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美国农产品市场开发的历史经验与中国加入WTO后的农业难题

[中国农民]

作者：马瑞江　(中国经济史论坛于2003-9-2 18:42:56发布)　　阅读3805次

 随着中国向美国开放农产品市场，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进入了新阶段。并且坏消息不断传来。美国的大豆和玉米的大量进口，使中国的大豆与玉米的市场价格差不多降低了一倍，农民损失惨重。而这还只是刚刚开始。在人大政协会议上农民与农业成为重要话题。可是，就在中国人大政协会议闭幕不久，来自美国的消息说：根据新的农业补贴政策，美国将在今后５年内对农业提供１０００多亿美元的补贴。美国现有农场主不足１００万人，其中大约１０％是大农场主。这意味着平均每个美国农场主将得到10亿美元以上的补贴。欧盟认为，美国对农业进行大幅补贴将使美国农场主不受任何农产品降价的威胁，直接鼓励农业生产并导致生产过剩。这种补贴将成为隐形出口补贴，压低国内农产品价格，从而把进口产品挡在国门之外。2002年7月美国农业部长来华，看来美国在中国加入WTO之后要大打农业牌。在中国的人大政协会议上看不到类似于美国这样的强有力的措施。中国农业真的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了。这对我们这个农业大国，可真不是小事情。问题是：不仅我们的农民不了解美国这只猫，而且，包括中国政府中的有关人士对美国猫了解多少，实在令人怀疑。本文就从了解美国猫开始，进而讨论中美农业的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我特别关注的是猫捉老鼠的游戏的玩法。一.必须了解美国这只猫--美国开发农产品市场的成功经验 对于农业在美国的地位，一般人并不具备清楚的概念。人们以为美国工业先进、科技发达，是世界最强国，可是，很少有人知道，长期以来美国工业和科技在国际贸易中的逆差，要靠农产品的出口赚钱来补贴。仅此，就可知农业对美国经济的支持力度是很大的，所以，美国对农业的巨大补贴和农业为美国赚取的外汇相比是微不足道的。但是，直到1959年以前，美国还是个农产品输入国，也曾出现过农产品的巨额贸易逆差（埃拉兹·F·沃格尔《战后日美经济回顾》第184页）。那时美国的农业出口不过40亿，但到了1970-1980年间，美国农产品出口价值每年递增20%以上，贸易量每年递增10%左右。1980年的出口额是1959年的10倍，超过400亿美元。农产品出口出现了230亿的巨大顺差。可美国农民占总人口的比例还不到4%。到70年代美国在国际市场中占据了谷物50%以上，大豆的50%，棉花的30%。从60-70年代世界粮食援助的三分之一是由美国负担的。大米生产是美国的弱项，仅占世界总产量的2%，可在世界市场交易中，美国占总量的20-25%。为美国农业赢得辉煌业绩的"公法48号"方案，被美国包装成："粮食为了和平"。1、美国农业生产过剩的危机与加奈特划时代的构想。 我们批判美国的资本主义时常提到资本家把牛奶和小麦倾入大海，这的确都是真的。20年代末，美国的农业生产过剩，引发了价格危机，所以有把牛奶和小麦等倾入大海的事发生；30年代，美国政府支付补助金给农民，以便让农民停止耕作。到50年代，农产品生产过剩的危机又要困扰美国。二战过后，美国向被战争拖累的国家提供粮食援助，为朝鲜战争备战需要扩大仓储，消化了过剩的粮食。当库藏盈满，日本和欧洲也不再需要粮食时，美国的粮食仍在增加。如果再不想办法，危机又要来临。 除了二三十年代的笨办法，便是无偿奉送，而这会破坏市场，打击生产者的积极性，那不会被美国资产阶级接受。出口是最好的选择，但是，吃不饱饭的国家恰恰掏不出外汇买粮。面对这种情况，一个名叫加奈特的人，头脑中产生了一个划时代的构想。加奈特从小在农村长大，就读于衣阿华州大学农业经济专业。二战后为推行"马歇尔计划"，曾任法兰克福粮食农业事务所的部长。