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芝家定了一份报纸,是周日版。简芝的老公李宙文工作上整天忙得像个陀螺在转,没时间看报纸,这报纸就简芝和她五岁的儿子濛濛看。
简芝看报只看报纸裡的广告传单和coupon页。星期天早晨报纸一来,她就坐在餐桌旁,把广告传单和coupon页检出来,把其它页丢在一边,拿把小剪刀,仔细地、一页一页地看广告和coupon,把用得着的coupon剪下来订成一个本子,去商店购物时带上。她干得很认真,就跟她以前在外语学院唸书时读英语小说一般认真。所以商家那种把最重要的信息藏在那些小得咪咪一点点的字裡的把戏是绝对逃不过简芝的火眼金睛的。
濛濛在边上看着,把妈妈丢掉的那部分报纸拿过来,坐到地上,把报纸翻得哗啦哗啦的响,妈妈不用剪刀时,他就拿过来用,剪报纸上的图画。小剪刀是那种包着边的、小孩也可以用的安全剪刀,濛濛用时简芝是放心的。濛濛剪下那些图画,问妈妈要来胶水,把它们按照他的小心思,一张张贴到纸上,有的图画被他贴成立体的。
简芝不工作,在家管家务,带孩子,整天也忙得头头转。所幸濛濛是个乖孩子,挺安静的,不像别的男小孩那样淘气顽皮。当简芝坐着全神贯注地研究广告和coupon时,濛濛就在边上有滋有味地收集鼓捣他的图画。
到了下午,简芝带着濛濛和她的coupon本子去超市和折扣百货店。她每次都去好几家店,货比三家麽,同样的东西她在价格最便宜的那家买。
这个週日下午,简芝先去一家叫塞夫胃的超市,那儿的鸡胸、鸡蛋和牛奶便宜。鸡胸90美分一磅,鸡蛋一盒十二个才85美分,牛奶2美元一壶,她还有一张买一送一的牛奶coupon,挺划得来的。简芝从肉柜裡拿了一盘两磅多重的鸡胸肉,到蛋架上拿了一盒鸡蛋,到乳製品架上拿了两壶牛奶后,去别的货廊裡逛,看看还有别的什麽好买。
路过一排冰淇淋柜子时,濛濛说:“妈妈,我要吃冰淇淋。”
简芝走近柜子看了看,说:“咱不在这儿买,咱去阿鼻抠买,那儿冰淇淋买一盒送一盒。给濛濛吃两盒冰淇淋,好不好?”
濛濛高兴地说:“好!”
简芝又拿了别的几样她认为合算的东西,走向收款台付钱。当收款员把一样一样东西拉过去时,简芝突然说:“请等一下。” 她快速跑向肉柜,又拿了两盘鸡胸肉,又快速跑向蛋架,拿了三盒鸡蛋,再跑回收款台,对收款员说:“对不起,让你等了。”
“没关係。这鸡蛋真合算,对吧?”收款的胖大嫂笑眯眯地说。
简芝付了钱,推着购物车,带着濛濛,走出了超市。边走边对濛濛说:“妈妈回家烧茶叶蛋给濛濛吃,再醃好多咸蛋,礼拜天我们烤鸡肉。”
濛濛说:“烤肉好吃,但我不喜欢吃咸蛋茶叶蛋。”
“濛濛不喜欢吃就不吃,” 简芝摸摸濛濛的头,笑着说,“妈妈和爸爸吃。”
简芝到车后舱把东西放好,走到车边拉开门,叫濛濛坐进车裡,自己也坐进车裡启动车。
车刚启动, 简芝突然叫起来:“不好,忘了用牛奶coupon了!” 感到十分懊恼。把车开出了停车场,开出了一条街,遇上了红灯,停下了。等红灯变绿时,简芝想想那张牛奶coupon,越想越觉得挺彆扭。于是,又开过一条街后,她调转车头,把车开回了超市。
停好车后,简芝对濛濛说:“濛濛好好坐在这裡,妈妈进去一下,很快就出来。”
简芝到车后舱裡取出那两壶牛奶,带着收据和那张买一送一的coupon,到超市的服务台。服务台一个人也没有。简芝按了一下铃,等了一会,没人过来,又按了一下,还是等不到人。她只好去收款处找人,找到先前收款的那胖大嫂。胖大嫂说:“我替你叫服务台的人,你到服务台等着。”
简芝回到服务台等着。过了好一阵子,一个瘦大姐来了。简芝对瘦大姐说明了情况,希望用coupon退一壶牛奶的钱。
瘦大姐慢悠悠地说:“你得先把这两壶牛奶退了,然后再买,买的时候用coupon。”
“好的,”简芝说。
瘦大姐在电脑上把两壶牛奶退了,叫简芝签了名,退给了简芝两壶牛奶的钱,又重新在电脑上买那两壶牛奶,划了一下coupon,向简芝收了一壶牛奶的钱。
终于把一切都办完了,儘管花了不少时间,但简芝心裡舒服多了。她提着两壶牛奶,向超市门口走去。突然,她感到肚子裡咕噜咕噜地响,进而疼起来,怪难受的。 “不行,得上一号间。”她马上回身去服务台,问瘦大姐:“我能把牛奶放这儿一会儿吗?我要上洗手间。”瘦大姐说:“好的。”
简芝在洗手间呆了好大一会儿才出来,边走边自言自语:“真是好事多磨,连这麽小小的一点事都不例外。” 拿回牛奶后,就向她的车走去。
走到车边,打开车门坐进去说:“濛濛,咱们到阿鼻抠去买冰淇淋。”扭头一看,濛濛不在。
简芝顿时心一哆嗦,顷刻吓出一身冷汗。她抬腿跨出车门,在停车场大喊:“濛濛,濛濛!”边喊边四下里乱走乱看。可哪裡有濛濛的影子!
