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子霖:关于林昭,我还想说几句话
(2005年1月29日)
这些天来,我们一直被北京市国家安全当局软禁在家里,楼下门厅里有便衣警察把守,楼外日夜停放着一辆用来警戒的无牌车,家里的电话只要一涉及有关赵的话
题,便立即被强噪音打断,我们与外界失去了联系。
今日何日?2005年1月28日,赵紫阳先生病逝的第十二天,明天就是他的葬礼了。
在如此沉重的日子里,在如此肃杀的氛围中,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呢?我们想起了由一位朋友送给我们的、由胡杰先生摄制的电视传记片《寻找林昭的灵魂》。这盘光
碟我们曾播放过多次,但每次刚一开头就停止了。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实在看不下去。荧光屏上除了满视野的斑斑血书,便什么都变得模糊了。
多少年来,我有过不止一次这样的经历。我收集了许多“六四”死难者的照片,但不敢翻阅,每次翻开,又合上了。没有别的原因,一样的看不下去,一样的满视野
斑斑血迹。
这次,我们终于把一直搁置着的这个光碟看完了。没有眼泪,没有言语,只有悲愤和叹息。
为什么在我们这个国度里要保持做人的尊严竟是如此之艰难呢?无论是昨天,还是今天。一个弱女子,仅仅为了拒绝做极权暴政下的奴隶,仅仅为了要在黑暗中寻找
到一线自由与正义的亮光,竟遭到如此灭绝人性的残害和虐杀。她还只有35岁,但她死后留在骨灰包里的那一缕发丝却已经花白了,我怎么也无法把这缕发丝与那
个满怀憧憬的纯真少女联系在一起,而这中间仅仅相隔11年。
让我们听一听那位北大老同学的讲述吧:他以未婚夫的身份从山东赶到上海提篮桥监狱去看望林昭,他和她多么渴望有这么一次不平常的会见啊!……他听到了渐渐
近来的脚步声,林昭从牢房里出来了,上身穿着的白衬衫已经很旧很脏,外面的罩衫也已很旧很脏,头发已经白了三分之一。她头上顶一块白手帕,上面用血写着一
个很大的“冤”字。她见到了前来探望的老同学,神态自若地嫣然一笑……
我的脑海里自始至终是一个天大的“冤”字,自始至终是那苦涩的嫣然一笑。同样的感天动地,同样的血溅白练,古代的窦娥却无可与之相比。林昭的“冤”不仅仅
属于她个人,而属于一切不甘为奴的人们;她所控诉的是残酷地绞杀人性的现代奴隶制。
林昭是我的同代人,又是我的同乡人。在上世纪40年代末那个改朝换代的日子里,我们先后从同一所学校里走出。我们都曾欢呼过新政权的建立,我们都曾对未来
充满着很多很多幻想。在以后的年月里,残酷的现实粉粹了林昭的幻想,她从短暂的狂热中觉醒了。而我,却继续浑浑噩噩地做着用美丽谎言编织起来的
“天国梦”,而且一梦就是三十年。
林昭是她那个时代的先知先觉者,也是共产中国最早的殉道者。林昭死了,已经死了37年,她是被虐杀于上海龙华监狱的;我的儿子也死了,也已死了快十六年,
他是被枪杀于首都北京十里长街的。他们是两代人,却有着同样的命运。现在,当年以一人之少数反对向学生开枪的赵紫阳先生也死了,他死于漫长、凄苦的软禁
中。这些善良的人都被那个建立在血污和白骨之上的政权吞啮了。一想起这些已死者,我常常有一种预感,中国人的苦难并没有完,即使像我这样快活到70
岁的人,也很难预卜自己究竟会怎样了此残生。
从49年到今天,半个多世纪过去了,中国是进步了,还是倒退了?中华民族距离世界潮流是更近了还是更远了?看看今日之海峡对岸,看看今日之整个世界,都已
经是何种光景了!再看看今天的当政者是怎样对待这个政权在历史上的累累罪恶的,看看他们在赵紫阳先生的生前死后,又是怎样对待这位85岁老人的,我想,答
案也就不言自明了。
也许人们会说,林昭的冤狱不是“已经”平反了吗?是的,但那是在上个世纪80年代初胡耀邦主持平反冤假错案的时候。我想问一句,要是在今天,林昭的冤案又
会怎样呢?。我知道林昭的一些重要档案至今仍没有解禁,我知道有关林昭的报道至今仍有许多禁忌,我也知道,胡杰先生制作的这个光碟,至今未曾在公共媒体上
播映。这究竟为什么!答案同样是不言自明的,那就是:林昭的思想即使在今天也仍属于异端。他们杀害了林昭的肉体,还要封杀她的思想。试问今天的大学生里有
几个知道林昭的名字,又有几个能说出林昭曾说过些什么呢!林昭的冤案“平反”了吗,我的回答是没有。因为凶手们至今仍逍遥法外,因为她所追求的自由、正义
在她生活过的这片土地上仍然如镜花水月。
我终于看完了关于林昭的光碟,我再也无法遏止内心的激愤。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拿起了话筒,给我的一位大学老同学——当年曾与林昭有过很多交往的右派学生——
打了一个电话。我担心电话一涉及敏感话题而被切断,只抢着说了两句话。我对他说:比起林昭来,我所遭受的苦难微不足道;比起林昭来,我今天所作的抗争微不
足道。我想说而没有说出口的是:为了灵魂的救赎,我将踏着林昭的血迹走下去,一直到生命的终结。
写于2005年元月28日北京家中
附言:关于林昭,很多要说的话我已经在《解读林昭之死》(载2004年7月号香港《明报月刊》)一文中说过了,但愿今天所说不是多余的。
奎德:在软禁中写了这篇文章,请发在你们的“观察”上,也可由别的网站转载。我们仍只能通过亲属与外界取得有限的联系。丁,01-29-2005
──《观察》首发 转载请注明出处
Friday, January 28, 2005
本站网址:
http://www.guancha.org
小乔:追寻一个圣洁的灵魂——感悟林昭(图)
(2005
年5月14日)
3月13日,一个乍暖还寒的季节,天气清朗,我们一行30余人自上海出发前往苏州木渎镇灵岩山。此行的目的是祭拜位于灵岩山麓的林昭烈士墓,追怀这位中国
思想史上的殉道圣女,自由战士的先驱者。
由于听说林昭墓地较难寻,为保证此次活动顺利,两位牵头主持活动的网友曾特意于两周之前到此地寻访探路,在他们的指引下,旅行巴士经过约三个小时的路途颠
簸塞车,终于到达此行的目的地灵岩山南麓。汇合在此等候多时的几位南京、杭州、苏州的朋友,我们沿公路北侧的小径上山。在苍松翠柏掩映的半山腰,小径右
侧,终于看到了林昭烈士的墓地。
站在林昭墓前,我眼睛润湿,无语凝噎。之前我已听闻,这里实际上是一座空冢,据说墓中有林昭的一缕发丝、一套旧衣和一张照片——林昭罹难于一个最黑暗的年
月,被密杀和灭尸,死后家人无从得知其遗体下落,一缕芳魂飘飞在中华大地,是否仍在为这一片充满苦难和罪恶的土地日夜不宁?而1980年为林昭“平反”时
所作的结论,竟以林昭为“精神病人”为由承认是一次“冤杀”——真相的严酷一些人仍旧不愿或不敢面对,大量的事实依旧被冰封掩埋,我们所呼唤的良知依然被
掩藏在厚重的帷幕之后!
林昭的墓碑正面锲刻着林昭的肖像,碑文为:
一九三二.十二.十六-一九六八.四.二十九
林昭之墓
苏南新专、北京大学部分老师同学、妹彭令范立
背面红字所书:
自由无价
生命有涯
宁为玉碎
以殉中华
林昭一九
六四年二
月
林昭墓右侧为其父彭国彦先生、其母许宪民女士的合葬墓。
林昭,原名彭令昭,1932年12月16日生,原籍苏州。父彭国彦,早年曾留学英国,三十年代以江苏省文官考试第一名的成绩被任命为民国政府吴县县长;母
许宪民,是一位热心地方公益事业的社会名媛,在战争年月曾甘冒风险给予中共无私的帮助。林昭舅舅是最早的一批共产党人之一,死于“四一二事变”,被追认为
“革命烈士”。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家庭,却在“红色政权”强力统治下家破人亡!林昭少年时代中学期间曾参与过中共地下工作,后拒绝父母让其留学英国的建议,
1949年7月——1950年5月,就读于苏南新闻专科学校;随后参加苏南农村土改工作,曾在《常州民报》、常州文联工作。1954年,林昭以江苏省文科
最高分的成绩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新闻专业,学习期间先后担任《北大诗刊》、《红楼》编委。1957年5月,因为“右派”同学鸣不平,被划为“极右分子”,
受处分劳动教养三年。后北大中文系副系主任罗列先生担心她体弱咯血,若劳动教养可能会被折磨至死,冒险出面为她担保游说,终于争取到将她留在新闻专业资料
室由群众“监督改造”。1958年6月,北大新闻专业与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合并,资料室随迁人大,林昭亦随至人大新闻系资料室“监督改造”。
1959年9月,因病回上海休养。在上海养病期间,林昭与几位兰州大学和北京大学的“右派”编印内部刊物《星火》,发表诗作《海鸥之歌》、《普罗米修斯受
难之日》。与友人议论国事,认为
彭
德怀受
冤,对其处理不公;对大跃进造成的破坏和饥谨大量饿死人深感不平!认为南斯拉夫的情况与中国有类似之处,值得参考借鉴。他们将之写成文字,上书北京,交邮
寄出未久,1960年10月,上海公安局静安分局以“阴谋推翻人民民主专政”为由将林昭逮捕。未及一月,其父彭国彦先生仰药自尽。林昭先被拘于上海第一看
守所,音讯全无,一年多后,直到1961年底,不判不放。1962年初,静安分局通知“保外就医”,许宪民将林昭接回家中,一起返苏州故里隐居休养,但至
当年12月,再度收监,投进上海提篮桥监狱,未久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从此一去未归,直至于其处被密杀了结。
林昭是在一个思想者绝迹的万马齐喑的黑暗时代里孤独的清醒者,她的思想有一个成长、成熟、自相矛盾与自我否定的痛苦过程,林昭的北大同学、知交张元勋先生
在《北大往事与林昭之死》一文中客观回顾了林昭思想转变的大致过程:她非常爱我们的国家,也曾狂热地热爱共产党,早在中学时代十五六岁的林昭就曾冒险为中
共地下党传递信件。“解放”后,尤其是考入北大之后,她写了许多歌颂社会主义、歌颂共产党、歌颂毛主席的诗文,在校内外各种刊物上发表,而一旦面临如北大
“5.19”民主运动初期那样的状况,她竟猝然不可接受!在对北大最早的“右派”张元勋、李任的“批判会”上,林昭的发言,也如其他人一样,既有当时的应
付言语,也有情动于衷的肺腑之怒,她说了一句发自内心的痛苦之声:“我有受骗的感觉……”她痛苦、惊讶于眼前的友人竟是“反革命分子”!此后的一段时间,
所见所闻令她徘徊、挣扎在“组织性与良心的矛盾”之间,然而她终于凭着一颗高贵的心,在痛苦与困惑中彻悟,毅然选择成为一个为了自由、为了理想而献身的殉
道者!
1966年5月6日,距离她被杀还有两年,张元勋先生以“未婚夫”身份与许宪民一同到上海提篮桥监狱探望林昭,她提起那次“批判会”上的发言,说道:“后
来终于明白我们是真的受骗了!几十万人受骗……”——这个柔弱女性的伟大,不仅仅在于在生活的严酷面前,她能勇于自我否定,向真理屈服,抛弃自己年少懵懂
时代谬误的理想,而且在于无论现实环境如何严酷,无论面对怎样的摧折凌辱甚至失去生命的威胁,她都能坦然地说出真话,而绝不向强权者屈服!
林昭在狱中用发夹等物刺破手指,用鲜血写下大量诗文,她反思自己的思想轨迹:早年思想左倾,后经历过反右的惨痛,始认识到眼前这个政权是一个最黑暗、最无
人性的政权,它剥夺的是每一个人的起码尊严。(笔者据纪录片《寻找林昭的灵魂》解说词记录,个别字句可能有出入。)
仿佛在为林昭这一论断做注脚,就在林昭被害第二天,1968年4月30日下午2时许,在中国上海茂名南路159弄11号二楼的林昭家中,史无前例、惨绝人
寰的一幕“天下奇闻”发生了——
有人在楼下呼叫“许宪民”的名字,林昭胞妹彭令范闻之急忙开门,面对着她的惊惧神态,来人表现出的一副恶棍骁勇与杀人娱乐后的快感快意之色,令彭令范终身
难忘!
来人一共说了三句话:
“我是上海市公安局的。林昭已在4月29日枪决。家属要交五分钱子弹费。”
开始似未听懂,继而意识到噩耗成真之后,林昭的母亲许宪民晕厥于地,彭令范拿了五分钱硬币打发了那个刽子手,他对“尸体现在何处”的询问犹如未闻,一言不
答,扬长而去。
此后,许先生几番到上海提篮桥监狱、市公安局、市高级法院询问林昭的遗体究竟被如何处理?如果掩埋,埋于何处?如果火化,骨灰何在?但均遭拒绝皆不奉告!
于是,年逾七旬的老母亲,终因失去女儿的痛苦而精神崩溃!半年之后,许宪民被人发现死于上海街头,有说是自杀,有说被“红卫兵”打伤致死。
1980年8月22日,上海高级法院“沪高刑复字435号判决书”宣告林昭无罪,结论为“这是一次冤杀无辜”。但仍对她的遗体下落不作解释。亲友之心其哀
未绝!