这为他研究解决农业生产过剩危机的对策打下了基础。他的构想是：把美国剩余的粮食提供给缺粮国，受援国把它销售出去，得到当地货币。将这笔钱用于经济开发，使受援国产生出口创汇能力。有了外汇就可以进一步购买美国的农产品。 他在法兰克福任职其间，曾把这一构想和美国农场事务所（AFB）联合会的局长谈过，并得到赞赏。1950年，加奈特被任为AFB在议会方面的负责人，使他有机会向农业团体说明其构想。 当时有人认为农业团体加上政府介入，会使手续变得烦琐；也有人担心这样会产生对国外市场的依赖；限定上限价格也会使农业收益受到影响；等等。但是，还是有人认为加奈特的构想具有长远的战略眼光。它不仅能利用国外市场处理美国剩余农产品，而且会扩大美国农产品市场。因此它不是一个权宜之计，而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战略对策。按照美国的传统，农业政策的制定是自下而上的。美国农业政策的成功与否，取决于农场主及农业团体的支持程度。加奈特的构想最终得到了大多数农业团体的理解。尤其是他得到了美国农场事务所、农场联盟、全国农业工会联合会及棉花协会等农业团体的支持，并进而得到农业部和以配给救济粮为使命的教会慈善团体以及民主共和两党出身农业州的议员们的广泛支持。但是政府各部出于对自身利益的考虑，使这一构想难以实施。内务部提出这一计划会导致谷物价格下跌，会使美国的盟国陷入麻烦。商务部有人要对其它产业也采取同样的计划。有人主张像30年代那样实行限制性农业的办法。直到剩余粮食膨胀造成了压力，反对意见才逐渐势弱。1954年最终以压倒多数通过了公法第480号法案。 2、公法480号：粮食为了和平？ 480号法案规定如下：美国以剩余粮食运往受援国，可用当地货币购买。所获资金进一步帮助受援国发展经济，使之逐渐具有通过商业渠道购买美国农产品的能力。偿还期限均为20年以上。1959年修改规定销售额的5%可用于开拓美国农产品的市场。随着购入国的经济情况的好转，偿还期缩短为十年，进而又减至三年，最后变为用现金购买。这样很快把援助性销售变为正常出口贸易。当日本、德国、意大利、英国、荷兰成为美国长期农业贸易伙伴后，援助性销售转向印度、巴基斯坦和智利等国，70年代又为实现在越南、以色列、埃及的政治目的服务，80年代进而又转向欧洲。救济、慈善、福利团体为480号法案作了很好的外包装，即："粮食为了和平"。这些团体是480号公法的强有力的支持者。480号公法第二条规定：对非营利学校膳食事业进行援助。美国食品生产者，利用这种外包装达到了美国的真正目的，各方面的美国人为此做出了令人难以想象的巨大努力。480号公法，从酝酿到大见成效，经历了二十年的时间。一向急功近利的美国人对此表现出极大的忍耐力。所以，我们今天看到美国人在中国的农业企业投资，已经十多年，几乎每年都赔钱，但美国人仍坚持不懈，等待赚钱的那一天的到来。剩余农产品，这些美国的"废物"，让美国人有了一种长远的眼光，认准了就坚持不懈。 美国农业部的国外农业局（FAS），是在制定480号公法前不久成立的。FAS成为美国联邦政府创设有效部局机构的范例。它是在1953年3月根据美国部长备忘录设置起来的半独立性组织。接着农业部在农业团体、农业州出身的议员的支持下，排除了内务部的反对，根据1954年8月28日690号公法，把农业专员的职务由内务部转移到了农业部。加奈特被任命为FAS负责人，任职四年。 FAS的中心活动之一是开展国外调查，主要是搜集与农业有关的情报。除了世界各地农业生产需求的常规基础性情报外，还包括影响农产品供需情况的所有情报。比如：嗜好变化的趋向、流通模式改变的迹象、政治性变化、贸易及市场动态等。他们在收集情报的基础上做出预测，分析研究世界各国政府及其它调查机关团体作的预测。FAS训练新职员，使工作人员充实起来的办法是让他们调查研究，编写调查报告。这样的情报覆盖了七十多个国家，快速而又准确地分析农业动向。其权威性只有联合国粮农组织（FAO）的报告能与之相比。