吞下了唾沫。
應該配置在机場的最新型戰車,為什么出現在這里?!
「傷腦筋啊,异端審問官吸血鬼要干脆的殺掉。」
諷刺的笑著的,是站在依然冒著炮煙的主炮旁邊的細長身影,叼著未點香煙的那張臉,是艾絲緹相當熟悉的面孔。
「盧、盧克索男爵」
「嗨,修女,你好。上回失禮了。」
香煙突然點著。拉杜將冒煙的香煙叼在嘴里,淡淡一笑。
「逃了整整三天,真了不起--照顧這個礙手礙腳的小鬼很累吧?」
「'礙手礙腳的小鬼'?男爵、你--!」
「你是那時候的火焰魔人!」
艾絲緹正想為以恩辯護的聲音,被洶涌而來的怒罵聲給蓋過。
像是和主人的怒气產生連結似的,四只副腕往左右張開,眸子里輝映著席卷裝甲車的火光,教廷最強的騎士全身翻滾著怒气。
「你三番兩次的殺害本人的部下!」
「噢,你的對手并不是我。」
望著怒號的佩卓斯,拉杜只送上冷冷的一瞥。相反地,腳底的戰車履帶發出聲響、轉動了方向。
「和你相配的是這邊的玩具。你就好好享用吧。」
宛如回應著吸血鬼的聲音,引擎響聲隨即升高。炮台發出油壓的傾軋聲,朝著佩卓斯与特警隊開始旋轉。
「你這家伙控制了戰車的電腦?!」
「局局長危險!」
雙頭机關炮像毒蛇昂首似的回轉,揚起厚布撕裂般的聲音。
連戰車裝甲都要化為蜂窩的空乏鈾彈化成了驟雨,朝著异端審問官与在他身后的特務警官傾注而下。佩卓斯有「盾牌」保護,身穿野戰服的特警們則無從躲避。只
要被机關炮彈擦掠而過,腦袋就會跟著搬家,風壓還會將身軀一剖為二。要是運气不好正面撞上,整個人就會像水袋一樣彈起不見。
「不、不行!撤退!你們撤退可惡,這家伙--!」
就在熱血噴涌、慘叫連連的慘狀中,佩卓斯用滿腔憤怒舉起了槌矛。在因机關炮彈而失去兩枚「盾牌」的「圣騎士圣衣」保護之下,他的身軀毫發無傷。
「膽敢傷害我的部下!」
宛如憤怒的巨人,佩卓斯奮力甩動槌矛。高速回轉的高周波轉輪离柄而去,追隨天線的誘導,擊碎了戰車的右側炮台。
「我絕對饒不了你,吸血鬼!」
騎士再度扭動了手腕。擊碎右側炮台的轉輪回身切斷了左側的机關炮,同時朝著位在一旁的拉杜身影直砍下去。
「成功了!」
在那個瞬間,吸血鬼美麗的身影仿佛消失了。少數存活的警官發出了歡呼,在天線誘導之下,漂亮完成任務的高周波轉輪回到主人的手里。
佩卓斯揚起槌矛,用夸耀胜利的神情吼道。
「喝!沒用的吸血鬼!」
「嗯,了不起。不過--」
彈指聲從距离戰車遙遠的一方傳來。
「我不知道這里是什么規矩,不過在我們'帝國',胜利者指的是用自己的腳,站到最后一刻的人!」
看到亮著柔光的瓦斯燈上頭站著細長的身影,佩卓斯不禁瞪大了眼睛。
「糟了,那家伙是用'加速'--嗚、嗚啊啊啊啊啊!」
震耳欲聾的轟然巨響,抹去了「毀滅騎士」的怒吼。
在下個瞬間,他那愕然瞠目的身軀,就像被看不見的拳頭毆打似的直接拋向后方。
戰車的正面主炮噴出了火焰。受到戰車炮彈的直接轟炸,裝甲服就算想互主也辦不到。佩卓斯的身軀就這樣不可思議的彈開,撞向背后倉庫的牆壁,然后動也不
動。
「哼,看來自豪的盔甲,還是擋不住戰車炮彈的直接轟炸。」
拉杜一面愛戀的眺望發出炮煙的戰車,一面由喉間發出嗤笑聲。然后猛然想起什么似的,將視線落向地面。青銅色眸子所捕捉的,是躺在翻覆車子旁邊的小小身
影。
「以恩」
有一瞬間,那雙眼中似乎閃著悲傷的光芒,難道是火焰的倒影?不過在下個剎那,火焰魔人手中便浮現出藍白色的光芒。拉杜面無表情的揮動手腕,用几乎可以算
是优雅的姿態,朝著昔日的友人投出火焰。
「再會了,我的朋友。」
--光線閃動著,照亮了拉杜細聲低語的面龐。不過那卻不是燒灼少年的火光。隨著爆炸聲飛來的散彈集中了火球,發出碎裂的閃光。
「短生种!」
拉杜用如劍般的視線俯視著依然高舉槍口、喘气喘個不停的修女。
「小姑娘!竟敢不知分寸想阻撓我!」
「嗚!」
艾絲緹扣下扳机的同時,外燈上面的身形如同幻影般的消失了。就在反射性來回梭巡的少女背后--
「可惡的短生种!」
一股可怕的力道彈開了散彈槍。連艾絲緹自己的背部都隨著撞上了地面。拉杜抓住了她的喉頭,憑著右手單手就將少女身體舉到和視線等同的高度。左手浮現藍白
色的光芒。
「去死吧!」
「!」
火焰的光輝,將不自覺閉上眼睛的艾絲緹面龐染成了白色。不過就在這個時候,從火焰魔人掌心彈出的火球化成了數十個碎片,散置在地面上。
「什么?!」
拉杜瞪大了眼睛。將他的火球給擊落的是藍白色的光芒。難道是閃電?不可能,哪有橫著走的閃電!
「這是什么」
拉杜追著光的殘影來回環視,前方傳來細細的喘息。
倒在那里的,是像條破抹布一樣的神父。修士服上處處都是悲慘的裂痕,根尸體一樣躺著、動也不會動。不過全身所發出的淡淡光芒又是什么?還有最重要的
--
「血、是血?!」
石板上面爬著紅色的東西。就像阿米巴原虫還是什么,從四處匯集而來,逐漸化成了大河,流往神父的方向--那是血。而且不是一般的血。和神父一樣、倒在地
面的以恩肩頭流出了血潮,然后自己像生物一樣,被吸往神父的方向。
「這這是什么「形?」
在和長生种最是無緣的情感--恐懼驅使之下,拉杜吞了口唾沫。
[超微机械「吸血鬼獵人02」80%限定啟動--承認。]
剎那間,巨大的閃電光柱噴向了夜空。
V
沸騰的日光就像神爪一般,將夜气撕裂、彈飛。隨著由撕裂的修士服背部伸展開來的--是巨大而漆黑的羽翼。
「那、那、那是什么?!」
就像從蛹羽化而來的不祥之蝶,那東西緩緩站了起來,火焰魔人的喉嚨動了一下。
宛如皇冠的銀色發絲,在火焰的映照下閃動著异樣的美麗。右手所握著的,是比黑夜還要更黑的雙刃鐮刀。不過最顯异樣的卻是發出血色光芒的眼睛、以及修士服
背后所展開的巨大雙翼。
「天、天使不,是惡魔?」
那東西面無表情的朝著火焰一瞥,不過馬上不感興趣似的,將視線挪向了地板。那里有著以恩像阿米巴原虫一樣蠕動的血,正以他為中心滾動著漩渦。
那東西笑了一聲。
接下來所出現的是極為可怖的光景。漆黑的羽翼像凋萎似的垂落到地面。不,說得正确一點,是翅膀浸在血水洼里面。然后在下個瞬間,以恩的血就像墨水遇到吸
水紙似的,被黑色羽翼給吸了上去。
被往上吸的血在黑色羽翼內部像毛細管一樣分叉開來,然后吸入那東西的背部。
「吸吸我們長生种的血?!你、你究竟是什么東西?!」
狼狽与戰栗--步,是比這還要更原始的情緒「恐懼」,在拉杜體內沖撞開來。放下已經無法呼吸、只能喘息的短生种小女孩,掌心的分泌腺完全張開。另一方
面,全身神經系統則是异常興奮--就在他進入「加速」狀態的同時,掌心已經浮現了火球。
下個瞬間,無數火焰從拉杜手中离開,一邊分裂著一邊襲向了那東西。火焰群在「加速」狀態中由四面八方投擲而來,要想避開,在物理條件上并不可能。不管是
怎樣的怪物,絕對會化為焦炭--
「。。。」
或許是察覺到無從回避,那東西并沒有移動。只是將翅膀舉向空中、用力拍擊。
閃電在剎那間形成,看起來就像成群毒蛇襲向軟弱無力的老鼠堆一「。成百的火球在電擊之下一一四散紛飛。
「!」
然而,拉杜卻連惊愕的時間都沒有。
猛然回神才發現,眼前所站的异形身影已經消失不見。
但是這怎么可能?自己正在「加速」。居然連對方的動作就無從察覺--
就在頸項汗毛豎立的片刻,拉杜的生存本能將他身體橫倒了下去。才一瞬間,數十根藍色發絲便飛揚在夜空中。
「發發生什么事了?!」
拉杜依舊翻倒在地,整個人直往后退。黑色的身影在月光与火焰的影中搖晃。
然后那東西依舊保持了沉默,俯看著拉杜。
比黑夜還要更黑暗的影子里,只有紅色眼珠放著詭异的光芒。
仍是無言。不過那東西想說的,已經不需言語便清楚的傳給了拉杜。
你是/我們的/食物--
大鐮刀在靜寂之中揚起,准備劈向拉杜的頸項。就在這個時候,顯現在年輕帝國貴族腦海之中那東西的人稱,卻莫名的呈現著复數形。
現在/我們/就要/將你吞噬
地面最強的戰斗生物長生种清晰的感知到這些,那東西手里的奇异武器正要一揮而下時--
黑夜之中傳來碎裂的聲響。在轉瞬間,有著惊人質量与速度的物體便由拉杜頸項飛掠而過。
「神、神父!」
遠方某處似乎傳來了悲鳴,不過拉杜并沒有轉頭去看的余裕。連無人戰車擊出戰車炮,然后履帶發出聲響、朝著這里直沖而來,他也無心顧及。他所注視的是
--
「。。。」
那東西的左半身被削去了。正确說法是從左胸到左肩的部分,已經徹底消失。因為被戰車炮命中而連根挖去。
「。。。」
紅色眼珠緩緩注視著自己的傷。那東西的左上半身被戰車炮直接擊中,已經化成了四處散落的一堆深紅色肉片。
就算這怪物再怎么厲害,這下子
不過拉杜的希望就在心臟跳了一拍的空檔之中,隨著聲音徹底粉碎。
攤在地面的血發出聲響,開始冒出了气泡。
不,那不是气泡。是小小的嘴。差不多有指甲大小,生著沙粒般利牙的嘴,從血液底部浮了上來。那些嘴正啃食著四處飛散的肉片。仿佛遇到什么天上美味一半,
不斷貪婪的咀嚼著。在吃飽了以后又像什么事也不曾發生過似的重新融入原本的血水洼里頭,然后那些血再透過懸垂的羽翼,回到主人的體內。
多么恐怖的光景。就在不到數秒的時間,散落地面的肉片已經收拾得干干淨淨。更恐怖的是,就在這個時候,那東西的外貌已經恢复到和之前一模一樣--只有修
士服還是破的--然后站在原本的位置上。
「開玩笑」
隨著牙齒打顫的聲響,遠方似乎有誰正在吶喊,不過拉杜并未察覺到那是自己的聲音。
「開什么玩笑!你究竟是什么東西--!」
比夜晚更暗的聲音響起。漆黑的羽翼朝著空中大力拍動,藍白色的電光在一根根的黑色羽毛之間疾走,然后朝著怪物所舉起的大鐮刀上面集中。
世界在瞬間化成了藍色。
怪物砍出的大鐮刀上放出電擊,呈直線方向貫穿沖撞而來的戰車。重量超過五十公吨的鋼鐵硬塊就像紙雕一般被撕裂,然后四散開來,拉杜只能神經麻痹似的凝望
這個情景。
接下來,就輪到我被殺了--
噴涌而上的烈焰將港口映照成一片明亮,那是由血、肉与鐵覆蓋而成的地獄。見不到站立走動的生還者。拉杜仰望在死亡与破坏的景色之中,宛如噩夢支配著一般
昂然佇立的單一身影,心底如此确信者。
這家伙要殺我--
就在定睛俯看自己的紅色眼珠之前,拉杜帶著狂暴的寂靜,正准備接受命運--
「怪、怪物」
雖然只是小小的聲音,卻有如雷霆万鈞,在這情境之中炸裂了開來。
聲音來自于抱著昏厥少年、個子較小的少女。修女用忘了眨眼時的表情直直盯著墮天使,顫抖的聲音低語:
「你究竟是什么東西?」
然后,在這黑暗与鮮血所支配的世界中,發生了唯有神才能辦得到的變化。
「啊」
那東西首度張開了口。
紅色眼珠首度浮現了飢餓之外的某种東西。
那東西緩緩轉身,再一次,想說明什么似的發出了聲音。
「不、不對不對我是」
「咿!」
不過修女見到了由火焰魔人身邊离開、踏前一步的那東西,卻是顫抖著直往后退。然后抱著少年的身軀不斷搖頭。
「不、不要不要過來!求求你,不要過來!」
「啊喔」
那東西再次意圖說明似的伸出了手。眼珠子里晃動著某种激烈交戰的光芒,背后的羽翼就像枯死的黑薔薇花瓣一般逐漸凋萎。