突然,她看到不远处有一辆车,濛濛站在车边,一个矮个男人拉开车门,濛濛进了车。简芝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拍着车门,喊:“濛濛,濛濛,快出来!”她正要拉车门,那矮个男人走到她身边,问:“你要干什麽?”
“我要我儿子!”简芝喊。
“你认错了。这是我儿子,不是你儿子。你儿子丢了?”矮个男关切地问。
简芝往车裡仔细一看,裡面坐着的是一个白男孩。
简芝顾不上说声“对不起”,掉头就走,边走边喊“濛濛”。
矮个男追上她,同情地问:“你找不到你儿子了?你去超市找找看,他是不是进那裡去了?你到服务台,叫他们广播找人。”
简芝再次进到超市裡,一条一条货廊找过去,见人就问是否看到过一个五岁的亚裔男孩,人们有的说没有,有的说好像看到过,但再问下去就说不明白了。
她到服务台叫瘦大姐广播找人。因为濛濛没进过学校,不太懂英文,所以她让瘦大姐允许她自己在广播裡对濛濛说话,要濛濛到冰淇淋柜子边等妈妈。
十分钟过去,二十分钟过去,三十分钟过去,。 。 。 ,一小时过去了,里里外外找遍了,连厕所都找过了,不见濛濛的踪影,也没有濛濛的消息。简芝此时已是失魂落魄,走路跌跌撞撞,说话都有点语无伦次了。她已经给宙文打了电话,颠三倒四地告诉了老公濛濛失踪的事。宙文一听儿子不见了,一下子急了,立刻开车过来。
超市的人建议简芝报警。简芝打了911后,又在超市房子四周围找,边找边喊。她的心都要碎了,恐怖的设想不时浮上心来,又被她使劲甩掉。
十分钟后,(对简芝来说,好像过了十小时,),宙文到了。
“找到濛濛没有?”宙文一下车,飞跑过来,焦急地问。
“没有,呜。。。”简芝瘫坐在地上,精疲力尽,头髮被汗水和泪水黏在了额头上。
“隔壁马路上有个公园,濛濛会不会去那裡?”宙文问。
“对,对!去看看!”简芝似乎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两人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公园跑去。到了公园,远远看到几个大人带着小孩在儿童游乐场地玩。有滑梯梯的,有蹦弹簧床的,还有一个老人和一个小男孩坐在跷跷板的两端一上一下地跷得起劲。
“是濛濛,是濛濛!” 玩跷跷板的男孩是濛濛!简芝激动地大喊,跑了过去。
是濛濛,真是濛濛!宙文也跑了过去。
简芝过去一把紧紧搂住濛濛,哭了起来:“濛濛,濛濛!你吓死妈妈了!”
濛濛挣着,说:“妈妈弄疼我了。”
简芝鬆开濛濛,宙文把濛濛抱下跷跷板,蹲下来问:“濛濛,你怎麽跑这儿来了,急死爸爸妈妈了!”
这时,那个和濛濛一起玩跷跷板的老人走过来说:“这孩子真可爱。”
宙文疑惑地看着老人:“你是。。。?”
