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模式对重工业和轻工业发展的利弊是什么？
Calon
首先我想纠正一个长期流传的谣言：在苏联成立之前，俄罗斯是一个“扶着木犁的国家”，一穷二白，是列宁和斯大林让这个国家实现了工业化和近代化。
有趣的是，这个谣言并不是中国人发明的。就连丘吉尔都声称，斯大林继承的是一个“扶着木犁的国家”，留下的是一个工业化的超级大国。沙俄的老人们如果听说了这话，肯定会愤怒地出来辩白；可惜他们要么被杀了，要么被边缘化了，反正没人喜欢他们。直到今天，提到20世纪初期的沙俄，人们还是会习惯性地想到“贫穷落后、任人宰割”之类词汇，甚至把俄罗斯帝国与奥斯曼帝国、大清帝国等相提并论。
事实是怎么样的？1905年沙俄惨败给日本是事实，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西方国家普遍低估俄罗斯也是事实，但是1905-1914年俄罗斯进行了全面的政治经济改革，国民经济实力和战争潜力都有了极大的扩张。1914年的俄罗斯，几乎是一个全新的国家；与其说它更像1905年的俄罗斯，倒不如说它更像1922年的苏联。
1. 俄罗斯的钢铁产量在1914年达到了法国和奥匈帝国的水平。鉴于钢产量是工业时代的综合国力的重要象征，可以认为当时俄罗斯的工业实力已经达到与法国或奥匈帝国类似的水平。
2. 1907-1914年，俄罗斯的外贸基本上是顺差，外债占GDP的比重一直在降低。由此可见，俄罗斯的国际收支和政府收支都比较健康。
3. 1911年，俄罗斯的铁路轨道总长为7.85万公里，比1900年增长了40%；我手头没有1914年的数据，不过估计不会少于9万公里。同期的美国铁路轨道总长约为25-30万公里。可见，虽然俄罗斯的铁路密度尚远远不及美国，但是已经构成全球最大的铁路网之一，而且年年都在飞速增长。
4. 1910年，俄罗斯的粮食产量占全球的36%，是全球最大的粮食出口国。虽然俄罗斯本来就有土地资源优势，但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的粮食增产应该归因为农村公社改革、农业机械化和农业基础设施的兴建。
请注意，由于我手头的中英文资料不足，以上列出的1905-1914年的俄罗斯经济成就是很不完整的。沙俄经济从来不是西方的“显学”，如果有人能读懂俄文文献，应该可以找到更多的资料。
如果一个国家拥有全球排名前列的钢产量、第二大铁路网、全球1/3的粮食产量、健康的国际收支和良好的公共财政，那么这个国家是否可以被蔑称为“扶着木犁、一穷二白”？如果这样一个国家算是一穷二白，那么民国时期的中国算什么，一战前夕的土耳其算什么，二战前夕钢产量只有600万吨的日本算什么？
西方列强对俄罗斯的低估，可以从第一次世界大战早期的局势看到。德国制定的“史里芬计划”，试图在6个星期内集中兵力击溃法国，其中隐含的假设是：俄罗斯不可能在6个星期内完成动员，德军完全可以在结束西线战争之后，再挥师东线。事实是俄罗斯在2个星期内就完成了动员，入侵东普鲁士，导致德军不得不调走两个至关重要的军，法国因此幸免于难。
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俄罗斯伤亡惨重，似乎加深了许多人心目中“俄罗斯不堪一击”的印象。事实上，俄罗斯的不堪一击是跟德国相比，当时的德国在陆军上无人能敌。但是，俄罗斯在战争的前三个月就彻底打残了奥匈帝国，此后又在高加索连续击败奥斯曼帝国。在整个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同盟国在东线伤亡735万人，俄罗斯帝国伤亡898万人，相差并不大。
从第一次世界大战可以得出以下结论：
俄罗斯帝国的国力，明显超过奥匈帝国，很可能也超过了法国，但是比不上大英帝国和德意志帝国。俄罗斯帝国同时与2-3个中等强国交战是可以支撑的，虽然在后勤上出现了严重问题，但是与奥斯曼帝国之流有天壤之别。
相比之下，苏联的“经济奇迹”就显得有点掺水了：
1. 苏联在1930年代成为了世界第二大工业国，但是沙俄早在1910年代就是世界第四大工业国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德国、法国经济都一落千丈，英国国力受损，只有美国获益。西方国家对苏联的围攻并没有持续太久，美国、德国一直与苏联眉来眼去，在这种情况下苏联从原先的第四爬到第二，似乎并不算什么奇迹。
