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先生以選題攻堅享譽學林,力主研究第一等大課題,不屑作第二等的題目。上述揚州鹽商、明清至民國的人口、明清會館、明清科舉與社會流動、美洲新大陸作物輸入中國、明代土地數據、清代在中國史上的重要性等,都是明清史的基本大問題,既是中國史,也是世界史的基本大問題,甚至是社會科學的大問題。
何先生的研究依據的史料,不但豐富全面,而且極其精要具關鍵性。如以前人不注意載有三代履歷的登科錄、題名錄研究明清社會流動,統計分析的樣本,進士多達一萬四五千名,舉人、貢生達兩萬多名。如運用三千多種方志研究人口變遷與會館。如利用《乾隆兩淮鹽法志》估計鹽商成本,而埋首國會、哥倫比亞大學和哈燕圖書館,在三千多種方志和因抗戰而寄存美國國會圖書的北平圖書館三、四百種善本書中,爬梳相關史料;用力之勤,非得益於電子資料庫的今日學子所能想像。
何先生的研究,不但精於考證,而且能運用社會科學及自然科學的知識與理論及方法。如研究人口,就先考證方志中的人口和田土數據,革命性地理解史書中「丁」與「畝」的賦稅性格。運用社會學的社會階層化和社會流動理論和方法,研究明清科舉和社會向上及向下流動。利用文化傳播和植物學的知識與理論及方法,研究美洲作物和早熟稻傳入中國及在中國推廣的過程,論述農業革命與人口變遷的關係。他的明清史研究課題的結論,雖引起不少爭論,但直至今天基本上還是不可取代,不能撼動的。
何先生的不服輸精神及對中華民族的熱愛,尤其不能容忍他的研究被歸類為「漢學」,也就是這股勁支撐他的研究。但何先生也知道沒有真本領是不是以服人的,因此,他所選的論題,前人雖多已觸及,尤其是日本學者已有相關論著發表,何先生一定要勝過他們。[1]如研究會館的起源,他一定要推翻日本學者的嘉靖、隆慶間說,代之以永樂年間說。日本學者認為中國的會館強化中國人的小群的觀念,延展大群觀念的產生,不利於中國社會的近代化。何先生的研究就指出:會館的地緣組織經常接觸的結果,「有助於窄狹畛域觀念的融消和大群意識的產生」;明清會館制度對中國社會逐漸近代化,具有積極的推動作用。西方學者認為傳統中國社會流動率不高,何先生以堅實的統計數據證明明初精英的社會流動率,「即使近代西方社會精英社會流動的數據,也可能很難超越」。尤其近年來,國際政界、學術界、文化界對中國越來越不友善之際,「漢族」、「漢化」、「中國」逐漸被妖魔化,反對中華文化,反對漢化,已成政治正確,當羅友枝挑戰何先生的清朝漢化說時,身處美國的何先生就靠著對中華民族文化的熱愛,甘冒大不韙,奮起撰寫長文,雄辯地「捍衛漢化」。這在今日華人學術界是不多見的。
何先生雖熱愛中華,但他並不因民族情懷而盲目地拋棄史學工作者應有的客觀立場;他的研究謹守學術規範,亳不妥協。何先生所不能忍受的只是西方學者,尤其是諂媚西方的華人學者的曲筆寫史。[2]他對中國歷史的評價,並不一味地頌揚。[3]雖然早在大陸掀起資本主義萌芽問題研究熱潮前,何先生就使用“Commercial Capitalism”一詞來詮釋兩淮揚州鹽商資本,但後來發現不妥,在巫仁恕翻譯《清代揚州鹽商》時,便建議將副題的「商業資本主義」改為「商業資本」。[4]其後,在寫《中國會館史論》時就對「資本主義萌芽」這一名詞有保留,未追隨中國大陸學者予以申論。在討論資本富厚的清代揚州鹽商時,何先生特別注重論述鹽商沒落與其生活奢侈浪費及不務正業的關係。當大家都在把儒家文化說成是亞洲四小龍成功的動力時,何先生卻以清代揚州鹽商江氏與程氏為例,說明經濟的飛躍不能歸功於儒家倫理。[5]在討論清代的重要性,何先生雖一再從正面論述清朝的成就,但最後並沒有忘記論述清朝盛世下的危機與積弊。
何炳棣教授終生關心祖國歷史文化,以嚴格的學術雄辯捍衛民族的尊嚴,這一民族情懷正是他孕育創造性問題意識的動力。何先生的明清史研究極具開創性,啟發後進學者在相關課題上,作出更深入的後續研究。[6]通過何先生的努力,中國歷史文化研究,不再是不具普遍性區域研究的「漢學」,而是與其他學術範疇平起平坐地對話的普世性人文學科與社會科學。中國歷史文化的研究,不再居於學術殿堂的偏殿,而是堂堂正正地穩坐學術殿堂的正殿。
何炳棣先生是一位令人尊敬的世界級歷史學家,我們永遠懷念他。
[1]何炳棣,《讀史閱世六十年》,頁272、300、341。何先生以自己與顧雅里(Herrlee Glessner Creel)的辯論為例,說明華人學者在美國的處境,有些人在他人屋簷下為求生存,不免會說一些洋人喜歡聽的話,來討好他們,何先生有異於是,他決不服輸,每以堅實的著作來回應,他說:「有人挑戰,必須應戰;否則作為一個華籍學人是不易受到人家尊敬的。」(頁352)
[2]何炳棣,《讀史閱世六十年》,頁338-339。
[3]何炳棣,《讀史閱世六十年》,頁274-278。
[4]巫仁恕譯,〈揚州鹽商:十八世紀中國商業資本的研究〉,頁59-76。
[5]何炳棣,《讀史閱世六十年》,頁274。
[6]例如何先生的美洲作物輸入中國研究,引發許多中國學者進一步的深入探討,產生許多重要的研究論文,例如:
1.李德彬,〈番薯的引進和早期推廣〉,《經濟理論與經濟史論文集》(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82),頁139-171。
2. 郭松義,〈玉米、番薯在中國傳播中的一些問題〉,《清史論叢》第7輯(北京:中華書局,1986),頁80-114。
3. 李華,〈清代乾隆年間番薯在山東傳播的原因及其意義〉,《清史研究集》第5輯(北京:光明日報出版社,1986),頁139-161。
4. 曹樹基,〈清代玉米、番薯分布的地理特徵〉,《歷史地理研究》第2集(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1990),頁287-303。
5. 陳學文,〈論番薯的引進中國及其意義〉,《思與言》30:1(1992),頁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