林昭是一位充满爱心的基督徒与和平主义者,信仰的力量使她始终保持着人性的高贵和不屈的意志,为了捍卫自由和追求真理不惜代价。即使在惨受非人迫害的血雨
腥风中,她还在思考着:“政治斗争是不是也有可能以较为文明的形式进行而不必要诉诸流血?自由,诚如一位伟大的美国人所说,它是一个完整而不可分割的整
体,只要还有人被奴役,生活中就不可能有真实而完满的自由!……然则深受着暴政奴役切肤之痛再也不愿意作奴隶了的我们,是不是还要无视如此悲惨的教训而把
自己斗争的目的贬低到只是期望去做另一种形式的奴隶主呢?奴役,这是有时可以甚至还必须以暴力去摧毁的,但自由的性质决定了它不能够以暴力去建立甚至都不
能够以权力去建立。”
林昭,这位思想史上殉难的圣女,是那个最黑暗年代的一线光亮,她经受了人世间最残酷的凌辱与磨难,匆匆走完了她太短促、太光辉的36年人生!如同耶酥被钉
在十字架上是为人类全体受难,为洗脱人类的“原罪”,林昭的受难,是上帝选中她为全体国人受难。在一个中国人的尊严被政治强力剥夺殆尽的岁月,在暴虐与罪
恶充斥着中华大地的岁月,林昭以生命为代价,为中国人洗脱罪孽,在全世界面前为中国人挽回荣誉。
实际上,一直到今天,有关当局也没能说清她当年因何“罪行”而被杀,即令1980年8月20日上海高级法院为她作出平反的“裁决”,也没有指出处死她的确
切“罪名”与具体“罪状”。
林昭被平反后,在北大的追悼会上,有一副挽联,上联是“?”,下联是“!”。无声胜有声。
据花费四年时间自费拍摄纪录片《寻找林昭的灵魂》的南京胡杰先生介绍,在林昭生前最后五百天内和她接触过的人中,没有一人愿意接受他的采访!胡先生多方努
力,至今未能见到林昭最后五百天里留下的任何文字。1960年导致林昭入狱的“罪状”之一《海鸥之歌》、《普罗米修斯受难之日》两首诗也已失落。
愿林昭在天之灵安息!
参考资料(略)
2004年3月15日
首发启蒙论坛
附注:2004年4月22日,林昭亲友和同学在苏州灵岩原林昭墓址举行了林昭骨灰安葬仪式。林昭舅舅许觉民先生和林昭妹妹主持仪式,宣读祭文。
长风:漫不经心谈林昭
(2005年6月21日)
关于林昭的文字已经很多了,与我而言,一番感动之后是近乎忘却。关于林昭的文字不是好写的,尤其像我既没有经历过“大鸣大放”的五七,也没经历过群魔乱舞
的文革,也没经历过风波广场的八九。这些都决定我无法与林昭进行心灵的交流与沟通,尤其是林昭的档案材料依然躺在档案馆中仅供老鼠研读,而我本人又是接受
史学思维锻炼的人,用史实说话才是对死者与生者的负责。但文章终究还是要写的,这就加深了下笔的难度,我无意去抬高一个人也无意去贬低一个人,只能就现有
知道的材料去反思林昭。倘若在我有生之年,能够有幸看到林昭档案面世,我愿意再写一文。这篇文字权算是我个人看法的一点表达,何况我最近很少动笔草文,外
有万能理由——最近比较忙。故此,此文也是写的极其仓促,而下面的文字也大抵是靠“挤”的,但既然挤了,那就挤到哪里算哪里吧!
林昭属于1957年代的人,林昭属于历史言说的人,林昭属于苦难之于信仰的人,林昭属于个性十足的人。总之,林昭就是林昭!倘有一点近现代历史知识人都晓
得,当年那批年轻人对于共产主义是如此的执着,为此不惜“抛头颅,洒热血”。林昭也属于这样的人,她信仰共产主义,她相信共产党,她相信革命,她相信今天
的生活更美好。林昭说:“我们希望能在《红楼》上听到更加嘹亮的歌声,希望我们年轻的歌手,不仅歌唱爱情、歌唱祖国、歌唱我们时代的全部丰富多彩的生活;
而且也希望我们的歌声像炽烈的火焰,烧毁一切旧社会的遗毒,以及一切不利于社会主义的东西。”她也曾说:“我现在真是一无所求,就对家庭的感情也淡多了,
我心中只有一颗红星,我知道我在这里,他(毛)却在北京或莫斯科,每一想起他,我便感受到激动。”林昭尽管信仰基督教,但是此时的她已经把信仰的天平倒向
共产主义那一边。然而不幸的是她的这个信仰却在1957年被击碎,她感到有种被欺骗,被愚弄的感觉。她说:“后来终于明白我们是真的受骗了!几十万人受骗
了!”。她实在无法在心中找出平衡点,她实在无法面对这个悲哀世界。她选择了自杀。 (博讯
boxun.com)
<推荐:月费起价$4.99,免费大陆回拨号码、任选美、加电话号码.点击这里加入有5美元折扣>
自杀不成她表示“我决不低头认罪!”对于难友们劝她不要鸡蛋碰石头,她回答说:“我就是要去碰,我相信成千上万个鸡蛋去撞击,这顽石最终会被击碎的!”选
择自杀本身就是一种无奈的表现,正如千家驹在1966年自杀不成而悲愤说出的话一样:“本来,蚂蚁尚且贪生,一个人非万分无奈,谁愿意好端端去死呢!我不
是一个胸襟狭窄的人,如果不是出于万份痛心,万分悲愤,是决不会出此下策的。但在文化大革命中,被迫自杀的高级干部、高级知识分子、名教授、名演员、名大
夫、名作家、名记者、何止千千百百。在我的熟朋友中就有老舍、翦伯赞夫妇、范长江、金仲华、邓拓、孟秋江……等人。孰无父母,孰无兄弟,孰无儿女,孰无亲
友,他们生也何罪,死也何辜!”
共产主义信仰破灭了,自杀不成功,林昭决定要抗争到底,要真的以卵击石。那么此时林昭的信仰又是什么那?信仰的天平完全倒向了基督上帝。自称“奉着十字架
作战的自由战士”。因为感到共产主义信仰实际是一场骗局的时候,她自然会全身心地投向上帝的怀抱,在上帝那里寻找自己的精神慰藉,和自己生存的原因。她表
示“作为人,我为自己的完整、正直而干净的生存权利而斗争那是永远无可非议的。作为基督徒,我的生命属于我的上帝,我的信仰。为着坚持我的道路,或者说我
的路线,上帝仆人的路线!基督政治的的路线!”林昭在这里清楚的表达自己生存的意义,她认为自己受苦是对自己负责,对上帝负责,是对所有迫害她的人负责。
她愿意在十字架下与世间的邪恶作斗争,同时也痛苦的反思:“每当想起那惨烈的1957
年,我就会痛彻心腹不由自主地痉挛起来。真的,甚至听到、看到、提到那个年份都会,使我条件反射似地感到剧痛。这是一个染满中国知识界和青年群之血泪的惨
淡悲凉的年份。假如说在此之前处于暴政下的中国知识界还或多或少有一些正气的流露,那么在此之后确实是几乎被摧残殆尽了。”于是,林昭选择了不归路,那就
是“宁为于碎”。
如果仅仅从信仰上来理解林昭,似乎又过于把林昭简单化。我们面对的世界是人的世界,人的历史。所以林昭才一再的呼喊人性:“为什么我要怀抱着,以至对你们
怀抱着人性呢?这么一份人心呢?归根到底,又不过是本着天父所赋予的恻隐、悲悯与良知。在接触你们最最阴暗、最最可怕、最最血腥的权利中枢、罪恶核心的过
程中,我仍然察见到,还不完全忽略你们身上偶然有机会显露出的人性闪光。从而察见到你们的心灵深处,还多少保有未尽泯灭的人性。在那个时候,我更加悲痛地
哭了”。林昭是要救人的,而首先她自己就要做一个完整意义的人,尽管这个完整意义的人被迫害折磨,但耶稣不也被杀死在十字架吗?作为他的信徒,作为上帝的
仆人,死又如何,仅视为归。她真心悲痛,是因为他们还有未泯的良知。这似乎很难理解,其实就是一种对人的同情,对人在极权异化下的一种哀怜。
那么林昭这种人性的爱,是否真的贯彻在实际行动中了吗?从现有的资料看是否定的。当时她是如何与监狱方抗争的那?材料这样显示:
“林昭在狱中抗议非人待遇,经常高呼口号要人权,要吃饱饭,唱革命歌曲,整夜敲打狱门,乃至绝食,狱警对她恨之入骨,常施以反铐等刑罚,遭她破口大骂。
狱警们扬言,不信不能制服你这个黄毛丫头,林昭写道:‘黄毛丫头只有奉陪’。‘最最惨无人道、酷无人性地在我绝食之中,胃炎发病,痛得死去活来之时,乃至
在妇女生理特殊的情形下,不仅从未为我解除镣铐,或减轻一些,如暂时除去一副,天哪,天哪,这是真正的地狱,人间何世’”
尽管林昭可以为他们悲痛一哭,尽管林昭能用上帝的普爱哀怜他们,但是残酷的迫害已经使得她在实际中不遵守这样的原则,而只是把一切的仇恨都对准了这些狱警
身上,而这种针对似乎又是不分对象的。她对主治大夫大骂:“哎,你这位医生,是救人的还是杀人的?像你这种人会有人道主义吗?你不要碰我!”等她二次进
来,对主治大夫的看法渐渐改变了,大夫对她说:“请你安静些,在这里多住几天,这里毕竟是医院。”在分局监狱中,还有一位狱警老人,对林昭也非常好,起先
她还同他闹,他等她发作完后一面摇头一面说:“你何必生这么大气呢?留些精神吧,已经够你受了。”林昭这样不分对象,把自己仇恨发泄出来,今天我们也无可
厚非,但是他毕竟在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我们是否在掌握了道德制高点就要对其他一切都看不惯;我们是否在要求爱的时候儿不给其他人的爱;我们是否在精神上
超越而行动背离。怎么理解林昭这一点,我觉得性格使然,性格决定命运。所以,林昭被杀害的原因更多是在狱中的反抗。在那样的红色恐怖年代,在那样的监狱
里,在那样的反抗下,林昭又怎么可能活命。
林昭被冤杀,这是一个事实,如果话题仅仅在这里,我也没有必要写这样的文字,而是从林昭说开去,或许这样更能理解林昭。
因为林昭的狱中反抗,造成家破人亡,在信仰匮乏的中国似乎很难理解。倘如是说,但大抵回避了一类问题,那就是为实现共产主义,中国的知识分子是不怕死的,
革命精神光芒万丈。但死的结果是什么?秋瑾的血只能是华老栓用来治病的药。革命造反都是急风暴雨式,都是流血的。鲁迅说过:“革命是并非教人死的,而教人
活的”。然而彻底的革命者告诉我们的则是“革命不是绘画绣花,不是做文章,革命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行动”。文化大革命更是达到顶峰,观中国两
千年历史,实在无法理解,然而看下苏联则找到缘由,那就是苏联的大清洗。一百多年来,中国的知识精英们也一直在思索,在寻找中国道路的走向。不幸的是他们
大多都认可了十月革命,认准了共产主义,紧紧追随中国共产党,直到1957年才发现自己上了当,受了骗,领教了这个所谓《时间开始了》的新中国。他们在万
般无奈下,选择了自杀,自绝于人民。人民是什么东西,我一直无法理解这概念。代表最广大人民利益就是要杀掉人民中不是人民的人民。问题在于革命之后为何一
定要吃掉自己的儿女?我看是这样:
一、革命的欺骗性,让你成为共产主义信仰的炮灰,换取推翻现有政权。
二、革命的暴力性,人类一旦沾染了血腥,其原始的兽性就会膨胀,而以杀人为快乐。
三、革命的怀疑性,革命者不相信革命者,谁都可以成为革命的对象。
四、革命的万能性,造反有理,革命解决问题简捷便利。
总之,吃掉自己儿女的终极目的很简单就是巩固红色江山,一党独裁。
知识分子是一种道义的承载,而其本身就具有一个理想的追求。按照中国士大夫的最高标准就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倘若知
识分子没有良知,没有理想,那只能是犬儒主义了。既然尊为知识分子,当然要承担其责任,这个责任是千百年血泪凝结下来的精神符号。新中国大乱时代,人们无
知的狂热,为的是实现最高的理想共产主义,用空洞缥缈的东西为现实政治服务,当时中国“六亿神州尽舜尧”,但结果是血漫长江,尸阻黄河,传统尽失,道德沦
丧。理想终于在现实的狂热中丧失,没有人再相信那个马列主义,终极已经完蛋,理想就此覆灭。顾准看到了这些,于是才有《从理想主义到经验主义》,但某种意
义来说,顾准针对的是他热爱的红太阳。就当时社会而言,中国知识分子已经不奢望理想了,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个万恶新社会吃人本质,所以,他们不言说了。无尽
的现实恐怖深扎在中国知识分子心底,这个遗毒远胜于老祖宗留给我们的精神追求。剥夺你的私产,侮辱你的尊严,连古人都说“士可杀,不可辱”,然而新中国却
是杀辱结合,使得知识分子活着的只拥有呼吸权。林昭活着的时候不屈服,当局认为没有达到又杀又辱的最高境界,所以,在枪毙了林昭后,公安去她家里索要五分
钱的子弹费。我学识浅薄,终究没有在历史乃至国外找到第二个例子,或许有吧,中国这个创造奇迹的地方是什么都会创造的。
中国知识分子的悲剧所在就是,他们相对自由言说的时候选择了共产主义,到了共产社会的时候他们又深受其害而不能自由言说。从这个历史进程来看,中国的知识
分子阶层的确过于尴尬,而精神的追求,又远不能用人数的多寡来衡量,所以,当在黑暗的中世纪,我们有了顾准、张中晓、林昭等等。中国的知识分子才自我感觉
有了面子,然而当我们为这些良心者痛惜的时候,我们又怎么能忘记中国知识分子的丑恶一面,在这狂风暴雨、波澜壮阔的政治运动中,他们“相互撕咬,告密,诬
陷,卖友求荣,落井下石,六亲不认、翻脸无情”,如果说我党是罪恶的制造者,他们就是罪恶的发挥者与创造者,然而他们的这样做并没有换来自己的宁静,对自
己阶层的人,对自己的朋友都不诚实的人,毫无人格操守,又怎么让我党相信,于是在他们相互内部厮杀的时候,我党拉下网即可。于是有着两千多年历史的中国知
识分子,包括传统士大夫到近代知识分子,在新中国的运动中丢掉了一切道义追求,知识分子尚且如此,逞论其他?林昭不幸的是她的冤死,幸运的是她现在被后人
记住。然而那些普普通通人死于乱世之中又有多少,谁记得他们?没有。按照一般的意义而言,李九莲、钟海源不属于知识分子,但是他们都是因为出于对这个魔鬼
世界的愤慨,说了些自己的真实想法,然而他们的结果又是如此的悲惨。李九莲因为否定林彪而入狱,等林彪倒台后她被放了出来,但是她并没有因此而平反,遭到
世俗的冷眼,成了人人躲避的瘟疫,于是她上访,这样得罪了当局再次入狱,在狱中她又对“英明领袖”华国锋表示不满,所以没有逃脱被杀的命运,当她被枪杀
后,竟然没有亲人来收尸,以至于她的尸体被禽兽不如的恶棍割掉乳房和阴部,拿回家去泡在盐水里。钟海源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因为支持李九莲而入狱,在狱中她
认为“华国锋的上台,是一次成功了的反革命政变”,她被决定枪决,而此时军队中有一个高干急需要换肾,于是钟海源在右胸被枪击后,立即有军医扑过来把她的
尸体抬到临时搭建的手术台上,在刑场上取走她的肾,然后再从车上把尸体抛出来。这是怎样的世界啊!也许他们的良知确如黑夜中划过天空的流星,但他们死了,