但FAO的报告时间上比FAS迟了一两年，而且由于FAO的报告是公开发表的，判断上注意留有余地，也顾虑对参加国的影响，受到一定的限制。美国人独立判断，而不是人云亦云。这要求所获基础性资料是可以信赖的。分析和预测工作是由FAS总部的分析家和农业部调查局承担的。FAS最重要的工作是市场开发。市场开发比市场活动本身要广得多。市场开发行为还有：调查市场世界各地的食品嗜好并加以引导；为扩大有利出口的嗜好和饮食习惯而进行实际的表演和舆论宣传；开展技术交流、巩固贸易伙伴关系；解决关税、运输、贮藏等有关问题；对农民和农业团体进行教育，使他们了解国外市场需求并加以引导；为提高国际竞争力，进行成本与质量监督；促进外国开放市场；根据收集的情报，进行市场评价，并为开拓这些市场制定战略和行动计划。 总之，为帮助美国农民在世界市场的汪洋大海中游泳，农业部要对未来的气候进行分析，以使农民注意风浪。但是游泳的还是农民，美国农业部不向农民发出生产什么的具体指令，而是进行协调工作、收集信息、做出战略分析、教育启蒙、市场开拓、制定贸易政策、提供出口信用贷款等。农业部要发挥其决定性的指导作用，而FAS是使上述作用得以发挥的有效机构。 FAS的规模并不大，这使得全体人员都相互认识，这有助于抑制官僚主义奠定其组织和个人献身事业的基础。成员是有专长的农业专家，富有实际经验，彼此容易沟通，在重要问题上容易达成一致，因此效率很高。他们有意识地帮助农民，引导农民与农业团体；及时反馈下面的信息；制定政策，实施计划。 1953年FAS成立时，开拓农产品市场对美国还是个全新的工作，所以，FAS中谁也没有开发国际市场的经验，当然也并不具备市场开发所需的知识。这也就是说，美国农业部成立一个世纪以来，主要在国内帮助支持农民。直到FAS成立，美国农业部才开展开拓国际市场这样一个全新的工作。 FAS首先建立起有关方面的联系，成立了一个由退职领导干部组成的咨询小组。他们强调市场活动计划的重要性，提出要对销售国进行市场调查，制定出切实的出口目标与实施目标活动计划，以及建立市场活动有效性的评价指标等。为使上述活动有资料依据，FAS的工作人员四处奔走。 创立初期，按照美国发展农业进行交流的方式，大力在世界各国举办展览会，特别是在欧洲和日本。展览期间，邀请世界名人举行报告会。不久，他们发现工作对象的最佳群体是食品加工企业。因为只要当地食品加工企业决定引进美国的食品加工技术和设备，接着便会进口美国的农产品，当然消费者也会接受美国的农产品的。这比直接以消费者为对象效果更佳。美国对日本市场的开拓，在许多情况下都是依靠技术转移实现的。美国帮助日本发展面包业与面粉业，使日本拥有世界上最现代化的工厂，同时日本也成为美国小麦的稳定用户。美国向日本输出先进的棉纺技术，日本纺织业发展又要购买大量的美国的棉花作原料。衣阿华州与日本山梨县结为姊妹友好关系，州长赠送给知事的礼物竟然是猪，还赠送了好几节车皮的饲料玉米。并为日本发展养猪业提供技术。不久，便为美国玉米农场开辟了新的出口市场，发掘了美国玉米带的生产潜力。480号法案的包装是："粮食为了和平"；但实际情况是：粮食为了市场。该法案通过的1956年，美援性倾销约达10亿美元，占美国农产品出口的30%，以后成功地将其转变的正常出口，到1980年降低到3%以下。"粮食为了和平"的旗帜为美国带来的政治经济利益是不可估量的。FAS不仅为美国带来了巨大收益，更使美国农业的发展进入新境界。再也没有什么粮食过剩危机困扰美国了。我们也听不到美国资本家把牛奶倾入大海的消息了。由此带来了美国农业向更高的水平发展。 3、FAS与专业团体共同行动。 中国经济走向市场。但是实际上我们很难对市场经济有一种正确的理解与把握。按照中国人想当然地猜想，在美国这块自由的土地上，市场一定自由地让农场企业自行地参预，放任自流，或者让专业团体、企业自行进行国外市场开发活动。其实都不是。前者，容易使市场活动不适当地扩大到专业领域之外；后者，则缺少政府机构的特殊作用。FAS在开发国外市场上的作法，富有创造性。它与有关的农业团体共同行动，开发国外农产品市场。二者的作用是互补性的。