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琳琳:缺席存在的奥运冠军

23 views
Skip to first unread message

yyq

unread,
Aug 9, 2012, 1:49:45 AM8/9/12
to mindex

安徽省阜阳市的繁华地段,有栋七层高的黄色建筑,由于年代久远,楼体已显破败,但就在那最高处,竖着一块全阜阳最有名的广告牌,蓝底白字,上写“阜阳市体操队”。广告牌右侧配了一张女孩照片,虽然模糊不清,但几乎所有阜阳人都认识她。她叫邓琳琳。

邓琳琳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女子体操团体冠军,也是伦敦奥运会中国女子体操队的队长,她是这个城市最有名的女孩。围绕着邓琳琳和一块金牌的故事在这个小城流传,她改变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命运,还有她的队友和教练。最终她成为家乡阜阳市和安徽省的一张名片。

按图放大

Li Chaoyu for The New York Times

训练很苦,小队员们咬牙坚持。

按图放大

Li Chaoyu for The New York Times

7岁的张鑫鑫被认为有望成为下一个邓琳琳,家人和教练对她寄予厚望。

按图放大

Li Chaoyu for The New York Times

郭少华是邓琳琳的启蒙教练,他正在指导“阜阳市体操队”的小队员训练。

按图放大

Li Chaoyu for The New York Times

阜阳市体操队的训练器材比较简陋,场地内有一个用痰盂自制的鞍马练习器。

按图放大

Li Chaoyu for The New York Times

邓琳琳的父母对女儿拿到的每一块奖牌都印象深刻。

按图放大

China Foto Press

2010年11月14日,邓琳琳正在进行广州亚运会体操女子资格赛。

有很长一段时间,阜阳的大街上到处都是邓琳琳的照片和宣传语。她的名字就是最好的广告,不断吸引着家长们带着孩子走进那栋大楼,进入“阜阳市体操队”。四年来,郭少华面试了一批又一批慕名而来的小孩。只需看一眼他们的体型、走路的姿势,他就能判断出谁适合练体操,谁最好尽早放弃。他认为,个子不高,身材比较匀称,胸板厚实,手臂笔直,有很好的协调性,这些都是练体操的天赋条件。

郭少华是邓琳琳的启蒙教练。他皮肤黝黑,身材矮小,已经55岁了,但全身都是结实有力的肌肉。有时候,他仍能在训练场向学员们示范几个“空翻”动作。在阜阳,尽管还有其他的体操教练,但家长们似乎都只相信郭少华的眼睛,因为他拥有一种旁人无法企及的权力——人们相信他最有可能培养出下一个奥运冠军。

郭少华坚信,体操是一种表现美的运动;但如果拿不到名次和好成绩,你根本就没有机会展示那种美。

“阜阳市体操队”在编制上属于“阜阳市体育运动学校”,但在运行方式上类似于一个松散的俱乐部。体操队大约有20名队员,只有郭少华一位教练。体操队的训练场就在那栋大楼的顶层。入口隐藏在背后一条肮脏发臭的小道上。爬上七楼,过一道铁门,就能听到一片叽叽喳喳的童声。那是个空旷的大厅,宛如旧仓库,地上铺着陈年的绿地毯,上面躺着几台二手体操设备——单双杠、平衡木、吊环。最奇特的是一条从天花板吊下来的麻绳,系着一个掉漆的痰盂,那是自制鞍马练习器。一切都很简陋。

七月一个炎热的下午,没有风。几个家长坐在角落里玩牌。男孩们只穿一条内裤,光着身子好奇地盯着我们。郭少华站在训练场中间,一个一个介绍队员。最小的4岁,最大也只有7岁。他一口气说完男孩们的名字,然后望向一个站在平衡木上的女孩。

“她很有希望。”他欣赏地看了一会儿,接着说:“她和邓琳琳小时候非常像。她们有一种共同的品质。意志力很强,肯吃苦,也听话。”

他让那个女孩跳下来,走到我们跟前,伸出手。女孩只有7岁,她的掌心密布着老茧和血泡。“刚开始都很痛,但慢慢就有了保护层。”他盯着女孩,问道:“是不是不痛了?”她没说话,只是笑着。

“你看。”郭少华说:“她内向的性格,也很像当年的邓琳琳。”

阜阳市最值得炫耀的一个名字

在阜阳,很少有人知道当年的邓琳琳是什么样子。

对大多数人来说,她就像一个影子人物。直到北京奥运会后,人们才从报纸和电视的琐碎细节中,大略拼凑起一个小女孩的剪影:她出生在利辛县王仁镇邓小庄,5岁随父母搬到了阜阳市,和哥哥邓枭枭一起在阜阳市体操队训练,三年后,她被挑选到安徽省体育队,随后就去了北京。

邓琳琳在阜阳训练的短暂时光,日后成为郭少华和整个城市的骄傲。“她个子很矮,不爱说话。”郭少华回忆说:“但她非常刻苦和专注,总是要学会所有的动作才回家。”邓琳琳多年前的一个队友张强则说,那时她很爱哭,但哭完又跳上了平衡木。几年来,郭少华和邓琳琳的父母接受了多次媒体采访,他们反复叙述着一个小女孩用坚强和毅力打造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有关邓琳琳的一切,都围绕着她最后获得的那块奥运金牌。

邓琳琳的父亲邓杰古曾经也被说成是个“体操苗子”。他年轻时打过篮球,专门学过田径,曾参加过阜阳地区的运动会。他的个子也不高,但却非常灵活。但他并非”专业运动员”。1997年,邓杰古在阜阳找到了郭少华,把儿子邓枭枭送进了体操队。他那时刚把全家从利辛县的邓小庄搬进城里,买了套房子,并从农民变成了一个生意人,他目前经营一个养猪场,生意不错。邓琳琳起初只是跟着哥哥到训练场玩,有时也模仿哥哥的动作。郭少华突然发现这个5岁的女孩也是个练体操的好胚子,她不仅胆量惊人,而且速度快,爆发力强。

1998年,邓琳琳正式进入阜阳市体操队训练。第二年,她参加了安徽省青少年锦标赛,没有拿到奖项。但第三年她就获得了一个亚军,被省体操队的人选中,抽到合肥集训。那年冬天,她一直在等待省队的通知。过完春节,她就离开阜阳再次前往合肥,并迅速成为省女子体操队的主力队员。在2002年的安徽省十运会上,她一下获得了自由体操、跳马、全能、平衡木等多项奖牌。

邓琳琳的家位于阜阳市中心的一装独栋小院内,院子里有一只看门狗,还停了一辆越野车,房子盖了两层,看得出家境殷实。在那里我们才见到邓琳琳的母亲,她是一位沉默寡言的家庭主妇,几乎面目模糊,见到我们后一言不发,旋即又消失了。邓琳琳的父亲邓杰古是这个家庭绝对的家长。他说,自从2002年女儿开始屡获奖牌时,他就开始装修家里的客厅。他在电视后面设计了一面金牌榜,专门用来悬挂女儿未来可能获得的奖牌。到今天,那面墙一共挂了51枚奖牌。

他也为女儿的上进心感到骄傲,说有一次去合肥看望女儿,发现邓琳琳练得很辛苦,他劝她回家休息一段时间,她担心地问父亲:“如果我回去了,我的位置会不会丢掉?”