得到了什么?尸体受辱,死无全尸。可怕的不是专制,可怕的是愚民。他们不但不同情这些有骨气、有良知的中华儿女,而且还会做帮凶。而知识分子那?曾几何
时,不也是一样吗? 愚民不分学历,良知不分高低。
今天的知识分子作了什么那?文革之后,人们开始反思文革,当然这与官方对文革的定性有关。可是六四结束了十六年,至今未发现海内外的那代人写出像样的反思
著作,大概一定要等到官方平反后才有才气去写吧。今天,我们以什么样的态度看待中国的现实,我想“谩骂和恐吓决不是战斗”是对的,因为我从不骂他们独裁专
制,祸国殃民。生活在极权时代,并不意味着就是对极权的认可,你总不能心情郁闷就“自挂东南枝吧”。我认为中国知识分子在极权主义(其实是后期极权主义)
下应该做的是说真话,这点很重要,也很常识,但做起来并不容易;做人,做一个有良知、有操守、有底线的道德人,连人都不会做,掌握知识不是行尸走肉,就是
害群之马;不妖魔化执政者,也不做无谓之牺牲,改良渐进;不要过分的强调社会对你的不公,孔子不是说了吗:求仁得仁又何怨。无怨无悔。能坚持就坚持,不能
坚持就放弃,但不要被叛自己;从天上回到地上。不要总翘尾巴,真心做点事情,能写书的写本思想性高的书,能出版的出一些启蒙式的书,有法律知识的做些维权
的事情,能做网站的做些有水准的网站,能办杂志的办些探索性的杂志。最终形成一个文化思想的格局,只要我们一点一滴的做好自己能做好的事情,我们的国家就
在进步,我们的民族也会进步,贪官愚民才会慢慢减少,民主自由才能慢慢到来。
中国经不起革命造反,我是消极自由主义者,我认可经验的,而不是大脑中想出的五彩世界,套用一句老话:中国的事情急不得。但这不等于我认可“稳定压倒一
切”的怪论,中国的话如同政治一样,总爱扩大化,稳定既然压倒了一切是不是也压倒了专制,独裁。活着的稳定才是真稳定,僵死的稳定是假稳定。要自欺欺人,
也别这么折磨自己啊,历史的经验证明,建国后的不稳定都是提倡稳定那帮人干的。二十一世纪了,撒谎也该改革了,否则不灵了,老百姓总感觉兵马俑、木乃伊向
他们发号施令,用我们神圣领土上阿扁同志的话讲,那是“时空错乱”。
人类步入了二十一世纪,我们依然在恐惧中生活,当然了,我们伟大的党,伟大的特色社会主义国家也强大着。人权似乎也有了飞跃的进步,由杀知识分子到请知识
分子喝茶,明显看出我党的进步。毕竟这是个疯狂喊过争民主,争自由的党。自由的监狱大门随时为我们敞开着,你可以自由的进去,但未必自由得出来。我是不主
张做无谓之牺牲,我办北国之春,因为罗永忠在北国社区发了几篇文章,就被判了三年。我很自责,我办网站不是把门对着监狱开着,只是想我们一起思考一些问题
或许更有意义。所以,我非常谨慎,很少公开谩骂我党的伟大,每次写文章的时候都要说“我党”,有人恶意的怀疑我是“共匪”,他们错了,本人是无党派人士,
之所以称我党:
其一,我们党向来就是伟大光荣正确的党;
其二,就是我们本来就一个党,称我党自然是指共产党了;
其三,就是一看到“共产党”三字,就感到“尾巴根子冒凉风”——已经冒风了。
进步就是进步,不妨举例子,林昭那时候被判刑主要是一条罪状称为是“现行反革命”,今天进监狱的自由主义者被判的是“危害国家安全罪”,这是多么大的进步
呀,不容易啊不容易。
林昭是个盗火者。林昭的精神追求的确是中国知识分子之楷模,他是一种道义的感召,是不朽的灵魂,是人类历史上极权政治罪恶表现的见证,也是人类为自由付出
代价的生动写照。然而林昭毕竟就是林昭,不同的教育资源,不同的信仰,不同的个性决定了在极权面前知识分子所表现的不同。今天我们谈林昭,是让后人知道那
段历史;让后人知道在中国几千年的文明史上有一个最黑暗的年代发生在伟大的新中国;让我们的后人知道实现理想的乌托邦社会是要付出惨重的代价。今天我们谈
及林昭不是告诉人们我党是如何的独裁,如何的罪恶滔天,如何的被历史所不齿。我们也不是指责当年迫害杀害林昭的人如何丧失天良,泯灭人性,如何的禽兽不
如。我们要说明的是林昭的意义是她的故事,她的精神能够在历史长河中得以绵延。记住那个年代不应该重复,记住极权政治的吃人本性,只有记住了这些,我们才
知道生命的可贵,尊严的可贵,自由的可贵,民主的可贵。
今天,在北京大学的未名湖畔,新时期的莘莘学子依然浪漫,他们离1957年的学长有多远,我们姑且不谈。我们面对的事实是林昭的时代过去了,至于林昭的精
神还在不在北大?我想北大也许还是北大吧!
注释:文章关于林昭的材料完全根据现有回忆文章和纪录片。
文章中关于千家驹的一段话转引自余世存编之《非常道》一书。
关于李九莲、钟海源资料请看胡平著的《中国的眸子》。
访林昭的胞妹彭令范
(2005年5月07日)
自由亚洲电台张敏:访林昭的胞妹彭令范
林昭遇难三十七周年纪念日(1968,4,29――2005,4,29)刊出
自由亚洲电台"心灵之旅"节目稿选:
("心灵之旅"开始曲)
听众朋友!您现在收听的是自由亚洲点电台的"心灵之旅"节目。我是主持人张敏。以下请听"林昭:回忆、纪念与研究"系列节目第一集:访林昭的胞妹彭令范。
在以前的"心灵之旅"节目中,曾经作过有关回忆、纪念林昭的采访报道。林昭,原名彭令昭,又名许苹,女,于一九三二年生于苏州。一九五四年,林昭以江苏省
最高分数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新闻专业。一九五七年,共产党把五十五万以上响应共产党号召给党提意见的人打成"右派"。林昭因为替被打成"右派"的人鸣不
平,也被打成右派。一九六零年,林昭因"反革命"罪名在苏州被捕。一九六八年四月二十九日,林昭接到由二十年有期徒刑改为死刑的判决。林昭当即刺破自己的
血管,用鲜血书写了"历史将宣告我无罪"。死刑于当天执行。林昭遇难时年仅三十五岁。前不久,我采访了林昭的胞妹彭令范,地点在彭令范女士巴尔的摩的寓
所。彭令范女士是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研究技术员。
(录音)彭令范女士:你把你的问题都提出来。然后呢,我就随着这样子就讲、回答,不一定按照你的次序了。
主持人:彭令范女士希望我先把问题都提出来,然后她一并作答。我提的问题是:
第一:当年,您的家人是在什幺情况下得到林昭遇难消息的?第二:林昭有哪些文字、遗作当局已经归还家属了?据您所知,现在还有多少没有归还?有关未归还的
林昭档案材料和她的遗作"五十年绝密"的说法,您是怎幺得知的?第三:能不能请您讲讲父母亲的情况,以及他们对林昭的影响?第四:关于林昭一九六二年三月
保外就医期间,给您留下的印象。林昭是否谈到过毛泽东亲自审过她?第五:林昭是不是基督徒,以及您父母亲的信仰背景情况。第六:您现在整理林昭遗作的情况
以及您提到的,现在预备写的您一家五口人的灵魂的历史。
彭令范:一九六八年五月一日,当时我刚从农村巡回医疗回上海休假,下午呢,听到楼下传来吆喝声:"许宪民有吗?林昭家属"。接着有人敲房门。母亲叫我去开
门,进来一位公安人员,问"谁是许宪民?""我就是,你是什幺地方来的?"我母亲说。 "公安局。你是林昭的母亲吗?你女儿已经镇压了,付五分子弹费"。
我母亲怎幺也听不懂他所讲的话。那公安人员接着讲:"快付五分子弹费。你女儿枪决了。"我慌忙地拉开抽屉,找出一枚五分的镍币,递了过去。母亲突然倒在地
上昏了过去。其中的详情,我没有时间多讲。我记得母亲最后讲:"我的苹!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妈妈对你是有罪的!如果我是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那幺我们家庭
的悲剧都不会发生。我的苹!你受了多少苦啊!。。。。。。"
我的母亲出生于苏州。我外祖父在三塘街开一丬裱画店,他也能画国画。母亲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她哥哥许金元,早年参加共产党。我母亲很小就跟他一起从事
政治活动。我大舅舅任中共江苏省青年部长,一九二七年"四。一二"事变遇难。由于我大舅舅的影响,我母亲几十年来一直辗转于政治生活之中,从中国共产主义
青年团,以后国共合作,交叉到国民党,在抗日战争时,任游击队上海凇沪三区专员,被日本宪兵司令部逮捕,关押在臭名远扬的"七十六号"。后来到重庆中央训
练团集训,他们的校长是蒋介石。抗战胜利后,她当选第一届国民大会代表。苏州地方上倡建公交运输、银行、报刊都与她有关。她还办了许多私人事业,包括抗日
时的上海孤儿院。解放前由史良、罗隆基介绍她入地下"民盟"。一九四九年以后,她是苏州汽车公司副经理、苏州"民革"副主任委员。。。这不过是她的简单的
履历。
我父亲的祖上历代都是翰林、御史等等。我祖父从事政法工作,曾担任审判厅厅长、检察长等。我父亲就读于南京东南大学,就是后来的中央大学历史系。后来文官
考试得第一名,而任吴县县长,就是现在苏州。后来呢,还担任过江阴、邳县等县长等职。一九四五年以后呢,在上海中央银行工作。一九四九年以后呢,我父亲遵
循着他那"伯夷、叔齐不食周粟"的准则,从来没有工作。
我有一个叔叔彭国珩在清华大学搞学生运动,他随聂荣臻将军南下的时候,在三十年代牺牲。
我父亲是国民党当中比较右倾的,所以我父母政见不同。这也是促使他们感情不和的主要原因。后来更由于我母亲对林昭的影响,而林昭比我母亲更左倾,以至于林
昭成为我父母争执的导火线。但林昭从小是父亲教的,所以当五八年林昭成为"右派"以后,回到苏州养病,她与父亲彻底地和解了。这也是我父亲在林昭(被)逮
捕以后不到一个月自杀身亡的原因。他认为我们的家已经没有希望了。一九七五年十一月二十四,我母亲摔倒在上海马路上,由行人送到上海第一人民医院。我接到
电话以后,就去急诊间。那值班医生是我"二医"的同学,据说苏州单位讲,反革命不予抢救。
第二天母亲去世后,公安局找我和弟弟去谈话,不准立即火葬,声势汹汹地说:"你母亲怎幺死的?是自杀的。"起先,我不知道他们目的何在。后来他们说:"你
父亲是自杀的反革命。你姐姐是镇压的反革命。如果你母亲也是自杀的反革命,你得想一想自己的后果。"
那时我才知道他们想做尸体解剖,但要我们家属提出。我也横下了心讲:"我不能选择我的家庭,我也不能对他们所作的事负责。只要我自己在政治、经济、生活上
没有任何问题,我不知道你讲什幺'后果"。"另一个人马上讲:"你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他们提出了做尸体解剖,我没有签字。两天后通知火葬,遗体已经在
火葬场。"我看了母亲遗体,他们已经做了尸体解剖,胃和头部都有很长的缝线。
我不太愿意回忆这些痛苦的场面,特别因为我自己是一个很优秀的医生。对于那些不明真相,凭空谴责人的人,我感到悲哀。希望他们处在我的地位比我做的更好,
当然更希望他们从来没有体验过我的经历。
一九六二年三月林昭保外就医的时候,刚从狱中回家,情绪还可以,很喜欢讲话,总要告诉我们狱中和第一看守所的故事。有一天,她很兴奋地对我们说:
"哎,你们要不要看杂技表演?我在一所(被)反铐了一百八十天。我给你们表演,反铐了如何处理日常生活,包括洗脸、刷牙、吃饭和大小便。"但我们都不想
看。林昭还说:"真可惜。你们丧失了一个机会了解二十世纪的一些特殊生活模式。"她也曾提到说毛泽东在一所审问过她。当时我母亲都不敢再听下去。她也就没
有继续讲。当时林昭还告诉我,她在狱中遇到一位虔诚的基督徒俞以勒,她是因为因信仰问题而入狱的,一度她们(被)拘禁在同一室。俞以勒讲:"管理人员认为
一个偏激的反革命和一个入魔的基督徒是没有共同语言的。事实恰好相反,我们成了好朋友。当时呢,还约好用密码通消息,用敲击和停顿代表英文字母。不久呢,
当局将我们分开。几个月以后呢,又巧遇在邻室。密码就用上了。"
俞以勒出狱以后,那个时候姐姐已经又进监狱。俞以勒呢,到我医院来找我看病,也特地来告诉我林昭狱中的一些情况。第二天早晨六点,我们约好在陕北菜场见
面,像侦探小说一样。俞以勒特别强调,林昭写血书,一度纸笔都给没收以后,她就更多的写血书,用牙刷柄在水门汀上磨尖以后刺破血管,用血写在白的被单上。
俞以勒讲:"林昭很勇敢,但是情况每况愈下。"我不知道林昭什幺时候在狱中信主的。但是她在给《人民日报》编辑部信、跟日记中都写了"主历"。而且我在抄
写她的信的时候,她经常提到"我的路线,上帝仆人的路线,基督政治的路线",还有"基督亲兵",还有"作为一个基督徒"等等。。。我想,她肯定是基督徒。
当林昭平反的时候,法官唯一发还给我林昭的遗物,就是给《人民日报》编辑部的信。后来,上海市公安局一位同志给我三本林昭的日记。这是林昭家属所拥有的唯
一的林昭的遗着。陈伟斯在一九八三年写《林昭之死》时,曾看到林昭的档案有一个小房间。二零零四年四月份在苏州讨论会上,林昭的同学讲,为了写《苏州地方
志》到上海法院收集林昭的材料,才知道有四大箱材料属于"五十年绝密"。
鉴于林昭家属拥有林昭唯一仅存遗作的权利,我已经请许觉民先生(林昭的堂舅)正式转告甘粹,请他立即收回他散发在外的林昭上《人民日报》编辑部信的复印
本。甘粹他未经家属同意,擅自将复印本给人是非常错误而不负责任的。他既不尊重林昭的家属也不尊重林昭本人。当事人也应该立即归还复印本,否则将担当一切
法律后果。
我自己没有什幺可讲的。我从二零零二年患严重忧郁症以后,长病假至今,生活在贫困线下。二零零四年事情发生太多,我几乎没有法应付。我每天祈求主能多给我
一些时间,做一些我过去没有能做的事,虽然似乎只有最后五分钟了。
我从来没有机会和我家人告别,所以我想到他们灵魂的居所,听他们讲一些肺腑由衷之言。或许,我还要问问我父母,到底他们喜不喜欢我。我把这本书题名为《忏
悔录》,或许它能反映中国半个多世纪来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历程、反思和心态。不管是正性的或负性的,有些应该做的事没有做,而或许做了不应该做的事,似乎
还没有意识到,或者故意否认。中国知识分子到底在历史上起什幺作用,在二十一世纪是否还存在着抽象的知识份子的阶层,既然它已经失落了不止一代。
当然我花更多的时间写英文的三年,中国人大概不会感兴趣,所以我也不想在此多讲。
最近身心脏不太好,就讲到这里。谢谢!