FAS的工作人员具有慈善家的助人的观念，又具有为国家民族献身的精神，它谋求的是整体的最大利益；行业团体是本专业农户的代表者，受自身利益的驱动而乐意接受FAS的指导，而FAS又清楚地知道背离农民及其行业协会的意愿可能一事无成。 各种农产品的行业团体必须是生产者的好代表。它作为市场开发主体是极好的组织，可利用其专业知识推动农民参加市场开发。这些行业团体的外包装都是非直接营利性团体，而是为美国农民谋利，为专业性农户谋求出路。这些团体、组织都是植根于美国的传统之上，他们的活动也受美国精神的驱动。FAS与这些团体协作，共同行动。除了提供参考性咨询，农业部也提供经费上的资助，而行业团体则利用FAS的信息，并保证农产品在世界市场上竞争力，在生产量上又必须保证农产品有充分的出口潜力。以便使FAS开拓国际市场有坚强的后盾。 FAS与行业团体长期合作，共同行动。FAS是为了开拓农产品市场而成立的常设机构，行业团体必须有专业人员与FAS保持合作关系。根据480号法案，农产品经销的5%用于市场开发，因此，FAS可把国外的当地通货用于在国外的费用，每年支出约200万美元。协作团体则表现出主体性，负担另一半费用，由他们向生产者筹集。双方费用加起来，与美国当时农产品年出口额400亿的巨大数字相比，当然是微不足道的。 FAS与行业团体合作成功的例子不胜枚举。美国棉花协会，把市场活动费用列入预算，协会设有国际部，由对国际市场变化具有极其敏锐感觉力的专家担任部长。但在扩大出口机会、制定战略以及组织市场开发所必要的情报网等方面，需要FAS的资助与合作。FAS与棉花协会成功后，香烟、小麦、玉米、奶油奶酪制品、大豆等其它各种农产品行业，相继成立了行业协作团体，争相成为FAS的合作伙伴。 FAS在与行业团体协作共同开发市场中，表现出了很高的艺术水平。首先FAS利用行业团体的主体性，不但赢得了协作团体的切实的帮助，而且避免了行业政治压力集团的对抗，以使FAS的后院不起火，它可以专心致志地开发国外市场。商场上的利益争夺，使FAS要面对各种棘手的利害关系。最困难的恐怕是协作团体之间利害冲突的协调，还有农产品输入国行业之间的利害关系的协调。面对诸如此类的问题，FAS的法规总是以不妨害美国的农产品出口活动为原则，在此基础上FAS积极活动，发挥其特有的作用，也积累了丰富的经验，相应地制定出能使双方接受的规定。4、FAS与美国政府共同行动。 FAS从来是与美国政府共同行动的。FAS的杰作是配合美国政府实现对苏联和东欧国家的粮食出口。从某种意义上说，东欧大地震与苏联解体的序幕是由FAS拉开的。 当60年代初，苏联及东欧国家表现出关心世界粮食贸易的动态。FAS立刻行动，对他们的民族嗜好进行周密调查。冷战时代处于敌对状态的国家的粮食贸易对双方都是危险的决断。FAS花了数年的时间，熟悉与苏联等国家打交道的方式、手续，尽力适应，还要保证美国提供的产品质量可靠，不存在阴谋，使其放心。促使美国政府向还处于冷战敌对国家出口粮食决非易事。约翰逊首先作出向苏联出口谷物的决定。尼克松则进一步放宽，连对苏出口的二分之一用美国船运输的条件也取消了。 70年代初，美国对苏联出口的巨大震荡，使世界粮价暴涨。FAS为美国带来滚滚而来的黄金美元。重要的是苏联和东欧人民一旦吃上了美国的面包，便不会停止进口了。紧随面包其后进入的是文化政治观念。当习惯美国面包并向往美国政治民主和政治文化的一代人成长起来之后，东欧大地震了，苏联解体了。 敌对国家双方的政治立场很难改变，但在物质上却比较容易接近。可是一旦苏联东欧人乐意接受美国的面包，接下来就选择了美国的政治民主模式。因为美国的面包有助于改变苏联人的价值观念，进而渗透到政治层面。FAS成功地帮助美国政府实现对苏联和东欧社会主义国家的和平演变。世界格局也为之一变。 FAS与美国政府共同行动是一贯传统。FAS以"粮食为了和平"的外包装，使美国政府达到了它用其它手段难以达到的政治目的。 5、对传统的深刻认识使FAS创造了美国史上的奇迹。 美国的农业直到现在几乎全都是由个体农民经营的，这和目前的中国农民没有什么两样。让个体农民能够对千变万化的世界市场迅速作出反应，这正是FAS创造的奇迹。