2003年,邓琳琳被挑选进国家队。之后五年,她从未回过阜阳。每年春节,父母都前往北京过年。2008年8月13日,北京奥运会体操决赛的那天上午,邓杰古借了一百多把椅子,招待前来家里观看比赛的人。郭少华是当天唯一在场的教练,他不停接到领导的电话,询问赛况。当邓琳琳最后拿到团体冠军时,他并不意外。很早之前他就知道,国家队一定不会在自己的国家丢掉这枚团体金牌。几乎是马上,阜阳市政府就派人送来了五十万元人民币的奖励。很快,这个消息就震动了整个城市。

那年中秋节,邓琳琳回了一次阜阳。当时她16岁,31公斤,身高1米37,是参加北京奥运会个子最矮、体重最轻的中国运动员。在安徽省政府和合肥市政府的精心安排下,阜阳这个城市像迎接凯旋而归的英雄。她住在全市最好的酒店“国际大酒店”,每天奔波在各个场合做报告。当她准备回到母校“阜阳体育运动学校”时,所有的学生都出动了,站在马路两边夹道欢迎。在一张记录当时场面的照片中,邓琳琳乘坐一辆黑色的雅阁轿车,站在车里,身体伸出天窗,手中捧着一束鲜花,如同“阅兵”一般缓缓驶入阜阳体校。她紧抿着嘴,看起来有点手足无措。

在由阜阳市政府主办的最高规格的晚宴上,郭少华和邓琳琳坐在一张桌子上。他们已经八年未见。“她看起来成熟了很多。”郭少华回忆说:“那两天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她不停地说要再次为阜阳争光。”他们没有做更深的交谈——即便有,也是关于训练,关于她对更多金牌的期待。她仍是不爱说话。她甚至没有回家住上一晚。在阜阳,她也没有年龄相当的朋友。她与这座城市的联系既紧密又疏离——她仅仅是这个城市最值得炫耀的一个名字,一个金牌的象征。

因为那块金牌,郭少华当选为阜阳市政协委员,并获得了10万元人民币的奖励。之后,他们很少谋面。有一次,郭少华在电视上看到邓琳琳正在国外参加比赛。结束时,他发了一条短信过去,短信里:“状态保持得不错,有些不足的小失误,可以改进的。”几分钟后,邓琳琳简短地回了过来:“知道了。”

金牌效应

阜阳一直被看作是安徽省的“西伯利亚”。这里是贫穷和落后的象征,也是著名的丑闻集散地。人们甚至形容这里是中国的“新闻富矿”——贪官,毒奶粉事件,手足口疫情。当地政府想方设法扭转阜阳的形象,他们说这里是江淮粮仓、宜居园林。邓琳琳所获得的一块奥运金牌可以说“抵销”了阜阳的所有负面新闻。

在中国,安徽也从来不是一个体育大省。它最辉煌的历史还是24年前,祖籍安徽的射击运动员许海峰在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获得冠军。那是1949年后,中国在奥运会上获得的第一枚金牌。许海峰也从安徽一名普通的供销社职员,变成中国最有名的运动员之一。但从那以后,金牌变得遥遥无期。无论安徽省政府投入多少精力和金钱,但每次奥运会几乎都失望而归。“在省体育局,许多人甚至因此丢了官。”郭少华说。对安徽省来说,邓琳琳就像一次意外的收获,一个虽然漫长却值得骄傲的回报。

对郭少华而言,虽然他只训练了邓琳琳三年,但这枚金牌却好像耗尽了他前半生所有的精力。

1957年,郭少华出生在界首县,在县委大院里长大。他上初中时,全国掀起了竞技体育的热潮——1949年后的中国还从未参加过奥运会,正迫切希望通过体育在全世界证明自己。1971年,郭少华从一堆中学生里脱颖而出,被选中进入了安徽省体操队。他拿过安徽省的冠军,却从未在全国比赛中取得名次。五年后,他因为受伤退役,回到阜阳的亳县体委工作。恢复高考后,他于1978年考入安徽师范大学。1997年,当邓琳琳全家搬入阜阳时,郭少华已经是阜阳师范学院体育系的一名老师,同时也是阜阳体校的兼职教练。

创建于1961年的阜阳体育运动学校,那时很少受到当地政府的重视。他们甚至居无定所。有五年时间,学校的训练场地,一直租用着阜阳市军分区教导队的营房。但对一个运动员来说,体校却是最重要的起点,是迈向奥运金牌的第一步。那就像一场不停往上攀爬的长途跋涉:从体校开始,到省体育队,再到国家队,每一级跳跃都是一次脱胎换骨。最终,只有几个人能有幸参加奥运会。

郭少华明白这其中的艰辛和风险。但他认为,只要你成为省体育队的专业运动员,政府自然会帮你解决好其他问题。那是中国体育体制的一部分。运动员生来的目标就是拿到世界冠军,其中又以奥运金牌为最,为此他们可以不惜代价。

“这可能是中国计划经济时代唯一遗留的产物,但它依然符合我们的国情。”他说:“如果竞技体育放开到市场,我们会很难培养出好的运动员。”他的理由很简单:谁会有那么多钱,去练那些根本不能养家糊口的体育项目呢?答案也很简单:只有政府。

2009年,阜阳市将邓琳琳写入了当年的政府工作报告:“阜阳籍运动员邓琳琳荣获北京奥运会女子体操金牌,实现了我市奥运会奖牌和金牌‘零’的突破。”虽然只有简单一句话,却微妙地投射出政府的喜悦之情。也许他们双方都怀抱着感激。在许多场合,邓琳琳都不厌其烦地感谢着党和国家,而政府给她的回报是总计130万元人民币的奖励。根据“阜阳信息港”和《合肥晚报》的报道,邓琳琳获得的奖励来自她籍贯所在的颍州区政府(10万元人民币)、阜阳市政府(50万元人民币)、安徽省政府(50万元人民币)和国家体育总局(20万元人民币)。

至于她的母校,则来了个大变身。2008年以后,阜阳市体育运动学校建起了全新的教学楼和宿舍楼,在校生已有千余人。虽然学校目前只有2万平方米,但在已规划好的宏图中,学校将达到10万平方米,一共要开设20多个运动训练的专业项目。

2010年7月,投资2.6个亿的阜阳市综合体育馆开工建设。到2012年底,郭少华就将从他简陋的训练场搬往那里。他掩饰不住激动。他说他要尽全力打造出第二个邓琳琳。

“就像那句老话。”他说:“给我一个支撑点,我就能撬起地球。”

