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史家博蘭尼能為反都更抗爭提供思想武裝的相關論旨
Sang-Ju Yu
經濟史家博蘭尼能為反都更抗爭提供思想武裝的相關論旨
日前楊友仁老師指出博蘭尼（Karl Polanyi）在反都更思想戰上的重要性；作為一個經濟人類學實體論的同路人，我整理了他的相關論旨來支持和補充楊老師這個洞見和說法，希望有助我輩運動者的思想武裝。
（1）博蘭尼認為市場是多層次的場合和人際關係，不是抽象的機制或權勢的操弄；它是具實的、多面向的、多場域的社會關係與人群互動的過程和結果。
（2）相對應的，經濟生活從來都是社會生活的一部份，它是鑲嵌在人際關係與社群網絡之中的；不能被抽離想像，或單獨處理的。
（3）事實上，我們這個世界不存在有抽象的勞動（labor）、資源（resource）或通貨（money）的東西；只有活生生的人、大自然的一切和人與人交往的關係與脈絡。是故，所謂的勞動、資源、通貨的經濟三元素是虛擬化了的「假商品」（fictive commodity）；活生生的人、生生不息的自然和千絲萬縷的人際連結不因被虛擬化（或假化）而不存在（近年將知識虛擬商品化成為所謂的「知識產權」，則是更具欺枉性的東西）。
（4）統治者與既得利益除了將經濟自社會中抽離、假裝將它獨立思考，並且虛擬化人、自然、人群的存在外，主渠經濟的意識型態又必須將「交換價值」偷換或取代了人們無時不身在其中的「使用價值」的創造性生產與創造性交換及消費；只有這樣才能建構一個（終將導致法西斯宰制）「虛擬經濟」（或叫「市場機制」兀自調節）的世界。
（5）在操弄與誤幟下，於這個虛擬經濟的虛擬世界中，人沒有了，大自然不見了，社會人群的交往互動被「錢財」篡奪了；這個「虛擬經濟」的世界中，具體人們的生計已經看不見了，大自然的保育被摒棄了，人群的連結被摧毀了……只有這樣，這個「經濟」及「世界體系」才可以被說成是以獲利及積累為目的之非人蠻荒之地，變為資本獵殺的人吃人競技場。
（6）這個競技場上的財貨所有者（owner）和它所謂的「私」有財產所屬者的那個「私」和「有」，不是任何具體的生計者能取之為用，或為其生計所必須予以轉化的東西；「所有者」是資本主義法權在國家機器專授及保護下的「有限責任」的營利法人（即「公司」或「財團」），這些「法人」是一種抽象無實的、向內收斂可欲財貨，向外同時排放不可欲負債（包括污染、廢物、壞帳及各式再生產成本及社會成本）的結算單位。它們和具實個人的生計者為生存及再生產必要，而必須「私用」的那個「私」和「用」不但毫無關聯，且常是戕害它們的根源。其惡性擴張與造成的壟斷——以積累與效率為名——實則是對社會生產力，和再生產能耐的最後壓抑和殺滅；其操控則造成了結構性的浪費，只是倍增了對社會人群無實之「效」、無「福」之利。
（7）博蘭尼《鉅變：當代政治、經濟的起源》（The great transformation）一書中，在挑戰了海耶克時說了一句名言：「任其自為經濟是有人在計畫著的，計劃經濟則不是。」（Laissez-faire was planned, planning was “not.”），他精要地點出了資本主義體制的法權性，及其中資本與國家機器共謀的特性；它挑戰了韋伯的「小商販資本主義」（petty clerk capitalism）迷思，卻同時強調了生計百姓自求存繼的根本權利與認受性；也提醒了人們：即令是馬克思在「共產主義宣言」中，說到具實個人的「私用」物權時，說得是「共產主義並不剝奪任何人佔有社會產品的權力，它只剝奪利用這種佔有去奴役他人勞動的權力」；在這個提點為防止極左（其實是形左實右）打了預防針的同時，博蘭尼更明確地說明了「大所有」、「壟斷」、「國家機器專授」、「公司法偏頗」……以致於「雙進簿記」的誤謬和管理主義意識型態宰制……才是資本主義體制生成及得以維持的橫暴結構的百足之虫、鹹魚翻身機制。