「艾、艾絲緹,我我我是」
「咿!」
艾絲緹發出心臟被捏碎般的悲鳴,縮起了身子。那東西帶有鉤爪的手伸往她的方向。就在圓張到快要爆裂的眼前、被淚水所沾染的面頰上,比鐵還硬、還要尖銳的
感受輕輕碰触著她。
「。。。」
在下個瞬間,修女全身失去了力气。就像倒塌的枯木一般,身體凹折了下去--看來是恐懼過度,心力無法承受。就在抱著少年倒向地面的時候,她的意識已經飛
到了這里之外的某處。
「啊艾絲緹」
就在昏厥的少女与少年身旁,那東西跪了下來。仿佛在請求原諒似的,搖晃著艾絲緹失去意識的肩膀。
「艾、艾絲緹艾絲緹我、我是」
就在那東西像孩子依偎著母親一般,再度搖晃少女的時候--
空气炸裂了開來。
從遙遠高處所飛來的,難道是討伐墮落天使的神拳?炮聲比起著彈還要遲了几秒。
「嗚!」
那東西護著艾絲緹和以恩--他們兩人,然后發出了哀號。如果不是他再度張開羽翼、互助了二人,少年和少女鐵定已經變成血肉橫飛的肉塊。三十厘米的對空炮
彈掠過三人、在地面轟開了大洞,擁有連裝甲車輛都要變成鐵屑的十足威力。
「啊,'亞克拉席葉'!'路法葉'!」
奇跡似生還的特警朝著上空發出了悲鳴。在次月涌現的夜空中發出刺耳引擎聲的,是全長超過二百米的灰色巨影。「亞克拉席葉」和「路法葉」--以「制裁天使
的天使」為名,電腦控制室的最新銳空中戰艦。
「不、不會吧,連他們都!」
被恐懼所壓倒的聲音迅速轉成了悲鳴。兩艘空中戰艦的机關炮仿佛出現個人意志一般開始流暢的旋轉。在下個瞬間,就和戰車一樣,電腦遭到控制的兩艘空中戰艦
毫不躊躇的揭開了机關炮的火蓋。
「!」
簡直就像火柱從天而降。三十厘米机關炮彈以每秒五十發的速度成群發射,毫不容情的咬碎了地面种种。如同世界末日到來似的,空气發出悲鳴,灼熱的鉛塊擊穿
了大地。水泥材質的碼頭像紙屑般碎裂四散,停泊在內的船只則陸續引爆、沉入了波浪之間。四處傳來殘存特警的慘叫,接著迅速消失。
「糟了」
身在其中、抱著艾絲緹以及以恩的那東西仰望天際緊咬著唇。在持續進行著机關炮掃射的「路法葉」旁邊,另一艘飛行船「亞克拉席葉」的側舷炮也在慢慢改變著
方向。目標對准了他。就算耐得住机關炮彈,遇到這种大口徑的大炮還是
爆炸聲--
烈焰將黑夜化成白晝。大气鳴動,形成波浪叩向了地面。
不過在聲光炸裂開來的暴風中,原本應該擊向地面的炮彈卻沒有飛來。
「那是」
在一邊眯眼一邊抬頭的那東西--不,亞伯的視野中,映著沸騰的光之漩渦。
气囊噴出深紅色火焰与漆黑煙幕、朝著海面直線墜落的是依然維持開炮姿勢的「亞克拉席葉」剪影。在旁邊則是被卷入爆炸沖擊、試圖挪回船身的「路法葉」,渦
輪引擎正發出尖銳的聲音。那有如魔物般的巨影,碩大到足以讓人在仰望之際便油然而生畏懼之心。
不過在更上方的位置,還有凌駕兩艘船艦的巨大身影。在次月涌現的夜空中唯我獨尊、君臨一切的是純白色的空中戰艦--
「'鐵娘子II'--是凱特!」
就在亞伯發出聲音的剎那,白色飛行船閃動著光芒、毫不容情的刺向了側舷炮台依舊仍在回轉的「路法葉」。
灰色的巨船一邊發出爆炸聲,一邊追隨僚船似的落入了海中。在一秒之后,海面出現小山般的隆起。爆炸聲則在遲了一拍之后跟著響起。
VI
在傷患收容完畢之后,「鐵娘子II」終于离港,時間也來到了新的一天。
<位于現場的特務警官全數死亡--這么一來,迦太基市內的异端審問局戰力也就徹底崩潰了。>
凱特修女的聲音相當苦澀。浮現在艦橋上的修女立體影像一邊微微閃爍,一邊歪著頭思索。
<對了,亞伯,那名襲擊者--盧克索男爵人呢?>
「這點我不清楚。」
仿佛哪里受了傷似的,亞伯出少見的陰暗神情、搖了搖頭。只是气色雖然不好,身上卻見不到任何傷口。
「我想,很可能是被炮擊給卷入了以恩,你有看到他嗎?」
「沒有我暈過去了!真是沒出息!」
聲音中帶著悔恨的是坐在亞伯鄰座的少年。不知道是銀褪去了、還是輸血見效,他的回复遠比常人要來得快速。
以恩大口飲下杯中的血液制劑,遷怒似的轉過頭去。
「沒有找到他的遺體?」
「肯定。并未發現盧克索男爵拉杜巴旺這號人物。推測應該是逃亡了。」
神色淡然地提出報告的是位于艦橋一隅的托雷士。為了与這艘「鐵娘子II」的武器管制系統連線,光纖端子依舊插在脖子上。适才面對「路法葉」、「亞克拉席
葉」時神乎其技的艦炮射擊--對市區并未造成損害、唯獨鎖定敵艦的精密射擊,便是這名机械化步兵的杰作。
「神槍手」漠然抱著雙臂,對自己的報告加以補充。
「如果還要附注,就是另外一艘异端審問局的空中戰艦--'拉古葉'依舊行蹤不明。」
「是嗎那接下來要怎么辦,凱特修女?」
亞伯用陰暗、因而帶著莫名寂靜的聲音,問著立體影像里的修女。到黎明前剩下四小時。要行動的話就得趁早。
<本艦目前正往迦太基市南方的杜茲(注:Douz,位于突尼西亞)綠洲航行。該處綠洲其實有古老教會廢墟,列于卡特琳娜大人的視察行程里。>
「原來如此,將以恩藏在那個綠洲,借視察之便進行會面好方法。」
<會面之后,孟斐斯伯爵再度搭乘本船出航。只要抵達了安全地帶,便可下船回國。>
特務警察的戰力已經崩潰,妨礙卡特琳娜行動的要素不复存在。只要在白天會面,然后乘夜出國就安全了。
<哎呀,在那之前,孟斐斯伯爵就放輕松點吧。對了對了,在到達藏身之處以前,要不要先來點茶?最近開發了新調法呢。>
修女露出欣喜的微笑,然后輕扣指尖,以恩身前的桌面就打開來,下方浮現冒著芳美香气的茶杯。
<粉紅玫瑰、麝香錦葵和檸檬香茅重點在于不加砂糖、改用蜂蜜啊,亞伯要不要喝喝看?>
「不了,我」
神父正用沉靜而帶有寂寞的視線眺望夜里的沙漠,然后搖了搖頭。臉色比次月的光還要蒼白。
悵然若失的目光望向同僚的立體影像,亞伯用沙啞的聲音問道:
「對了,凱特,艾絲緹她狀況如何?」
<哦,這個嘛。>
修女帶點困惑的歪著頭。用手按著哭痣附近的眼角。
<她還沒起床。不過根据我的檢查,身體方面并沒有异狀。>
「這樣啊」
亞伯的目光再度飄向窗外。
或許是因為來到了南國,「次月」在南方天空閃耀的歪斜光芒感覺上相當近。仿佛伸手可及。
在短暫沉默的時光里,神父心里反复思索些什么?
亞伯仿佛下定什么決心似的,對著那光芒點頭,然后起身。
「艾絲緹在醫務室吧?」
<是的。我在另一名傷患的隔壁房里准備了床位哎呀,你要去看她嗎?>
「要去看她的話,我也一起去。」
以恩將喝到一半的杯子迅速飲盡,然后同樣站起身來。
「不曉得發生什么事,很擔心。去看看她的臉也好。」
「--既然要擔心,那就擔心你自己吧,這些异端份子!」
就在這個時候,宛如戰敗豬只半的粗猛咆哮和少年的聲音同時響起。
在場四人無人例外,全都彈起似的回頭。像要擋住艦橋入口似的,一抹高大身影正佇立在那里。被繃帶与紗布所覆蓋的那只手正握著巨大的槌矛。臉頰和體格先逼
之下顯得較窄,嘴唇抿成了?字形。
「佩佩卓斯修士!」
「好啊,總算被我帶到了證据,這些异端份子!」
佩卓斯修士--异端審問官用厭惡的眼神睥睨著回頭的一群人。
遭到戰車炮直接攻擊,這名男子身上的傷勢卻輕到叫人難以想象。
就算將「圣騎士圣衣」的防御力与強化人的生命力給列入計算,他也該有好几個月的時間無法起身--這人身上到底有怎樣的神經?
就在啞然的集中視線的一群人面前,异端審問官一邊迸射著熱度十足的精力,一邊大笑:
「哼!被弗蘭契斯柯大人給說中了,絲佛札果真和吸血鬼有勾結!好歹也是教會統御的身份,這女人會有報應!這下狐狸精終于露出了她的狐狸尾巴。好了,你們
就乖乖束手就擒吧!」
「--托托雷士,住手!」
若不是亞伯制止了同僚,佩卓斯的頭部也許早在大笑之間化成了肉泥。
「放手,奈特羅德神父。」
「神槍手」企圖將扯住自己手腕的亞伯給拉開,手上兩管M13正發出了微弱的光芒。托雷士將手指扣住扳机,冷冷的補充。
「一旦見到了孟斐斯伯爵,就不能讓這男的活著回去--要在此處消滅。」
「哈!你想消滅本人?有意思!你是托雷士伊庫斯神父吧?很好,有本事就來試試看!」
仿佛感應到所有者的斗气,槌矛發出高亢的叫聲,「毀滅騎士」將等身長的武器輕松自如的在眼前回轉,臉上毫無懼色。
「若是為了圣戰,本人佩卓斯既不逃也不躲!光明正大的分胜負--」
异端審問官正在自吹自擂,槍火卻突然朝著他一閃。
被射出的子彈擦過比體型稍窄的臉部,在背后牆壁擊出一個大洞。有一瞬間,騎士啞然的張開了嘴,之后才慢慢了解到底發生了什么事。于是按著腫起的臉頰叫
道:
「卑卑鄙!你這樣還算人嗎!享有盛名的騎士正在自報名號--」
「射角補正零零二。第二發發射。」
簡短的句子,在槍聲掩蓋下听不清楚。將緊抓不放的亞伯像難看的飾物一般垂挂著,托雷士扣下了扳机。「毀滅騎士」的毛發有數根在空中飛舞。
「嗚嗚噢!又開槍了!喂,你這家伙也不听就隨便開槍,你會遭報應的!」
「托托雷士,住手!讓他先把話說完--」
「不必。奈特羅德神父,你要是繼續妨礙,我會連你一起排除。把手拿開。」
憤怒至極的佩卓斯、緊抓不放的亞伯、扣住班机的托雷士正交換著沒有交集的對話,毫不容情噴洒而出的手槍子彈以及回轉的槌矛則像刨挖粘土似的,在槍上轟出
了凹洞。
<你你們兩個都給我住手!不要在艦橋上面打架!要打就到艦外去!>
臉色發青的修女立體影像發出急切的叫喚,不過誰也沒听進去。
托雷士的槍口總算甩開了亞伯,瞄准异端審問官;省去報名號步驟的佩卓斯則用槌矛對准了殺人人偶。
「天譴!」
「遲了零零四秒。」
就在兩把武器正要發揮本身存在意義的一剎那。
一股往上推舉的鳴動襲向了艦橋。
「這、這是什么?!」
「地、地震?!」
激烈的振動掀翻了桌子。防彈玻璃在振動之下發出刺耳的聲音,控制台上的指示燈全都變成紅色。滾倒在地的亞伯似乎說了一句蠢話,不過會有這种感覺,或許也
不奇怪。
地面像彈簧床似的抖動著,唯一動也不動依然挺立、帶著反光鏡片的神父問道:
「怎么回事,凱特修女?這搖晃是什么緣故?」
<有、有亂流!>
立體影像重复著激烈的閃爍,仿佛就要消失不見,細長的眼睛眯得更細,凱特一籌莫展的提出了報告。
<突、突然發生亂流不可能呀。這到底是什么?!>
「喂、喂這是怎么回事?!」
就在佩卓斯修士維持著高舉槌矛的姿勢、發出狼狽聲音的同時,回頭的一行人初次見到了「它」。
沙漠在夜幕之下站了起來。
Trinity Blood R.O.M. II - 第四章:熱砂天使
--為何主要讓這個國度遭遇如此的慘事。
為何燃起這般激烈的憤怒。
(申命記第二十九章第二十三節)
I
那是活生生蠕動著的大地。
那是帶有意識的團狀气體。
那是正在呼吸的破坏意圖。
那是--
佩卓斯依舊將槌矛高舉過頭,用一臉茫然的表情問道:
「喂,誰來跟本人說明一下--那到底是什么東西?」
「是沙塵暴嗎?可是也太大了?!」
就如以恩愕然所言,那看起來是一股巨大的沙塵暴。不過,卻像整個沙漠都站起身來一樣。
問題是,如此巨大的沙塵暴有可能存在嗎?