两代体操运动员

在阜阳市体操队,最有希望成为第二个邓琳琳的,是个7岁的女孩张鑫鑫。

2009年,张鑫鑫的奶奶常其华带她走进了“阜阳市体操队”那栋大楼。家里人原本期待她练点体操的基本功,然后去学拉丁舞,但她却再也没停下来。那年她4岁。几个月后,她第一次参加安徽省青少年锦标赛,歪歪倒倒的动作把评委逗得哈哈大笑。第二年,她获得安徽省第十二届运动会的团体第三名。到了去2011年,她一举拿下了省青少年锦标赛的四个冠军。

刚进体操队,张鑫鑫就成了邓琳琳的铁杆粉丝。2009年10月,邓琳琳获得世界体操锦标赛的平衡木冠军。国家队特批她又回了一次阜阳。郭少华带着二十多个小队员,跟着她回到阜阳体校。参加那次盛典的每个小孩都留下了一张集体照。典礼结束后,邓琳琳和学校领导开座谈会。张鑫鑫拿着一支笔和小纸条,自己跑到二楼办公室,敲开门,说:“姐姐,给我签个名吧。”奶奶常其华跟在她身后,抓住了那个瞬间,照下一张她们的合影。邓琳琳把名字签在张鑫鑫的训练服背部。她回家脱了衣服,收起来再也没穿过。

张鑫鑫的父亲身高1米8。郭少华起初担心她长得太快,身材过高也不太适合练体操,但她爷爷却个子矮小。他相信这里有隔代遗传的因素。反之,家里人却担心张鑫鑫因为练体操而不长个儿——现年20岁的邓琳琳身高也只有1米4。郭少华安慰他们,那些都是谣言,体操怎么可能限制你的身高?

张鑫鑫的父亲在药房工作,母亲是银行职员,她的家境也属当地的“中产家庭”,房产有几处。看护张鑫鑫的主要是她的奶奶常其华,这是一个干练、直爽的58岁女性,烫着头发,举止利落,看得出在有关张鑫鑫的前途命运等重大问题上,她绝对强势、不肯妥协。

常其华就非常担心训练会耽误孙女的文化课。这也是阜阳市体操队里所有家长最担心的事。2011年,安徽省体育队看中了张鑫鑫,让她去合肥集训。那曾经是邓琳琳走过的路。进了省队,接下来就有机会进入国家队。但张鑫鑫没去多久就回到了阜阳。常其华说:“省队里的教练不怎么管她,文化课也不好,小学一年级到六年级的孩子都在一起上课。那能学到什么?”最后,省队的领导生气了。常其华也不服气,一转头,她们去了上海。

上海的体育队一直缺少队员。那里的家长们很少愿意把孩子送去体操队。2012年的第一个学期,张鑫鑫开始在上海训练。和过去三年一样,奶奶常其华一直陪在她身边。她认为,无论从哪方面看,上海的条件要比安徽省好得多。张鑫鑫每个月可以得到上海政府的300元补助,除此之外,其他什么几乎都免费。重要的是,她可以在上海学习文化课。无论如何,奶奶都认为张鑫鑫应该读完小学,到那时再考虑她的未来。“走一步,看一步。”张鑫鑫的奶奶说:“我们总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 

2012年夏天,张鑫鑫从上海回到了阜阳。整个暑假,她几乎都在训练场度过。有时候,她上午还有一堂钢琴课——有助于培养她对音乐的感受力。她也从上海带回了一些CD,是那边的女教练专门为自由体操而编辑的音乐。郭少华笑称是“海派音乐”,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在体操队的所有小队员中,张鑫鑫的自由体操拥有最好的艺术表现力。

有一天中午,张鑫鑫全家人请郭少华吃饭。几杯酒后,郭少华对我们说:“张鑫鑫就是阜阳又一颗冉冉升起的明星。她现在的表现,比邓琳琳那个时候还好。”

常其华非常高兴。“等张鑫鑫拿了奥运金牌,我请大家大吃大喝,连吃几天。”她爱惜地盯了一眼孙女,补充道:“如果政府不掏钱,我给你掏钱。”

邓琳琳和张鑫鑫如同中国两代运动员的缩影。曾经张鑫鑫想把自己的名字改成“张琳琳”, 现在她再也不这么说了。张鑫鑫和邓琳琳之间隔着13年的光阴。她们性格迥异,来自不同的家庭背景,身处不同的时代。如果说邓琳琳的体育生涯带有“使命”的意味,她身肩重任,既肩负着家庭的期许,也寄托了阜阳市乃至安徽省的抱负;张鑫鑫则更加“个性化”,她实现自我的愿望,或者帮助家人实现自我的动力远超其它,她的家庭也足以帮助她在“小环境”下抵抗举国体育体制的安排——如果安徽省不能够更好地帮助她在获得金牌的道路上前进,她还可以选择其它省队,因为,按照她的奶奶常其华的说法:“她是自由的。”

谢丁是特稿记者,在《时尚先生》任职。

本文感谢王鑫提供的帮助。

mlq9928

unread,
Aug 9, 2012, 2:34:07 AM8/9/12
to min...@googlegroups.com
让孩子练这样的项目,父母实在是得狠下几年心来

于 2012-8-9 13:49, yyq 写道:

安徽省阜阳市的繁华地段,有栋七层高的黄色建筑,由于年代久远,楼体已显破败,但就在那最高处,竖着一块全阜阳最有名的广告牌,蓝底 白字,上写“阜阳市体操队”。广告牌右侧配了一张女孩照片,虽然模糊不清,但几乎所有阜阳人都认识她。她叫邓琳琳。

邓琳琳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女子体操团体冠军,也是伦敦奥运会中国女子体操队的队长,她是这个城市最有名的女孩。围绕着邓琳琳和 一块金牌的故事在这个小城流传,她改变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命运,还有她的队友和教练。最终她成为家乡阜阳市和安徽省的一张名片。

Li Chaoyu for The New York Times

训练很苦,小队员们咬牙坚持。

Li Chaoyu for The New York Times

7岁的张鑫鑫被认为有望成为下一个邓琳琳,家人和教练对她寄予厚望。

Li Chaoyu for The New York Times

郭少华是邓琳琳的启蒙教练,他正在指导“阜阳市体操队”的小队员训练。

Li Chaoyu for The New York Times

阜阳市体操队的训练器材比较简陋,场地内有一个用痰盂自制的鞍马练习器。

Li Chaoyu for The New York Times

邓琳琳的父母对女儿拿到的每一块奖牌都印象深刻。

China Foto Press

2010年11月14日,邓琳琳正在进行广州亚运会体操女子资格赛。

有很长一段时间,阜阳的大街上到处都是邓琳琳的照片和宣传语。她的名字就是最好的广 告,不断吸引着家长们带着孩子走进那栋大楼,进入“阜阳市体操队”。四年来,郭少华面试了一批又一批慕名而来的小孩。只需看一眼他们 的体型、走路的姿势,他就能判断出谁适合练体操,谁最好尽早放弃。他认为,个子不高,身材比较匀称,胸板厚实,手臂笔直,有很好的协 调性,这些都是练体操的天赋条件。

