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更新时间2009-7-2 12:39:37 字数:4218
咸和八年(公元333年)五月初四,车骑将军、平州牧、辽东郡公慕容廆病逝。宇文部大人逸豆归、段部大人段未丕、高句丽王高屈闻之大喜,无不设宴以
贺。
六月,世子慕容皝嗣辽东郡公。皝庶兄建威将军慕容翰多有战功,治下民生宽和,素有人望;皝庶弟征虏将军慕容仁精于军事,善用谋士,威震辽东;庶弟慕
容昭颇具谋略,人称鬼谋;三人深为皝疑之。
十月,皝欲诱杀三人于棘城,令慕容仁回返。昭料有变,遣使出城急告慕容仁。仁遂率军叛皝,皝杀昭,又欲杀兄慕容翰。及军士至建威将军府,翰已携家远
去,后投段辽。
段辽者,段末丕之弟,段部鲜卑大人,闻翰来投,率精骑数千西奔大凌河迎之。逸豆归闻慕容翰未死而往投段辽,遣使请杀之,辽不允,依翰为肱股。逸豆归
欲攻段辽,为其叔宇文屈云劝止,复遣使修好段辽,并遣使贺慕容仁,约为盟友,夹攻慕容皝。
咸康二年(336年)正月,慕容皝攻慕容仁,从司马高诩之计,选精兵数千,以弟军师将军慕容评为先锋,自小凌河口入渤海,踏冰而行三百余里,至厉林
口上岸,奔袭平郭。离城七里,仁方知皝军已至。
慕容椎看着远去的骑兵,长出了一口气,无力的趴在雪地里,任凭积雪埋住面庞。又失去了六个亲卫,六个跟随他厮杀多年、生死与共的好兄弟。虽然他们个
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勇士,可刚刚飞奔而过的追兵足有一百多人,在这一望无际的雪原之中,追兵只要循着足迹就可以追上他们,他们的结局也只有死路一条。但没
有人犹豫,擦去了慕容椎几人的足迹后,六人便头也不回的上马而去。慕容椎用力站了起来,带着身后的慕容炎、白雪、小文和青瞳,四人一狼向西面跑去,很快
没入了茫茫雪原之中。
自从三哥慕容皝杀死五哥慕容昭、逼走大哥慕容翰之后,慕容椎就对三哥慕容皝十分不满。汶城大战时,作为慕容家的老七的他和六哥慕容幼、八弟慕容军一
起倒戈反叛了三哥慕容皝,投入了四哥慕容仁阵中,慕容皝大败。父亲立三哥慕容皝为世子的时候,他和四哥、五哥就很不服气,三哥慕容皝论威望不如大哥慕容
翰,论兵事不如四哥慕容仁,论谋略也不如五哥慕容昭,只是靠着他是嫡子的身份才当上了世子。那年慕容皝二十四岁,论起战功只有太兴二年(319年)跟着
长史裴嶷裴先生打败宇文悉独官那一次。裴先生用兵神出鬼没,白痴跟着他都能打胜仗。三哥被立为世子后,太宁三年(325年)那一仗是立了大功,可说到底
还是因为当时宇文乞得归的大军都被裴大人和四哥慕容仁缠住了还被打的节节败退,才给他抓到了机会攻破百柳城。就这样,兄弟十一人,除了三哥慕容皝的几个
同母弟弟,其他的几乎都不服气三哥慕容皝,只有老幺慕容评那个马屁精整日跟在他后面世子长世子短的叫着,那个嘴脸让人一看就觉得恶心。
三年前,也就是咸和八年(333年),父亲死了,三哥嗣了辽东郡公的爵位。父亲是五月死的,到了十月,仅仅过了五个月,这位新任的平州牧就对着自己
的亲兄弟们举起了屠刀。可叹的是五哥慕容昭聪明一世,临死前却仅仅来得及派出自己的两个儿子分别去给大哥慕容翰和四哥慕容仁送信。
这一刀砍得准啊,五哥慕容昭被杀,大哥慕容翰携家出逃,如果不是五哥慕容昭派出示警的次子慕容炎半路被人救走,自己怕是就跟着四哥做了糊涂鬼了。从
此昌黎慕容部再无反对或者质疑慕容皝的声音,所有人都被那沾满兄弟鲜血的屠刀吓怕了。
这一刀也把慕容部斩成了昌黎和平州两家,辽东大地一分为二。
慕容家的象征、老辽东郡公慕容廆已经死了,威名赫赫的建威将军慕容翰走了,文武双全的征虏将军慕容仁反了,谋略出众的鬼谋先生慕容昭被杀了,慕容家
令人生畏的顶梁柱在瞬间都被新任的家主亲手推倒了,宇文部的人、段部的人、高句丽的人,甚至还有大赵的人,都在看着这位三十六岁的车骑将军、平州牧、辽