2. 苏联从1920年代实施集体农庄政策以来，农业一蹶不振，从全球最大的粮食出口国变成粮食进口国。集体农庄政策不仅摧毁了农业生产力，也摧毁了富农和中农这两个消费群体，使得苏联的内需一直不振，从来没有培养起任何“强大的中产阶级”。
3. 苏联在1950-1970年代确实取得了许多科学成就，尤其是在太空竞赛、军事工业和核工业领域，都走在世界前列。问题在于，那时的苏联掌握着整个东欧的资源，从战败的德国掠夺了大量科学家，并且把近半数的国民经济实力都投向了军事、航天和核科学。相比之下，美国乃至英法的研究效率都高得多。
如此看来，苏联不过是一个继承了良好产业，又有不错的运气，在此基础之上更进一步的阔少爷而已。相比之下，天朝才叫悲催，建国的时候虽然不至于“一根铁钉都造不出来”，但是工业化程度很低是不假的。印度就更悲催，基础设施都没建好，工业化程度比天朝还低。1950年代以后独立的近100个发展中国家，如果有俄罗斯帝国哪怕三分之一的工业化与近代化水平（此处指质量而非数量），现在都会过的非常舒服，不会沦落为第三世界。
这里又会有人问了：为什么1905年，俄罗斯还被日本打的满地找牙，但是1914年却有了飞速的进步？关键词还是一个：西化。从彼得大帝时代以来，俄罗斯的绝大部分成就都是由于西化，绝大部分失败都是由于固步自封，坚持“俄罗斯特色”。
1905年的俄罗斯，是西方国家中最专制、最腐朽、最僵化的一个。1860年代的克里米亚战争，刺激了当时的俄罗斯进行改革；但是四十年过去，俄罗斯又固步自封了。一个20世纪的工业大国，居然连宪法和议会都没有，农村社会还被公社主宰着，外贸和金融政策也停留在封建时代，这就足够挨打了。1905年的革命，说到底无非是为了：颁布宪法，建立国会，改革经济，全面现代化（请注意，在20世纪初，现代化就是西化，没有第二条现代化的道路）。
在巨大的压力下，沙皇尼古拉二世组建了国家杜马，聘用斯托雷平为首相，对政治经济体制做了深入改革。虽然俄罗斯还是没有宪法，贵族还是凌驾于平民之上，但是政治系统已经开始西化，沙皇不再是毫无约束的专制君主。斯托雷平对农村公社进行了改革，试图创造一批“中小型土地所有者”，让他们成为富裕、安定的中产阶级，从而支撑整个沙俄的政治经济体制。虽然直到1914年，农村公社改革只进行了不到10%，但是已经足够对俄罗斯经济产生巨大的经济影响。斯托雷平还对俄罗斯的经济、金融和运输系统做了一定程度的改革，其中包括西伯利亚铁路的完工和对西伯利亚地区的大量移民。
斯托雷平改革中最有趣的是，他引进了许多西方金融手段，包括小微金融、买方信贷等，增强俄罗斯农民的风险抵抗能力，试图把巨大的俄罗斯农村经济纳入现代市场经济的轨道。当然，这些手段没有推行到底，不过其中有一部分改头换面之后，被苏联继承了下来（但是是以计划经济的方式）。
附带说一句，让俄罗斯重新壮大富强的斯托雷平，是一位出生在德雷斯顿的半俄罗斯、半德意志人，后来被一个民粹主义的俄罗斯犹太人刺杀。
苏联建国之后实施的许多政策，其实是逆历史潮流而动的。沙俄的最后几年一直在致力于解散农村公社、培养自耕农阶级、促进农民的生产消费积极性，但是斯大林的一纸集体农庄政策，把这些都大风吹了。结果就是农民的生产效率低下，粮食产量多年无法恢复到沙俄水平。但是苏联要工业化，需要出口粮食换外汇，怎么办？于是只好强制征粮，太平岁月饿死几百万农民（请勿联想，我说的是苏联），敢于反抗的都被流放到西伯利亚。
在苏联长达70年的历史上，轻工业水平一直很弱，除了当局不重视、国内消费发展不足、计划经济的灵活性不够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从沙俄基本没有继承什么像样的轻工业。沙俄有强大的钢铁、铁路、农业和军事工业，苏联有的继承并发扬了，有的搞砸了。但是，沙俄没有搞出来的东西，苏联很少有搞成功的（从德国掠夺的火箭科学家算是例外）。
沙俄灭亡的时候，大部分俄国人还是农民，哪里有什么世界水平的轻工业？等到苏联征服了半个欧洲，家大业大的时候，许多第三世界国家也崛起了，亚非拉国家的廉价轻工业产品开始涌入国际市场。苏联这个时候再搞轻工业，第一换不了外汇，第二满足不了国家荣誉，第三国内人民也未必真爱用国产消费品。最后这个问题就一直没有解决。
最后请记住：俄罗斯在历史上强大的时候，永远是他们张开双臂迎接西化的时候；他们衰弱的时候，永远是固步自封、坚持所谓俄罗斯特色的时候。几乎没有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