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6月4日,驻北京的戒严部队向手无寸铁的民众开枪以后,外电广播了一个中国知识分子的谈话录音:“我谴责戒严部队屠杀北京市民的罪
行!中国人民是杀不绝也吓不倒的!他们可以将我也加在杀害的名单之上,但是他们不能够杀光我们所有的人!他们不可能摧毁整个的国家!”这是“六四”屠杀
后外电报导的从中国大陆发出的唯一的民间抗议声。在当时,这个声音鼓舞了千千万万的人!人们永远记住了他的名字——杨宪益。
杨宪益为他的“攻击言论”付出了代价。当局对他施加极大的压力,最终,他被开除出中国共产党。
当肖斯塔科维奇逝世时,他的朋友和传记整理者伏尔科夫写道:“他逃脱了,官方的讣告已无从影响他了。”官方的讣告称肖氏“我们时代的伟大作曲
家”、“共产党的忠诚儿子”。在官方的葬礼上,主管意识形态部门的高级长官们群集在他的灵床边,而他们中间许多人多年来是以罗织他的罪状为业的。这是一
个多么荒诞的场面!
其实,类似肖斯塔科维奇的遭遇不少中国的大知识分子逝世后也都遇到过。从这个角度来看杨宪益在他的有生之年被开除出党未尝不是一件幸事,因为这
样尴尬荒诞的场面将来在他的葬礼上可能不再出现了。
杨宪益是当代中国最著名的翻译家(中译英)。他与他的英藉妻子戴乃迭(GladysMargaret Tayler )联手合作翻译了一千多万字的
中国经典文学和现代文学著作,在欧美汉学界有很大影响。作为当代中国知识分子的一员,杨宪益的一生,当然与二十世纪的中国社会和历史密切相关,换言之,
他的命运与所有当代中国知识分子有共同之处。但他独特的个性和家庭背景,他与戴乃迭这两个异国青年之间的爱情以及持续了半个多世纪的中西合璧的特殊婚姻
组成的家庭使他的一生又与其他老知识分子有很大的不同,如何在一部传记中既写出这种" 同"-- 自十九世纪以来中国人为回应西方文化的挑战为求生存和
发展不断探索、碰壁、理想的破灭而又不懈地追求的共同历史;而又写出它的" 不同"-- 写出" 这" 一个真实生动、不溢美不夸张不歪曲的杨宪益传
记,这是一个很大的难题。
笔者自知能力有限,但我愿意不揣浅陋努力一试。
奇士不可杀 杀之成天神
奇文不可读 读之伤天民
这是黄苗子先生在一篇文章中引用龚自珍的话来" 影射" 杨宪益。杨宪益的确有许多" 奇" 点。他娶了一个英国女人做妻子,这不算稀奇,稀奇的是
这场异国婚姻历经了" 刨祖坟、查三代、断绝一切海外关系" 的阶级斗争的年代居然巍然不动(在那个年代,多少普通中国人的婚姻因政治原因而破裂!);
中国大陆四十岁以上凡是经过" 文革" 的人都有丰富的政治经验,知道在什么政治气候下说话该说到什么分寸,甚至懂得在什么场合下怎样说些保护自己而不
伤害别人的假话。而杨宪益居然到了大军压城,甚至开枪杀人以后还敢对外国记者指名道姓地谴责最高当局(那时大多数普通老百姓在公开场合早已敢怒不敢言甚
至噤若寒蝉了),更“奇”的是他“恶毒攻击”以后居然没有被关进监狱(在1989年,一个普通中国人对外国记者直言杀人真相后被判处十年监禁!);此外
他和他的妻子戴乃迭从五十年代起在政治运动不断的三十多年中把一千多万字的中国文学作品(主要是古典文学)翻译成了英文,这也不能不说是一桩" 奇
事" 。杨宪益是著名的" 酒仙" ,他往往在开怀畅饮之后写出绝妙的" 打油诗" ,让友人们暗暗称奇。综上所述,构成了杨宪益" 传奇" 。笔者不
才,好奇心促使我" 打破砂锅问到底" ,从了解杨宪益的家世、禀赋遗传、性格形成和人生经历开始," 顺藤摸瓜" ,看看能否找到解开他特立独行的钥
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