东郡公如何葬送慕容家自景初二年(238年)至今历经四代、耗费整整九十六年营造起来的基业。
然而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他们都低估了慕容皝,这位在世子时期并不出名的慕容廆嫡子在接下来的两年多里,东征西讨,虽也有败绩,却在三方夹击之下把
慕容家的地盘守的滴水不漏。开始的时候,慕容椎仍然不服气,他认为真正具体指挥作战的都是慕容皝的手下而不是慕容皝本人,但四哥慕容仁一句话顶得他没话
说,“会用人也是本事,而且是比会用兵更大的本事”。慕容椎不是个傻子,他听得懂这句话,丧气之余又有一点点欣喜,虽然对垒沙场,但终归是亲兄弟,他也
不希望祖辈的基业被宇文部、段部还有高句丽给夺了去。
割据平州的慕容几兄弟已经重新估量了慕容皝,但慕容皝今日的这一击仍然打的他们措手不及。自昌黎攻打平郭,进军路线只有经盘山渡太子河,再南下过盖
城,而后至平郭。这条路并不好走,盘山地形崎岖,易守难攻;太子河水流湍急,无法涉渡,只有有数的几个渡口可以通行。即使突破了盘山和太子河的防线,也
要先击退平州城中的大军才可以安然南下,否则军队侧翼随时面临着被突袭的危险。
慕容皝来了,而且是数千步卒,没有一匹马,因为马在冰面上跑会滑倒,而人不会。
慕容皝的大军是从海上来的,踏冰跨海,奔袭三百余里,直杀平郭。这一击又准又狠。
平州的势力很复杂,慕容家最早占据平州也不过是太兴三年(321年)的事,距今不过十五年,这里有慕容部的人,有素连部的人,有木津部的人,还有高
句丽人,最多的还是晋人。早在那个威震天下的大汉王朝建立辽东郡之前,一代雄主秦始皇就设立了辽东郡,到现在已经是晋朝了,晋人已经在此生活繁衍了六百
年。这些错综复杂的势力能够联合在一起,靠的就是慕容仁十多年来镇守辽东的威名与人望。一旦慕容仁出了事,辽东的局势将会是一盘散沙,到时慕容皝再派大
军东进,一路上必然是势如破竹,怕是像样的抵抗都不会有。计策是好计,而慕容皝敢于亲率奇兵,踏冰跨海,这份勇气与决心也是令人佩服。
但慕容仁也不是无能之辈,他自二十一岁跟随大哥慕容翰镇守平州,纵横驰骋十余年,鲜有败绩。慕容仁冷静的发号施令,而后带着慕容椎上了北门。慕容皝
的军队士气很高,而且非常精锐,但北门在慕容仁镇定的指挥下始终没有陷落。然而东门最先陷落了,平郭城里的守军都被吓傻了,稍做抵抗就四散奔逃,城里的
守军不是素连人就是木津人,慕容本族的精锐都分布在太子河、平州战场,谁都没有想到平郭会是第一个被攻击。
“走吧,带上白雪”,慕容仁听着蔓延到城中的厮杀声,仰天长叹。
慕容椎大喊了一声,好像要呼出胸中所有的愤懑。
“四哥,我们一起走”,慕容椎紧紧的抓着慕容仁的手。
慕容仁摇了摇头,“老三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我的儿子,我的儿子都大了,而且都有点本事,也有自己的军队,老三不会让他们活下去的。”
“但你不一样,谁都知道你只是个莽人,没什么心眼”,慕容仁说到这里,歉意的拍了拍慕容椎的肩膀,“所以老三不会顾忌你。老三心狠,但他只杀能够威
胁到他的人,大哥、老五、还有我。”
“白雪是个女孩,老三心高气傲,他不会把一个小丫头放在眼里。白雪是我最喜爱的孩子,带她走,照顾好她”。
慕容椎热泪盈眶,用力的点头。
慕容仁回头把慕容炎拉到身前,继续交待着:“炎儿,跟你七叔走。你的身份一直是个秘密,当日追杀你的人也被小文杀完了,就算有人认得你,也只会以为
你是你父亲生前的侍从,不会有人和你过不去。记住,以后不要想着报仇,凡事要以慕容家的利益为先,不要像你四叔这样。”
