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曹杰明,资深媒体人,2008年投身公益,为乡村留守儿童创建布谷学堂。他主张公民培训,尊重孩子,消除“分数”压迫,消除“大人歧视”,相信他们每一个都是平等的,相信他们每一个都是天才。
那个词是“开放”
“神让我的心里生长鲜花,孩子们让它彻底开放。”
曹杰明看来,“城里人”是个变态的概念,对应的是“乡下人”更变态,为什么要将人这样分开?“所以第一点,我不是在帮助人们,我是人们的一分子。”
生于乡村,曹杰明通过高考跳出了“农门”,热爱艺术的他一路迷茫,阴差阳错不经意间做到了媒体高管。若干年后,他选择了回归。2008年9月,他放弃高薪职位,回到老家安庆,租下一个杂草丛生、堆放各种农具的废弃校舍,修葺一新,聘请了校长、音乐老师、心理辅导老师以及行政人员,免费招收8岁到12岁的乡村留守儿童,开创了布谷学堂。校舍刷成了干净的白色,挂着淡蓝色的漂亮窗帘。
学堂现在已经有七八十个学生,这些孩子周末和寒暑假期就来上课,分文化班和音乐班。曹杰明特地从北京买了一台二手钢琴,辗转运到安庆。当钢琴打开包时,孩子们欢呼雀跃。问杰明为什么这样做,不用问,“神让我的心里生长鲜花,孩子们让它彻底开放。”
原因铺垫在2002年5月,北京香山。他与一批来自安徽,湖南,河北,江苏等地的乡村青年相聚,他们有不同的职业,但探索的目光涉及乡土文化,乡村环保,以及乡土的历史和经济。2005年9月,他们联合国内外人文学者,发起了“新乡土运动”,致力构建人与自然,人与人之间的和谐关系。
那为什么叫“布谷学堂”?他的阐释是,三分之一的布谷鸟将卵产在其它鸟的鸟巢中,由义亲代为孵化和育雏,以寄生的方式养育幼小的布谷鸟。这一自然界特有的鸟类繁育现象,恰恰吻合中国城乡户籍分离制度下,无数乡村兄弟姐妹抛家弃子进城工作,造成中国4390万乡村留守儿童的现实。
正是因为“城乡分离”,大部分组织是站在乡土之外的立场上以“城市援助者”的面目出现,而布谷学堂则以平等的心态,扎根乡土,尊重乡土文化,让乡村留守儿童在发扬乡土文化的同时接受有别于分数教育的“美育”,并推动政策层面对乡村的制度倾斜和补偿,在基本政治权利平等的基础上,建立平等的城乡社会。
然而,这是一条漫长的路,杰明心中的词是“开放”,“我们有两条开放的路径,一是有专职人员的坚守,也招募志愿者,希望促成城市和乡村的互动;二是通过学堂合唱团发声,构建乡村自己的话语权。”
学堂有固定场所,保证了教学的持久性。志愿者是以乡村旅游者的身份来到学校,既可以无线上网,也有太阳能热水,既有菜地和果园可以采摘,又可以进行公益教学,也有能力长久地持续。而对于孩子们,布谷学堂更是用心经营。
我是你们的服务员
布谷学堂的校门口写作一行字,“每一个孩子都是天才”。
布谷学堂有一个乡村合唱团??“GOGO合唱团”,合唱是一个集体表达,乐观,耐心,不断地歌唱。杰明邀请了著名乡村歌手胡畔担任布谷学堂音乐总监,一起创作“学堂乐歌”,部分歌曲已在北京制作完成。合唱团不仅是构建乡村话语权的路径,更能触动孩子们的心。
2009年的暑假,学堂的孩子们自己唱了一首《红蜻蜓》。曹杰明内心触动,寻找这首歌的资料,才知道这是一首日本民谣,而歌曲的词作者是三木露风,“他33岁时,在一个修道院里写下了这首歌。”
《红蜻蜓》的歌词,符合日本变革时代的社会背景。中国现在也处于社会转型期,留守儿童就是变革时代的一个“现象”,是“忧伤的乡村一代”。曹杰明把《红蜻蜓》重新填了词,一首《布谷鸟》,更适合中国现代社会国情下的的留守儿童。
麦田上的布谷鸟,你要去哪里。飞过童年的山岗,落在我心间。
捡起那根青麦苗,放在嘴唇边。轻轻一吹歌声起,仿佛是昨天。
山外边的火车哟,请你停一停。梦中传来汽笛声,是那布谷鸟。
曹杰明一直主张用“布谷鸟”来象征“忧伤的乡村一代”。喜乐是孩子的天性,而忧伤是这些乡下孩子的社会宿命,是社会和历史的强加。这些忧伤是真实的,不可隐瞒的,它根源于“火车”(城市化的象征)带走孩子的父母到城里打工。
他们的忧伤是骨子里的,发出的方式每个人不同,哭泣是最直观的一种,还有忧郁,冷漠,机械,多动,愤怒。他们的语言是羞涩的,往往用动作直接表达。
有一次,学堂门口有一群孩子,还没有到上课时间,他们迫切的表达就是踢门。曹杰明把门打开,找出那个踢门的孩子,但并没有骂他责备他,“我告诉他,门是不能踢的,要养成好的行为习惯。第二天,他采了一大抱荷花给我,他在布谷学堂得到的体验,就是尊重。”
这些儿童面临留守的孤单,面对“乡下”社会资源的不公平,同样也承受着和城里孩子一样“学习机器”的命运。而布谷学堂希望能缓解这一切,让他们在那里得到快乐,得到尊重。
学堂刚成立时,有很多新入学的孩子问杰明,“你是校长把。”杰明说,“我不是。”
孩子们问,“那你是谁?”