郭少华是邓琳琳的启蒙教练。他皮肤黝黑,身材矮小,已经55岁了,但全身都是结实有 力的肌肉。有时候,他仍能在训练场向学员们示范几个“空翻”动作。在阜阳,尽管还有其他的体操教练,但家长们似乎都只相信郭少华的眼 睛,因为他拥有一种旁人无法企及的权力——人们相信他最有可能培养出下一个奥运冠军。

郭少华坚信,体操是一种表现美的运动;但如果拿不到名次和好成绩,你根本就没有机会 展示那种美。

“阜阳市体操队”在编制上属于“阜阳市体育运动学校”,但在运行方式上类似于一个松散的俱乐部。体操队大约有20名队员,只有郭少华 一位教练。体操队的训练场就在那栋大楼的顶层。入口隐藏在背后一条肮脏发臭的小道上。爬上七楼,过一道铁门,就能听到一片叽叽喳喳的 童声。那是个空旷的大厅,宛如旧仓库,地上铺着陈年的绿地毯,上面躺着几台二手体操设备——单双杠、平衡木、吊环。最奇特的是一条从 天花板吊下来的麻绳,系着一个掉漆的痰盂,那是自制鞍马练习器。一切都很简陋。

七月一个炎热的下午,没有风。几个家长坐在角落里玩牌。男孩们只穿一条内裤,光着身 子好奇地盯着我们。郭少华站在训练场中间,一个一个介绍队员。最小的4岁,最大也只有7岁。他一口气说完男孩们的名字,然后望向一个 站在平衡木上的女孩。

“她很有希望。”他欣赏地看了一会儿,接着说:“她和邓琳琳小时候非常像。她们有一 种共同的品质。意志力很强,肯吃苦,也听话。”

他让那个女孩跳下来,走到我们跟前,伸出手。女孩只有7岁,她的掌心密布着老茧和血泡。“刚开始都很痛,但慢慢就有了保护层。”他盯 着女孩,问道:“是不是不痛了?”她没说话,只是笑着。

“你看。”郭少华说:“她内向的性格,也很像当年的邓琳琳。”

阜阳市最值得炫耀的一个名字

在阜阳,很少有人知道当年的邓琳琳是什么样子。

对大多数人来说,她就像一个影子人物。直到北京奥运会后,人们才从报纸和电视的琐碎 细节中,大略拼凑起一个小女孩的剪影:她出生在利辛县王仁镇邓小庄,5岁随父母搬到了阜阳市,和哥哥邓枭枭一起在阜阳市体操队训练, 三年后,她被挑选到安徽省体育队,随后就去了北京。

邓琳琳在阜阳训练的短暂时光,日后成为郭少华和整个城市的骄傲。“她个子很矮,不爱 说话。”郭少华回忆说:“但她非常刻苦和专注,总是要学会所有的动作才回家。”邓琳琳多年前的一个队友张强则说,那时她很爱哭,但哭 完又跳上了平衡木。几年来,郭少华和邓琳琳的父母接受了多次媒体采访,他们反复叙述着一个小女孩用坚强和毅力打造的世界。在那个世界 里,有关邓琳琳的一切,都围绕着她最后获得的那块奥运金牌。

邓琳琳的父亲邓杰古曾经也被说成是个“体操苗子”。他年轻时打过篮球,专门学过田 径,曾参加过阜阳地区的运动会。他的个子也不高,但却非常灵活。但他并非”专业运动员”。1997年,邓杰古在阜阳找到了郭少华,把 儿子邓枭枭送进了体操队。他那时刚把全家从利辛县的邓小庄搬进城里,买了套房子,并从农民变成了一个生意人,他目前经营一个养猪场, 生意不错。邓琳琳起初只是跟着哥哥到训练场玩,有时也模仿哥哥的动作。郭少华突然发现这个5岁的女孩也是个练体操的好胚子,她不仅胆 量惊人,而且速度快,爆发力强。

1998年,邓琳琳正式进入阜阳市体操队训练。第二年,她参加了安徽省青少年锦标 赛,没有拿到奖项。但第三年她就获得了一个亚军,被省体操队的人选中,抽到合肥集训。那年冬天,她一直在等待省队的通知。过完春节, 她就离开阜阳再次前往合肥,并迅速成为省女子体操队的主力队员。在2002年的安徽省十运会上,她一下获得了自由体操、跳马、全能、 平衡木等多项奖牌。

邓琳琳的家位于阜阳市中心的一装独栋小院内,院子里有一只看门狗,还停了一辆越野 车,房子盖了两层,看得出家境殷实。在那里我们才见到邓琳琳的母亲,她是一位沉默寡言的家庭主妇,几乎面目模糊,见到我们后一言不 发,旋即又消失了。邓琳琳的父亲邓杰古是这个家庭绝对的家长。他说,自从2002年女儿开始屡获奖牌时,他就开始装修家里的客厅。他 在电视后面设计了一面金牌榜,专门用来悬挂女儿未来可能获得的奖牌。到今天,那面墙一共挂了51枚奖牌。

他也为女儿的上进心感到骄傲,说有一次去合肥看望女儿,发现邓琳琳练得很辛苦,他劝 她回家休息一段时间,她担心地问父亲:“如果我回去了,我的位置会不会丢掉?”

2003年,邓琳琳被挑选进国家队。之后五年,她从未回过阜阳。每年春节,父母都前往北京过年。2008年8月13日,北京奥运会体 操决赛的那天上午,邓杰古借了一百多把椅子,招待前来家里观看比赛的人。郭少华是当天唯一在场的教练,他不停接到领导的电话,询问赛 况。当邓琳琳最后拿到团体冠军时,他并不意外。很早之前他就知道,国家队一定不会在自己的国家丢掉这枚团体金牌。几乎是马上,阜阳市 政府就派人送来了五十万元人民币的奖励。很快,这个消息就震动了整个城市。

那年中秋节,邓琳琳回了一次阜阳。当时她16岁,31公斤,身高1米37,是参加北 京奥运会个子最矮、体重最轻的中国运动员。在安徽省政府和合肥市政府的精心安排下,阜阳这个城市像迎接凯旋而归的英雄。她住在全市最 好的酒店“国际大酒店”,每天奔波在各个场合做报告。当她准备回到母校“阜阳体育运动学校”时,所有的学生都出动了,站在马路两边夹 道欢迎。在一张记录当时场面的照片中,邓琳琳乘坐一辆黑色的雅阁轿车,站在车里,身体伸出天窗,手中捧着一束鲜花,如同“阅兵”一般 缓缓驶入阜阳体校。她紧抿着嘴,看起来有点手足无措。