慕容炎已是泪流满面,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他是慕容昭的庶子,自出生后就和母亲——一个歌女住在城外的一个小村里。从小到大,他见过父亲的次数屈指可
数。母亲给他讲父亲的事情时,脸上总是洋溢着光华,她为自己能够为这样出色的男人生子而自豪。为了不惹母亲伤心,他也总是认真的听着,可他还是想不明
白,为什么那样出色的一个人却不肯认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为此他恨自己的父亲。他一直在想,有机会一定要当面问清楚父亲原因,但没有机会了。三年前的一个
深夜,父亲的一个侍卫浑身浴血的跑到了他家中,母亲认得这个侍卫,他也认得,每次父亲来都是带着这个侍卫,他是父亲最信任的手下。侍卫交给他一封信,要
他送给他四叔慕容仁。当时十三岁的慕容炎接过信,只是给母亲磕了三个头,一言不发的上马离去。从侍卫的神情和母亲的眼神里,他已经知道了父亲的结局。
出村不久,他就被一队巡骑拦住了。巡骑搜出了慕容昭的密信,要杀慕容炎。千钧一发之际,小文带着青瞳救了他,并把他送到了慕容仁的军中。现在四叔也
要离他而去,疼爱他的人又少了一个。
慕容椎想再劝劝四哥,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四哥一向是说一不二,他也看清了四哥的眼神。兄弟十一人,慕容仁自小只服气大哥慕容翰,一直看不起慕容
皝。即使这几年慕容皝声名鹊起,在战场上慕容仁也没有输过。这是第一次慕容皝在战场上击败了慕容仁,看来也是最后一次了。随着城池一起被攻破的,还有慕
容仁的骄傲,他自心底承认自己不如慕容皝了。
慕容仁是个骄傲的人,当这骄傲被他一直轻视的对手打落在地时,他的生命也就走到头了。兄弟两人,慕容椎不知该说什么,慕容仁是不想说话,两人就这样
对视了片刻。
“不要去平州找老六”,慕容仁开口了,“我死了,老六马上就会投降老三的,他是个知进退的人。你不用忌恨他,我和老三斗了这几年,慕容家的内争也该
到头了。至于我那两个儿子,听天由命吧。”
慕容椎默然不语,四哥的两个儿子各自统兵在外,现在后方失陷,平州的老六马上也会投降,四面被围之下,生还的可能几乎没有。
“你们走西门”,慕容仁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西门?慕容椎一惊,随即明白了慕容仁的意思。北门是敌军主力来袭的方向,东门已经被攻破,城中溃散的人群必然会从南门蜂拥而出,敌军势必也会以南门
为重,派出骑兵追杀。而西门之外不远就是茫茫大海,从西门出逃的人会很少。
但大海已经封冻,慕容皝既然能够踏冰而来,那自己同样可以踏冰而去。
“去昌黎,找大哥,到那里听大哥的安排”,慕容仁看着亲兵护卫着女儿白雪走来,对慕容椎小声说道。人群后面,小文安静的走来,手持长刀阳燧,青瞳跟
在他的旁边。
慕容仁冲小文点了点头,“当日你救了炎儿一命,也就是救了我,我欠你这条命,一直没有机会还给你。慕容家的人,知恩自然图报,但看来我是没有机会还
你了,今日还要再欠你一次了。”
小文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一如既往的安静。
慕容椎带着人群出了东门,白雪强忍的呜咽声在厮杀声中仍可听到,青瞳似乎感到了她的悲伤,不断地用毛茸茸的大头拱着白雪的小手。慕容椎最后回头看了
一眼,四哥那并不高大的身躯站在城楼之上。慕容椎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大步走去。西门到海边还有十余里,以慕容皝的谨慎小心,虽然不会有大军,但仍然会有
斥候出没。正月寒天,雪原之中很难隐没踪迹,这路,不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