生产过剩曾极大地困扰美国农业和农场主。本世纪二、三十年代初，美国农场主把卖不出去的粮食当作燃料取暖。1933年罗斯福政府翻耕毁坏约425万公顷棉花，购买屠宰了620万头小猪和22.2万头母猪。这无疑会引起农民的愤怒。战后，美国农业生产发展到更高的水平，上述历史并未重演。 FAS建立了能力强而且具有献身精神的领导核心。FAS帮助美国农民的热情，都是植根于美国的传统之上的。FAS的专家们充分表现了美国精神文化的精华。 FAS创造了这一奇迹，首先在于对美国传统的深刻认识。美国农业现代化的历程是自下而上，因此，FAS的对策是从不对农民发出指令，而是充分发挥农民和协作的专业团体的主体性，由他们当家作主。FAS则甘于作忠实为农民服务的机关。 伴随FAS开拓农产品市场的成功，1982年美国通过了出口贸易公司法，使个人可以发展贸易公司以占领包括农产品在内的出口市场。这表明FAS把农民推向市场进入了一个新阶段。FAS自身也在不断进步。1984年创办了一种农产品销售信息服务计划，专门提供贸易指导，以及有关国外市场的计算机参考系统、国外进口商名单、贸易统计信息和其服务。 美国农民已经有了一个世纪的适应市场变化的经历，这无疑为他们进入更为广阔的世界市场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中国农民肯定比不上他们。可是美国政府还有FAS这样的政府机构忠实为他们服务。美国农民有自己的行业组织，FAS是通过这些组织共同行动，才得以引导美国农民走上世界市场的。这些组织完善了农产品质量标准、检查程序和制度，向农民传授新技术，有交流市场信息的情报网络。FAS在此基础上比较容易地使农民的产品适应国外市场的需要。 美国农民也能够很好地与社会智能系统、相关的组织系统保持联系，其联系方式也是出自美国传统。赠地州立大学，从创立之初便立足于为美国农民服务，有着良好的农业科技知识普及系统，而且还建有实验场。这些系统与美国农民保持密切联系，为创造美国高产高效农业，提高农产品的竞争能力作出了极大的贡献。 FAS在拓展国外市场所用的贸易展览、产品目录展览计划，以及商店内推销计划，都是出自美国的传统和作法，只是FAS把这些行之有效的作法用于了开拓国外市场。由于FAS的活动，各州政府农业部也根据国外的需要，进行农作物品种改良和肥料研究。 FAS的成功在于，不仅立足于本国传统，也立足于对国外民族传统的研究上，这是它制订计划的着眼点。他们要使美国生产者适应外国民族的嗜好，甚至在肉食的切法及食品加工方面，也开发出新方法。 FAS不仅适应外国传统，而且引导外国消费者适应美国产品。例如，对传统上习惯于吃本国大米的日本人，FAS推销美国的小麦和饲料谷物、大豆等。在成功地诱导日本人增加面食，减少米食后，FAS瞄准了加工企业。在麦当劳在日本大赚其钱之前，FAS已经在日本苦心经营了多年，因此，日本新一代人才会接受麦当劳的食品。相反，FAS用这套办法向以面食为主的国家推销美国的大米。 FAS创造的奇迹，不仅在于根据市场变化组织生产与销售，而且更在于对市场的开发。例如，用倾销余粮所得款项，在当地办大学、建立统计资料收集系统和销售系统以及设立信贷机构等，这些项目是为了扩大潜在的市场而援建的。改掉了美国人急功近利的毛病，目光也变得远大起来。 当初480号公法通过时，只允许执行三年，但利用这三年的时间，FAS的市场开发卓有成效，并一直延续至今。修改了的条款也越来越适应变化了的形势。FAS计划实施不久，脱脂奶粉、乳制品及玉米、牛奶等营养强化食品实现了商品化。正是由于FAS创造性的努力，使美国农业与那些没有国际动态意识，不在开发市场上投入，只知被动地适应的农业国完全不同。FAS为了扩大国外市场，为了美国农业的发展，付出了创造性劳动，对推动美国整个经济的发展，作出了重大贡献。 FAS把整个世界变成游戏场。FAS与世界玩起了猫捉老鼠的游戏。是FAS成功地让美国扮演了猫的角色。这只猫玩了许多国家。让我们看看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是怎样在日本展开的。