在由阜阳市政府主办的最高规格的晚宴上,郭少华和邓琳琳坐在一张桌子上。他们已经八 年未见。“她看起来成熟了很多。”郭少华回忆说:“那两天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她不停地说要再次为阜阳争光。”他们没有做更深的交谈 ——即便有,也是关于训练,关于她对更多金牌的期待。她仍是不爱说话。她甚至没有回家住上一晚。在阜阳,她也没有年龄相当的朋友。她 与这座城市的联系既紧密又疏离——她仅仅是这个城市最值得炫耀的一个名字,一个金牌的象征。

因为那块金牌,郭少华当选为阜阳市政协委员,并获得了10万元人民币的奖励。之后, 他们很少谋面。有一次,郭少华在电视上看到邓琳琳正在国外参加比赛。结束时,他发了一条短信过去,短信里:“状态保持得不错,有些不 足的小失误,可以改进的。”几分钟后,邓琳琳简短地回了过来:“知道了。”

金牌效应

阜阳一直被看作是安徽省的“西伯利亚”。这里是贫穷和落后的象征,也是著名的丑闻集散地。人们甚至形容这里是中国的“新闻富矿”—— 贪官,毒奶粉事件,手足口疫情。当地政府想方设法扭转阜阳的形象,他们说这里是江淮粮仓、宜居园林。邓琳琳所获得的一块奥运金牌可以 说“抵销”了阜阳的所有负面新闻。

在中国,安徽也从来不是一个体育大省。它最辉煌的历史还是24年前,祖籍安徽的射击运动员许海峰在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获得冠军。 那是1949年后,中国在奥运会上获得的第一枚金牌。许海峰也从安徽一名普通的供销社职员,变成中国最有名的运动员之一。但从那以 后,金牌变得遥遥无期。无论安徽省政府投入多少精力和金钱,但每次奥运会几乎都失望而归。“在省体育局,许多人甚至因此丢了官。”郭 少华说。对安徽省来说,邓琳琳就像一次意外的收获,一个虽然漫长却值得骄傲的回报。

对郭少华而言,虽然他只训练了邓琳琳三年,但这枚金牌却好像耗尽了他前半生所有的精 力。

1957年,郭少华出生在界首县,在县委大院里长大。他上初中时,全国掀起了竞技体育的热潮——1949年后的中国还从未参加过奥运 会,正迫切希望通过体育在全世界证明自己。1971年,郭少华从一堆中学生里脱颖而出,被选中进入了安徽省体操队。他拿过安徽省的冠 军,却从未在全国比赛中取得名次。五年后,他因为受伤退役,回到阜阳的亳县体委工作。恢复高考后,他于1978年考入安徽师范大学。 1997年,当邓琳琳全家搬入阜阳时,郭少华已经是阜阳师范学院体育系的一名老师,同时也是阜阳体校的兼职教练。

创建于1961年的阜阳体育运动学校,那时很少受到当地政府的重视。他们甚至居无定 所。有五年时间,学校的训练场地,一直租用着阜阳市军分区教导队的营房。但对一个运动员来说,体校却是最重要的起点,是迈向奥运金牌 的第一步。那就像一场不停往上攀爬的长途跋涉:从体校开始,到省体育队,再到国家队,每一级跳跃都是一次脱胎换骨。最终,只有几个人 能有幸参加奥运会。

郭少华明白这其中的艰辛和风险。但他认为,只要你成为省体育队的专业运动员, 政府自然会帮你解决好其他问题。那是中国体育体制的一部分。运动员生来的目标就是拿到世界冠军,其中又以奥运金牌为最,为此他们 可以不惜代价。

“这可能是中国计划经济时代唯一遗留的产物,但它依然符合我们的国情。”他 说:“如果竞技体育放开到市场,我们会很难培养出好的运动员。”他的理由很简单:谁会有那么多钱,去练那些根本不能养家糊口的体 育项目呢?答案也很简单:只有政府。

2009年,阜阳市将邓琳琳写入了当年的政府工作报告:“阜阳籍运动员邓琳琳 荣获北京奥运会女子体操金牌,实现了我市奥运会奖牌和金牌‘零’的突破。”虽然只有简单一句话,却微妙地投射出政府的喜悦之情。 也许他们双方都怀抱着感激。在许多场合,邓琳琳都不厌其烦地感谢着党和国家,而政府给她的回报是总计130万元人民币的奖励。根 据“阜阳信息港”和《合肥晚报》的报道,邓琳琳获得 的奖励来自她籍贯所在的颍州区政府(10万元人民币)、阜阳市政府(50万元人民币)、安徽省政府(50万元人民币)和国家体育 总局(20万元人民币)。

至于她的母校,则来了个大变身。2008年以后,阜阳市体育运动学校建起了全新的教 学楼和宿舍楼,在校生已有千余人。虽然学校目前只有2万平方米,但在已规划好的宏图中,学校将达到10万平方米,一共要开设20多个 运动训练的专业项目。

2010年7月,投资2.6个亿的阜阳市综合体育馆开工建设。到2012年底,郭少 华就将从他简陋的训练场搬往那里。他掩饰不住激动。他说他要尽全力打造出第二个邓琳琳。

“就像那句老话。”他说:“给我一个支撑点,我就能撬起地球。”

两代体操运动员

在阜阳市体操队,最有希望成为第二个邓琳琳的,是个7岁的女孩张鑫鑫。

2009年,张鑫鑫的奶奶常其华带她走进了“阜阳市体操队”那栋大楼。家里人原本期 待她练点体操的基本功,然后去学拉丁舞,但她却再也没停下来。那年她4岁。几个月后,她第一次参加安徽省青少年锦标赛,歪歪倒倒的动 作把评委逗得哈哈大笑。第二年,她获得安徽省第十二届运动会的团体第三名。到了去2011年,她一举拿下了省青少年锦标赛的四个冠 军。

刚进体操队,张鑫鑫就成了邓琳琳的铁杆粉丝。2009年10月,邓琳琳获得世界体操 锦标赛的平衡木冠军。国家队特批她又回了一次阜阳。郭少华带着二十多个小队员,跟着她回到阜阳体校。参加那次盛典的每个小孩都留下了 一张集体照。典礼结束后,邓琳琳和学校领导开座谈会。张鑫鑫拿着一支笔和小纸条,自己跑到二楼办公室,敲开门,说:“姐姐,给我签个 名吧。”奶奶常其华跟在她身后,抓住了那个瞬间,照下一张她们的合影。邓琳琳把名字签在张鑫鑫的训练服背部。她回家脱了衣服,收起来 再也没穿过。

张鑫鑫的父亲身高1米8。郭少华起初担心她长得太快,身材过高也不太适合练体操,但 她爷爷却个子矮小。他相信这里有隔代遗传的因素。反之,家里人却担心张鑫鑫因为练体操而不长个儿——现年20岁的邓琳琳身高也只有1 米4。郭少华安慰他们,那些都是谣言,体操怎么可能限制你的身高?

