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波的"门下走狗"越来越多了。王小波身后的遭遇,让我想起了苏珊·桑塔格。桑塔格死前,又有几个人知道她呢?尽管桑塔格在美国是个家喻户晓的公共知识分子,但她在中国,也只有少数的精英分子知道她。1998年的时候,我在一篇关于加缪的文章中引用过桑塔格的文章,当时还有人问我,这个人到底是谁?你怎么动辄桑塔格。可是现在,不提桑塔格,就显得很没有文化了,她很快成了中国知识界的大众明星。
王小波也是这样。死后的王小波成为书商追逐的对象,成为流行读物。孙猴子身上的汗毛,变出了无数的孙猴子。
如果王小波能够死而复生,他怎么看这种现象呢?我想王小波会很高兴。王小波一直发愁小说发表不了,现在不光能发表,还能赚大钱,他当然有理由高兴。王小波要看到如此多的追随者,他更是高兴。因为自古迄今,从上帝到街头混子,从菩萨到市井泼妇,都喜欢屁股后面有人跟着。据说乞丐不愿意有追随者,一个人的饭两个人吃,他当然不乐意。可是金庸的小说里面,乞丐也愿意有人跟随,一个丐帮帮主的位子,和少林寺的主持是平级的。说到底,王小波其实也是个凡人,神话他,将他供起来,是没有必要的。我看过经过细心整理然后隆重发表的王小波的情书,很适合文学青年或者文学发烧友来读。据说王小波的写真集也要隆重出版了。有什么办法呢?当然,这是李银河女士的私事,别人不好过问。我突然想起了耿占春说的一句话,说的是罗密欧与茱丽叶,说的是罗与茱结婚以后怎么办呢?怎么办,还不是呆在一起闲磨牙。
作为小说家的王小波
我眼中的王小波,首先是作为小说家的王小波。很多人说王小波的文字很有诗意,很浪漫,我却觉得他是以俗抗俗。当然,他的"抗"不是死抵硬抗,是以讲故事的方式抗,是绕着弯子说。也幸亏他绕着弯子说了,不然,文学史上不会有王小波,我们也不会读到《黄金时代》与《革命时代的爱情》。顺便先说一句,我以为这是王小波最好的小说,别的小说
真的可以另当别论。我所说的"俗"也不是贬意。佛家说,真俗不二。"真俗不二"是境界啊。坦率地说,王小波是否达到了真俗不二,我还有点不敢肯定。人应该学会谦恭,不谦恭是会出人命的,王小波就是个例子,所以我要说,我不敢肯定,我也确实不敢肯定。说到王小波的小说文体,我认为他对小说文体有贡献。他在汉语写作中,引进了拉伯雷的传统,把拉伯雷的传统与表现中国本土结合了起来,并进而激发中国传统小说中的那种声东击西、指桑骂槐、蔫坏、不把村长当干部的传统。王小波的小说趣味,与中国传统小说不一样,与新时期以来的小说不一样,进一步说,与现代文学、当代文学所承继的俄苏文学传统、拉美文学传统不一样。也因为这种不一样,使得他的小说成为一种新的叙事资源。
就我所看到的王小波的小说,如果把小说的故事捋顺了,把情节线索拉直了,或许可以比较直观地看到,王小波的小说好像都有一个大团圆式的结局,主人公所要达到的目的都实现了,要搞的都搞到手了。王小波的小说虽然有写实的外貌,但与通常的写实小说不同,他的故事都是颠三倒四地讲出来的。所以,要捋顺并不容易,或者说读者更愿意就这么颠三倒四地读,读一个过程,读一个趣味。至于是否大团圆,这大团圆是否别有意味,管他娘的。但是,既然要谈王小波的小说,我就觉得这个问题没有必要绕过去。刚才观看王小波生平展览的时候,我看到一段说明,说《黄金时代》写了很多遍。我想,王小波一直在寻找一个讲故事的方式。小说的文体从来都是经验的外化形式,王小波一直在寻找表达自己经验的方式。《黄金时代》这部小说其实有很多生硬的地方,但问题就奇怪在这里,这部生硬的小说反而是王小波最好的小说之一。这令我想起米兰·昆德拉,昆德拉的小说中,许多人都看中他后来的小说,但也有行家更看中他早年的《玩笑》。生手讲出来的故事,虽然讲得不那么顺溜,虽然磕磕绊绊,但其实更饱满,也更有意味,更复杂。熟能生巧,但巧对小说写作来说,不一定是好事。巧或许能够指哪打哪,想颠三就颠三,想倒四就倒四,但是毋庸讳言,这确实很容易省略掉很多东西,过滤掉很多复杂的经验。王小波后来的小说,有一些自我复制之嫌。这一点似乎没有必要为尊者讳。写熟了嘛,可以理解。但是,不管是小说生手王小波,还是小说老手王小波,小说的结构方式、小说的大团圆式结局,基本上是一致的。