二.美国与日本：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战后，美国对日本的事物参预很多。其中的方式之一是援助、帮助和指导。在"粮食作物为了和平"的旗帜下，日本畜牧业迅速发展，结果，美国的玉米饲料大量输入日本。日本的纺织工业发展，在输入美国的技术的同时，大量美国棉花作为纺织品的原料也源源不断地输入日本。 日本的土壤气候适合水稻生长，日本人以大米为主食。美国展开营养宣传攻势，并选择日本学校膳食为突破口。根据480号法案无偿地向日本学校提供面包，并为日本学校聘请营养师，提供美国小麦、大豆制品、大豆二次加工制品，以此为主要营养成份，改善学校膳食。这份免费的午餐，结果是培养出乐于吃美国面包而不愿意吃日本大米的一代日本人。加上牛排、牛奶、香肠、三明治等西洋餐饮，改变了日本人的饮食结构，使美国的农产品逐渐占领了日本市场。接着发生的事情，令整个世界瞠目结舌，麦当劳不能在美国成功，却可以在日本声振世界，进而以名牌的身价，返回美国，占领世界。所以，麦当劳实在不要忘了FAS为其打下天下，也才有了大赚日本人的基础。 由于美国农产品的进口，日本的粮食自给率，从1960年的90%以上，降为1980年的70%以下。1980年日本从美国进口农产品超过60亿美元，约占日本进口粮食的40%。 日本农民和农业团体对此当然反对，但是，这些进口的农产品中，约75%是包括了饲料用谷物在内的日本农民所需要的消费品。精明的日本人从关税到各种规定，对美国防范限制，这使美国向日本进口终极产品极其困难。日本的战略是从国外进口原料，在国内提高附加值，这就使农产品作为原料进入日本比较相对容易。但是正是附加值的存在，使美国能够在日本找到支持的力量，最终消费美国农产品的还是日本人。如今美国在中国更容易找到利益集团的支持。日本的保护性政策很多。例如，日本粮食厅对进口粮食国营垄断，然后，再高价出售，以保护日本的农业。对大豆的进口限量。严格地检查，拖的时间很长，使鲜活食品进入日本市场很难。但是，美国则认为有很大的发展余地。FAS及美国专业团体，一直通过各种渠道打通壁垒，越过障碍，不断开拓向日本出口农产品的市场，为此他们不断地寻找各种机会。 美国大豆协会的乔治·斯特莱，1956年为开拓大豆市场第一次访问日本，努力地与有关企业建立关系。不到一年的功夫，他与日本的五个团体，即：酱油、大酱、豆腐、食用油、大豆粉丝制造商团体成立了日美大豆研究组。1958年邀请日本的营养学家、工人赴美进行适合日本的大酱与豆腐等大豆制品的开发研究。另一方面，美国大豆协会也开发适合日本市场要求的大豆制品，严格协会的自检手续，保证大豆的质量符合日本的要求。日本的营养学家小岛停志子在文部省的协助下，引导日本学校食用日美合作研究的大豆制品。1961年，小岛等人应邀赴美调查大豆油制品，很快将该产品引入日本市场，然后通过技术转让，帮助日本建起了大豆油生产企业。为了消化榨油后的废料，动物营养学家又研制成配合饲料，制成牛猪鸡的饲料制品。在促进日美专家学者学术交流的同时，美国大豆不断流入日本。 当日本农民要求限制大豆进口时，FAS则联合日本的大豆用户和利用美国大豆赚取附加值的日本企业和大豆生产者对抗。结果，使美国大豆持续占领日本市场。1956年美国大豆协会访问日本，当年，日本进口71万吨大豆，其中美国占75%；到1980年，日本进口大豆达440万吨，美国占有率达96%。 日本人的饮食习惯不同于美国人，本来吃大米的日本人粮食自给有余。FAS为了推销美国的小麦、饲料谷物、大豆等，对日本人发动了大规模的宣传攻势。利用日本人的文化自卑心理，让日本人相信他们的传统的饮食结构、饮食款式是落后的，西方的饮食款式是先进的。在诸如此类的以"营养改善"为核心的攻势下，竟然使日本人相信吃米饭头脑会变得迟钝，容易得癌症之类。其实，西方式的膳食款式，高能量、高营养，容易得富贵病，心脑血管疾病、糖尿病等成为主要的杀手。日本传统的膳食款式，虽缺少牛羊肉类等畜产品，但鱼类、海产品丰富，所以即使不补充大豆一类的营养，其营养结构也是合理的。