以看起來像眼睛的黑暗洞穴作為中心,半徑長達五十公里以上、如触手般數不清的沙流漩渦正在往外圍擴散。漩渦四處不時閃動藍白色的閃光,那是砂粒互相摩擦
放電的緣故。整個漩渦仿佛有生命似的在脈動著,由此而生、超乎常理的上升气流,讓遠遠停留于高空中的最新銳空中戰艦也像樹葉一般跟著搖來晃去。
<不可能就物理條件而言,那种東西不可能存在!如此龐大的能量,究竟是從哪里供給而來的?!>
發生在沙漠里的暴風,原本是由上空冷空气与灼熱地表附近的气壓差距所形成的風,規模并不會太大。和在海上吸收龐大能量的熱帶型低气壓有根本上的不
同。
但是覆蓋了眼前沙漠的暴風,在規模上卻足以与台風相互匹敵。
「這是'伊卜莉絲'?!'沙漠天使'還活著!」
帶著眼睛的神父俯看那東西,唇角溢出了低低的呻吟。猛烈顫抖的聲音并未傳到別人耳中,不過他的眼珠,卻像目擊了幽靈從墳墓中爬起來般瞪得大大的。沙漠暴
風緩慢而确實的朝著東北方向直線前進。而那個方位上是--
「計算抵達時刻!算出沙漠風暴抵達迦太基之前還有多少時間!」
亞伯彈起似的回身,朝著修女的立體影像發出尖銳的怒吼。
<已經在算了!兩百一十四分鐘后,五點整--和天亮同一時間!>
凱特一面緩緩回轉艦身,一面急促的回答。如果全速飛行,從此處到迦太基市內所需不到五十分鐘--但是接下來該怎么辦?「鐵娘子II」雖然是最新銳的空中
戰艦,但是居住區所能收留的人數最多只有三十名。別說迦太基市民,連大使館職員与神職人員都救不了。
「以救援米蘭公爵為最优先。」
仿佛讀到了凱特的思緒般,平板的聲音指出今后的方針--是托雷士。
「在這個時間點上,迦太基的毀滅已然确定。'鐵娘子',不必通報迦太基市區。一旦混亂的市民開始避難,要想救援米蘭公爵恐怕會有困難。」
「慢著,神父!你這樣還算是短生种嗎!」
對無情的句子發出激烈反應的,是始終入神眺望著暴風的以恩。只見他毫不掩飾的用憤怒的語句,杠上面無表情的神父。
「百姓正要送命,你卻見死不救,太可恥了!」
「沒錯!托雷士神父,你還算是神職人員嗎!身為侍奉上帝的人,那份尊嚴到哪儿去了?!」
粗暴的贊同聲來自以外的方向。神情不悅的保持著沉默的佩卓斯大力點頭,表達對以恩的贊同。不過在發言之后,似乎馬上就察覺到自己是在對吸血鬼的意見表示
支持。
「啊,不過,這當然是本人的個人意見」
并沒有人問他,他卻慌慌張張地說著不成理由的理由。托雷士全然不予理會,神色淡然地繼續說明:
「就算從這個時間點開始避難,他們的生存机率也是零。根本救不了誰。我還要補充一點,孟斐斯伯爵。」
「神槍手」的聲音冷漠而殘酷。
「我不是人--而是机械。恥辱及尊嚴都与我無關。」
「可、可是,你!」
<三位都給我住手!要吵架的話,請到外面去--哎呀?>
剛才艦橋差點就成了蜂窩。凱特修女正想在男子們依舊一触即發的危机之間進行調解,卻突然好像看到什么似的抬起了頭來。
<有孟斐斯伯爵的影像通訊。噢,發訊單位是發訊單位是,教教義部异端審問局所屬空中戰艦'拉古葉'?!>
「轉到主要熒幕。」
回應托雷士的聲音,正面熒幕亮起了光。大气的狀況似乎不穩,混雜了相當多的雜訊。即便如此,藍發下方的秀麗容貌依舊不會認錯。
「拉杜!你果然還活著!」
<噢,這是以恩的聲音吧?>
熒幕上映著藍發吸血鬼,不過卻消瘦到讓年輕人几乎怀疑自己的眼睛。帶著虛無笑意的嘴唇,蒼白到略有病容。
<抱歉,這邊的船艦無法收取影像。可惜看不到你的臉,噢,不過你似乎很有精神,我也就放心了。>
「真是厚顏無恥!」
少年赫然開口,發出了怒吼。
「你還有臉在我面前出現!」
「看來我是被嫌棄了。」
拉杜苦笑著,并為多作解釋。甚至挺起了胸膛。
<還是快點進入主題吧。彼此都沒時間重溫友誼了我手上的王牌,你們那邊應該也見到了吧?>
「那股沙漠風暴是吧那是什么?」
<「伊卜莉絲」--在很久以前,咱們長生种的祖先還在和短生种激烈象征的時代,由短生种所制造的決戰用气象兵器。不,應該叫自爆用兵器才對吧?>
拉杜眸子里浮現夾雜著輕蔑与畏懼的微妙光芒。
<當時住在迦太基的短生种為了要在己方戰敗、城市遭到占領的情況下,將城市与占領者一同殲滅,所以舍下了陷阱--也就是那股沙漠暴風。我已經按下控制裝
置的按鈕。再過不久,那股沙漠暴風就會在信號牽引之下來到這座城市。至于是什么時候--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
拉杜板起消瘦的面頰,表情驀然一變。青銅色眸子里的倦意像被抹去似的消失無蹤。取而代之、浮現在那里的,是鋒利的殺意。
<以恩,乖乖把你的頭顱交出來。這樣我就放過迦太基市以及米蘭公爵的性命。>
「居然做到這种程度為了殺我一個人,居然用上如此卑鄙的手段,拉杜!」
<那當然了。我可是卑劣的叛徒啊。受到那么嚴重的背叛,你難道還會相信我,我的朋友噢,對了。>
即使對面絕對接收不到這里的影像,拉杜的視線還是游移開來,避開了少年直視自己的眸子。然后一邊游移,一邊刻意彈指。
熒幕在突然之間暗了下來,他的面容也跟著消失。取而代之出現在那里的是--
<話先說在前面。就算再怎么恨我,勸你還是別采取擊毀本艦之類的強硬策略這是本艦正下方的影像。>
<那那幢建筑!>
見到熒幕之中替換的影像,凱特倒吸了一口气。那時迦太基老街區的影像。而在畫面正中央所看到的,是由無數梁柱組成了回廊、复雜且壯麗的建筑--
<教廷大使館--卡卡特琳娜大人!>
<就是這么回事你要是懂了,就乖乖過來這里。時間不多了。>
長生种帶著笑意的身影,瞬間被黑暗所覆蓋。最后傳來劇烈雜音,然后仿佛被切斷了似的,畫面跟著轉暗。
「。。。」
站在空無一物的銀幕面前,片刻之間,誰也沒有動彈。
在這期間,沙漠風暴并沒有止息的趨勢。不,應該說是時時刻刻不停的在成長著。
<「伊卜莉絲」(沙漠天使)>
立體影像的修女終于獨自發出了低語。
<盧克索男爵所說的自爆用兵器又是什么?究竟有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凱特。」
對著自言自語提出疑問的凱特,一臉苦澀俯看著窗邊的銀發神父給出了回應。
「教廷認定的圣艾莉莎傳承,你應該知道吧?」
<守護迦太基免于吸血鬼侵犯的女王?恩,我知道呀。>
在稱之為「大災難」的巨變之后,握有此星球微小生存圈的人類遭遇到新的敵人--也就是「吸血鬼」的登場。
這异种智慧體擁有名副其實、近乎怪物的力量与吸血的習性,還保有早已失傳的科學技術(失落科技兵器)与堅固組織。在他們的攻勢之下,技術有限、同時僅以
小規模共同體的方式各自孤立的人類鐵定敗北--別無其它可能。
不過,就在那時候,出現了突如其來的變化。
人類世界擁有較大規模組織力的教廷,就在那個時候,陸續出現許多的奇跡。
教會軍正要敗北,突然有一群天使在眼前出現,逐退了吸血鬼。
騎士們正要赶赴戰場,面前卻出現了夢幻一般、高度精密的失落科技兵器。
其中最有名的奇跡,是各地陸續出現擁有神奇力量的超能力者--替當時的教皇葛利果二十世帶來許多啟示与預言的「黑圣女」、為東方貧窮小村喚醒巨大電力的
圣伊什特万、据傳曾將法蘭克王國極盡猖獗的吸血鬼軍隊勢力毀于一旦的圣涅弗謝(Nevsehir)。這些超能力者被教會認定為「圣人」,是神所派遣的圣
者、也是天使的化身,現今依然受到堅定的信仰。
圣艾莉莎也是那個時代的圣者之一。
在黑暗時代中期,吸血鬼軍隊曾經襲擊過迦太基市。當時率領整城的人起而對抗的便是迦太基女王艾莉莎。人類在女王的指揮下,果敢的和吸血鬼展開三天三夜激
戰。然后在最后一夜,艾麗莎犧牲自己生命、討平了吸血鬼,迦太基才勉強獲救--
「--這個故事,在官方紀錄上面還少了某些部分。根据游牧民族的傳說」
亞伯推了推眼鏡,仿佛想起什么似的仰望著月亮。
「据說艾莉莎其實沒想到自己會胜利。反而在決戰之前,她就先認定自己會敗北,為了消滅整城的吸血鬼,于是設下了机關--盧克索男爵所說的'沙漠天使',
大概就是那個。」
「可是,很奇怪」
歪著頭的,是專注听著神父說話的以恩。
「這個故事,我從來沒听過。在我們的歷史中,迦太基市与艾莉莎并沒有出現。奈特羅德神父,那傳說是真的嗎?」
「這個嘛」
亞伯似乎正想回答些什么,不過卻被平板的聲音給打斷。
「現在評估過去的資料是沒有用的--建議改在作戰結束之后再進行。」
一直對著熒幕上的地形圖仔細觀察的托雷士回身說道。
「沒時間了。現在要做的是阻止沙漠暴風的進行、以及對米蘭公爵与大使館的救援工作--我們必須赶快列出計划。」
<說的是沒錯問題是要怎么做?>
「首先,要讓控制系統停止運作。」
拉杜說過「沙塵暴會在信號牽引之下來到這座城市」。所以,只要找出控制系統,然后加以破坏--
<但是要如何進行?控制系統要怎么把它給找出來?>
「沙塵暴的行進方位上有什么?」
<迦太基市啊!所以是在市內?>
「肯定。而且在市區之中,黑暗時代的遺跡得到完整保存的只有一個地方。」
對著熒幕上面所描繪的迦太基鳥瞰圖,托雷士用手槍的鐳射光加以照射。位在老市區、教廷大使館旁邊的大教堂亮起一個紅點。
<是大教堂地下的'女王之墓'!哎呀?不過哪里應該已經徹底封閉了>
「從地下水道可以潛進去。」
亞伯由怀里取出的,是一張起毛的紙片。
「這是波羅米尼博士所拿的地圖。發現的時候,還以為是為了盜墓之類的原因我想,應該是拉杜雇他來做遺跡复原的工作。后來他被我們逮捕,為了擔心情報外
泄,拉杜才會將他殺害。」
<那么,這樣就能讓'沙漠天使'失去效用?!>
「不過到那時候,就換成米蘭公爵會遇到危險。」
就如托雷士面無表情地說明,若是「沙漠天使」停止運作、拉杜不可能坐視不管。只要「拉古葉」的一發子彈,教廷大使館就可能化作一堆瓦礫。
「兵分兩路吧。」
銀發神父一邊确認地圖,一邊給出提案。
「我來讓'沙漠天使'停止運作。在這段期間,以恩和凱特想辦法拖延時間,牽制盧克索男爵。」
<問題是要怎么拖延時間-->
凱特擔懮的皺起了眉頭。
<盧克索男爵不是想殺了孟斐斯伯爵?我得想辦法制住'拉古葉'孟斐斯伯爵和托雷士神父又是傷患要以火焰魔人位對手,戰力似乎不足?>
「不,有戰力。」
以恩搖頭,回身望向背后。
然后伸展背脊、抬頭仰望著自剛才始終默然抱著雙臂、神色不悅不發一言的男子。
「佩卓斯修士。」吸血鬼少年對著异端審問官說道。「我想借用你的力量。」
<什么?!>
在場的人全都注視著以恩的臉。
這個少年是不是頭殼坏了?