"从反面看一看"
我想,这个大团圆其实表明了王小波是个乐观的人,他对自己的反抗以及反抗的有效性,很乐观,很信任,有一种优越感。他就像孙猴子,相信一定能到西天,一定能取到真经。王小波的小说因此兴致勃勃,狂欢,快乐,津津有味,他颠三倒四的叙述就像是在快乐地翻筋斗。王小波有一句话说得相当好,叫"从反面看一看"。很奇妙的是,"从反面看一看"以后,洪洞县里就更没有好人了,王小波就更有理由嬉笑怒骂了。这个研讨会是在鲁迅博物馆开的,所以我想,把王小波和鲁迅作个比较。一比较,就可以看出差异了。鲁迅也是要"从反面看一看"的,但"看一看"的结果,是鲁迅对自己非常怀疑。鲁迅的镜子是三棱镜,看见了敌人,看见了敌人的敌人,也看见了与敌人为敌的自己。鲁迅因此而感受到刻骨的悲凉,对自己有深刻的怀疑。鲁迅反抗自己与反抗别人一样多,鲁迅反抗别人的时候,其实是在反抗自己。鲁迅没有道德优势,也没有反道德优势。王小波有道德优势,也有反道德优势。鲁迅的小说因此悲凉,王小波的小说因此快乐。王小波有些小说,可以与鲁迅的《故事新编》大致归于一类,不妨借用一下戏仿这个词,把它们大致说成戏仿式写作。但是一比较就可以看出,鲁迅的戏仿可以让人反顾自身的残缺感,而王小波的戏仿却让人生发别人都是傻蛋的优越性。
千万不要误解我的意思,以为我是在说,只有王小波内心悲凉起来我才会感到过瘾。我没有这个意思,一点也没有。不光没有,我还要说,有这种想法的人,应该"杀啦杀啦"的。你有什么权力让别人悲凉,让别人虚无呢?神经病嘛。我的意思其实是说,我在王小波的小说中,没有感受到他的自我质疑。很多批评家说王小波的小说是巴赫金所说的狂欢式的写作,这或许是真的。但是狂欢式写作有一个基本的要点,即小说的内部充满对话性,在我看来,至少对这个时代的写作来说,这个对话性就源于深刻的自我质疑。或许是我的感受力有问题,或许是因为我没能通读王小波的作品,以致于抓住了芝麻丢掉了西瓜,漏掉了这个在我看来如此重要的问题。而我之所以提到这个问题,一来是因为我自己对这个问题有所警觉,二来是有感于王小波的崇拜者越来越多,在将王小波的小说当成《圣经》以后,很有可能完全忽略这个问题。我承认王小波的小说与鲁迅的小说,是两种不同的知识类型的小说,需要有不同方式的阅读和阐释,但是,我想,既然都是写作,还是可以放到一起来说的。想想看,即便是鲁迅的小说和杂文是深刻的自我质疑的产物,他仍然可以被人利用,仍然可以生产出他本人意想不到的恶果,我们就更有理由对这个问题保持警觉了。所以我想,说出这一点可能并非多余。我们已经看到,王小波当年还是要"从反面看一看"的,现在很多人那里似乎不需要这样看一看了。王小波当年的看一看是需要勇气的,是很少有人喝彩的,现在的很多人似乎上来就是从反面看起,不光是以俗抗俗,而且是以恶俗对抗恶俗了。王小波当年是先看了正面再看反面的,现在我们看过反面以后是否需要看一下反面的反面呢?如果完全忽视这一点,用王小波的话来说,那就有点"无趣"了。
王小波已经成为一种叙事资源。虽然九十中期年代以后,社会状况和写作状况发生了很大变化,但是现在讨论王小波的小说并不能说已经过时了。我现在所说的,也是对作为叙事资源的王小波的小说的看法。我并不奢求达成共识,但也愿意随时修正我的看法。
(本文是作者在"王小波与青年文化"研讨会上的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