主持人:谢谢您!
以上采访的是林昭的胞妹彭令范女士。
("心灵之旅"结束曲)
主持人:听众朋友!您现在收听的是自由亚洲点电台的"心灵之旅"节目。自由亚洲电台网页的网址是
www.rfa.org欢迎登陆我们的网页。
听众朋友!这次的"心灵之旅"节目播送完了。"心灵之旅"节目是由张敏采访编辑、主持制作的。张敏在美国首都华盛顿谢谢您的收听!我们下次节目再会!
【本节目广播录音可在自由亚洲电台网页普通话节目"心灵之旅"栏目中收听】
这怎么不是血呢?——回顾林昭
(2004年12月17日)
张慧敏/在没有接触到林昭资料之前,我的前篇文章有许多猜测。
林昭的执着、单纯我是准确地把握到了的。
当看过记录片后,她的睿智、勇气、率直与热情,乃至倔强,我才有真切地感受。
我的猜测里一个误解是,我偏重了历史的误会,我始终不能把现实放于斗争的层面去把握实质;而这个错误在林昭的整个牺牲过程中也始终贯注。
尽管她用生命与鲜血在作实质性的抗争,而且也公开申明:“为完整、正直、干净的生存权斗争是无可非议的”;但事实上却是以血肉之躯去与钉子相对,以热
血头颅去与屠刀抗衡。
她的文字多在愤激中写出,而且以公开的形式。
几乎她的行为和书写基本上是对迫害的直接反应,中间没有任何迂回与停顿。
因为没有间隙,所以任何犹豫与策略,或者说畏惧都不可能有产生的可能;这本是人得以表露真情的峰巅状态。
她的不幸在于她的清醒而且倔强地坚持这份清醒,在别人尚看不到鲜血的时候,或者说在他人仍然“以一块红布遮住双眼”的时候,她清醒地指出“我们的青
春、爱情、友谊、学业、事业、抱负、理想、幸福、自由,我们之生活的一切,这人的一切,几乎被摧残殆尽地葬送在这污秽、罪恶、极权制度的恐怖统治之下,这
怎么不是血呢?”任何权力都是坏的,权力与人性自由有着本质上的冲突,为了人得以为人,所以强调以权制权的措施,这是对制度构建与完善的必行之为。
而50年前毛泽东的错误在于制度与个人纠缠为一体,他始终没有明白个人只有在健全制度的同时才能显其光辉。
而那些包括林昭在内的许多右派言论,意在促使制度的建设,可毛却以自己个人的恐惧,尤其是对权力掌控的恐惧,导演了反右悲剧。
他几乎是在恐惧中没有机会来体会那铺天盖地的言说里的真与善;他甚至不懂他的斗争性行为是多么残酷地挫伤了睿智的人们对红太阳的一片纯真与热爱。
5,19的“是时候了”青春热血欲敞开的是胸怀:“即使批评和指责,急雨般地落在头上,新生的草木从不害怕太阳的照耀。
”没有想到的是回答青春的不是太阳的照耀而是死亡的阴霾倾覆,而且断绝“晴空下复活”的可能。
灾难降临于林昭是因为她清醒地看到了这回答血淋淋的残酷:“这怎么不是血呢?阴险地利用我们的天真、幼稚、正直,利用我们的善良、单纯的心,与热烈激
昂的气质,欲以煽动加以驱使┄┄”是从毛的行为中,林昭将其从神的位置拉向人;而毛在恐惧中对真情与智略的不能感受,或者说缺乏以善的能力去感受而是以恶
的方式去镇压,恰恰证明了他只是人而人难以为神。
人在制度中只是一个点,即使手再长,鞭子在宽,其个人之力永远难以企及各方各面。
片子仍然没有告诉我,毛泽东关于林昭案子的直接批示,如同其他涉及那段历史资料一样,只截取了几个毛于天安门的片段,毛与城楼相系几乎是历年来千篇一
律的表述,殊不知无论是毛还是城楼,或是毛与城楼的合二唯一,都只是一个象征性符号。
而与个体产生直接冲突的确是具体的体制甚至部门。
从林昭的事例来看,起初是欲与领袖的毛或者说是为健全完善体制而行的对话,后完全转变为与镇压机关的冲突,许多血的文字是这些机关直接的迫害结果,所
以林写到:“每当我沉痛悲愤地想到,那些自称为镇压机关或镇压工具的东西,正在怎样地作恶,而人们特别是我们同时代的人,中国的青春代在这条叫专政的大毒
蛇的锁链之下,怎样的受难,想到这荒谬的情况的延续,是如何断送民族的正气和增长着人类的不安,更如何玷污着祖国的名字,而加剧时代的动荡,这个年青人还
能不急燥吗?”我前篇文章是假设林昭的不幸若发生在今天,我们该如何为。
这里我要说的是,当林昭已牺牲30多年之后,她曾经控诉的一切是否有改善呢?那镇压机关或是工具有无培育良知的可能?比如血书中提到的镣铐的花样,是
不是如今这种折磨的方式受到监督和制止?是不是精神折磨不再继续?林昭以血书向上帝的求助:“在生一日,必保存我的理智,与同保存我的记忆,但在如此固执
而更阴险的无休止的纠缠与逼迫之下,我几乎真的要疯狂了,上帝,上帝帮助我吧,我要被逼疯了,可是我不能够疯,我也不愿意疯呀”是不是因了这悲痛欲绝,惨
绝人寰的行为就会终止?而这带血的撕喊最终会成为绝唱?林昭最反抗的,也是五四精神的精粹就是反奴性,当奴性贯穿于一个制度时,最容易执法于镇压工具的人
是最具奴性之人。
奴性首先是让人丧失判断力的,而且往往是恶会弥漫将善淹没。
这可以说几乎是一个理想制度的毒瘤,确以极其伪善的形态隐伏于体制的边边角角。
如何让这些“工具”之物明白善而不只是臣服权力,而且更不可以泯灭善为交易来媚献权力谋求利益;明白体制本只有一项功能就是为维护善而存在。
林昭目睹深及受奴性迫害之后,在祭舅舅的文中表达那对曾经吸引她让她投注生命的理想的失望,文中提到国际歌,那站起来的人民,以血肉筑起的长城不是维
护人的权力,而是更新新的奴役;是在这样的失望之下,林昭才在附毛的七律上写道:“汗惭神州赤子血,枉言正道是沧桑。
”这是在极度热爱和希望失落之后的愤慨;一个本以“百万雄师过大江”的气魄而产生魅力无穷的领袖,却因了对奴役的嗜好而使追随他的赤子们最后感受到
“冤恨兆元付大江”。
这难道不当警醒我们每个后人,特别是那具有领袖梦想之人。
林昭即使这最愤慨的语言,其实都满含悲悯,是对毛的“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的伟气之丧失而万般悲痛,才有“蹈海鲁连今仍昔,横槊阿瞒慨当
慷”。
记录片尽量去把握和呈现林昭作为基督徒的对苍生的悲悯,特别是在宗教情怀并不深厚的中国大地,人们是多么渴求国家机器、特别是执掌权力者能有悲悯情
怀。
林昭从跳上北大的辩论桌为张元勋辩护开始就强调“不要斗争”,甚至不懂一个学生“有什么值得你们斗”?到后来在狱中以“奉十字架作战的自由战士”自
称,其关键点在于她在苦难中重新获得了“迷途重归的基督徒的良心”;也就是说在残酷的血腥镇压下,她所言的“斗争”始终是护善的而非淌血的。
可以说正是1957让她重新获得了神的恩典:“每当想起那惨烈的1957年,我就会痛彻心腹不由自主地痉挛起来,真的,甚至听到看到或提到那个年份,
都会使我条件反射似地感到剧痛。
这是一个染满中国知识界和青年群之血泪的惨淡悲凉的年份。
”这里一方面可以作为我认为林昭的行为与其贴身的经验反应直接相系的 证据,同时亦导明1957错误的根源。
林昭的农民出身的同学李雪琴在访谈中道破天机:“无产阶级革命是多么残酷啊!”也就是说这种缺乏基督之善的残酷其实并不是从1957开始,鲜血并不是
从1957开始流淌,只是在此之前砸碎旧世界创造新世界的向往掩盖或者说削弱了对“残酷”的感受力,在林昭参与的“土改”中,同学倪竟雄在访谈中说:“枪
毙一个地主,要动员好多好多群众”,人们当时看不到血,而只有心中的红色光辉。
毛泽东的失误恰在于其思想体系里缺乏对生命意识的尊重,他从战争中走来,而因死亡在战争中的常例现象,直接削弱了对生命的感受力;这也直接导致了他与
共产党在掌握政权之后,本当以建设来巩固政权却反而走向了仍以斗争来继续“夺”之路,而甚至不自觉地在进行着自己与自己的“抢夺”中。
因为在“打土豪,分田地”的思维里没有孕育如何自我建设的基因,在土豪打完之后,田地不再有分之后,如何为?从毛的浪漫情怀来看,不是他不想实现给新
世界的承诺,而是他没有意识到新世界不只需要清理更需要建设,而且芸芸众生不可能束腹待饥等待清理完毕之后的丰衣足食;在理念上几乎没意识到“抢夺”只能
暂时充饥,丰衣足食需要辛勤耕耘日积月累。
毛欲君临天下,却没有意识到君临的同时是要承负养育乃至奶育万民之责。
于是人们对新社会的向往却事实中呈现出林昭祭舅舅所言的“您为之牺牲的亿万同胞而今却只是不自由的罪人和饥饿的奴隶。
”这也是谭天荣在访谈中指出50年代背离了马克思原旨所在。
基督的精髓在于育人间之善,乃至善与敌人;林昭认为自己的“迷途之归”恰是要尊基督之善来创建“和平、民主、自由的社会主义社会”。
基督教的世界是一个善恶二分的世界,是清楚人世间的恶但相信善终于会除恶;对上帝权力的尊崇恰是本着上帝是可以自我牺牲来不惜拯救这世界的善的信念,
权力只有与善相系,才能避免和克服其本身的“坏”,为此在“红色狱中”的林昭已是甘愿“我以我血溅轩辕!”
在林昭的血书印照下我们是何等渺小,看影片当时的感受是,只有庸众方可存留。
片子末尾说明林昭在死前的500多天,也就是一年半有余的时间里,没有采访到任何与林昭接触的人,是不是一个长期受难者也会如一个久病不愈的病人一
般,在活的希望里,已感受到世间的麻木,死的凄凉?即使同出于北大,景致树木依旧,却慷慨难寻。
在许多被采访人中,有教过我的老师,也有认识的朋友。
记得钱理群先生心目中有2个伟人,一个是鲁迅一个是毛泽东,他认为这百年难出的人物20世纪的中国却拥有了2个。
也记不清是哪一年在哪次学术研讨会议的闲情中,曾与沈泽宜先生共赋几曲旋舞,他的舞跳得非常精致而舒缓,是那种即使在原地也能随旋律与节拍将情致荡漾
开的那种;记得他仍然似片中一样满怀抒情,我们随时可以听到他的朗诵;我的问题是,既然在未名湖他曾经向林昭朗诵过他的爱情,为什么这份朗诵没有后续?特
别是在林昭受难何其需要人间情怀之时。
在林昭8年的牢狱生活中,那么多的朋友只有一个人去探看过她。
即使是她的弟妹,由于片子未有表露,我只猜测他们没有去探过监,从她妹妹不无冷静的录音来判断,似乎情感也是很冷的。
而林昭却对唯一探监的朋友嘱托:千万千万,在她死后照顾她的母亲和弟妹;甚至在劳教的前期,饥荒的年代还不忘记给远方的朋友寄去节省下来的粮票。
反照人性,不只是其与权力抗争的勇气,还有细枝末节的为人。
当然人们会说当时的情境险如虎穴,而且人随情牵,事随境走。
只是想象当时的林昭是何等孤独而绝望。
也许还有对亲情的伤感,因为她年少时曾经有言:对家里的情感也淡多了,心中只有一颗红星高高东升;而被温暖逐出后的荒凉,也许不堪回首。
在那“比死亡本身更千百倍的惨痛死亡”中,一点支持就可以让生命获得万般的信念。
我甚至想,林昭本折叠了多少只帆船?世间却只有一人获得了赠送;在林昭的心中有多少只本要“济沧海”的帆船无幸挂于人间,无运得以“长风破浪”,而是
随五分钱的子弹随风仙逝?如果人间大地多一些情怀,不幸就有可能不会发生。
即使是与权力的磨蚀中。
我想象,如果在人大的资料室,权力不是赶尽杀绝,至少允许她一个爱情的空间,与那个被凑数凑上的右派甘粹拥有了一个家庭,也许林昭就不会那样绝望?她
的血诗有着何等强劲的生命之力:“生命似佳树,爱情若丽花。
自由昭临处,欣欣迎日华。
生命巍然在,爱情永无休,愿殉自由死,终不甘为囚。
”当然英雄者也许会言我想象林昭的雄伟,几乎不配言说林昭;何况林昭是在人大时期写下了《海鸥只歌》及《普罗米修斯受难日》。
而且片中的顾雁也说:总有一个人要站出来,要对专政的大锁链喊不;如果一个民族没有一个人出来,这个民族也就没有希望了。
我只是感受林昭的每一个行动无不与她的切身体验相系,尽管她的表达满具崇高的理想。
我只是一个假设,假若林昭不是被迫害到“这人的一切的一切都葬送在污秽里”,会是怎样?当然,有人也会说性格造就了命运,也有人会强调林昭为信仰献
身。
我只是想导出今日我们纪念林昭、寻找她灵魂的意义,血书中有“这是为你们索取的,却又是为你们付出的”;让我们能真正理解这两个“为”在中国古言的不
同意义。
斯者已逝,那包裹在那个年代的子弹和头发,视之无不让人动容,仅愿思人忆物可以警示今日与未来。
也就是说不是因为有反抗,你就需要镇压机制;而是能懂得,没有镇压,就不会有反抗。
非暴政而施仁政,普天大众将获安康!