不過以恩仰望佩卓斯的臉雖然有點蒼白,表情卻很冷靜,眼中甚至泛著澄明的光芒。
「在和拉杜對峙時,你的能力,我給予高度評价你愿不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你是說真的?」
异端審問官用著棕熊被從冬眠之中吵醒的聲音說道。
「本人可是异端審問官--是你的天敵啊?你居然要本人把力量借給吸血鬼?」
「是的。當然不會要你白借。」
少年點頭。臉上既沒有夸耀、也沒有絲毫的迷惑。只是用手按著自己的胸口--
「只要事情結束,我就將頭顱雙手奉上。這樣如何?」
<閣閣下!不行啊,那种約定-->
凱特慌亂的打算阻止,亞伯卻搶先出手,用視線制止了修女,然后默默搖頭。
在那期間,以恩并未察覺背后的動靜,依舊繼續說道。
「拜托。只要現在就好,能不能把你的力量借給我?要和拉杜對決,就需要你的力量。」
「--本人要問你一個問題,以恩。」
帶著依舊不悅的神情,佩卓斯開口問道。
「為了和那吸血鬼對決,你不惜藉助本人的力量,到底有什么理由?是怨恨嗎?」
「我想應該不是怨恨。」
以恩側著頭思索,然后回答。仿佛在和自己體內的誰對話似的,一邊听著那個誰所說的話,一邊結結巴巴的回答。
「那個男人曾經是我的好友。不,我到現在還是這么認為我不希望朋友再繼續犯錯。」
「。。。」
「毀滅騎士」仍是板著臉,抱著雙臂。仿佛畫布上面所出現的古板臉孔露出掙扎不已的表情,瞪視著以恩。
依然握在手里的槌矛,是不是要卷起狂風、朝著少年的頭頂劈下?
「喂,凱特修女。」
<啊、嗯?什么事?>
异端審問官一臉不悅的瞪視著突然遭到指名,慌忙直起身子的修女。
「這艘船艦上有沒有武器庫?」
<啊?噢,算是有的請問有什么事?難道你想劫机?>
「少說這种蠢話,快替本人帶路。」
佩卓斯將槌矛往地面重重一擊,然后忿忿的說道:
「要跟那個火焰魔人交手,本人也需要适當的裝備。」
<啊?>
凱特睜大眼睛。在這時候,等在一旁的以恩則神色亮了起來。
「那那么!」
「你可別搞錯了,吸血鬼!」
少年綻開了嘴角,相對的,佩卓斯則恨恨的翻動著嘴唇、發出怒斥。只憑手腕鐵扣轉動的槌矛,簌的在以恩眼前定住。
「本人可不是為了幫你!是為了教會与迦太基二十万市民,同時也是為了那些被殺的部下而戰!只要解決了那個拉杜,接下來就要受濕泥、以及這些叛徒--你給
我記清楚了!」
异端審問官恫嚇似的放話完畢,然后撅著嘴、把臉轉向一旁--但卻似乎有點害羞似的,臉頰微微泛紅。佩卓斯維持著這個表情,耍脾气似的在口中嘟囔。
「算了在那之前就先行休戰。」
剛才的晃動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好像又睡著了。
艾絲緹由淺眠底層緩緩浮向現實的岸邊,睜開薄薄的眼皮。
或許是許久未有的熟睡,讓腦袋呈現出無比的清明。不過還沒睡夠,還是想睡。如果可能,最好是長久不醒--只要呆在這里,就能夠將一切全都忘記。
(全都忘記?)
血液与火焰的气味在鼻孔深處更醒。艾絲緹一邊讓意識飄遠,一邊問著自己。為了不要触及相關一切思考,費力地讓意識游移著。
不愿想起。在那時候,那雙巨大的羽翼
(不要去想!)
在入睡与醒來的狹縫間,艾絲緹試著將意識沉到睡眠之海的底層,不愿去想。不能去想。睡吧。只要睡著了--
「艾絲緹?」
小心翼翼的聲音隨著敲門聲一同傳來,將她拉回到現實。
「呃艾絲緹,你醒了嗎?」
「?!」
迅速覺醒的意識,將血液与火焰、雷電与幽暗,以及那東西的記憶,隨著惊叫聲同時喚醒。
(不要過來!)
此時已經完全醒來了。不過艾絲緹還是用毯子蓋著頭頸,沒有移動--不,是無法動彈。在門的對面--是那東西。
「你還在睡啊。」
在門對面的那東西嘆了一口气。修長的影子映在毛玻璃上,微微彎垂著頸子--看起來相當寂寥。
不過艾絲緹并沒有被騙。她緊緊閉上眼睛、屏住了呼吸。
快點走開吧,快點
「那我就不打擾了--抱歉把你吵醒。」
好,你就這樣走吧,快走
「不過,不曉得還能不能再見到面,我就在這里把想講的話說一說。不然也許會后悔--你就邊睡邊听吧。」
艾絲緹心底的吶喊完全白費,在門對面盤腿坐下的神父根本沒有离開的意思。甚至還嘟噥嘟噥的開始說話。艾絲緹能做的事只有一件--就是蓋上毯子、把眼睛牢
牢閉上。
「首先,今天讓你吃盡了苦頭,實在抱歉我會反省。你很害怕吧?」
神父用沉穩的聲音道歉。聲音雖然不大、卻听得很清晰。
「你一定很害怕因為,連我都對自己感到恐懼。我想你只會更加害怕。」
(呃?)
「連我都對自己感到恐懼」是什么意思?
那時候的他,宛如破坏的化身--看起來就像沉醉在破坏之中。她卻說「連我都對自己感到恐懼」?
不知從何時開始,艾絲緹好像全身都化成了耳朵,專心听著神父的獨白,自己卻沒有發現。
「對了,你在前几天是不是跟我說過?'為什么老是鬼混不肯認真!'那東西就是答案。是啊,那東西」
亞伯的聲音仿佛正拼命飲下什么苦汁,之前的墮天使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那是一如往常靠不住,卻又深愛著人類的那個神父。只是有某种不可遏抑的東西,在聲
音里頭翻卷著。
悲傷?絕望?失落感?不,是全都混雜在一起的聲音--
嘔血般的聲音。
「那東西不是你想的那樣。那東西絕對不是你所想象的那种力量,我無法詳細說明,不過那東西是截然不同的對,真要說起來,就像是我的罪惡刻印」
仿佛不是照著艾絲緹,而是對著自己體內的某人告解似的,亞伯閉起了嘴。
「--一旦變成那東西,我就對自己對他們失去了控制。」
再度開口的時候,聲音里夾雜著深深的悔恨。
「所以,我想盡量不要在你面前動用。要是用了,只會讓你感到害怕嗯,我是想盡量不要用。」
這回則是直接閉上了嘴巴,門外的人就這樣動也不動。
艾絲緹也沒有動。
隔著一道薄薄的門,神父与修女枯守著靜寂。在微微響起的飛行船引擎聲中,尷尬的沉默持續了好長一段時間--
「噢,沒時間了。」
最先打破沉默的人,是位于門外的神父。
聲音之中有著如夢初醒的味道。高個子的身影似乎仍舊依依不舍,朝著毛玻璃送上一瞥--
「不過唯有這點,要請你相信--我想當你的伙伴。你和以恩,我無論如何都要保護。這點是真的。也許你不相信。」
門外的身影似乎還想說些什么似的略微駐足,不過最終似」不想再打擾病人的安宁。仿佛輕聲嘆了口气,然后就靜靜的,在門前轉過身去。無精打采、拖著腳步的
靴子聲,從走廊上面逐漸遠去。
「。。。」
艾絲緹依舊蓋著毯子,動也不動。
「你從頭到尾根本就吝于展現實力!」
在那間旅館被她痛罵的時候,他也只是一臉寂寞的低著頭--就像現在這樣。
看他什么也不回答,艾絲緹更是火大,于是把他痛罵了一頓。
結果,自己卻把前來營救的亞伯說成--
「怪物!」
那個時候,在他臉上浮現的表情,艾絲緹一輩子都無法忘記。
對,自己把他稱為怪物。「我是你的伙伴」--這人對自己這么說,自己卻叫他怪物。
「連我都對自己感到恐懼」--他是這么看待自己。
「神父!」
這時候,艾絲緹的身體自然到不能再自然的,從床上跳了起來。
「等等我!神父,你不要走!」
已經走到聲音傳不到的地方了?亞伯并沒有回答。艾絲緹慌慌張張地把手放上門把,這才發現自己所穿的只有毫不性感的內衣。
「衣衣服!」
她在枕邊找到自己清洗干淨的修女服,然后急忙套過手臂。
焦急的扣著鈕扣,然后奔出走廊--
「呀?!」
撞上正巧由那里經過的修飾服男子,艾絲緹跌了一屁股。鼻頭一陣刺痛。
「痛痛痛痛痛你你沒事吧,亞伯神父?」
「否定。我并不是奈特羅德神父。」
修女揉著泛有淚光的眼睛,俯瞰自己的是面具一般毫無表情的臉孔。
「請提出損害評估報告,艾絲緹布蘭雪修女。」
「托、托雷士神父是你。」
茶色短發削得薄薄的神父依舊無言,扶起了少女。到這個時候,艾絲緹才終于發現對方的裝束并不尋常。
「你你要付戰場嗎,伊庫斯神父?」
「肯定。」
托雷士簡洁回答,兩間挂著粗鐵管前端纏扭著不規則圓錐狀鐵塊的物體。那是能在三十米距离以外讓戰車全毀的拋棄式火箭炮--對戰車火箭炮
(Panzerfaust)。背上還有三角裝備的重机關槍。身體周圍卷滿了彈匣。腰上挂的是對戰車用磁力吸附地雷,腳踝上的皮帶,則綁著足以割斷水牛脖
子的粗柄刀刃。
「我們正要往迦太基市區移動,和滯留于市區上空的空中戰艦'拉古葉'以及吸血鬼盧克索男爵拉杜巴旺交戰。隨后解放大使館。」
「大大使館?!」
所以,剛才亞伯會來道別,是因為他也參加了那場戰爭?