张鑫鑫的父亲在药房工作,母亲是银行职员,她的家境也属当地的“中产家庭”,房产有 几处。看护张鑫鑫的主要是她的奶奶常其华,这是一个干练、直爽的58岁女性,烫着头发,举止利落,看得出在有关张鑫鑫的前途命运等重 大问题上,她绝对强势、不肯妥协。

常其华就非常担心训练会耽误孙女的文化课。这也是阜阳市体操队里所有家长最担心的 事。2011年,安徽省体育队看中了张鑫鑫,让她去合肥集训。那曾经是邓琳琳走过的路。进了省队,接下来就有机会进入国家队。但张鑫 鑫没去多久就回到了阜阳。常其华说:“省队里的教练不怎么管她,文化课也不好,小学一年级到六年级的孩子都在一起上课。那能学到什 么?”最后,省队的领导生气了。常其华也不服气,一转头,她们去了上海。

上海的体育队一直缺少队员。那里的家长们很少愿意把孩子送去体操队。2012年的第 一个学期,张鑫鑫开始在上海训练。和过去三年一样,奶奶常其华一直陪在她身边。她认为,无论从哪方面看,上海的条件要比安徽省好得 多。张鑫鑫每个月可以得到上海政府的300元补助,除此之外,其他什么几乎都免费。重要的是,她可以在上海学习文化课。无论如何,奶 奶都认为张鑫鑫应该读完小学,到那时再考虑她的未来。“走一步,看一步。”张鑫鑫的奶奶说:“我们总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 

2012年夏天,张鑫鑫从上海回到了阜阳。整个暑假,她几乎都在训练场度过。有时 候,她上午还有一堂钢琴课——有助于培养她对音乐的感受力。她也从上海带回了一些CD,是那边的女教练专门为自由体操而编辑的音乐。 郭少华笑称是“海派音乐”,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在体操队的所有小队员中,张鑫鑫的自由体操拥有最好的艺术表现力。

有一天中午,张鑫鑫全家人请郭少华吃饭。几杯酒后,郭少华对我们说:“张鑫鑫就是阜 阳又一颗冉冉升起的明星。她现在的表现,比邓琳琳那个时候还好。”

常其华非常高兴。“等张鑫鑫拿了奥运金牌,我请大家大吃大喝,连吃几天。”她爱惜地盯了一眼孙女,补充道:“如果政府不掏钱,我给你 掏钱。”

邓琳琳和张鑫鑫如同中国两代运动员的缩影。曾经张鑫鑫想把自己的名字改成“张琳 琳”, 现在她再也不这么说了。张鑫鑫和邓琳琳之间隔着13年的光阴。她们性格迥异,来自不同的家庭背景,身处不同的时代。如果说邓琳琳的体育生涯带有“使命”的 意味,她身肩重任,既肩负着家庭的期许,也寄托了阜阳市乃至安徽省的抱负;张鑫鑫则更加“个性化”,她实现自我的愿望,或者帮助家人 实现自我的动力远超其它,她的家庭也足以帮助她在“小环境”下抵抗举国体育体制的安排——如果安徽省不能够更好地帮助她在获得金牌的 道路上前进,她还可以选择其它省队,因为,按照她的奶奶常其华的说法:“她是自由的。”

谢丁是特稿记者,在《时尚先生》任职。

本文感谢王鑫提供的帮助。

--
 
 

mlq9928.vcf

yyq

unread,
Aug 10, 2012, 1:25:06 AM8/10/12
to min...@googlegroups.com

张尚武须树立正确人生观 冠军卖艺背后是心酸

从小在封闭的系统内训练,“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走金牌路”。一旦离开体制,面对纷繁的世界,“除了练体操,什么都不会。人生观、价值观也朦胧”。张尚武眼里的这个社会太绝情、太现实,自己存在的价值就是一架“金牌机器”,有用时是宝,没用时是垃圾。但张尚武的悲剧绝不仅仅是举国体制那么简单。

记者/应 琛

张尚武现在很红

这些天,这位昔日大运会体操冠军的“眼球效应”似乎不亚于正式宣布退役、完成“华丽转身”的姚明

北京奥运会后,中国体育进入转型期。在李娜历史性突破再次引发运动员训练培养模式热议之后,在当搓澡工的冠军邹春兰、摆地摊的冠军艾冬梅身后,被微博曝光的这位“冠军卖艺者”,瞬间成为“网络红人”,相关报道汹涌而至。

和“搓澡冠军邹春兰”的结局一样,张尚武被集体关注,命运也显示出将被改变的迹象:慈善人士陈光(微博)标称,愿以月薪一万聘请张尚武担任自己的健身顾问,并愿意免费接张尚武卧病在床的爷爷到其开办的养老院治病;滑冰名将杨扬(微博)创办的冠军基金表示,打算给他做一些职业培训。

“变化来得太突然了。”连张尚武本人都如此感叹。

但和很多中国竞技体育的被淘汰者不同的是,张尚武的争议性更大——他以往的劣行不断见诸报端,面对媒体,他的说辞前后不一——同情已不再是唯一的态度。

更让人纠结的是,对体制进行批判近乎成了当下舆情中的一种惯性思维。诚然,在张尚武事件上,体育体制、运动员保障制度不完善无论如何脱不了干系,但不是所有不幸的人都如此堕落,最起码在这件事情上,仅仅批评举国体制,是站不住脚的。

地铁口的托马斯全旋

2011年4月,张尚武带着一身伤病走出呆了三年零十个月的衡水监狱。左脚跟腱断裂过、右脚跟骨曾被撕脱、两脚外侧韧带断裂、腰肌劳损并时常伴随着颈椎胀疼、两只手腕上的骨刺动起来隐隐发麻,还有在监狱中患下的肠胃炎……张尚武说,职业体操早已毁掉了他的身体。

按照张尚武的说法,回到保定家里他的不仅感觉不到温暖,反而被那种“着了魔”的气氛所压抑。当时,从小与他相依为命,带他走上体操之路的爷爷张学礼已经大小便失禁,语无伦次,而他的父母只会哭。

在街头卖艺之前,5月,他曾经到位于石家庄的河北省体操队去询问自己的住房基金补贴,因而重新出现在体操队的视野中。张尚武说自己很想念他们,而教练们看他可怜便给他凑了点钱,希望他重新做人。

拿到钱,张尚武就消失了。他告诉记者,受到街头歌手的启发,他决定在街头靠“体操”吃饭。他最初在石家庄的一条主干道卖艺,第一天挣了27元。他还去过天津,不过一天只挣了7元,连吃饭都不够。

最终,他来到了北京。在这个给过他荣耀,也让他有过惨痛经历的城市,无计可施的张尚武开始了卖艺生涯。起先,他在国家体育总局对面的天桥上卖艺,张尚武向记者解释,这样做并不是为了抗议:“跟以前偷体育队东西一样,不是因为仇恨,仅仅是因为熟悉。”

张尚武的收入远低于那些地铁歌手,每天仅有四五十元进账。他坦言,卖艺被驱逐的次数已经多到记不清了,甚至曾被从西单带走后刑拘过5天。他睡过天桥、睡过地道,还“寄宿”过医院。多次被驱赶后,夜里他就花十几块钱住在网吧里。