可是美国人的宣传完全改变了日本人的营养观念。美国人在日本学校推行免费的午餐，使日本新一代人改变了饮食的口味，习惯了欧美饮食款式之后，日本要想停止对美国农产品的进口，已经做不到了。日本生产的大米在日本市场上不断萎缩。日本人想吃的面包与大豆制品，要从美国进口，还有畜牧业的发展也要从美国进口饲料。这还叫"免费的午餐"吗？等到日本人后悔不该吃美国的免费的午餐，新一代日本人已经不答应了。 美国人在让日本人相信吃日本的大米会头脑迟钝，容易得癌症的同时，却也有办法让传统上吃小麦面食的那些国家的人民，相信吃美国大米比吃小麦营养丰富，吃美国大米会变得头脑聪明。当然美国人无论吃什么都聪明。 重要的是，在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中，美国猫确实胜出了。日本人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扮演的是被美国猫玩弄的老鼠的角色。 三.美国与中国：又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在整个动物界中，进化的最好的动物，不是老虎那样的兽中之王，因为它们已经濒临灭绝；老鼠是进化的最好的动物，因为我们现在鼠害成灾。这从人类的角度看不是一件好事，可是从老鼠的生存角度看，老鼠成灾，灭它不掉那是老鼠的伟大胜利，证明它们的生存能力强大。所以，在猫捉老鼠的游戏中，猫不是必然能够取得胜利。重要的是老鼠要懂得游戏的玩法，老鼠要有猫灭它不尽的策略，最后中国鼠有可能像自然界中的鼠那样成为进化的最好的动物。 如果中国人还意识不到一只美国猫的存在，那可能是最可怕的事了。事实上美国猫正是在这种情况下进入中国的。 1979年，安徽省凤阳县小岗村包产到户，当年粮食总产量13.2万斤，相当于这个村1966-1970年五年粮食产量的总和；油料总产量3.52万斤，比合作化以来二十多年油料作物产量的总和还多。接着中国农村广泛推广小岗村这个模式，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1982年中国粮食产量比1981年增加3000万吨；1983年比1981年增加约6300万吨；1984年比1981年增加8200万吨，与此同时各种经济作物也大幅增长。中国的农业改革震惊了世界，尤其是震惊了美国这个第一农业出口大国。他们担心：如果说，中国农业以如此惊人的速度前进，不仅会影响世界农产品的价格，而且会很快地挤占美国的农业出口市场。所以，他们必须想办法让中国消化掉多余的粮食。当时欧美先进农业国纷纷帮助中国发展畜牧业。这样不仅消化掉了中国多余的粮食，而且让中国不断进口有关的技术、设备、畜种、饲料、添加剂等。他们以各种身份进入中国，向中国人说明：中国人均畜产品占有量低，中国人的饮食结构不合理，因此必须加快发展畜牧业。结果中国顺水推舟，加快畜牧业的发展，大力引进技术设备，工厂化畜牧业得到迅速发展。随之国外的饲料公司、畜牧企业也纷纷进入中国。应当说他们的目的完全达到了。随后连续多年中国农业裹足不前，这才让他们大松了一口气。但是，中国畜牧业也得到了发展。这必然要大量地消化各种外国的技术和与此相关的产品。一方面是美国等西方国家的策略奏效了；另一方面是中国也有发展畜牧业以改善生活的内在要求。可是如今富裕起来的人们多发富贵病。因此可能更多地消费外国药了。一旦奏效，美国人就不会停止进攻。中国的传统饮料是茶。可口可乐、百事可乐等迅速在中国登陆，占领中国市场。他们以合资名义迅速消灭中国品牌。天津的"山海关"汽水物美价廉畅销多年，与可口可乐公司合资后，无论老百姓多么想喝"山海关"汽水，市场上再也找不到了。只好花更多的钱消费美国牌号的饮料。而且可口可乐的配方一直保持其神秘性，这就保证了美国进口的特权，永远不能本地化。 接着登陆的是各种品牌的酒类等。富裕起来的大款，以喝数千万元的洋酒为时尚。 现在各地的大中城市，到处都是"麦当劳"、"肯德基"这样的快餐店。