“他是林爷爷,”濛濛抢着说。
老人憨憨地笑起来:“这孩子真乖。”
原来,濛濛在车裡等妈妈,妈妈一直不来,他就下车到超市裡找妈妈。在裡面转来转去也没看到妈妈,却看到一个中国老爷爷迎面晃过来。老爷爷满头白髮,笑眉笑眼,看着好慈祥,濛濛就怯怯地问:“老爷爷,你看到过我妈妈吗?”老爷爷说:“没有啊。你找不到妈妈了?走,我带你去找。”
老爷爷带着濛濛,晃晃悠悠地离开了超市,走到了公园裡。而那时简芝正在洗手间拉肚子呢。
老爷爷一边带着濛濛走,一边问:“小朋友你叫什麽名字?几岁啦?”
濛濛说:“我叫濛濛,又叫迈克,五岁了。”
老爷爷摸摸濛濛的头,夸讚道:“这孩子真可爱。你叫我林爷爷吧。”
“林爷爷,”濛濛叫了一声。
到了公园,濛濛看到儿童游乐场地,那红的滑梯梯,蓝的弹簧跳床,黄的跷跷板。 。 。一下子高兴起来,蹦蹦跳跳地跑过去,竟把找妈妈的事忘在了脑后。
林爷爷看着濛濛玩,十分开心,后来就和濛濛玩起了跷跷板,一边跷,一边问了濛濛好几遍叫什麽名几岁了,濛濛也答了好几遍。
简芝找到了儿子,心放鬆了,却感到身体非常疲倦,拉着濛濛要回家。濛濛说:“我想再坐一遍滑梯梯。”
简芝看着儿子玩,宙文和林爷爷聊起来,问他住在哪儿。林爷爷指着前边说:“就在那儿。” 转头看看濛濛,对宙文说:“这孩子真可爱。叫什麽名字?几岁啦?”
“叫濛濛,五岁,” 宙文说。
“林爷爷,”濛濛跑过来,叫得很亲热,“你再和我玩跷跷板。”
林爷爷慈爱地摸摸濛濛的头,又问他叫什麽名几岁了。
濛濛这回不耐烦了:“你问了这麽多次了,不告诉你了。”
天慢慢变暗,傍晚渐渐来临。宙文问林爷爷:“大爷要不要我们送你回家,你住在哪儿?”
林爷爷指着与刚才指的相反的方向说:“在那儿呢。”
宙文觉得奇怪,怎麽问他家住哪裡,他一会儿指这,一会儿指那?聊着聊着,他看出不对劲了:老人健忘,刚说过的话就忘记,他明白了,老人有老年痴呆症。
宙文问老人和谁住在一起,老人说和女儿女婿住一起。
“你出来他们知道吗?”宙文又问。
“知道,呃,不知道,”说着,老人手伸进衣服口袋,摸来摸去,“哎呀,家丢了!”
“你认识家的路吗?”宙文问。
“认识,哦,不认识,”老人指指口袋说,“一直在这裡的,找不到了。”老人把写有地址电话的纸条丢了。
宙文走到简芝身边,把老人的情况告诉了简芝。简芝一听,为老人担心起来:“他要是回不了家,他女儿不得急死了?我们帮帮他吧。”
于是,简芝和宙文带濛濛和老人回到超市停车场,请老人上了宙文的车,打算晚上再来取简芝的车。濛濛看到林爷爷和他们一起坐车,十分高兴,说:“我们家有四个人喽!”宙文看了简芝一眼,轻轻笑着说:“你这买一送一,变成了找一送一。”
开着车转呀转,林爷爷一会儿说在这边,一会儿那边像,一会儿哪边都不是。宙文把车停下来,和简芝分析,既然老人是走着来的,家就不会远,定在这儿附近。突然,简芝想到什麽,问:“大爷,你带没带手机?”
“带了。”林爷爷拿出手机,递给简芝,手机是关着的。简芝翻出一串电话号码,找出她认为最可能是他女儿号码的那个,打了过去。对方一接到电话,马上着急地问:“爸爸,你在哪裡?”
简芝说:“你爸爸到公园去,不认识回家的路了,被我们遇上了。” 然后简单地把情况说了一下。
经过交谈,发现双方住得相当近。简芝就说:“那我们先把你父亲带到我们家,一会儿你们过来领吧。”“好好好,太谢谢了!”