7月初,张尚武矮小但还算结实的身影出现在了王府井地铁站A口。他手撑在地上做起标准的托马斯全旋,围观者拍手叫好。在他的脚下,放着一张打印并塑封的自我介绍,上面称自己曾夺得过2001年北京世界大学生运动会体操团体和吊环两枚金牌,但因伤退役后“无法从事重体力劳动”。

他的面前还摆着两张照片,其中一张记录了他和队友在大运会上领奖时向观众致意的辉煌瞬间,笑容灿烂,身边是几张大众非常熟悉的面孔——后来的奥运会冠军杨威(微博)、邢傲伟(微博 博客)。

倒立、托马斯全旋等张尚武曾熟悉无比、曾用来为国争光的动作,最终只是他街头卖艺的资本。

“我从监狱出来,我的心都是死的了。我还需要怕什么,在乎什么呢?我现在也很努力,没有去偷,没有去抢。”张尚武说。

网络与媒体的力量是神奇的,如今北京王府井地铁站口,已经没有了矮小伙在地上做托马斯全旋的身影。从7月15日开始,张尚武更多的时间是在媒体为他安排的宾馆房间内,每天接受着几十家媒体的采访。

7月19日,在宾馆苦守了几个小时后,记者终于见到了张尚武。他仍然穿着街头卖艺时那件黑色T恤,但倦容尽显。

张尚武的生活轨迹大致可以归纳为两部分:退役前,他走在星光大道,摘金夺银,彼时,他感谢“金牌工厂”的培养;退役后,他走上歪路,偷金藏银,最终流落街头卖艺,此时,“金牌工厂”却说,这是他咎由自取。

随着张尚武的往事不断见诸报端,仿佛也佐证了这一说法。

母亲史慧芳在接受采访时说他夺得金牌后戴上金项链、与女友同居、和社会人有来往、打架被投诉……张尚武不再平静,面对央视镜头,他音量提高,连拍桌子,怒斥母亲“一派胡言,精神有问题”。而当媒体拍到他与父亲张志勇在北京见面的照片,他坚称没和父亲没见过面,“照片都是合成的”。

于是,当张尚武说出乞讨的目的是挣点钱回去给患脑血栓的爷爷凑点医药费治病时,人们也不完全相信。

但不可否认的是,当张尚武每天站在地铁站口的时候,面对的是残酷的生存压力,承受的是从世界冠军到街头乞丐的心理落差。事实上,他一直不肯承认自己在乞讨,他说那是卖艺,“闭上眼,厚着脸皮,没有办法,我要吃饭啊”。

体操天才

7月20日,记者来到张尚武位于保定西郊化纤厂西生活区的家里并没有见到史慧芳,而张志勇一见到记者便伸手挡住脸,大喊:“不要害我。”在这个小区里,几乎所有的人都认识张尚武:“就是那个大运会冠军嘛。”

邻居告诉记者,张尚武的父母离过几次婚,“他基本是由爷爷奶奶带大的。他爸妈都因为偷东西被关过,不怎么管他。”

其实,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张尚武曾不止一次表示出对父母的失望。作为孩子,张尚武的童年缺失了太多的家庭温暖。成年以后,面对人生挫折,他更加渴望母爱父爱。

“他们俩从来没有看过我,我在省队练了13年,一直没来过。要父爱没有父爱,要母爱没有母爱,需要他们关心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在身边。”显然,张尚武对于父母基本没有了感情。

这一点也得到了张尚武的叔叔张志刚和婶婶戎艳茹的证实。事实上,其混社会的父亲张志勇曾经被判入狱三次,一次2年,一次4年,最后一次因为持械伤人被判了20年,直至2009年出狱。

张志刚告诉记者,张尚武是整个家族的长孙,备受宠爱。所以爷爷最初给他起名为张上明珠,意为“掌上明珠”。但“张上明珠”这4个字的名字家里其他人实在接受不了,最后由家里文化程度最高的叔叔起了名字——张尚武,取自“尚武精神”。

因为家里人都喜欢体育,走体操这条路也是爷爷的主意。张学礼坚信运动员是光荣而有前途的事业,这一点也深深影响了张尚武——5岁上专业队训练,9岁进入省队,12岁入选国家体操队。

王长江,保定市体操运动训练中心主任,也是张尚武体操启蒙学校保定市业余体校的教练。在得知其街头卖艺后,他先后四次来到张家慰问。谈起张尚武,王长江表示虽没有直接带过他,但张尚武绝对有练体操的天赋,“这小子就是个天才!”

张尚武的体操之路看似一帆风顺。但在他个人的表述中,他说自己刚入国家队时因为穿得不好被队友和教练奚落过;因为家庭条件,队友们嘲笑他;有队友试图与他交朋友,会被另一些人阻拦。张尚武说,当年在国家队中并不快乐。

据戎艳茹回忆,张尚武曾对她说过只要有机会,他一定能出头。最好的机会终于降临到了张尚武的头上。2001年在北京举办的世界大学生运动会,因为李小鹏(微博)的受伤,张尚武临危受命,教练的要求是“必须拿下来”。这是他第一次获得证明自己的机会,他有望登临塔尖,也就是国家一线队。

最终,张尚武为国家勇夺两块金牌。但如今卖艺成名后,张尚武很快解构了这枚金牌,说出了体育圈内公开的秘密,他承认自己的参赛身份——北京体育大学大一学生的身份是假的,仅仅是填了一张表。

体育圈内都知道,大运会的金牌并不重要,只有奥运会、世界锦标赛和世界杯的冠军,才能登上国家体操队的冠军榜。这一点张尚武心知肚明。

但在保定家中,爷爷张学礼给邻居们买了花生和糖放在走廊里,跟邻居们一起庆祝,按戎艳茹的说法,“尚武拿了冠军,他爷爷走路都腰杆笔直。”

2001年的世界锦标赛是张尚武又一次登临顶峰的机会。因为与全国运动队冲突,国家体操队再一次派出了二线的年轻阵容,他位列其中。而他的第一次世锦赛并不理想,双杠第六,团体第五。另一个与他同届的队员则获得了全能冠军。之后,他丧失了进入金字塔尖的机会。

沦为小偷

运动员的悲剧,多因一次伤病。

2002年1月,刚参加完比利时体操世锦赛的张尚武在一次训练中左脚跟腱断裂,因伤退出国家队,失去了参加雅典奥运会的机会。10个月后,他回到河北省体操队,在呆了不到半年时间后便宣告退役。

原因双方各执一词。张尚武称,当时河北体操队人才不多,教练为了出成绩,坚持让他练习全能和超E组的大难度动作 “直体两周720旋”。“这个动作我没受伤的时候都很吃力,何况受过伤呢?”由于怕脚就此废掉,张尚武希望练习主要凭借手臂力量的吊环,但“教练和领导毫不退让”,他只好选择退役。