「神、神父他奈特羅德神父人在哪里?他也和伊庫斯神父一起?」
「否定--他在那里。」
托雷士所指的,是開在走廊下方的小窗。
眼前所見的是一片砂海。恐怕是游牧民族的休憩場所之類的。可以看到粗糙搭起的小屋与水井。然后,垂頭站在井邊的是銀頭發、高個子的身影。
「在二十五秒前,奈特羅德神父已經下船。之后要和我們分開行動。」
亞伯正好松開手里所握的繩子。繩子一點又一點的被「鐵娘子II」給收回,在場只留下亞伯,定定地朝著這里凝望。
「為為什么亞伯神父要下船?!」
在這期間,空中戰艦再度開始航行。神父往這里眺望的身影在一忽儿之間遠去,變成豆子般的大小。
「為為什么?!為什么只有亞伯神父要留在那里?!」
<亞伯神父屬于特殊部隊。>
柔緩的女聲回答了少女的疑惑。天花板上的監視錄影机微微移動,轉往艾絲緹臉部方向。
<本艦正要前往迦太基市區上空,和空中戰艦'拉古葉'以及盧克索男爵接触。在這期間,亞伯神父于迦太基市地底負責其他任務。>
「不過,在過于接近市區的地方降落,有被敵人發現的可能。」
窗外已經變成一片黑暗,完全見不到亞伯的身影。盲眼神父依舊用反光鏡片對著少女,針對凱特的話加以說明。
「奈特羅德神父預定要由那個水井潛入水道,在地底徒步前往市區。」
<--啊,艾絲緹修女,你要去什么地方?>
凱特叫住了托雷士才說明到一半、就已經不知往哪邊跑的艾絲緹。
<其實是想讓你在安全的地方下船,只是沒有時間。在交戰期間,你就呆在船艙之內待命。>
「我要和奈特羅德神父一起走!」
艾絲緹一邊原地踏步、一邊回頭。
「請把我帶回奈特羅德神父那里,凱特修女!我我要一起去!」
「這點我無法許可,艾絲緹布蘭雪修女。」
托雷士的聲音冷冷的響起。
「奈特羅德神父前往的是'沙漠天使'的控制系統中樞--同往迦太基地底'圣艾莉莎之墓'的地下水道。你就算同行,也只是礙手礙腳而已。」
連他也說自己「礙手礙腳」!
對,也許自己真的是礙手礙腳。可是--!
「求求你,托雷士神父!我、我有話」
抓著冰柱似的神父衣角,艾絲緹放聲吶喊。
「我有話要跟他說!求求你!」
「。。。」
托雷士用不帶任何感情的反光鏡片,望向泛著淚水的修女眸子。緊抿的唇說出了由零与一所构成的思考。
是的,他并不是人類--而是机械。
「我無法准許你与奈特羅德神父通行,艾絲緹布蘭雪修女。你無法成為戰力。同時也沒有回返時間。」
沒有感情的戰斗机械,對少女的哀求無情的拒絕。
「凱特修女,將船艦停在适當位置,讓她下船。就算讓她通行前往'拉古葉',她也只會礙手礙腳。」
殘忍的語句,再次鞭打著少女。
<托托雷士神父!你說得太過分了>
沙塵暴正逐漸逼近,這机械人偶居然說,要將少女單獨丟往沙漠?
<就算再不成戰力,也不能>
「讓她留在船上反而危險。奈特羅德神父手上的地圖應該有備份。把那個和護身用的武器給她,讓她下地面--只要潛入地下水道,就能躲過沙塵暴。」
「啊?」
潛入地下水道?!
艾絲緹的臉啪地亮了起來。
「那、那,托雷士神父!」
「當然,潛入地下水道之后,你要往哪里去,就和我們無關--自己的命,就要靠自己保護。」
無血無淚的殺戮机械就說到這里,」后冷冷的往回走。
II
自沙漠對面出現那道黃牆開始,雖然仍是深夜,市區卻像被搗毀的蜂窩似的亂成一團。
從勉強保住性命、逃出沙漠的游牧民族嘴里知道那是沙漠暴風的時候,剛開始,市內的人全都想著要逃。可是,陸路在沙漠風暴中被切斷了,海港則在數小時前,
因為空中戰艦的戰斗而無法使用。僅剩的空路,得以運用的只有極小部分擁有飛船与飛机的富豪。前往机場的重要道路被惊慌民眾給塞爆,結果也只是無謂的送
死。
其中老市區的市民則回到了教廷大使館周圍。不過簇擁過來的這群人是因為看到浮在大使館上空的空中戰艦,准備搭個便車好逃离這里。
擁擠的民眾開始惊慌。想必是知道港口無法使用以后,往海那邊逃的人群又全都兜了回來。隨著時間緊迫,騷動只會變得越來越嚴重。
「--不過請放心,閣下。」
教皇大使馬里奧寇特納一邊念著八字胡,一邊自豪的報告。
「為了以防万一,本大使館備有同往郊外的密道。我會与您同行,請盡快前往机場避難」
「你說什么傻話啊,大使。」
卡特琳娜細框眼鏡深處有剃刀色光芒一閃,隨即將書簽夾入了所讀的詩集中。一邊輕咳,一邊瞪著主教的臉。
「我們可是神的仆人,要是棄前來求援的黎民于不顧自行逃走,今后還有誰肯信任教廷?就算有人要逃,唯獨我跟你,必須留到最后。」
「閣閣下,我、這個我我還不想死!」
「哎呀,還真剛好。我看所有擠在那里的人,全都是這么想的--來人啊,把主教帶到房里。為了讓禱告不受打擾,從外面把門給好好鎖上。」
被拖行而去的大使悲鳴聲逐漸遠离,卡特琳娜一連苦澀的听著,最后則維持了同樣的表情,改往頭頂瞪視著。
以在天國負責調查、揪舉天使違法之天使為名的空中戰艦「拉古葉」,依舊保持沉默滯留在空中。灰色戰艦底部,代表了彈倉解除鎖定的紅色燈光正在緩緩的閃
爍。
「剛才通訊過的那個拉杜說」
瞪著緊緊貼近的側舷炮台、卡特琳娜苦澀的自言自語。
「只要我們不逃,他就不會危害我們,可是這樣下去,遲早會被沙漠暴風給吞沒。」
如果能和「鐵娘子II」取得聯系至少還能想點辦法--,
但是,「拉古葉」似乎施加了強力的電波干擾,所有的無線電全都失效。另一方面,在异端審問局与特務警察在港口遭到殲滅的此刻,大使館僅存的戰力也無從抵
抗。
「羅蕾塔修女。」
「是的,閣下。」
對著走入的修女,卡特琳娜用手指向門外的群眾。
「讓他們進入大使館。再這樣下去會有人受傷對了,以婦女小孩与老人优先。」
「這樣好嗎?要讓那些人進館內?」
「沒關系。你不認為在這种時候,才是推銷信仰的大好机會?」
卡特琳娜再次望向門的方向,然后輕咳著。
「既然都走到盡頭,至少要讓他們找回心底的安宁,這就是我們的工作--你怎么了?」
卡特琳娜回望羅蕾塔的臉。發現年輕修女的表情似乎連樞机主教的聲音都沒听見,只是仰望向自己身后、透過回廊可以窺見的夜空。
不、不單單是羅蕾塔。其他修女、甚至擠在門前的群眾,在不知不覺之間全都叫喊著、仰望南方的天空。
「你們在看什么那是?!」
卡特琳娜將頭轉往他們視線所在的方位,這時詩集掉落,連她也站起了身來。
在黎明前夕最是黑暗的夜空對岸,一道純白色的光正在移動。急速接近的光輝,在仰望的一行人面前越變越大,終于凝成了优美的白色剪影。
「那是'鐵娘子II'!」
III
就在第十個彈夾用完的時候,最后的對人攻擊組件同時遭到了破坏。
亞伯一邊用力喘气,一邊回望著自己走來的道路。在壁面所涂抹的化學熒光劑光芒里面,像香菇般的鐵制組件正冒著無數白煙。散落四處、有著齒輪构造的蜈蚣是
維修用的自律机械。這個遺跡仿佛直到最近還依然存活著。
「不,或許該說有人讓他更醒了。」
滾倒在牆壁角落的空酒瓶,酒名是「女王之淚」--最頂級的迦太基佳釀。
將鉤爪伸向自己的殺人組件殘骸輕輕踢開,亞伯踏上了正面的祭壇。剛才被抓傷的側腹正咕嘟咕嘟的滲出紅色物體。隨著血液的流出,力量似乎也從體內跟著流
失。踏著階梯的腳益顯沉重。
「哎呀,才這么點傷,真沒用,我可是怪物啊。」
如果這里還有哪個認得他的人在場,看到撇著嘴角正在自嘲的朋友,想必會感到難以置信。用喝醉般的零亂腳步,爬上小山似的階梯狀金字塔,亞伯的臉已經變成
一片蒼白。
「系統,听得到我的聲音嗎?」
抵達祭壇頂端之后,亞伯輕聲說道。打開怀表的蓋子,擺在控制台旁邊一看--四點四十分。還有二十分鐘的余裕。自己可能赶得太急了。
「系統,目前的輸入方式是什么?要求切換到語音模式。」
<管制系統收到。>
順暢、冷漠且無机的聲音,回答了問話。
<系統使用者請輸入指令。另外,進行中的工作將以并行方式繼續。>
接下來,就是將他之前曾經作過許多次的事情重复一遍。亞伯念起了「咒文」。
「系統,要求切換位管理者模式。我的密碼是--」
<不許輸入密碼。采用掌紋比對。系統管理者,請將右手放在旁邊的控制台上。>
就在控制台旁邊,約有手冊大小的燈光亮了起來。亞伯取下手套,輕輕將手滑入那個區域。
<比對開始結束。确認管理者為聯合國航空宇宙軍火星計划管理部保安科亞伯奈特羅的中校,識別號碼UNASF九四-八-RMOC-六六六-零二
ak。>
淡淡的光,將祭壇逐漸裝點成圣誕樹一樣。亞伯的手离開控制台,再度和看不見的某人展開對話。
「系統,要求切換位管理者模式。目前進行中的工作強制結束。然后系統自毀。」
<這里是系統,拒絕切換位管理者模式。輸入者的身份為達管理員資格。>
「什么?」
銀發神父臉上,頭一次出現了疲勞之外的神情。之前累到彎曲的腰杆也挺直了,伸長著背脊探向控制台。
「系統,再次确認身份。這絕對是最高層身份。」
<系統再次确認開始--結束。這里是系統,拒絕切換為管理者模式。輸入者身份未達管理員資格。>
「太扯了!」
亞伯的臉浮現狼狽之色。擺在鍵盤上的手指迅速的上下移動。只是眼前的熒幕卻見不到任何反應。
「系統,我的身份應該在RMP-net所有關卡都能自由通行才對。不可能有這种事!再次确認。然后將确認的指令序列全告訴我!」
<系列了解。再确認指令序列-->
[?]
圓框眼鏡滲出的藍色眸子閃過怀疑的光芒。突然之間,合成聲音陷入了沉默。
「怎么回事,系統?」
是當机了嗎?
不過其他机能還在順利運行。系統上面的「沙漠天使」倒數也依然持續著。
「系統,快回答!切換為管理者模式的指令取消--」
<有>
仿佛電線接触不良的收音机,突然被看不見的手給拍打過似的。之前的不順簡直不像真的,合成語音再度以平板的嗓音說著流暢的句子。
<錄影資料強制播放。>
「強制播放?有病毒?」
就在亞伯咋著舌,再度將手伸向鍵盤的時候--
<--早安,亞伯。>
溫柔的聲音在耳畔出現。
聲音很清澈,讓人聯想到天空似乎很高的晴朗春日、在某條小河河面、反射出白影的陽光。
<--四點四十八分。對貪睡的你來說,還想當早。>
「。。。」
這時年輕人臉上所浮現的表情,究竟該怎么形容才好?