“我叫杰明,是你们的服务员。”
孩子们惊奇,“为什么我们的老师不那么说呢?”
他们发现了另一扇窗口,而这个窗口的风景与以前所看到的不一样,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布谷学堂的校门口写作一行字,“每一个孩子都是天才”。
杰明倾向于用孩子们的天性交流,比如音乐和电影,也就是“声音”和“影像”,以发现他们的天赋。他们一齐歌唱,一起看世界经典的电影,动画,一同拍乡村儿童纪录片。而孩子们最大的反应是沉浸,鸦雀无声的陶醉。
与他们的沟通工具是“成为他们”,这就是布谷学堂的公民培训主张,尊重孩子,消除“分数”压迫,消除“大人歧视”,相信孩子是学堂的主人,相信他们每一个都是平等的,相信他们每一个都是天才。
公民的氧气
“不放弃每一个人。”这是杰明常说的话。
学堂有公民培训的规划么?没有。
杰明曾经做过很多规划,但他明白规划没有用,规划是官僚的,是难行的。“我知道很多机构都强调规划,最后都是一个大框框,什么事都干不成。”
2009年初,布谷学堂规划到基金会申请一批资金,有资金就能实现很多规划,然而中国的公益资源很稀缺。“基金会和某些国外机构,你找他们申请项目资金时,他们就会问你如何复制你的学堂啊,如何做社会企业啊。”然而曹杰明看来,“复制”不过是人类自以为是的智慧。
做公益和做市场营销一样需要分析对象,需要思考所提供的方式是否合理与有效, “爱,需要方法,但不需要规划,更不需要复制。”
他们最初的计划,是在全中国建立30-50所“布谷学堂”,杰明说,这是中了毒,中了一些机构发展培训的毒,“布谷学堂不是我的,我不是要用它来开全国连锁店,我不是肯德基,麦当劳,我要把‘尊重’的思想,贯穿到行为和细节里面。”
这种思想能够看得见,摸得着,感受得到。这种思想就会像氧气一样,不用复制,它会自动传播。
布谷学堂在乎其精。杰明要做的,是脚踏实地解决眼前的细节问题,一步一步往前走。他在摸索中发现,在中国复杂的土地上,所谓的理论往往靠不住。“社会企业”这个时髦的词汇迟早要由“西方的龙种”变成中国的跳蚤。
在英国大使馆的培训项目中,他比较了英国和中国的公益环境。“英国社会企业的成熟得益于现代法制化国家,是建立在现代工业和古希腊以及基督文化的基础上的一种成果;而中国,大部分人口还处在过度性农耕时期。”
面对现实,布谷学堂有些巧妙的方法以达到“氧气”的效果。
它往小处做,做到精致。“比如布谷学堂只做美育,美育里以音乐为主,孩子天生就喜欢音乐,所以我们设计了合唱团,而合唱团的歌曲是我们独家的。”
它往深处做,盈利在学堂之外。布谷学堂塑造文化和思想,将其带入成人世界,期望能延续“五四”时期李叔同大师的学堂乐歌计划,野心是能用音乐推动一场文化,类似于台湾当年的“民歌运动”。“我们会有一个文化创意的产业链,有杂志,唱片和电影,还有乡土旅游的开发,我们自己研发的音乐系统也有自己的版权。”
它往实际做,效果量化。包括孩子每一个笑容,谱写每一首歌,迎接每一个志愿者。
“这个世界不放弃每一个人。”这是杰明常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