但中国体操协会的声明却显示,2003年,张尚武因伤病和多次严重违纪被调整回河北省队。后被八一队调入试训,亦因违纪等问题被退回。2005年,按照当时关于运动员退役安置的相关政策,运动员退役有两种选择,组织安置或自主择业。他本人选择了自主择业,并与河北省体育人才服务中心签订了《退役运动员自主择业协议书》,在石家庄市公证处进行了公证,领取了自主择业经济补偿金63220元,正式退役。

对此,张尚武矢口否认,坚称是因为伤病原因。此外,他告诉记者,声明中提到他当时选择自主择业的情况也不准确。“当时只有拿钱和上学两种选择。”张尚武说,如果他当时选择上学,省队会有1.5万元的学费资助。不过,由于这是在必须服从训练计划的前提下,因此他还是选择了退役。

退役后一切都没有了,张尚武先是在爷爷家呆了半年多。戎艳茹说,那时原本还算开朗的张尚武彻底变了,每天拉着窗帘,灯也不开,不想见光也不想见人,“把房间弄得跟地狱似的,我看着都怕。”

虽然自卑,难以面对社会的他还是走了出去。他先是送了半个多月的盒饭,挣到了50多块钱,最终受不了大家的目光而离开,他们看我“个小”(1米51)。虽然保安要求最低身高1米65,他还是做了不长的一段时间,工资每月600块。后来在保定的养老院,他为老人们端屎端尿,他感觉到腰疼难忍,最终离开了。

张志刚表示,张尚武的每一份工作都干不长,“他曾经说要拿出退役时的6万元安置费的一部分给爷爷奶奶治病,但我们没要,孩子以后的路还长。后来,我们也不知道他把钱花在了哪里。”

张尚武最终开始盗窃。他将手先伸向自己熟悉的体育单位,因为那些地方他轻车熟路。他先后盗窃了北京先农坛体育运动技术学校、丰台光彩体育馆、西城什刹海体校、八一体工队。在此之前,他已经将两块大运会金牌以60元和150元的价格变卖。

2007年,在石景山的网吧里,他在网上踩点准备下一个作案地点时,三个警察将他按在那里。他被判了4年零8个月,最终,减刑到3年10个月。

现在,保定市业余体校体操馆入口处的橱窗上依然悬挂着张尚武夺冠时的领奖照片,他和范红斌、范晔(微博)等冠军一起印在宣传栏上,下面写着“摇篮基地,永攀 高峰”的字样。而在保定市体育局前的冠军墙上,全国、亚洲和世界三个冠军密密麻麻的名字,却没有张尚武。

从张尚武对“个人堕落史”的自述中,记者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他心里对体操队仍隐隐有恨:在他看来,对于自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年纪轻轻就“报销”了运动生命的付出,“组织上”的肯定、关爱远远不够。他眼里的这个社会太绝情、太现实,自己存在的价值就是一架“金牌机器”,有用时是宝,没用时是垃圾。因此,他受伤导致运动生涯几乎完结后,就被国家队退回省队;省队起初仍想榨取“剩余价值”,辗转不得最终将“废物”扫地出门。在这个过程中,年少无知、年轻气盛的他,可能又干了很多逆“组织”和“领导”意思的事,最终逼得自己走投无路。

可是在王长江的眼里,张尚武不应该怪罪体育局和教练,“当初严格要求是为了他好,教练不可能在伤害运动员身体的情况下,让他训练”。王长江还暗示,当初是张尚武自己不想训练并有了违纪的行为:“后来他去八一队试训,八一队想要他,就是看中他全能练得好。为什么在八一队能练,在省队就不能练?当时八一队都准备正式招他入伍,连上调函都发了。”

王长江告诉《新民周刊》记者,国家不是没有给过张尚武机会,他原本能留下来当教练,“国家需要他这样有专业特长的人才,但是作为教练不光要教技术,还得育人。”

尚武先需尚智

如今,病床上的爷爷,每当听到张尚武的名字,都会老泪纵横,呼喊着孙子:“赶快回来。”

截至记者发稿前,记者了解到,张尚武已于23日回到了保定的叔叔家中,并称已将先前开设账号募集到得7600元善款交给了卧病在床的爷爷。此外,张尚武称,他会尽快与陈光标面谈工作和给其爷爷治病的事情,并且他已与广东一家体育用品公司签订了代言合同。

在“牢狱之灾”、“街头卖艺”、“一夜成名”等种种经历之后,张尚武的真实面目让人捉摸不透。但在对张尚武的采访中,他唯一没有前后矛盾的说法便是“从小在体校和专业队练体操,没受过教育,所以退役以后什么都干不了,世界冠军也白搭”。

张尚武沦为窃贼、锒铛入狱乃至流落卖艺,固然有个人方面原因,但从张尚武人生经历的“拐点”中,我们不难看出我国在运动员培养中的短板:“重武轻文”。

“拿起笔来,写不出几个大字”,这不是运动员群体的个别现象。从小在封闭的系统内训练,“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走金牌路”。一旦离开体制,面对纷繁的世界,“除了练体操,什么都不会。人生观、价值观也朦胧。”这是张尚武的感受,听来并非虚言。

同时,中国退役运动员安置制度和中国运动员保障体系也是酿成张尚武乞讨悲剧的原因之一。中国现有的退役运动员安置办法来自2002年9月由国家体育总局等6部委联合下发的体人字[2002]411号文件——《关于进一步做好退役运动员就业安置工作的意见》。随后2003年8月,人事部、财政部、体育总局联合下发《关于印发自主择业退役运动员经济补偿办法的通知》。目前,大多数省、市、区都出台了相应的政策和办法。

按照规定,只有像奥运冠军、世界冠军这样成绩好的运动员才可能在退役后安排职位,大多数运动员没有这样的待遇。如同张尚武这样跟人才中心签订协议从而走向市场自主择业的退役运动员绝不在少数。

据国家体育总局统计,截至2009年7月,全国累计已停训待安置退役运动员4343人,而2010年新增退役人数2193名,其中45%的退役运动员得不到及时安置。对他们来说,无论是全国冠军,还是亚洲冠军,都免不了“退役即失业”的残酷现实。

但王长江表示,运动员退役后,除了他助,更应自救。刚刚31岁的中国体育里程碑式人物姚明宣布退役,在退役仪式上姚明表示自己“未来从上学开始,年底之前就要开始学业”,“无论从政从商,上学都是首先必需的”。姚明已经听说过张尚武的故事,在他看来,运动员退役的时候通常没有太多选择,而且“运动员为了训练放弃很多学习机会,所以即便给他职业选择也无济于事”。按照“姚之队”负责人章明基的说法,姚明上学“不仅局限于学习某一方面”,还要补习中学基础学科知识以充实自身。

虽然已年近三十,张尚武却仍然像个孩子,偶尔还会以冠军自居。“树立正确的人生观与价值观,找一份有发展的工作”是家人和教练对他的期许。


2012/8/9 mlq9928 <mlq...@gmail.com>
--
 
 

Reply all
Reply to author
Forward
0 new messag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