(注:我从来写文章没有像此篇难以分段,非一气呵成不可。)
2004年12月15日星期三看完记录片后
上海众基督徒圣诞节祭奠林昭(图)
(北京时间2007年12月24日 来稿)
华神清
圣诞节前,上海信奉基督教部分弟兄姊妹相约到离上海一小时路程的苏州灵岩山安息公墓特区林昭墓地纪念献花。120名基督徒原本包乘几辆大巴士前
往,但消息走漏,为防止警方骚扰,大家决定分批分路前往。
12月24日上午,7:30分一辆7人乘面包车停在上海乌镇路、蒙古路口,正在那儿买菜购物的郑恩宠夫妇突然甩掉4名警察和社工,上了面包车。车上有同是
基督徒的童国箐、华神清、沈佩兰。车辆上了南北高架路朝沪宁高速公路苏州方向驰去,此时4名警方人员立即拦截一辆从反方向过来的出租车,但此时正是上、下
班高峰,出租车不愿违反交通规则立即转向,而面包车很快就甩掉了这些警察,到了灵岩山。沿着泥泞山间小路找到了林昭墓。只见墓地上已经放满了鲜花,看来昨
天和前些天,全国各地不少人已到林昭墓地献花。
林昭1932年12月16日生,1968年4月29日被张春桥下令枪决在上海提蓝桥监狱。她是中国杰出的民主人士。在1980年前,公开发表的文章中,有
关对中国政治改革言论,还没有人超过林昭……林昭祖籍苏州,也是上海的儿女。林昭不能忘记,尽管当局不断隐瞒淡化历史真相,但神爱世人,林昭是一位基督教
信仰者,她当与所有上帝的儿女一样,不会灭亡,反得永生。
在地球140个国家同欢圣诞之时,人们不会忘记林昭!
2007.12.24.

光荣与屈辱—读林昭批注的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检察院起诉书 (图)
(2006年6月14日)
傅国涌: 林昭
1964
年12月2日上午7:50,林昭在上海第一看守所接到了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检察院起诉书,指控她是“‘中国自由青年战斗联盟’反革命集团主犯”,这一天离她
1960年10月24日被捕已有四个多年头。1965年5月31日,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法院判处林昭有期徒刑20年,6月1日,林昭刺破手指,用鲜血写下一
份《判决后的声明》。此前,她在起诉书上写下大量的批注,嘲弄“夫自有政治起诉以来,未有如此之妙文也”,对于强加在她头上的那些罪名一一进行了辩驳。对
于这份起诉书和她写下的奇文,我有幸在一位朋友那里看到这一文献,愿与读者朋友分享。
起诉书第一段是林昭的简历,她共有7处批注,她在“官僚资产阶级出身”后写了“不知所云”四个字,在“学生成人大学文化”后批注:“就是1957年给你们
那臭名远扬的所谓反右运动也者迫害中断了学业的!”在“1950年起参加土改、五反工作队”后面,她写道:“确证这名‘被告’一未经约受训、二非台北派
遣,而是当初被你们所煽惑利用的天真纯洁的追随者、盲从者之一!”在“1957年因反党反社会主义而沦为右派”后面,她批注:“极权统治者所惯用的伪善语
言,其颠倒黑白而混淆视听可谓至矣!这句话正确地说,应该是:1957年在青春热血与未死来之良知的激励与驱使之下,成为北大‘五一九’民主抗暴运动的积
极分子!”
起诉书第二段指控林昭的罪名,她有两处批注,在“‘中国自由青年战斗联盟’是一个有组织、有纲领的反革命集团”后面,她写着:“饱食终日,无所事事,
捉影捕风,白日见鬼!估价恁高了!其实不过是我辈一些黄毛丫头、黄口小子凑起来的无聊儿戏而已!”(后面的评注中她还自赞“中国自由青年战斗联盟”这个名
称“清新可喜不落俗套”。)在“主犯林昭犯有组织反革命集体[团]、进行反革命宣传鼓动,勾结帝国主义为敌人供给情报、策划偷越国境和煽动在押犯人暴动
等,破坏社会主义事业,阴谋推翻人民民主专政的严重罪行”一句后面,她注“官僚昏逆、语无伦次,都是抬高了黄毛丫头的身价,三生有幸,不胜荣幸!”
起诉书第三段开始列举林昭的具体“罪行”,她至少有16
处批注,针对“早在1957年,我党整风期间,被告林昭在北京大学就参加了以张元勋为首的反动集团,以自由出版为名,搞起了反动刊物‘广场’,借此向我党
和社会主义进攻”这一句,林昭批注:“岂仅参加而已哉!据说还是‘广场’集体的‘幕后军师’呢!”“借用我们少年英雄中一位闯将的话来说:‘假如那所谓的
社会主义只意味着对于人的凌虐、迫害与污辱,那么,反社会主义或进攻社会主义就决不是一种耻辱!”
当起诉书指控她和“广场”反动集团中的右派分子预谋由陈奉孝偷越国境勾结帝国主义,陈在偷渡时被捕,以后张元勋等也相继被捕,她写道:“当时我们缺乏
一些斗争经验。在与此阴险刁徒老奸巨滑、诡谋多端、手段恶毒的极权统治者作交手战之过程中,这一个弱点就益发突出,并在一窍不通程度上造成了我们的失败。
但这并没有什么值得奇怪之处。更其不是我们的耻辱!初生之犊,虽败犹荣!”
起诉书指控林昭“隐蔽地继续活动”,她自注:“我尽自己之一分力量,做成应该做的事情!”起诉书接着指控林昭代表“广场”反革命集团与兰州大学右派分
子张春元等组成反革命集团“中国自由青年战斗联盟”,在上海、苏州等地多次商讨出版以《星火》命名的反革命刊物。林昭有多处批注,她首先大力赞美
“五一九”:“‘五一九’的旗帜决不容其颠倒!‘五一九’的传统决不容其中伤!‘五一九’的火种决不容其熄灭!只要有一个人,战斗就将继续下去,而且将继
续到他的最后一息!”对于《星火》,她说:“其实那才不过是一本极其泛泛的油印小册子,抗战胜利以后,在国民党统治区不知多少像这样的小册子!——由学生
和一般社会青年出版的,而其内容对于当时现实的针对性及批评不知要比《星火》强烈而尖锐到几多!可能是因为蒋介石并不实行粮食统购政策,所以他们的警察特
务总算也还不饿得发烧而不曾去找那些出版者的晦气!”
起诉书第四段主要指控林昭被捕后“不思坦白认罪”,1962
年3月保外就医后“仍坚持反动立场”,继续进行“反革命破坏活动”,她给北大校长陆平写信被歪曲为“恐吓信”,林昭批注“语妙天下!岂但前无古人,敢谓后
无来者!其神经衰弱精神错乱之程度确是应该去精神病院作特别治疗了!”她给上海市静安区法院的书面答辩也成为了“反革命”罪行,她在批注中指出:“第一,
极权统治下的‘反革命’这个名词,缺乏最最起码的原则性与严肃性!第二,极权政治本身的残暴、肮脏和不义,使一切反抗它的人成为正义而光荣的战士!第三,
特别对于我们这代青年来说,问题完全不是我们对统治者犯下了应该受到严肃谴责的罪行!”她的监狱医院墙上写下的“自由吟”五章也成了“反革命诗词”,“生
命似嘉树,爱情若丽花;自由昭临处,欣欣迎日华”就是其中之一,她的批注说:“他日倒也请天下人评评看,这算那一道的‘反革命诗词’!?作者自己看到至少
是并不见得比‘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尽折腰’更陈旧、更落后和更反动的!”她起草的“中国自由青年战斗联盟”纲领中,提倡“私人设厂的经济路线”,
“妄图收罗各地右派分子,在我国实施资本主义复活。”她批注:“正确地说是:计划集合昔年中国大陆民主抗暴运动的积极分子,在这古老而深厚的中世纪遗址上
掀起强有力的、划时代的文艺复兴——人性解放运动!”
起诉书接着指控林昭重新收监之后,“仍坚持反动立场,与人民为敌”(林昭注说“自作多情得令人恶心!‘人民’在公厕里!此外更无‘人民’的气味可
言!”),“在监狱中又用高声呼喊的方法,煽动在押人犯暴动。”并先后写了“恶毒污蔑我党和人民民主专政”的《牢狱之花》、《提蓝桥的黎明》、《血花》等
“反革命”诗词、歌曲、标语、口号。在起诉书列举了证明上述“事实”的人证、物证后面,林昭批注:“按所谓马列主义原则来说,‘法律’者,‘统治者的意旨
’而已!反抗即大罪,争自由即是大罪,要人权更是大罪,何需什么‘人证、物证!?’要说‘证’哩,1962年8月29日[?]初次被传出庭时,当场交上的
一本‘各国民权运动史’,不知是否亦在‘罪证’之列?”
林昭很看重她的《各国民权运动史》书稿,在起诉书最后“随案附送大批罪证”后面,她再次批注:“不知前述那册‘世界民权运动史’可在其内,那是我的书,我
还要呢!慎毋遗失为便!”也只有在提到这本书稿的两处,她的批注露出了一种温情,而不是金刚怒目、针锋相对。
1968
年4月29日,不足36岁的林昭在上海被枪杀。近40年来,中国大地上发生了很多变化,主要是人们的物质生活方式,特别是娱乐方式方面。那都是热爱美、热
爱生活的林昭所难以想象的,但她想不到的恐怕是近40年了那个任意夺去了她生命的极权体制依然没有什么实质性变化,这个体制拥有暴力就拥有一切的逻辑没有
变,这个体制与所有独立思想为敌的思维方法没有变,这个体制任意侵犯人权的惯性没有变。也正因为如此,林昭在1964年12月的起诉书上写下的批注,今天
读来仍然不失为一篇惊心动魄的大文章,这是中国式的表述,批注、点评、随想,和前苏联、东欧那些反抗极权社会的仁人志士从容不迫、严谨系统的思考不同,它
是东方的,我从中能看到江南读书人在明末清初反抗满清南下时的那种血脉贲张,能看到清末民初光复会志士同样热血澎湃的勇气和骨头,这大概就是支撑中华民族
代代相续的精神底气,林昭生当无比黑暗的20世纪五、六十年代,她的反抗注定了是以生命为代价的,这一点,她在这份起诉书上批注时也许就明白了,她不愿意
苟且偷生,她要像一个人一样活着并死去,她直接的反抗,代表的是人间没有断绝的正气,她用血写的文字,每个字都是对极权统治者永远的挑战。今天,林昭还没
有过时,因为她期待的时代仍然没有降临,自由之花还没有开放,在她长眠的土地上,苦难没有成为历史,与其说林昭是过去时,不如说她是现在进行时。明天,林
昭也不会过时,尽管我知道林昭的道路不是唯一的道路,林昭之外,还有从顾准到李慎之的道路,还有其他的道路,但是如果不是林昭的出现,我们这半个多世纪的
精神史将只剩下屈辱,没有光荣,可以说,林昭用血书写的正是历史光荣的一面。你可以选择与林昭不同的道路,但在林昭的亡灵前面,你只能保持敬意。
2006年6月11日
《民主中国》首发
陈奎德:精神病、偏执狂,精神先知?—从林昭所想到的
(2006年2月03日)
陈奎德更多文章请看陈奎德专栏
近年来,由于胡杰先生辞去公职千辛万苦拍成电视片《追寻林昭的灵魂》,在海内外引起深度共鸣与反响。“中国的圣女”林昭的名字不胫而走。林昭,已经成为在
中国暗夜沉沉年代里的一烛自由之火,闪烁着一种人性甚至神性的焰辉。
然而,时日稍久,笔者渐渐风闻了一些窃窃私语,据说有人曰,在当时背景下,考察林昭言行和作品,她实际上患有带偏执狂特征的精神病云云。其实,这一说法并
非空穴来风:在一九八○年八月,当人们知道了林昭悲剧性的际遇而众声喧哗怨声载道时,在平反“冤假错案”风起云涌的胡耀邦时代,上海高级人民法院受命覆查
林案,就是以精神病为由宣告林昭无罪的。不过,要注意的是,这是在林昭被中共秘密杀害已十二年之后的事了!须知,在林昭生前系狱时,上海精神病院院长粟宗
华曾为保护林昭而说过她精神不正常。结果,粟宗华医生遂被指为“包庇反革命分子“,最后终于抑郁成疾,含恨而终。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当时,在关押和杀害林昭的五、六十年代,林昭必须是理智正常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极右派;在今天,在平反“冤假错案”及其之后的日子里,
林昭又必须是病人且必须是精神病患者。中国人的身体状况是那么复杂,医生当然是诊断不了的。只有中共政治局才赋有最高明的医术:有病无病,是何疾病,病状
轻重,统统应由党做出政治诊断。
林昭案使我想起前苏共头目赫鲁晓夫的一句名言:“苏联境内没有不赞同苏联共产党的人,没有不赞同苏联共产主义制度的人,而只有精神病患者。”
在这个意义上,林昭当然就是精神病患者了。
今天,林昭已经由“反革命”进化到“精神病”患者了。那么,很显然,今日的中国,也就由“斯大林时代”进化到了“赫鲁晓夫时代”了。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何以言“进化”?因为林昭倘若在今日,她就会被关进类似前苏联“喀山”精神病院那类专门对付异议人士的医院里,会在那里静静地接受脑部治疗,安渡残生。而
不会浪费家庭(上交的)五分钱子弹费,不会被秘密处决了。免遭一枪,岂非进化?