林爷爷和简芝一家一道回了家,几分钟后,林爷爷的女儿就到了,看到爸爸,对简芝和宙文连连道谢。林爷爷的女儿名叫雁云,简芝告诉雁云,她能想像得出雁云有多着急。简芝把自己今天找濛濛的事说了。
雁云说:“不让他出去吧,他说憋得慌。我说我们带他出去吧,他一会就不见了。一直让他带着手机的,可不知怎麽他手机又关上了,打来打去打不通,急死人了。”
这时,濛濛正在给林爷爷看他的杰作,他黏贴的的那些图画。雁云走过去看到,“哇哦,” 惊叹起来:“这小孩好有艺术天份哎!”雁云看到,濛濛把报上剪下的那些人、物、风景,别緻地贴在纸上,有的躺着,有的立着,干什麽的都有,多而不乱,以一个五岁小孩的独特心思,组成一幅幅充满童趣、独具一格的三维画。雁云说:“好有创造力哎。”
简芝听雁云这麽说,拿起濛濛贴的画看。可不是麽,她从来就没有想到,在她忙着收集那些广告和coupon时,儿子静静地在一边整出这麽好玩的立体画来。
雁云告诉简芝,她是中学美术老师,学区最近正在组织一次少儿美术展览,还要评奖,应该让濛濛参展。 “过两天我过来帮濛濛选作品好吗?” 雁云问。
“当然好啦。” 简芝高兴地说。
星期二晚上,雁云来到简芝家,与简芝聊了一会儿天,发现两人挺合得来的,雁云与简芝年龄相彷,有个四岁的女儿。简芝让濛濛把他黏贴的那些东西拿出来给雁云看。雁云一边看,一边讚歎,直夸濛濛有与生俱来的美术天分。她选了两幅,一幅取名“球场”,是孩子与大人打球,一幅取名“绿色的假日”,一群小孩种树,都是用报纸上的画剪贴出来,都贴成立体的,组合得相当好。
美术展览设在当地图书馆裡。濛濛的作品送去后,简芝一家去看了展览,那真是琳琅满目啊,那些小孩的想像力太丰富了。
简芝对宙文说:“我们濛濛得不到奖的,你看人家画得都那麽好。”
宙文说:“得不得奖没关係。”
几天后,当简芝和宙文都几乎忘了美展这件事时,简芝接到了电话。拿起电话,对方告诉她是学区美展评选委员会的,热情地对她说:“祝贺!你孩子的作品得了五、六岁组的特等奖。”
“什麽?”简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说迈克李得奖了?”
“是的,迈克李得了特等奖,明晚颁奖。”
放下电话,简芝乐得跳了起来,一把抱住濛濛,“叭叭叭”在腮帮子上连亲好几下:“我的儿子真是个小天才!”
第二天,简芝拿出濛濛的小西装,把濛濛打扮成一个小绅士,全家三口人喜气洋洋地去图书馆。授奖从五、六岁组开始,先授鼓励奖,然后是三等奖,二等奖,一等奖,最后才是特等奖。
“特等奖,迈克李!”在热情的掌声中,简芝推濛濛走向前领奖。奖品是一个紫色的大彩结和一个小信封,信封裡面是一张100美元的支票,是由一家儿童文具连锁店赞助的。
又一个星期天到了,报纸又来了。简芝习惯性地又坐到桌前,找广告,剪coupon,可这回她找的是美术学校和美术教师的信息。她看到有条广告是:第一个孩子注册了,第二个孩子免费。
“买一送一,好呀,” 简芝想。 “可我们只有一个孩子呀,”她又想。突然,她想到了雁云,濛濛和雁云女儿都去,两家平摊一个的费。 “好主意。”这样想着,就去与老公说,要与雁云商量。
“哎,还买一送一呀?上次差点弄丢了儿子,” 宙文埋怨道,“人家雁云自己是美术老师,用得着找人教女儿画吗?”
想了想,宙文提议:“要不这样,就让濛濛跟雁云学吧?”
“行,” 简芝爽快地同意,“咱濛濛这千里马还是雁云这伯乐发现的呢。我这就打电话问。”
“可不能是免费的哦。还有,别跟人家提什麽买一送一的。” 宙文提醒。
简芝嗔笑着推了宙文一把:“废话!你当我是白痴啊?”
后来,简芝每星期送濛濛去雁云家两次,跟雁云学画。濛濛与雁云的女儿翩翩成了好朋友。两家大人也是好朋友,有时周末一起带着小孩去公园玩,十分开心。简芝每个星期天还是看广告、剪coupon,去超市和商店,但不像以前那样为了省点小钱跑好几个商店了。濛濛的作品多次得奖,有一次还得了州里的一等奖与300美元奖学金,可以用来买画具或者上美术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