（8）從一個經濟史家的訓練，及對遠古及當代非西方經濟體系的經驗研究出發；博蘭尼不但考究了遠距貿易相對於短程交換的異同；更分析了「通貨」（money）所扮演的多種角色及功能；他在亙古彌新的以貨易貨之使用價值互利、談到了人群及社群間互濟的種種樣向及可能……共鳴了包括了《禮物：古式社會中交換的形式與理由》（見Marcel Mauss的The Gift）《庫拉圈》（見Malinowski對 Kula ring的一系列民族誌），甚至《誇富宴》（見Franz Boas有關Potlatch的著作）的研究與論詰；更啟迪了鄉民研究者（如Journal of Peasant Studies）至今的好幾代人……他們近年在第三世界及拉美地區更與非歐基里德經濟學的踐行及新恰亞諾夫運動（Neo-chayanov movements）遙相呼應；成為全球虛擬經濟積累危機驚慌下，人民尋求自主的另類出路之自信來源——為生計大眾自身的，在小生產、小所有、小交換基礎上的抗禦天災、人禍，提供了認識架構與實踐想像，也支持了全球各地的佔地運動（如巴西的無地農民運動MST）、反迫遷運動（Anti-eviction movement）與反圈地抗爭。
（9）各地的反全球化、反華爾街、反WTO運動，至於反核、反碳增長國際連線等等，當然不是博蘭尼本人或其從者們的發明或陰謀，它們是針對現實不義及全球性毀壞趨勢的自救與反制，所有這些抗爭竟不約而同的在博蘭尼預告的語音復振聲中日益壯大，它們體現的恰恰是博蘭尼一再申明的「社會自體防禦」所必然出現的——反資本宰制、反國族統攝、反法西斯洗腦、反虛擬經濟的——社會性的（societal）「雙向運動」（double-movement）。在發展主義狂飆脫軌及資本主利慾薰心的攜民同亡的墮岩之際，保命必先安家；是故，雙向運動的高潮必然出現，且越來越突顯、廣傳，遂與其他抗爭多重構聯。在多次金融波沫後，資本保值危機使得食利者再次回到以土地掠奪為原始積累的主要手段的當下，「家園重建的政治」（Politics of Homesteading）因此也成了社會上生計主體者，為自己奪回主理權的主要戰場。
（10）根據我們目前反都更的抗爭現實，參照了博蘭尼一系列的論詰與理述；我們知道今天這個抗爭不只是為了王家一家一戶，或明日你我的一家一戶；它是這個社會在資本／國族宰制下積鬱了多年的，對不公不義體制的總體性質疑，也是對這一切不滿的冰山一角；這個戰鬥可以說是反對台灣整體政經進一步法西斯化的前哨接觸戰。
我們在市府肆無忌憚的暴力行動中，明確地見到市政府的危機等於資本利益的積累危機，卻不等於市民生活質素提升的危機——正如全球性的政權財務危機，既不等於國家的經濟危機，更不等於國民的生計危機。而虛構的都會畸想下的都更或市容美化危機，更與廣大市民都市生活與機能的合理化風馬牛不相及。
都市社會學家Henri Lefebvre、David Harvey、Michael de Certeau都告訴我們空間是人民在生活實踐中「活」出來的，不是官僚在辦公室或建商的宴席上「喬」出來，或派警襲奪「拆」出來的；這一切都已經一再地輻輳在博蘭尼的人民性政治經濟學中了！
感謝邱延亮老師，我基本上認同肥哥對於博蘭尼（Karl Polanyi）思想的詮釋，以及其歷史價值，我願意說，從士林王家拆除抗爭社會運動可以看出，海耶克主義(Hayekism)的政治經濟思想，不但已經歷史地破產，而且正成為其自身的掘墓人!
面對狂暴的新自由主義掠奪性積累，「社會自體防禦」，已在全世界的尺度上展開，「雙向運動」已經開始進行，歷史沒有終結，歷史正在一個轉淚點，邁向它應該的方向。我願意說，士林王家的歷史地理，正是一個”critical point”，不但是關鍵點，而且是臨界點、反曲點，這個地景，正是傅柯所述的「異質烏托邦(heterotopias)」。
歷史是會重複的，有時候第一次出現可能是悲劇，第二次出現可能是鬧劇，這幾天在王家廣場，看到許多面孔，前所未見，但似曾相識，我的評估是，這一次，我們是站在歷史的這一邊，我們可以一起做得更好，step by step。
轉自FACEBOOK文章 楊友仁上傳
尚儒
謝宗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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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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