笔者并非游戏笔墨。我当然相信林昭为精神超凡先知而非精神病患者。现代确实也有一套相当严格的医学诊断程序以区分精神患者与正常人。
然而,倘若我们以更纵深的眼光看,诉诸历史,环顾世界,可以知道,事实上,“精神病”、“疯狂”这些词的所指都不是固定不变的,而是随时间与地域而有重大
变化的;其含义在不同时期甚至无法衔接,有明显的断裂。在这方面,法国思想家米歇尔。傅柯(Michel
FOUCAULT)在《文明与疯狂》一书中,有深湛的研究。
事实上,笔者愿意相信林昭是一类似欧洲中古时期的“疯子”。那时的“疯人”,虽异于普通人,然而绝对不被鄙视。实际上,他(她)们被认为是上邀天宠的一个
特殊阶级,与尘世之外的神秘世界保有接触。他(她)们赋有赤子之心,能够见人所未见,言人所未言。在日常事务上他们傻傻的,很不精明,然而却受到上帝的祝
福,拥有常人所没有的大智慧。(欧洲只有在16世纪末叶理性主义大规模兴起之后,这种观念才发生突变,“疯子”、“精神失常者”才被看作病态,被监禁起
来,被排除在社会之外。到十九世纪此观念又一大变,二十世纪初再变一次。)林昭那种特立独行,在狱中声称“一息尚存,此生宁愿坐穿牢底,决不稍负初愿,稍
改初志” 的义无反顾个性,那不计利害,不顾环境,不管众议,言人不言的秉赋,在在使人想到中古那些拥有赤子之心的“疯子”。
就是在现代,关于精神病患者与精神超凡出众者的界限,也并非那样绝对清楚的。最典型的就是开启现代主义潮流的作家卡夫卡。在常人看来,卡夫卡肯定精神有些
不正常。事实上,他也确实在用一个精神病患者的眼睛观察世界,观察自我,反复怀疑。因此他的人物与场景,在后人看来,总是那样迷濛、复杂、深邃、神秘。
菲利克斯•波斯特博士曾经按现代精神病理学的分析方法,研究了人类历史上300名具有重要影响的人物,得出的结论是:具有严重的精神病理毛病的名人,比例
极大,……在思想家中有26%,如尼采、罗素、卢梭、叔本华等;在作曲家中有31%,如瓦格纳、柴可夫斯基、普契尼、舒曼、贝多芬、莫扎特等;在画家中有
37%,如梵高、毕加索等;在小说家中有46%,如陀思妥耶夫斯基、福克纳、海明威、普鲁斯特、劳伦斯、卡夫卡、司汤达、福楼拜、莫里哀、托马斯
•曼等等。
难怪米歇尔•傅柯要说:“禁止发疯如同禁止发言”了。
让我们试比较一下如下的图景:1966年,当亿万人摇曳着“小红书”,如痴如醉,如癫如狂,涕泪纵横,山呼万岁时,林昭在监狱里,用自己的血书向红卫兵欢
呼的对象,向他们的“万岁”爷,向中国的“宙斯”,作最后的抗争,诚如她再早一点的长诗《普洛米修士受难的一日》中写的:
还能忍受吗?这些黑暗的
可耻的年代,结束它们,
不惧怕阿西娜的战甲
不迷信阿波罗的威灵,
更不听宙斯的教训或恫吓,
他们一个都不会留存。
这些滚烫吓人的诗句,与围墙外的欢呼,它是何等的不协调;与无边无际的人山人海相比,她是何等的孤独。
当时,在众人眼中,她无疑是疯子;而在她眼中,这个国家疯了,这些人都疯了。
究竟谁疯谁醒?是“众人皆醒她独疯”,还是“众人皆疯她独醒”? 这是个哈姆莱特式的问题。
对此作出判断,也许言人言殊,也许至今还有人肯定红卫兵当年的狂热。然而,有两点恐怕是任何方面都不能回避的事实:首先,当年广场上大部分的欢呼者本人如
今都否定了自己当时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其次,林昭批毛的论点如今已获得广泛认同,毛的暴政的事实已日益出土,毛本人已经日益清晰地铭刻在了历史的耻辱
柱上。
因此,谁疯谁醒?结论应是不言而喻的。
一个社会,它的精神宽容度,特别是它对那些异端、“疯子”、“精神病者”的容纳能力,是该社会创造力大小的重要标尺之一;同时,也是该社会人性程度高低的
重要标尺之一。
而读了林昭在狱中
“天日何在”的赫然悲怆的血书,每一位当年苟活的国人,势当谦卑地垂下自己的头颅。恰如一诗句所断言的,“她的头颅,放在天平的一方,亿万中国的头颅顿时
失去了重量。”
李剑虹: 捍卫灵魂自由的代价——从林昭到卢雪松
(2005年8月16日)
提交者:秦耕
倍受中国网民关注的吉林艺术学院青年教师卢雪松停课事件在这个酷暑季节,终于传来令人不寒而栗的最新进展:笔者今日在网上意外看到网友转载海外网站讯息
称:“据知情人士透露的可靠消息,卢雪松目前被以取保候审限制自由,生活陷入困境……”
而在该主题一度成为社区讨论热点的“燕南”网,站方发出如下置顶声明:
标题:“卢雪松停课事件”讨论到此为止
相关贴文全部关闭主题。本站从现在开始禁止发布相关主题新帖。
多谢合作。
燕南社区
2005.8.11
“卢雪松事件”见诸网络以来,引起网民巨大反响,迅速成为“公共事件”,艾晓明、傅国涌、张鸣、王晓渔、崔卫平、刘晓波、萧瀚、贺卫方等知名知识分子先后
著文声援,网上公众舆论几乎一边倒地支持卢雪松老师,凸显出后极权时代权势者对于社会的“全面控制力”已经有所丧失和民间权利意识的觉醒与对自身权益清
醒、理性的捍卫——想想为卢雪松老师所景仰的先贤林昭烈士,在30余年前为了坚守个人信念自由和思想独立付出了年轻生命的惨烈代价,且在其仅仅因为“思想
罪”而受尽迫害直至壮烈牺牲时,甚至无人能公开站出来为其鸣冤不平!我们多少应为今日的卢雪松老师感到庆幸!毕竟,卢雪松老师选择在阳光下“让灵魂自由地
站起来”的姿态,赢得了无数素昧平生的正直善良人士的喝彩!而相比较之下,维护滥施淫威者的某个狐假虎威的“吉林艺术学院发言人”则十足是个躲在阴暗角落
里暗箭伤人的卑鄙小人,遭至众多网友的唾弃!——尽管那篇通篇逻辑混乱的“公开说明”极为卑劣地试图将网际讨论引向时至21世纪的今日在中国仍旧是言论禁
区、全体公民不可说不能说的××功问题,仍有多位网友勇敢置疑:卢雪松老师习练××功既已是早在几年前的旧事,与今日之“处罚”措施有何相干?既然“学院
决定卢雪松停课检查,其在课堂上发表个人观点并不是直接原因”,那么又有哪一条法律法规明文规定了教师与学生“私下”交流时的发表个人观点可以作为被停课
处罚的“直接原因”?对一位教师的停课决定为何非出自学院行政管理部门,而出自本不应负责学校教学管理的某党委?既然学院没有任何机构正式下文通知卢雪松
老师被停课的真实原因,卢老师只能根据个别领导的“口头传达”猜测其中原因,又谈何“回避问题的关键,掩盖事实的真相,利用互联网公开惑众”?而某些“真
相”以及说出“真相”的“关键词”,在眼下国内的言论环境中,又岂是卢老师所能言、所能提的?
正当我为网际所展现的“公道自在人心”的民间道义力量的清醒和多数网友冷静、宽容与依法维权的理性探讨而喝彩,以为在21世纪的今天,在我党正忙于“保持
先进性”、“依法治国”和“构建和谐社会”之际,“某党委”断不至违逆“天意”人心,冒天下之大不韪升级对卢雪松老师的迫害,我期待着卢雪松老师优美文辞
中释放出的令人动容的善意——“我等待着一场愉快的谈话”,“不管是校领导还是那些身着制服的其他什么人,我愿意用真实的善意,说一说我的人生理想。阴沉
沉的生活,我们都去试试,哪怕只像林昭那样的百分之一,用自己的生命给它一线光。明亮些不好吗?”——能够打动“那些权位和角色背后的,原本也应是真实的
生命”,得到学院领导和校党委理性的、正面的回应;我期待着这件事情最终能够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教师法》和《高等教育法》妥善解决,有个令人欣慰的结局
——尽管相关的法律仍有待进一步完备,比如贺卫方教授指出:现有的相关法律在对教师作出处分时,缺乏明确的程序规则而只能依循法律正当程序的一般准则。然
而,如今的事实却正如那位无法确认其真伪的“吉林艺术学院发言人”“公开声明”中所“承诺”的:“将对此进一步作出处理”,且处理结果居然是卢雪松老师被
“取保候审”!这意味着“有关部门”已经“司法介入”,意味着卢雪松老师被当作“犯罪嫌疑人”对待——究竟是何原因使得有关部门认定卢雪松老师的行为已经
涉嫌“触犯刑律”而必须采取“司法措施”?是“利用互联网公开惑众”?抑或“危害国家安全”?或是“扰乱社会秩序”?我们不得而知。
显而易见,如同数月前的郭国汀律师一样,卢雪松老师掉进了一个莫可名状的“黑洞”——这“黑洞”与“法律”无关,而与某类“国家机器”沿用“人民民主专政
是维护统治阶级利益的工具” 的传统“阶级斗争式”思维有关。正如卢雪松老师在她致校书记的信中曾有过的心理准备:
“在一个弥漫着‘乡愿’气息和由习惯力量支配的环境中,坚持真实的存在与言说,我是有危险的……这种危险并不是来源于任何法律、法规、规章与规定。恰恰相
反,危险来自于触动了长期统御和奴役我们的生活的潜规则。”
被封锁于“黑洞”中的卢雪松老师无法再发出自己的声音,我们无从得知她被“取保候审”的“罪名”,更无从再听到她那清晰、明澈的自我辩解。更为严酷的是:
她有可能面临“法律的制裁”。
这个消息令我在这个正被“副热带高压”笼罩着的城市闷热的夏夜里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卢雪松老师的遭遇清醒地告诫我们每一个人:在时至今日的中国,普通人
“捍卫灵魂自由的代价”,虽不至象先行者林昭那样将年轻的生命奉上祭坛,然而失去人身自由沦为党的“阶下囚”却仍旧是分分钟的事!——笔者就曾不止一次被
某特殊部门的工作人员当面如是警告过。
在卢雪松老师被封锁于“黑洞”的此际,我甚至不知道该怎样做才是对的,才能够帮到遭遇不公正待遇的无辜者,因为几乎在我从网上看到卢雪松老师最新遭遇的同
时,我也看到一位朋友对那位向外界透露信息的“知情人士”的严重置疑:“这个知情人士是谁呀?是谁不顾当事人的要求把此事透露出去的?如此不顾及当事人、
不顾及此事件以后的发展、不顾及自己对当事人的承诺,是何居心?”对此我个人的看法是:
“出这样的事情还是要让外界及早了解事实真相对当事人更有利,当然当事人的意愿和考虑也应尊重。希望卢老师能平安过关!”然而朋友以为:“遵守承诺和守信
是做人的根本”,“即使知情人怀着好意,也应该谴责……尊重当事人的意见是最重要的。”
这样的讨论竟令我产生十分荒谬的联想:就如同我们的某个亲友在不幸遭歹徒绑架沦为人质敲诈勒索时,作为受害者的亲友,我们常常无法判断究竟是应立即公布信
息向外界求助,还是该“配合”绑匪严密封锁消息私下和绑匪“谈判”达成“妥协”满足他们的无理欲求,才对保护受害者更为有利?而在通常这样的人质绑票案
中,警方是作为“维护正义”的一方,作为人们求助的保护人民生命和利益的保护者,然而,在类似于卢雪松老师这样的“人质绑票案”里呢?
怀着对卢雪松老师深切的担忧和不知所措,我记下自己对“卢雪松事件”的感言,同时在网上重温卢老师那些言辞优美、动人心弦的文字,我再一次体验到一颗纯净
明朗、充满善意和智慧的心灵的美丽,她不止在对校领导和那些穿制服的人释放着善意,也在对曾向校领导“私下汇报”或在网上“公开揭发”她的学生们释放着自
己淳朴的善意:“我想说,我在课堂上的全部努力,是希望你在一个荒谬的世间逐渐做一个精神健全的人。”“人在社会上立足可以有许多方式,我比较欣赏回归真
实的内心生活。”“成年人之间,彼此都是独立的个体。所以,交往当中不应当有胁迫与强制,有的只应是坦诚与善意,多元与包容。”“当你要反对一个人的意见
时,你如果能同时思考一下:使你这种反对得以顺利实现的力量是什么,它是否会同等地支持对方。你是否在无意识地运用某种力量来加剧某种不公正的实现。也许
你会慎重得多。”“请记住,一个不能保护私人交流作为私人交流而免于恐惧地存在的社会,一个不仅压抑私人交流的空间而且转过头来详加辨别私人交流的内容的
社会,是没有希望的。”她体谅他们
“在一种扭曲的教育机制下所承受的痛苦和风险”,即便在自己无端遭受伤害时,仍坚持选择“信任”、“尊重”和“坦诚”地与面对他们——我无法相信这样一个
对学生、对他人充满着善意的认真、诚实、负责任的优秀教师会“危害”到国家、社会、乃至任何什么人的“安全”。
“当我看着我熟睡中可爱的十五个月的宝宝,我竟想到了最坏的可能。我想要坚持的是什么呢?无非是生命的召唤:真实、纯洁、自由、善良、爱,那些我相信几乎
是每一个生命最初的样态。为此我究竟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难道不正是这样一些维度的价值准则在维系着社会的稳定和发展的可能?对这些维度的压抑甚至压制岂
不是‘自毁长城 ’?”