好像快要哭出來、又像馬上就要生气發出怒吼、不,就像等著別人斥責的小孩子一樣--用著以上都對、也全都不對的奇妙神情,亞伯伸出手,突然又像被制止了
似的垂下手來。然后緩緩將臉抬起,眼前站著一名女子。
要說年齡,應該是和亞伯一樣,或者是比他年長一些。往上盤棋的發絲是讓人聯想到高級紅茶的紅色,額頭點著朱砂的褐色面龐,中間則是亮著金色、配色神奇的
眸子,閃著叫人怀念的光芒。緊裹身體的短衫上面松軟的纏著一圈布疋,是目前已經失傳、稱為「沙麗」的民族服裝。
<你該不會說你又熬夜沒睡吧?既然回到這個星球,就該好好改回二丑u|小時一個周期的生活步調丑v鴽r。>
「我當然有。又不是小孩子。」
亞伯用帶點尷尬的神情搔了搔下巴。不過眼睛卻含著某种怀念的光芒,凝望著對方的臉。
「在那之后已經過了多久了,莉莉絲?」
被稱為莉莉絲的女性--不,正确說來是女性」立體影像,什么也沒有回答。
看來除了配合啟動時間改換問候語的原始人工電腦之外,「未搭載模擬人格程式的對人界面。她那柔和微笑著的視線,甚至沒有望向亞伯的臉。
<不過很遺憾。你會見到這個檔案,代表突尼斯已經淪陷。艾莉莎岱爾休萊特中尉是否安然撤退?你別看她那樣,其實她也有頑固的一面,我很擔心。而且,她似
乎很討厭你們所以才准備了'沙漠惡魔'這樣的東西。>
美女似乎深深的嘆了口气。簡直可以感受到體溫的精巧影像神情哀戚的搖頭。
<其實那种東西,我是希望盡量不要設置。可是突尼斯和油田地區万一落到你們手里,西歐也就危險了。休萊特中尉和我勉力复興的這座城市,如果非得落在你們
手里,那么宁可選擇親手將它毀掉。這點中尉當然也同意。只是,亞伯>
耳邊傳來徐徐吐气的聲音。她的眼睛并沒有望向亞伯。視線前方只有一片黑暗。不過即使如此,還是可以确定,她是在對著銀發的年輕人說話。
<艾莉莎跟我打賭。在你們之間,唯有你,似乎還有希望--唯有你,似乎還留有近似人類的心。所以,只有在侵略突尼斯的人是你的狀況下,我預先留下附有條
件的'沙漠惡魔'中止指令。>
「有條件?」
仿佛忘了對方是立體影像這件事,亞伯往前探出了身子。圓框眼鏡深處的眸子閃著近似慘痛的疲憊。那份疲憊,和眼前女性所浮現的表情有著惊人的相似。
<是的,有條件。就是這座城里的'殘存者'--你們稱之為地球認識吧--你至少要救出一人。如果你將'殘存者'一個不剩的加以殲滅,賭注就是艾莉莎贏
了。你、以及和你一起襲擊這座城的'歸還者',會全數沉入沙漠底層。不過,一個人也好。要是你對'殘存者'--你所憎恨的'地球人'能夠不下殺手,那賭
注就是我贏了。>
美女羞怯似的笑著。
<到那時候,你要把那名'殘存者'帶來這里。讓他--或者是她--進行掌紋比對。系統在确認遺傳情報之后,會給出'沙漠惡魔'中止指令的提示。反之,如
果是你們'吸血鬼獵人'和'歸還者',中止指令絕對不會運作。只有'殘存者',你所憎恨的那些人,才能停止'沙漠惡魔'拯救你亞伯。>
為什么對手身在遙遠的彼方, 卻能投注像這樣、仿佛足以看穿一切的視線?--立體影像溫柔的、仿佛擁抱著誰似的,張開了雙臂。
<我知道你愛這個世界。雖然你与世界為敵,不過那只是愛的反面。因為愛、因為信任、因為期待,所以在覺得遭到背叛的時候,你會難以承受。也因此,你与這
世界為敵--不過,即使如此,你還是愛著這個世界。你沒辦法真的去恨。>
影像劇烈晃動。原本完美的立體影像夾雜了白光。构成影像的光纖粒子由輪廓的部分徐徐開始分解。
光纖返回的最后一瞬,再一次,美女的視線仿佛捕捉到亞伯的臉。
<亞伯,這世界并不是你的敵人要回頭永遠不晚。別忘了。>
「太遲了,莉莉絲。」
朝著空無一人的黑暗,亞伯用茫然的聲音低語。
光線彈起、黑暗与沉默再度返回的同時,時間已經指向四點五十分--离沙漠風暴的到達只剩十分鐘。
「一切都來不及了。不論是你還是我!」
下個瞬間,亞伯的手變魔術似的掏出腰間的手槍。毫不回頭直接扣下了扳机--槍響。再一發--槍響。又一發--槍響。沒有間斷的--三發槍響。
不知何時潛到身后的三個影子,肩膀、手肘、還有臉頰全部中彈。跌落到祭壇下面。
「很遺憾,這里并沒有殘存者。只有我--以及他們。」
亞伯帶著又哭又笑的表情,俯看著眼前。在槍聲的沉沉回聲之間,三抹影子仿佛什么事也不曾發生似的爬了起來。軍用外套、防毒面具、還有鋼盔--不過從碎裂
的面具下方所透出來的,卻是長長的牙齒。
「太狠毒了居然染指長生种的尸體。」
亞伯一邊咳嗽,一邊揚手。已然用盡的彈殼隨著響聲与硝煙一齊掉落地面,這時插入了新的彈夾。
不過同一時間,自動化獵兵也出現了動作。
足足有短劍長度的鉤爪在閃動中跳躍--下個瞬間,那末影子像被抹掉似的消失。
「'加速'!」
微小的低語,被巨大的槍聲給蓋過了。六發子彈連射,但卻全都發出濕濡的聲響,被吸入了外套左胸口的部分,飛濺的血水玷污了神圣圣女的祭壇。
「嗚!」
隨著低低的呻吟聲,舊式左輪手槍离開主人的手、沾滿血跡滾落到地面,發出了堅硬的金屬聲。唯有槍口升起的硝煙,像失去目標的利牙似的,泛著空虛的白
影。
神父被推倒在祭壇上,三抹影子圍了上來。牙齒分別從脖子、肩膀、腹側咬進去,就像野獸一般,壓著獵物的四肢不肯离去--
在那個瞬間,亞伯的眸子染成了鮮艷的紅色。
[超微机械「吸血獵人02」40%限定啟動--]
嘴唇忽然定住了。
取而代之、有那里所吐出來的,是宛如已經活了千年的老人疲憊至極的嘆息。那雙眸子不知何時又恢复成藍色。俯看著吸食自己血液的落魄吸血鬼們,那張臉突然
浮現了莫名而茫然的笑意。
「哎呀算了。偶爾這樣,可能也不錯」
發青的嘴唇吐出了老人般的气息。
再做什么,其實也沒用了。
如果她所說的正确,「沙漠天使」只能由短生种來將它中止。但是,剩下不到十分鐘,要用什么方法把短生种帶來?這种事,只有神才辦得到。
是的,毀滅終究無法避免。
包括卡特琳娜到二十万人的性命都將失去,城市會沉入砂海的底層。說不定,此刻已恩也已經被殺。然后,人類社會和「帝國」很快就會爆發戰爭結果,自己之前
所做的一切全都是白費。
疲倦。實在是太疲倦了。
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覺」間走了很長的路。疲倦極了。
」就在這里讓一切結束,似乎也不算太坏)
再也不必煩惱什么。既不用害怕別人、也不用令人害怕,最重要的是,是不用害怕自己。
其實像這樣,眼前逐漸暗淡下來,心里反而感覺到非常平靜--
「你又在鬼混什么,神父!」
就在這個時候,依舊溫柔擁抱著神父的死亡陰影,被朝气蓬勃、近乎暴烈的怒斥聲以及凶猛的閃光徹底劈碎。
IV
「這些家伙是什么東西?!」
一邊叫嚷,一邊還能揮動手腕,對來襲的敵人做出反擊,實在了不起。「毀滅騎士」的名號并非浪得虛名。
只是在這個狀況下,對手太難對付。穿著外套的男子用最小限度的動作移動身體,槌矛便突然發出響聲,在几厘米的誤差之間錯失了目標。雖然命中了便是必殺凶
器,可惜卻只擦過防毒面具邊緣。已然揮下的槌矛接著虛浮的擊中腳邊。如果是地面,便能充分吸收沖擊力。不過擁有金屬板硬度,由防彈纖維所制成的飛行船气
囊還是用微妙的力道將揮落的槌矛給彈了回去。「毀滅騎士」的身軀也在瞬間往前泅泳。
「四點鐘方向,佩卓斯修士。」
配合著平板的聲音,佩卓斯將武器刺往右斜后方。槌矛和逼向背后的自動化獵兵所砍下的戰斧交叉互擊,發出了刺耳的聲音。
「多謝關照,托雷士神父!不胜感激!」
「不必--听得見嗎?'鐵娘子'。」
眼睛看不見的神父輕輕倒退一步。戰斧揮舞,從他修士服的衣角上面擦過。托雷士對那方向看也不看,直接扣下扳机。頭部被炸飛的外套男子拉著紅色血絲,摔向
了位于遙遠眼下的市區。
「請回答,'鐵娘子'。'拉古葉'的階級狀態還沒結束嗎?」
<再一會還要再一陣子,「神槍手」。
電波干擾相當嚴重。「鐵娘子II」的艦身就位于目前正進行戰斗的「拉古葉」气囊上方僅僅五米的空中。几乎伸手可及的距离,凱特從耳机所傳來的聲音卻夾雜
著嚴重的雜音。
<病毒不曉得是誰設計的,不過手腕相當高明請再稍等一會。>
「動作快。我和佩卓斯修士先想辦法擋住--」
發出吶喊的騎士正擊潰第三只自動化獵兵--這么一來就只剩下五只。托雷士一邊射穿往頭頂跳躍而來的第四只眉心,一邊用看不見的眼睛轉往船頭的方向。
「那邊的戰斗,狀況相當不利。」
在气囊前端,閃動著短劍的小個子身影發出了咆哮。
「--拉杜!」
纖細的腳往气囊上面一踢,身影就像慢動作似的朝著眼前的敵人逼近。劍光閃動著往側邊一削,數根藍色發絲就飛舞在夜空中。
但是在這個時候,年輕人眼圈發黑的眼睛卻浮現了諷刺的笑意,朝著以恩的死角切入。兩手亮起了藍白色火焰的光芒。
「嘖!」
以恩的劍全然憑著直覺揮舞,逐一擊落了火球。不過這純粹只是假象。火焰魔人的身影如幻夢一般消失,然后浮現在少年的背后。以恩直覺性的想往側邊跳開,只
是--
「好戲還沒上場哩。」
在冷笑中伸出的手,抓住了單薄的肩膀。筋肉燒焦的气味充滿了整片黑暗。自視甚高的帝國貴族唇邊涌出了叫人掩耳的痛苦吶喊。
「唔不行!」
听到以恩的哀號,佩卓斯修士的气勢瞬間一弱。
「不行--要專心,佩卓斯修士!六點鐘方向!」
就在托雷士將第七只的心臟貫穿捏碎、同時發出警告的時候,由正后方所擊出的戰斧刀刃也已襲向了佩卓斯的背部。于是「毀滅騎士」同樣發出短促的哀號,腳地
踩空。失去平衡的身軀就這樣,由傾斜的气囊邊緣直直摔了下去。
追在佩卓斯身后,托雷士也跟著滑了下去。他像在气囊上面追逐似的逐漸滑落,并朝著襲擊佩卓斯背部的自動化獵兵--同時也是最后一支--開槍狙擊。無頭的
身軀翻落到市街上面的時候,他也千鈞一發的抓住了整直直往下墜落的佩卓斯的頸子。丟棄手槍的另一只手,則惊險万狀的攀著气囊邊緣。
不過--
「怎么樣?看來你朋友是沒空幫你了。」
拉肚抓住以恩肩頭的手一邊施力,一邊陰陰的笑著。少年雖然拼了命想要掙扎,手指卻像老虎鉗似的硬抓著不放。
「為、為什么,拉杜」
「我不是說過了?因為你很礙眼呀,以恩法透納。」
不知道為了什么,男子回話時的笑臉看起來卻像在哭。
「你是陛下的寵臣、血統純正的大貴族你的存在對我而言太眩目了,所以,我要讓你在絕望之中遭到殘殺。就這么簡單。」
「不是這樣的拉杜,你別說謊。」
雖然筋肉被燒灼著,以恩卻沒有保持沉默。
「我們認識都几十年了?你以為我會被這种無聊的謊言蒙騙?你在說謊。別人也就算了,你別想騙得過我。」
「謊言?我沒有說謊。」
在面具時的笑臉深處搖晃著的,究竟是什么樣的情感?