洋式面包自然要用洋式面粉来做，才算是原汁原味；三明治中西红柿酱及牛肉馅也要保持洋味，甚至于炸土豆条所用的土豆也一定要进口。虽然，比中式快餐贵了很多，但是独生子女们，跳迪斯科的年青人，都是吃这种洋快餐长大的。而这一切都是靠进口美国的农产品得来的。 令人奇怪的是，流落到西方的中国华侨大多靠中式餐馆起家。中国餐饮可以说是打败天下无敌手。可是在中国最繁华的都市最显眼的地段，洋快餐是那么耀眼。以至于《亚洲新闻周刊》（Asia Week）1997年7月4日出版的第23卷第26期的封面的天安门正中的毛泽东画像被换成了作为"麦当劳"标记的美国小丑的画像。画像上方的大字是个极富讽刺意味的新词"Mc CHINA"（我认为这个词真是入木1000分，崇拜毛泽东的老一代人退出了舞台，新一代人的偶像出现了；麦当劳果真包打了中国的天下。）；封面新闻标题：《美国流行文化正在横扫中国大陆》；这期刊载了专稿《中国的美国化--忘掉政治，美国文化已经侵入大陆，中国人将不再是从前的中国人。》这篇专稿所配的照片中有一幅题为《东方红》，但是拍的是上海的一条街道，被可口可乐公司红色的广告牌占领的景象。文章以大量的事实说明美国的流行文化对中国年青的"幸运的一代"的深刻影响。他们大肆地消费着美国文化，也在消费着各式各样的从美国进口的农产品，这无疑给中国农业和中国农民造成巨大的压力。与此同时，收购贮藏没有市场的农产品，为中国政府造成巨大的财政负担。 凭借乐于消费美国流行文化的中国人的崇洋心理，美国不必为中国人提供日本式的免费的午餐。美国的农产品在中国大行其道。仅从统计数字上看或许美国农产品可能并不巨大。但是，中国人对与美国农业有关的产品的消费是惊人的。仅可口可乐一项创造的利润相当于多少中国农民的血汗啊！还有那些每天爆满的美国快餐店，各种牌号的香烟，等等。所有这一切却很少留下美国农产品进入中国的记录。 美国猫在80年代还需要点诡计；可到了90年代，他们在中国真是可以到处横冲直撞；加入WTO后，他们是否要吃掉中国鼠啊？答案：这是必然的，毫无疑问的事。这令人担忧。就在加入WTO的同时，美国的大豆和玉米对中国市场的巨大冲击波就到了，因为由于美国大豆玉米的涌入，已经把中国农产品的价格砸低了一倍左右。中国的农民怎么办？中国的农业怎么办？因此，提高中国农民的收入问题就是一个非常困难的事情。 四、中国鼠的进化之路 中国农业当不成猫，可是真要成了美国猫的美食，这也太惨了点。 其实中国农业鼠的进化能力也是比较强的。最能说明这种能力的是畜牧业。80年代是正大集团这样的外国公司在中国的土地上横冲直撞，到了九十年代后半期，他们就逐渐地退出了中国市场，取而代之的是中国公司。美国的同类公司由于进入的比较晚，还没有赚到钱，中国的公司就成长起来了。本来中国人就相信，鼠可以治住大象。问题在于中国缺少美国农业自下而上的传统和FAS那样极有效率的机构。就像人大、政协会议上有关中国农业和农民的议论很多，可是并没有多少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措施。 还有中国农民的行业组织也刚刚在缓慢地起步。诸如此类的问题很多，必然影响中国农业之鼠的进化。 中国农业自上而下的传统，使得中国农民还不会游泳就被抛进了汪洋大海。在被美国猫吃掉之前，中国鼠是否还有时间走完自己的进化之路？这是中国最为紧迫的问题。 谁是目前中国农业和中国农民最为需要的加奈特那样的人物？ 还有，我们为什么不能让全世界，包括美国人消费我们的中国文化？中国餐饮业如果走向世界肯定会带动中国农业出口。也不要忘记就在鸦片战争前，中国的茶叶出口让整个西方世界非常头痛。 最重要的是我们要研究美国猫的成功的经验，以使中国鼠更好地进化。这也是我写这篇文章的目的。 中国政府必须为中国农业之鼠争取其完成进化所需要的时间。中国农民比美国农民更需要FAS那样的机构。 作者：马瑞江，天津市。300073，天津师范大学历史系。 出处：《农业考古》2003年第1期，编辑部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