卢雪松老师,你的一连串问号也正是我心中的疑问和对生命的追寻。如今我更加关心:当你被“取保候审”时——这之前应有过不可或缺的“拘捕”和“讯问”吧?
你的十五个月大的宝宝可曾受到惊吓?或许处于生命原初状态的他,尚无法感知那种成年人才更能体会的“恐惧”,可幼小的他会面临某种“最坏的可能”而失去他
最需要的母亲的照拂吗?经此一役,你那纯净明朗的心灵,会依旧如朗月般皎洁无邪,还是从此蒙上沉重的阴影?
无论未来的道路会是如何艰辛曲折,我坚信,卢雪松老师都有足够的精神力量支撑自己,因为她身上传承了先贤林昭的精神气质,传承了中国历代真正知识分子竞逐
自由的风骨。在一个物欲横流、精神和信仰日益萎顿的世界,卢雪松老师身上体现出一种宝贵的坚持——一种对“灵魂自由”的高傲坚守,这种“捍卫灵魂自由”的
坚持和卢雪松老师正为之付出的代价,将使我们的民族在未来走向自由和光明,也使那个十五个月大的宝宝在将来有可能“按其自由意志免于恐惧地生活”。我衷心
祝福卢雪松老师和她的全家能够平安渡过难关!
至于尊敬的吉林省地方司法当局将会在“卢雪松事件”的后续进展中扮演何等角色,“和谐新政”会否因此案而再度被钉上历史的耻辱柱,让我们拭目以待。
2005.8.12.夜-8.13.凌晨 于上海
后记:写罢此文,因为顾虑文中一位朋友提及的当事人不希望将消息进一步扩散的意愿,犹豫了三天,最终决定将此文公开。因为卢雪松老师也认可“一个人的遭遇
常常是镜子,照出许多人的命运”,从这个意义上,“卢雪松事件”已不单纯是卢老师个人的事,而我一个与卢老师素昧平生的“局外人”发表的纯属“个人观
点”,应与卢雪松老师完全无涉且不至影响到有关当局对事件的后续处理。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居上海
──《观察》首发
忆林昭并思中国道德信仰的重建
(2005年8月10日)
辛文
发信站: 燕南社区 (
http://bbs.yannan.cn)
又是一个春光明朗的日子,我坐在自习室中读着回忆林昭的文章,心头却像被北风刮过那般寒冷与阴郁。
林昭,这个曾经响彻燕园的名字不知曾让多少善良的人为之挂心,惋惜。在这里我希望她再次被国人所认识。她是个不折不扣的才女,在北大那个群星闪耀的地方她
依然光芒四射,善解人意的她在同学中很有人缘。这一切都让人钦佩羡慕,但震动我灵魂的是在那场风暴卷走一切外在的美丽后,那个孤高,冷傲,全身是伤仍在为
人性而呼唤,为真理而呐喊的林昭。如果用鲁迅先生的标准她是那个年代中国少有的可以称之为人的之一。
她用灵魂所对抗的是怎样一场黑暗的风暴啊,我现在想起来仍为她娇弱的身躯感到寒冷。其实她本不该卷入这漩涡的,她是共产主义的信仰者。她的前途本该如日之
昭昭的可黑暗的降临总让人措不及防。在一次反右扩大化中的引蛇出洞计划中,久被压抑的言论思想像破堤的洪水般涌出。“右派”们真的以为百家争鸣的时代到
了。哪知自己已像蛇般被伺于棒下,一时间风云突变,乾坤倒置。左派们开始像疯了一样攻击和侮辱右派们。平日里积极活跃的林昭却沉默了。以她的声名,才气,
只要站出来就会掀起巨浪。可她却在惊骇中沉默了。令她惊骇的不是左派的声势,而是人心的诡诈阴险。她并不是三岁孩童不晓人事,她不明白的是信仰的争辩中可
以堂而皇之地加上阴谋,心灵中最纯净的部分就这样遭到随意的玷污。人们居然可以用无赖与对同胞的暴力来宣称自己的信仰,并且洋洋自得地称之为智慧。是的,
她是坚定的马克思主义的信仰者,但她相信人性决不允许信仰与阴谋结合。其实那些看起来最积极最热情的左派们才是对马克思主义真正的不尊重,因为她们用人性
中最丑恶的部分来表达他们的信仰。林昭是个有赤子之心的人,对她来说为了纯洁的信仰而死也比发现自己信仰一个有缺陷和污点的事物好受得多。这次行动不仅鞭
打着右派们的身体,更割裂了林昭的灵魂。在一次如火如荼的斗争会中,正当群体力量前者呼后者应,轮番讨伐时,她在浓密的夜色中登上了讲台,她那夹杂婀娜苏
州方言的普通话在震耳欲聋声嘶力竭的叫喊的余音中听来颇有“一洗万古凡空马”的新意。当时沸腾喧哗的听众顿时化作悄然“我们不是号召党外的人提意见吗?人
家不提还动员人家提。人家真的提了,怎么又勃然大怒呢?我一直觉得组织性与良心在矛盾着……“你是谁?”一声怒吼。“我是林昭,双木为林的林,刀在口上的
昭。”好个林昭,在这种情形下仍能冷静而睿智。而这句刀在口上却预示了她的命运,抑或她在拆开自己名字时就对未来残酷的命运露出了坦然的微笑。她终于凭着
一颗高贵的良心背起了命运的十字架,义无反顾地走了下去。
从那以后她不再象往日那样凌厉,也许是太痛苦了,不得不用酒精来麻木自己原本敏锐而深刻的思维。单纯的她想不明白人怎么可用阴谋来辩白信仰。连她所尊敬并
且看中她才华的教授也无法保护她。迷茫而失落的她终于感到身心俱疲,眷恋起那个在少年心高气傲时离开的家。她的父亲是留学英国的宪法学专家,他的政治思想
多年来不为中国所接受,连悟性高而单纯相信共产主义的女儿都不赞同他。这位渊博而智慧的老人在寂寞了这么多年后,终于等来了女儿认真的了解。使那颗曾经壮
志飞扬又饱受压抑的心略得了一些安慰。这一段时光林昭是如何度过的对我们来说是个谜。但经过这段时间之后,林昭明显找到了自己精神的新的定位。从那个只是
批判的思考者变成了基督教的皈依者。这点从她后来的作为及所留血书中可以清晰地看出。
他们终于逮捕了林昭。从此这个弱女子生活在人间地狱,每日受到看管和同押女犯的虐待与侮辱。但多愁善感的她从未掉过一滴眼泪。是的,她的眼泪是高贵的,只
会为美丽的感动而流,绝不会因为软弱而流。她先后刺破自己的手指,写下二十余万字的血书,批判这乾坤颠倒的黑暗,揭露出名为看管实为流氓的内幕。在看守的
重押之下,她仍谈笑风生地会见昔日情人,并且戏称为蓝桥会。这些鞭辟入里的血字无疑激怒了没有任何法制而言的看管所,最后林昭居然处于昏迷时被拖出秘密杀
害,并且销迹?
林昭死了,为什么而死?让我们来反思一下;难道她不识时务?不,她在很早就看清了未来局势。她不肯放弃的是只活在真理中的高贵人性。她的精神应该成为我们
民族精神的源泉之一。感谢林昭,感谢马寅初老先生,以及那些和他们一起坚守道德阵地的人们。他们在我们几乎全民族都放弃真理和诚实之时依然在坚持着作为一
个人的道德底线。使我们在回顾这段漆黑历史时不至对我们民族全然绝望。然而我中华民族虽近百年来一直处于内忧外患,却数这次受的创伤最重。因为其它的患难
中我们可以靠民族精神与气节来挺过。而这次的灾难来源于民族的信仰危机,是对民族精神的摧毁,于是我们倒下了,在刚刚从经济上的奴役与外族的侵略中站起之
后的我们却倒在了我们的内心。“若一个人的心黑暗了,那黑暗是何等的大呢。”这样的摔伤甚至破碎了我们的亲情与伦理,我们不再坦率真诚。这种伤害是任何一
个民族都承受不了的。一个国家要想在世界立足,靠得不是兵力的强大,也不是财力的雄厚,而是人们的团结即民族气节。以色列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犹太民族丧
国近千年,他们流离失所,失散各地。唯一不变的是民族信仰与风俗,最终他们的国土失而复得,成为最小的超级大国。是的,我们曾因为抓着祖先的遗产而不肯在
攫取新的文明珍宝而受到教训,我们古老的文明中也确有糟粕,专制文明甚至现在还在我们的骨髓中有残留。但当我们背弃历史时却得到了更大的教训。如何建立中
国特有的民主文明已经成为迫在眉睫的话题。民主文明就是法治这棵参天大树所必须根植的土壤。如果我们的道德建设还停留在不是革命道德就是就是专制道德的阶
段,法治的彻底推行可能只是一句空话。林昭也许为我们指明了道路——基督教文明确是宪政思想的起源,因为它强调上帝和每个人的直接联系-中间不需通过任何
组织或政府。更强调上帝赋予个人的权利不容侵犯。也许是时候为我们古老的文明中注射新的血液了。我相信在民主文明的土壤之上,法治的大树会枝繁叶茂。我们
可以在这棵树下把中国建设成类天堂。如果说民族气节的建设是需要鲜血来祭奠的,屈原,文天祥,谭嗣同,以及那么多为中国独立民主而洒下热血的人再加上像林
昭这样为了唤醒我们而死的人的血也该够了。如果我们再找不到我们共同的支撑,那我们就是杀害他们的凶手。林昭愿你在天上祝祷我们的国家变成天堂。最后以一
首林昭的诗结束:
风雨同舟始相知,看记天涯共命时。
今日握手成一笑,胸怀依然凌云志
纪录片《寻找林昭的灵魂》解说词全文
(2005年8月07日)
发信站: 燕南社区 (
http://bbs.yannan.cn)
纪录片
《寻找林昭的灵魂》
解说词全文
胡 杰
胡杰:五年前,我听到了一个关于北京大学女学生,在上海提蓝桥监狱里用自己的鲜血书写了大量勇烈的充满人道激情的血书,最后被监狱秘密枪决的故事。这
个女学生的名字叫林昭。那时,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1957年的“反右”运动之后,整个中国大陆都停止了思想,并生活在谎言与恐怖之中,是这个女孩开始
进行了独立思考,在狱中,当她被剥夺了笔和纸的情况下。她用发卡当笔,刺破自己的手指,在墙上、在衬衣上书写血的文章与诗歌。
这个故事使我最后作出一个决定。放弃我的工作,去远方寻找林昭飘逝的灵魂……
寻 找 林 昭
1999年上海
倪竞雄 林昭的苏南新闻专科学校同学
倪竞雄:我们去访问监狱的医生他说:她是从病床上拖出去的,他看着她从病床上拉出去执行枪决的。
问:她是从哪一个病床上被拖走的?
倪:监狱的卫生室。也不叫医院吧,就是病号住的地方,她好象还住肺病、肺结核的病房。
问:住着院就拖走。
倪:就在病床上拖出去枪毙的,他说好象是上午,至于拖到什么地方去枪毙,他说不清楚。
问:那是什么监狱的病床?
倪:提篮桥、提篮桥监狱,这个医生是提篮桥监狱医生。他因为我们作为私人亲友访问,也没带什么介绍信,所以他也有很多顾虑。
(公共汽车报站音:提蓝桥到了,请从后门下车,开门请当心。)
上海提蓝桥监狱
(档案)上海市人民检察院
被告者:林昭 案由:反革命
1965年监狱为林昭加刑的报告
解说:在我见到的这份监狱为林昭加刑的报告中这样写道:“关押期间(林昭)用发夹、竹签等物,成百上千次地戳破皮肉,用污血书写了几十万字内容极为反动、
极为恶毒的信件、笔记和日记……公开污蔑社会主义制度是:‘抢光每一个人作为人的全部一切的恐怖制度。’‘是血腥的极权制度。’她把自己说成是:
‘反对暴政的自由战士和年青反抗者。’对无产阶级专政和各项政治运动进行了系统的极其恶毒的污蔑。”
解说:林昭在她称为的红色牢狱中度过了八年。在她的文稿中这样写着“我经历了地狱中最最恐怖最最血醒的地狱,我经历了比死亡本身更千百倍的惨痛的死亡”。
1999年北京
许觉民 原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所长 林昭的堂舅
许觉民:档案不能发,这是死规定,这是高等法院有批示的,不能发还本人,因为这里头主要一方面是日记,一方面是控诉,一方面还有不少诗。有不少骂毛(的文
章)骂的很厉害,他们叫“恶攻”,恶毒攻击十分厉害,所以不能发。
解说:林昭在狱中留下了大量的诗歌,她针对毛泽东的诗,在狱中的《血诗题衣中》写到:
双龙鏖战玄间黄,冤恨兆元付大江。
蹈海鲁连今仍昔,横槊阿瞒慨当慷。
只应社稷公黎庶,那许山河私帝王。
汗惭神州赤子血,枉言正道是沧桑。
(毛泽东 七律 《占领南京》
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
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解说:林昭1932年12月生于苏州,中学就读于苏州景海教会学校,并积极热忱的参加共产党的组织。
解说:林昭的档案中是这样记录的:被告林昭33岁,苏州市人出身伪官吏,本人学生原北京大学学生,1958年沦为右派份子留校查看,1959年借口养病返
沪不归,捕前住本市名南路159弄11号。判20年。
解说:在另一张林昭家庭及历史情况中说:母系苏州市民革委员,政协委员,早年参加过共产党,后又参加国民党,抗日战争期间偕同林昭一起坐过牢。父系伪官
吏,反革命管制分子,管制期间畏罪自杀。在这里补充一点林昭父亲的资料:林昭的父亲彭国彦早年在英国留学,1922年考入东南大学主修政治经济,
1926 年毕业论文是《爱尔兰自由邦宪法述评》。1928年9月 在国民政府举办的第一届县长考试中获第一名被任命为苏州吴县县长。
苏州:街巷墙上写着“拆”字
解说:林昭童年时的家已被大规模的城市改造拆掉了。
问:你们在教会学校的课程是怎样安排的?
陆震华 林昭的中学同班同学
陆震华:课程全部跟当时的国民政府颁发的教学大纲完全一样,所不同的就是对英语课程稍微多一点,还有一个东西学生每个礼拜天要到礼拜堂去做礼拜,这是硬性
规定。就是你不信教的人也得要跟着学校里安排上礼拜堂。
问:那当时你啊,林昭都要去。
陆:也都要去。这个免不了的,没办法的。
问:你觉得这样一个礼拜的形式最后对林昭是不是有什么影响?