拉杜用加倍傲然的態度,繼續裝聾作啞。
「我討厭你。所以想貶低你。如此而已。」
「不,不是這樣!你要是想貶低我,在那間房里,又何必藉短生种之手來殺我!為什么你不親自動手!你不必多費功夫,輕輕松松就能把我給殺掉!」
「。。。」
第一次,火焰魔人的臉上失去了笑容。露出冷笑的嘴唇抿的死緊,消瘦的臉頰透露出緊張--以恩一邊在劇痛之下扭曲著臉,一邊繼續喊話。
「你再重新考慮吧,拉杜。要是現在回頭,這次的事我會當作沒發生過!你重新考慮,讓'沙漠天使'停住!求求你,我的朋友!我不想再和你繼續爭執
了!」
我的朋友--就在這個單字從以恩嘴里吐出的剎那,拉杜口中發出了激烈的喘息。
「辦不到,以恩。」
拉杜的臉孔扭曲判若兩人、其中浮現的是激烈的憤怒--以及深不可測的悲哀。
「事到如今才要回頭怎么可能!以恩,你得死在這里。然后短生种的城市馬上就要沉在沙漠底下!對,我不能再回頭了!」
「拉杜!你這不講道理的家伙!」
在一瞬間,兩名吸血鬼之間發出了血花。
拉杜的手握著染血的肉片。不過他自己也瞪大了眼睛站在原地。肩頭肌肉被撕裂、回過身去的以恩,單邊手臂正刺穿了他的胸部。
「唔呼!」
「你的心臟在我手里--」
回過身來才發現,連頸動脈的一部分同時跟著受傷。激烈的失血造成意識逐漸遙遠,以恩死命的撐住,然后低聲說話。或許是筋肉灼傷的緣故,出血比想象中要來
得好控制,劇痛反而能阻止意識飄遠,可以說是不幸之中的大幸。
「拉杜,讓'沙漠天使'停住!」
以恩虛弱的吶喊。
「把它停住--時間還來得及!」
「很遺憾」
受了傷的火焰魔人唇角滴血,同時嗤笑著說道。
「那不是歸我管轄的,以恩。」
「什么?!」
「啟動它的是其他人。而且,我也沒辦法叫它停住你特地賭命前來,卻違背了你的期待,真是抱歉。既然來了,那就一起墮入地獄吧,我的朋友。」
火焰魔人再次將手伸向少年。燃燒的手像要抱住小小身軀一般、大大的張開來--
就在這個當頭。
之前像死了一樣、動也不動的灰色空中戰艦震動身軀、發出猛烈的咆哮。
「哼,重新控制了電腦是吧不過太遲了。現在再做什么也是枉然。」
站在猛烈加速、開始往前沖的空中戰艦气囊上方、拉杜諷刺的笑道。
是的,現在就算再做什么,一切也都太遲了。拉杜再度垂下視線,用灰暗的笑容俯視看著在自己的影子之中,痛苦喘息的少年。
--影子?!
直到這個時候,拉杜才終于發現,自己的影子正清晰的,黑漆漆的映射在气囊上方。
「糟了,這艘船--」
拉杜彈起似的回頭。望向「拉古葉」前進的方向。
黑夜帶著一抹微藍,沉落在東方海面。
然后,從水平線彼岸探出頭來的是--
「黎明--!」
下個瞬間,毫無遮蔽的直射紫外線襲向了帶傷的吸血鬼。比體面提早一步到來、本日最初的陽光,讓全身的細菌群發出了悲鳴、開始沸騰。
「?!」
隨著無法發出的悲鳴,拉肚緊掐著喉嚨。那雙手已經覆滿了丑陋的水泡。紫外線造成細菌群的活動异常亢奮,從手開始,逐漸侵蝕著宿主的身體細胞。水泡占据了
皮膚露出的部分,朝著火焰魔人的全身逐漸擴散。
「以以恩!」
在火紅一片的視野中,拉杜看著另一個長生种。少年正倒在气囊上面,全身活生生的被燒灼著。
「嗚」
長生种一邊搖晃著,一邊朝著少年的方向伸出手去。
燒傷蔓延的手臂,呈現著意圖環抱以恩身軀的姿勢。
在那個剎那,火焰魔人的身軀,像被看不見的拳頭毆擊似的彎折了下
去。
等到察覺自己是被与身同高、投擲而來的槌矛直接擊中,身軀已經朝著后方大步踩空。接著飛來的槍雨則毫不容情的、射入拉杜已然受傷的全身。
「。。。」
耳邊听著遠遠傳來的槍聲,一邊緩緩落向海面的時候,拉杜溶解的視网膜中所映現的最后影像,是維持著槌矛投擲姿勢、仿佛在嚷著什么的异端審問官,以及舉著
冒出硝煙的槍口,朝著朋友飛奔而去的小個子神父身影。
确認藍發身影依然墜入逐漸孕育白光的海中,机械化步兵猛地展開疾馳。少年的身體依然持續著激烈的痙攣。
「'鐵娘子',放繩子下來!」
神父一邊跑,一邊按著耳机。對并行在「拉古葉」上空的「鐵娘子II」,作出明确的指示。
「孟斐斯伯爵的傷勢,到達足以致死的程度。現在開始將他回收。盡快做好治療的准備--」
在這個時候,托雷士身旁有什么正快跑穿過。當机械化步兵的听覺感應器捕捉到它的時候,進入「加速」狀態的佩卓斯修士,已經出現在受傷的吸血鬼身旁。
「開啟艙門,凱特修女!」
將早已失去意識的以恩身軀抱起,异端審問官怒吼著。然后背向太陽、護著少年的身軀不受日光暴晒,再度叫喊。
「再不快點,小鬼的命就沒了!還在蘑菇什么!」
<好好的!>
隨著受到气勢震懾般的女音,升降用的艙門逐漸開啟。比艙門開啟速度還早一步,佩卓斯驍勇的雙足已經朝著气囊一踢。碩長的身影在一瞬間便挪移了將近五米的
距离,鑽進艙門之中。
<孟斐斯伯爵的狀況如何?!>
「他還活著。只要馬上急救,應該保得住性命。」
佩卓斯回應著貨艙廣播器所傳來的聲音,然后將少年身軀輕輕平擺在床上。臉色因為反應促進劑使用過度而帶點蒼白,不過聲音里頭卻全然感受不到一絲疲
態。
佩卓斯一邊再度起身,一邊獨白似的低語。
「那么,殺我部下的仇、以及那個火焰魔人全都解決了。也就是說,本人已經沒有理由在協助你們是吧?」
「--肯定。」
异端審問官徐徐回身,回應他的則是正巧鑽進艙門的小個子身影。手正擺在腰間槍套的位置。托雷士保持著隨時都能拔出M13的姿勢、輕輕放下肩膀,用平板的
聲音回答。
「感謝你的協助,佩卓斯修士。」
「那么,休戰就到此為止。」
被血染污的臉龐轉為嚴肅,佩卓斯將「叫喚者」的前端對准床上的少年。那副模樣,不再帶有絲毫溫情与慈悲。帶著嚴肅的神情,异端審問官向神面對罪人似的發
出了宣言。
「從現在開始,本人要消滅這名吸血鬼。之后,我要追訴你們這群以卡特琳娜為首的异端分子,交付异端審問你覺悟吧?」
「。。。」
托雷士沒有給出任何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在握住槍托的手上微微使力。
就在貨艙并不寬闊的空間里,帶電般」殺气快速奔騰--
「--看來奈特羅德神父并沒有赶上。」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异端審問官這一方。只見他仿佛忘卻了吸血鬼以及拔出手槍的神父的存在似的,朝著背后轉身,對著依然開啟的艙門方向,面色不悅的眯起了眼
睛。
在夜晚与白天邊界的海的那一頭,遠遠可以看到的,是籠罩在黎明前夕、微暗之中的迦太基街景。然后,由對面逼近的黃色暴風似乎并沒有轉弱的意思。在依然猛
烈吹拂的沙塵暴面前,市區已經開始蒙上黃色的霧气。
「'沙漠天使'仍在繼續靠近很可惜,現在不是和异端分子交手的時机。」
說出這些話的時候,「毀滅騎士」嫌惡似的從鼻子里哼了一聲,然后翻過身去。對以恩与托雷士全都視而不見,直接走向艙門的方向。
「佩卓斯修士?」
躺在床上的少年發出虛弱的聲音。沾有薄膜的眼睛移動著,虛弱的仰望著异端審問官的身影。佩卓斯俯看著他,一臉傲慢的從鼻子哼出一聲。
「按照原定計划,本人應該要拘捕你,然后彈劾絲佛札樞机主教不過身為神的使「,「前「要「則「赶「救「市「-「關「你「的「端「問「還「下「再「吧。總
有一天,本人會親自動手。」
「毀滅騎士」一口气吐出這些話,然后從艙門朝著眼下的「拉古葉」直接躍下。
V
闖入者所射出的圓錐狀物體,直接命中了咬住亞伯側腹的自動化獵兵胸部。然后想要舀起它的身子似的直線前進,朝著牆壁猛撞。在下個瞬間,隨著爆炸聲一同炸
裂開來。
就算是吸血鬼,同樣也有弱點。腦干、頸椎、心臟--只要同時轟掉這些地方,就連想复活也找不到机會。
剩下的兩只,就在這時跳离神父的身軀。就算沒有智能,也能了解同伴是在一瞬間就被干掉。于是保持著警戒的距离,伺机而動。
不過,亞伯似乎沒空理會他們。
「艾絲緹?」
亞伯連修士服上面滲出的血也不擦,發愣似的說道。
位在眼前的,是他早已熟悉、個子嬌小的修女。白色配藍色的修道服,在這樣的黑暗之中看起來格外美麗。不過修女手中所握的,卻是對戰車火箭炮的發射
管。
「你沒事吧,神父?」
艾絲緹將用盡的火箭炮一丟,奔向依然躺臥在地的神父。瞥向亞伯的臉上浮現了不安的表情。
「傷勢怎樣?還能不能站?」
「啊嗯,還好。」
「太好了」
仰望著一邊搖晃一邊起身的亞伯,艾絲緹松了一口气似的、表情轉為和緩。不過也只維持了片刻。少女將開始放松的嘴唇硬是拉緊,朝著對方比自己還高兩個頭的
臉孔尖銳的瞪視著。
「對了,神父,你在干什么?!」
「嗯啊?」
「你'啊'什么啦!」
亞伯反射性的拉長背脊、采取直立不動的姿勢,艾絲緹仰視著亞伯,雙手叉腰。
「你工作做完了沒有?還有空陪那些家伙玩,看你好像還蠻閑的嘛?」
「不、不,還沒」
「我就知道受不了,才稍微沒盯緊,你就這副德性。」
「我我錯了。」
「不用忙著道歉。」
艾絲緹在亞伯眼前豎起手指,然后一臉怒气似的下令。
「你還是先赶快把工作給處理好。我也來幫忙。」
「噢、噢。啊,可是」
「'可是'什么?」
這樣好嗎?
像自己這樣的男子,要向這位少女借力。
自己是怪物、是罪人,受到了詛咒。現在還要在她面前
「啊,對了,我有一句話忘了說。」
艾絲緹一邊將目光從暗沉著臉、靜默不語的亞伯臉上挪開,一邊想起什么似的開口。
「我有一句話非得告訴神父,所以才會赶過來。」
「啊?」
要告訴我的話?
是什么啊?
亞伯將熒幕上面所顯示的倒數讀秒、以及周圍正伺机而動的獵兵全都忘記,一臉呆愣的張開了嘴巴,艾絲緹則背過了身,高聲說道。
「我要清楚地告訴你,像你這么沒用的人,根本沒什么好值得害怕的!」
「啥?」
意想不到的語句,讓亞伯露出了惊慌失措的神情。艾絲緹帶著慪气似的連轉身,用發出宣戰布告般的口吻斬釘截鐵的說道。
「對,我根本、完全、一點都不怕你我來就是為了說這個。呼,好輕松。」
神父望著說出想說的話、神情气爽的吁了一口气的少女,臉上浮現又哭又笑的表情。
「呃、艾絲緹」
「唔?」
神父神情嚴肅的發話,艾絲緹不可思議的回望著。亞伯朝著她的臉,深深低下了頭。
「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現現在沒空講這种事啦。」
少女仿佛生气似的崛起了嘴。然后指著周圍逐漸逼近、身披外套的影子說道--
「該快收拾他們,把工作做個收尾我也來幫忙。」
「遵、遵命!任務--」
神父大力頷首,雙手轉了個方向。
「收到!」
剎那間,腹部被擊中轟開的是正朝著艾絲緹飛舞而下的自動化獵兵。
「--艾絲緹,這邊的就交給我!」
亞伯瞪視著雖然撞上牆壁、卻又若無其事的重新爬起的黑外套身影,發出怒吼。
「至于你,就負責停住那邊的電腦!」
「你說這個?可是像我這樣的生手,要怎么做才好?」
「只有你才辦得到!現在沒空詳細說明!總之你先坐在那里!」
一邊對槍口維持警戒,獵兵們一邊也确實的、一點一點拉近了距离。亞伯用背脊确認少女已經坐上控制台,然后繼續給出指示。
「首先,把手放在右邊發光的位置!」
「呃是這個嗎?」
艾絲緹碰触到指定位置的時候,之前仿佛當机似的定住不動的熒幕,開始跳出了新的文字。
「神父!出現好多奇怪的數字?」
「就是那個!用鍵盤把它打進去!」
亞伯回過頭微微一瞥,确認那群數字。确實是中止的密碼。
「全部打進去。要一字不漏!不能搞錯,要冷靜!不過動作要快!」
「收收到!」
時間已經十四點五十八分。然后,作為中止密碼的提示數字看起來似乎很多--赶得及嗎?
「我會赶上給你看!」
「就交給你了!」
亞伯背向猛然与鍵盤展開格斗的少女,視線轉向他的敵人。事到如今,也只能靠她了。他的工作就是确保她的安全。
黑外套的身影逐漸逼近,眼睛越過神父、望向在她身后的艾絲緹。他們是似乎也察覺到,目前正在發生的是什么情形--希「与絕望正在眼前纏斗著。然而,讓其
中一方的天平往下傾斜的關鍵并不在神父、而是在少女的手里。
「休想對她出手--你們的對手是我!」
亞伯干脆的斷言,然后拋下了槍。
那雙眸子,在下個瞬間染成鮮艷的純紅。
[超微机器「吸血鬼獵人02」40%限定啟動--承認!]
在轉瞬間,黑色的空气開始沸騰。
就在漆黑色閃電發出聲響飛濺而起的時候,朝著天花板跳躍的自動化獵兵右腕已經拉著紅絲、撞向了天花板。
<?!>
像死魚般沾著薄膜的眼瞳,微微浮現了近似人類的狼狽之色。保持著距离往后倒退的動作,是因為對突然跳出的對手戰力感到警戒。
「我對死了還得不到安息的你們感到同情。不過--」
神父用冷冷的聲音宣告,手里攜著不知從何而來的雙刃大鐮刀。朝著后方看也不看的,直接加以揮動。
「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在這時候,從背后跳上的一稚自動化獵兵身體被砍成兩半撞上地面。心臟完全遭到粉碎,號稱不死的戰士也永久停止了活動。在這時候,他所劈下的另一邊刀刃則
砍向從天花板落下的另一抹影子。不過這邊則是發出高亢的聲音,被那家伙手中所持的短劍給彈了回來。
就像磁鐵的同極一般,兩邊不斷的互相彈開,兩方身影也拉開了距离。而下個瞬間,這回則像哪邊的磁極換了方向似的、同時也像兩抹身影之間拉長到極點的橡皮
筋縮回來了一般,兩者開始面對面、展開激烈沖突。
<!!>
張開抹血似的口腔、發出吶喊的是瀕死的吸血鬼。黑色的風正對著它,發出細聲的低語。
「主啊,請饒恕我的罪賜我贖罪的机會」
這有如永劫般受到詛咒的力量。緊緊纏附著身軀的可怖存在--不過,被加諸于身上的這份「詛咒」,對他而言,現在卻是保護重要事物、讓贖罪變成可能的唯一
力量。
「塵歸塵、土歸土--阿門!」
在交錯瞬間,奔騰的鮮血將天花板染成一片朱紅。從頭頂被一分為二的自動化獵兵殘骸發出濕濡的聲音、跌撞在地面上。
就在這個時候,后方正与鍵盤格斗的艾絲緹發出了聲音。
「神父,打完了!時間是四點五十九分!」
「讓我看看。」
亞伯提著大鐮刀,走向了控制台。越過少女的肩膀望向熒幕。那里有著巨大的數字,正化為光芒在閃動著。
「好,接下來只要將它輸入」
亞伯將手伸向輸入鍵。接下來只要讀取中止密碼,系統就會緊急停止。「沙漠天使」的能源供給也會被切斷,那股沙漠暴風就會當場消滅--
不過,這是亞伯卻突然發現,有雙眸子正凝視著自己。艾絲緹正定定的朝著這里仰望。
「啊」
神父的嘴微微顫抖。想起「吸血鬼獵人」的活動還未停止。紅色眼珠、長長的牙。然后全身染血、不折不扣的怪物姿態正暴露在她的面前--
「沒關系,神父。」
不過艾絲緹卻沉穩的開口。那雙眸子,定定地望向自漸形穢而低垂著頭的亞伯。神父那擺在輸入鍵上、凍結似的停住動作的手,有雙柔軟的手掌輕輕疊了上
去。
「我不是說過了?我一點都不怕你。」
少女自豪似的發出宣言,然后重疊的掌心徐徐按下了按鍵。
Trinity Blood R.O.M. II - 終章:前往帝國的使者
--門哪、應當哀號。
賊啊、應當呼喊。
因為有煙從北方來。
(以賽亞書第十四章第三十一節)
I
針對使者前往帝國的入國路線做完細部确認,太陽已經沉向了沙漠的另一端。
卡特琳娜輕咳一聲,為躺在床上的少年打開了窗戶。外面的空气雖然還多少夾雜著砂塵,不過風中卻也帶來了清爽的地中海气息。
「不過,伯爵的病況似乎比部下所報告的要來得好,我也就安心了。」
「是托雷士神父急救得宜。」
以恩用抱著繃帶的手,指向佇立于房間一隅帶著反光鏡片的男子,然后露出了微笑。
「日光直射對我們而言是致命的。要是沒有他的急救,絕對不只這樣的燒傷對了,絲佛札樞机主教。」
在纏裹臉部的繃帶下,表情似乎一變。
「后來拉杜怎么樣?有找到他的遺體嗎?」
「目前依然在搜索中也許被海潮給沖走了。」
卡特琳娜皺起了細眉,然后搖頭。
對于以恩,他并沒有特別同情。盧克索男爵拉杜巴旺在迦太基市引發失落科技兵器的失控--是被視為啟動「沙漠天使」的主謀的人物。不,還不止如此。他雖身
為「帝國」貴族,卻被怀疑是某個恐怖組織的成員。那個組織是卡特琳娜与特務分室數年來所追擊的國際恐怖組織,在這之前,「帝國」內部的活動完全沒有得到
過确認。万一他們不只在人類社會、同時還在吸血鬼社會里扎根--
「接下來的遺體搜索,就交由迦太基當局來進行。請安心。」
「麻煩你了我在回國之后,也打算針對你所說的'騎士團'進行調查。」
「關于伯爵的歸國准備,在一周之內就能辦妥。當局一定會護送您直達'帝國'本土,請安心。」
卡特琳娜一邊回握著對方所伸出的小小的手,一邊露出讓對方安心的笑容。不過在手放開的那一刻,突然轉為想起什么似的表情。
「對了,護送您前往帝國的使者,真的要選她嗎?」
「。。。」
以恩用滿足的微笑回答了疑問。那雙眸子正注視著夜晚降落的中」。
中庭里人聲嘈雜。為了在沙漠暴風中失去家園的市民,卡特琳娜開放了大使館來作為避難所。在帳篷之間交錯走過的人群里頭,有位紅發修女正和修長身影的神父
一起搬運配給用的毯子。以恩用熾熱的視線凝望著她。
「除了她之外,誰都不行。」
「這些人,接下來不要緊吧?」
看到擠滿中庭的避難民眾,圓框眼鏡的神父發出了嘆息。望著屋里蹲坐在石板上的老婆婆,眸子里閃著切身相關般的懮慮光芒。
「會很辛苦吧。不過我想應該不要緊。」
干脆的給出回答的是走在他身旁的紅發修女。抱著毯子的腳步帶有節奏感,青金色的眸子用溫柔且強悍的光芒望向了人群。
「房子和財產都沒了,我想會很辛苦。不過對他們而言,最重要的東西并沒有失去。只要拿東西還在,永遠都站得起來。」
在艾絲緹視線前方,正巧是老婆婆所蹲的位置,依然年幼的少年少女用慎重的腳步端著盛了配給用薄粥的碗。大概是老婆婆的孫儿們吧。老婆婆拿起碗,開心的道
謝,然后用沒有牙齒的嘴巴開始喝粥。
「家人、朋友、同伴只要有人在身邊,就算再怎么辛苦,還是可以熬得過。要是有人肯為自己著想,那就更不用說了。」
艾絲緹用帶點眩目的神情,望著將簡單的食物、很美味似的舀進嘴里的老婆婆以及她的孫儿們。
「只要有人肯在身邊關怀自己,人就會變得格外堅強對我而言,現在就是這樣。」
「真害臊哪。」
艾絲緹用不可思議的神情、仰望著故作姿態撩起劉海、從鼻尖哼了一聲的神父。
「你在害臊什么?」
「哎呀,你不是說,關怀自己的人就在身邊?」
听到得寸進尺的玩笑話,艾絲緹卻反而沒戳破它。
「确實是在我身邊對了,就像絲佛札閣下。」
「不對,還有其他人啊?你想想,更近一點的。」
修女露出呆愣的表情,望著神父那雙如泣又如訴的雙眼。
「是凱特修女嗎?噢,她呀,确實一直受到她的照顧。」
「不對,你自己想想嘛?再近一點、再可靠一點你看,你是不是忘了誰了?」
對這一臉不安、嘴角抖動的亞伯,修女一臉正經的雙手拍擊。
「啊啊!托雷士神父真的很不錯你怎么了,神父?」
「噢,主啊,我的人生就沒一點好事。被上司虐待、錢包又薄、還要被同僚欺負」
俯看那飄著哀愁的背影,艾絲緹不覺發出深深的嘆息。其實嘴角早已微微顫動著、話几乎就要說出口來,只是死命忍住了。
是啊,不管遭受到任何打擊,對自己的罪過在如何絕望,人還是能夠重新再往前走。只要有人還在看著自己,就一定能重頭來過--
「好了,別跟小孩自己一樣鬧別扭。你要是肯好好工作給我看,說不定,我的想法就會改變。」
艾絲緹將毯子擺在依舊寫著字的神父頭頂,露出惡作劇的笑容。
夜幕垂下,老市區開始量起溫暖的燈光。
三天前那份惊嚇的爪痕,此事依然停留在建筑物与人類雙方身上。不過,人類是頑強到叫人感到惊奇的生物。現在還是如此鮮明的大慘劇,只要過上几個月,就會
沉落到記憶与往昔的最底層。
「艦長、我交代的貨物裝載完畢了沒有?」
仿佛年幼的孩子丟出玩膩的玩具一般,年輕人從瞄准岩壁遠方、市街閃爍街燈的望遠鏡中移開了視線。宛如天使、白皙而美麗的面龐,再度轉向身旁的中年男
子。
「行程緊迫。如果能比預定提早出航,就不會耽誤到時間了?」
「在一百三十秒之前已經完成,中校。」
中年男子用軍人特有的嚴謹、軍靴喀的一并,畢恭畢敬的行禮。
「只要您一下令,本艦隨時都能出航。」
「很好。時間差不多了。」
「是!」
中年男子再度行禮,拿起手邊的麥克風,用熟悉的模樣按下了按鍵。
「我是艦長。本艦現在出航。全體就位!」
很快的,四周開始慌亂了起來。
仿佛沉入夜之海的食人鯨般細長的船體--如背鰭一樣往上突起的司令塔,正發出刺耳的鈴聲。對空机關炮收到了甲板下方,瓦斯排气閘与空气對流孔在響聲中跟
著關閉。就在低頻的引擎聲停止的同時,雙層整流型電動馬達已經發出類似昆虫拍翅的聲音。
就在無數命令与報告的交錯聲中,次席士官從艦內發令所仰望著司令塔發出吶喊。
「各种儀器并無异常。空气排出結束--艦長,'海狼'出航准備完畢!」
「好洛恩葛林中校,請移往艦內。本艦從現在開始,要進行深度三十的潛航。之后則以第二戰速脫离迦太基領海。」
「我知道噢,對了。不過艦長,那貨物可要小心處理。」
年輕人鑽入司令塔艙門,咖啡色眸子惡作劇似的閃動著。
「他呀,在下回作戰還得給我好好表現。」
仿佛為了抹去嘴角的笑聲似的,朝著艦體涌來的波浪聲突然升高。鋼鐵制成的船體開始排出作為浮力用的壓縮空气。
「海狼」--日爾曼王國海軍自豪的高速潛艦發出尖銳的汽笛聲,朝著黑暗的海底,開始刻下不祥的航跡。
TRINITY BLOOD R.A.M. II (END)
后記
整整隔了三個月的問候。我是吉田。
「人生秒殺企划」的圣魔之血,此刻也順利出版到R.O.M.II。
「連載排名若是不到前三名就要休載」、「R.O.M.I若是不買就休載」、「R.A.M.若是不買就要休載~」,編輯的說法雖然讓我覺得純粹只是個人興
趣,不過這回無論如何我還是活下來了。這全是仰賴大家的支持。感謝各位。原本想在這里用個十頁左右,連續書寫長篇且熱情的感謝文字,不過因為頁數的關
系,不太可能。省略的九頁請用想象來加以補足,我會非常高興(笑)。
這回的截稿日還是遲了十天以上,在變得异常緊迫的進度表中,為作品保持了水准的是合作伙伴柴本氏、編輯猛氏、印刷設計的相關人員,至上我最深的感謝。非
常不好意思。
那么,下回就在R.A.M.II中再會若是能夠實現,我將万分榮幸(笑)。
吉田直 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