陆:这个我没有想过,但是我想我是受过影响 的,因为我的家庭本身就是基督徒。
解说:在这个一时期,作为共产党秘密组织的成员,林昭以她少年时就显露出的文学天赋撰文抨击国民党腐败政治,热情参加地下党组织的话剧义演,成为苏州城防
司令部黑名单上的人。1949年6月,她不听母亲让她去美国留学的劝告,与家庭决裂,考入中共苏南新闻专科学校。
1949年
(老纪录片资料:毛泽东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
解说:1950年8月苏南新专的同学全部下到基层支援地方工作。林昭参加了土改工作队,深入到苏南农村。
(倪竟雄和林昭的合影)
问:土改工作就是让你们去把地主的地分给老百姓,整个过程叫土改是吗?
倪:最要紧的是把地主的威风打下去。
原新闻片资料与解说词:各级土改工作团深入农村,领导土改,在有3亿1千万人口的新解放区,土改运动轰轰烈烈。
(歌声:人民政府爱人民啊,共产党的恩情说不完啊。呀呼嘿咳……)
(土地房产所有证)
解说:林昭在给倪竞雄的信中写到:”土改,谁都知道是我们巩固祖国的一个重要环节。我们的岗位是战斗岗位,这样一想,工作不努力怎么也对不起党和人民。
倪:枪毙一个地主可以发动一大片一大片的群众,原来不敢说出来的一些话都说出来了。控诉,彻底的灭了地主的威风,然后是四大财产,土地、耕牛、余粮、房
舍。四大财产分给农民。
(林昭的信)“我现在真是一无所求,就对家庭的感情也淡多了,我心中只有一颗红星,我知道我在这里,他(毛)却在北京或莫斯科,每一想起他,我便感受到激
动。”
问:当时她对毛泽东是非常的……
倪竞雄:啊!非常虔诚,虔诚到极点,称毛为父亲。
(李锐 1958年毛的秘书,兼水力部副部长)
李锐:“毛主席万岁”这个口号怎么来的,1950年五一节的口号,那时候刚开始搞口号,五一节、十一节都要公布口号,有这个传统,五一节口号里面“毛主席
万岁”最后一句话是他自己加的,朱老总的秘书揭发的。
照片(李锐、周恩来总理)
解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毛泽东发展了列宁、史达林阶级斗争的理论,在全国开展了一个接一个的政治斗争和思想改造运动,使得知识份子和家庭出身不好
的人都产生了一种深深的负罪感。
解说:林昭在给朋友倪竞雄的信中写道:“对家庭看法问题,我只单纯的看父母近日来信,一改过去落后的论调,甚为进步。因此就肯定他们不是反革命份子,经过
团内同志们的帮助、启发才使我认识到为反动派做事这本身就是一种罪恶,更使我认识到自己的政治水平和阶级意识离开党的标准还很远。”
倪:她写给我的信有时候不写林昭就画一个小猫。
陆震华:到土改队以后,她本来想争取入党,结果相反把她批判了,因为她反对土改队队长领导的歪风邪气,她反对。她就看不惯你们苏北的干部到了苏南来就把过
去的老婆丢掉了,作陈世美。这个问题她提出来以后就遭到打击报复,土改团的组织部长点名批判林昭。
倪:“我觉得我自己现在是比过去坚强了,最具体的表现便是不再爱哭了,告诉你,我1951年以来只哭了三次。”
(李茂章 原土改工作队政治工作指导员)
李茂章:她这个人讲话不饶人,不饶人。但不讲违心话,也不做违心事,她讲话的话力很锋利,但她讲理。
解说:这是林昭参加土改时所工作过的太仓八里乡。
农民:你们原先的房子在那里?
李茂章:两边是厢房,中间是大房。
解说:原来土改工作队住在这的教堂里,现在教堂被夷为平地。
李茂章:这房子什么时候拆的?
农民:文化大革命搞打、砸、抢的时候拆的。
李茂章:当时那里面教徒满满的,我们就打枪,乒乒乓乓打枪,那个牧师就出来说话了,他说:你们违反了共同纲领。共同纲领上:人民群众有信教自由,你们破坏
我们信教自由。
倪:后来林昭是怎么说的啊?
李茂章:林昭听牧师说我们违反共同纲领,林昭就站出来说:是的,共同纲领上是有信教自由,但是中央有通知,在土改期间宗教活动一般要停止,这样一来牧师就
走了。
倪:那,这个就是她……
解说:1952年参加完土改工作的林昭以干部的身份分配到常州民报工作,在这里她深入工人之中撰写了大量报导,1954年林昭以江苏最优异的成绩考入北京
大学中文系,并在红楼杂志社任诗歌编辑。
林昭绘画作品(1955)Lin Zhao's paintings
(《红楼》北大校刊)
(北京大学Beijing University)
(张玲 林昭的同学 作家)
张玲:她的样子,笑着,这两根小辫子,南方式的小辫子,当时南方人的辫子都是这么挂出来的,到这,当时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然后这里是工裤,我们叫工人
裤,这有兜兜的那种,而且裁剪的非常好,那种上海的裁工,那种做工。
问:张老师当时是你们四个人在这里拍的照片吗
张玲:是。
林昭和张玲等同学(照片)
张玲:大家都叫她林姑娘,我觉的她走起路来轻柔的那样,就象形容林黛玉的那几首词:娴静似娇花照水,行动似弱柳迎风,泪光点点娇喘嘘嘘。
北京大学未名湖畔
(沈泽宜 湖州师范学院文学系教授、诗人,原北大《广场》副主编。)
沈泽宜:天上飘着些微风,地下飘着些微雨……啊…… 微风吹拂我的头发啊,叫我如何不想她。
解说:这是50年代沈泽宜在未名湖畔追求林昭时唱过的一首歌。
解说:1956年国际共产主义大家庭形势骤变,在苏联赫鲁雪夫作了批判史达林的秘密报告,在波兰、匈牙利爆发了知识份子领导的民主运动,而秘密报告也在中
国的知识界悄悄流传,这使得毛泽东对知识份子开始警觉。
(陈奉效 原北大数学系学生 退休教师,原北大《广场》编辑部负责人)
陈奉效:苏共二十大召开以后,就揭露了史达林的残暴,北大当时有外文报纸叫Worker's Daily
就是英国工人日报,就刊登了赫鲁雪夫的秘密报告的全文,当时我外语不错看了,我和北大数学系的助教任大修,任大修后来死在劳改队了、还要唐茂琪,当时我们
三个看了,还翻译了这个报告。
解说:针对国际形势的变化,毛泽东在国内设定了引蛇出洞的方案。
(原新闻片图象和配音:四月二十七日中共中央发出出关于整风运动的指示,广大群众和爱国人士积极回应,向个别党员和干部提出了大量有益的批评和建议……。
(人民日报——褚安平:向毛主席和周总理提些意见)
解说:毛泽东在为中共中央起草的党内指示中说:党报正面文章少登,大字报必须让群众反驳,高等学校组织学生座谈,向党提意见,尽量使右派吐出一些毒素来登
在报上,可以让他们向学生演讲,让学生自由表示态度,最好让反动的教授、讲师、助教以以及学生大吐毒素,畅所欲言。他们是最好的教员。(毛泽东选集第五卷
第432页)
李锐:他只对他自己主观与客观负责,他认识的主观他认识的客观,我个人只对这个负责,别的我都不管。毛是这样一个人。
解说:有人说这是阴谋,我们说这是阳谋,因为是先告诉了敌人,牛鬼蛇神只有让他们出笼,才好歼灭他们。总之,这是一场大战,不打胜这一仗,社会主义是建不
成的。而且有出“匈牙利事件”的某些危险。(毛泽东选集第五卷437页)
解说:在毛泽东引蛇出洞的阳谋中,北京大学中文系的学生张元勋、沈泽宜在五月十九日贴出了用诗写的《是时候了》大字报,揭开了北大519民主运动的序幕。
沈泽宜:
是时候 了,年轻人放开嗓子唱
把我们的痛苦和爱情 一齐写在纸上
不要背地里不平、背地里愤慨、背地里忧伤。
心中的甜酸苦辣都抖出来、见见天光。
即使批评和指责急雨般地落在头上。
新生的草木 从不害怕太阳的照耀
我的诗是一支火炬 烧毁一切 人世的藩篱
它的光芒无法遮拦
因为它的火种来自——“五四”!!!
(张元勋 曲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 原北大《广场》编辑部主编 林昭北京大学的同学)
张元勋:在当时来讲这是非常惊人的语言,在俺中国没有人说这样的话,都一致共产党好,好好好、是是是,忽然说出这样的声音来了,太引人注意了,于是围着看
大字报的人越来越多。第二天清晨,我们再到这地方看时,在《是时候了》大字报周围贴了许多大字报,我们一看有两类,一类是很好,赞美,真是时候了,一类
是:是什么时候,是你们反革命的时候了吗?于是这两类就开始争论。争论的大潮就展开了。
(王谨希 林昭北大的同班同学)
王谨希:张元勋、沈泽宜贴出全校的大字报《是时候了》,林昭和他们是一起的。我们当时是没有参加他们,而且从思想上坦白的讲也是不赞成的,对党提意见、整
风可以,不要这样情绪化。
张元勋:下午北大校园的大字报一下满了。数不清多少,所有的墙壁全是红纸,这北大的学生真厉害。于是又引发了对中国问题的认识的其他大字报。
陈奉效:哲学系的龙英华帖了一张大字报《我们的一个大胆的建议》要开辟自由论坛,当时我看了以后,马上我就回到数学系,邀请了张景中、杨路、还有钱汝平我
们四个人就写了一张大字报叫《自由论坛宣言》我们提出了几点主张,取消了党委负责制,要求民主办校,当时的话一下就炸了。
解说:在这一时期,林昭发表了“组织性与良心”的演讲,并写了诗的大字报进行论战。
王谨希:所以她(林昭)是一个校里面有了名的人物,我们班还有个王国乡也是这个情况,他是写了一篇《有头脑的人不要这样想》,那是人民日报点了名的,那个
同学 很有思想。
(王国乡 林昭北大的同班同学 经济学家 )
王国乡:我写了一篇文章《有头脑的人不要这样想》,我认为解放以后主要的问题就在个人崇拜上,由于个人崇拜,言论、思想、都不能有自由。
张元勋:象谭天荣写的《第一只毒草》《第二只毒草》《第三只毒草》《第四只毒草》《第五只毒草》《第六只毒草》,其实就是以毒草命名的大字报。
原新闻片资料与解说词:但也有少数资产阶级右派乘机向共产党的领导和社会主义制度进行进攻,6月
8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这是为什么〉后一场大规模的反右派斗争在全国范围内展开。
标语:将反右派斗争进行到底!
解说:在北大反右的后期,林昭已经知道了反右的内幕,然而在批判张元勋的大会上,她却跳上桌子。
张元勋 :围着我的都是中文系的党员,轮番讨伐我,声嘶力竭,语无论次。
陈奉孝:林昭原来和张元勋的关系并不是很密切,虽然是《红楼》的,一开始她还批评过张元勋好象不应该什么,但是到后来在批判右派时候,变成人身攻击……
张元勋:后来林昭就跳到桌子上讲话了,大家一听是个女孩子,站在桌子上。因为是夜间,在这个夜色朦胧中看不清林昭的脸。声音,林昭讲话的声音非常好听,林
昭讲话是女中音,不是尖锐的,非常好听,再加上苏州话的普通话非常好听,用南方话讲就是很嗲。原来讨伐我的恶浪立即静止了,林昭上去讲话,她说今天晚上开
的是什么会,是演讲会,还是斗争会,斗争会是谈不上的,因为今天是不需要斗争,斗争谁?斗争张元勋吗?他有什么地方值得你们一斗。你们这些先生,刚才发言
的我都认识,都是中文系的党员,触犯他们的喉管子了,你看她胆大包天。
张元勋:她话音还没讲完,后面就有一个外系的学生不知谁说:“你是谁,叫什么名字。”就这种无聊的东西。结果林昭站起来反问:“你是谁?”黑夜里看不清。
“你有什么资格问我,你是公(安)检(察院)法(院)吗?还是便衣密探,我告诉你吧,我可以告诉你没关系,武松杀了人还写:杀人者打虎武松也呢。我林昭还
没杀人,我告诉你,我姓林,双木林,昭,刀在口上之日。”你看看张口就是非常精彩的话,她把她的名字破掉了,刀口上之日。她说:“今天刀在口上也好,刀在
头上也好,不考虑了。既然来了,就不考虑刀在哪里了。”
标语:首都人民读了毛主席的报告,反右派斗争的热情更加高涨
张玲:我当时只刚20出头,刚过完20岁的生日不久,对我最大的批评就是什么,你一个七八年的共青团员,你为什么七八天之内就倒向右派份子这方面。我当时
非常非常惭愧,当时开除我团籍的时候,我没有别的,我只有眼泪,而且我哀求,希望党你们不要拋弃我。
粉碎“广场”反动小集团
(反右派斗争是关系国家存亡的斗争)(人民日报)
沈泽宜:当时我是相当苦闷的,斗争非常激烈。
人民代表警告右派不要自绝于人民
张玲:在路上不敢打招呼,我跟右派同学要划清界线,我交过林昭的一张字条,就是交给组织上了,为什么呢?
问:那个字条上写的什么?
张玲:上头写的是,“此时无声胜有声”。我觉得这个条子本身这种情绪是不好的,而当时我已经把我所有的日记,我从十二岁开始记日记,就是那么一大摞,都交
给组织了。
标语:粉碎广场小集团
沈泽宜:而党中央毛主席、中央检察组说要反右派了,那么也不必再坚持下去了,革命还有个涨潮落潮呢?不能光只是一个头去撞。
(《我向人民请罪》 ——沈泽宜)
王谨希:我们那时也是无能为力对她(林昭),其他的右派都是后来补上去的。对林昭划右派我们现在回想起来,好象班里没有开过她的批斗会似的。她已经就是这
个状况了。
解说:519运动之后,仅有八千多人的北大,就有八百多人被打成右派。
(陈爱文 林昭北大的同班同学 旅居法国 原北大《广场》编委之一)
陈爱文:在当时所有的右派都检讨了,陈奉孝有没有检讨我不知道,但谭天荣检讨了我知道,所有的右派都检讨了,就是林昭坚决不检讨,还敢在会上顶的就是林昭
一个人。人家说:“你把你的观点讲出来”,林昭说:“我有观点就是人人要平等、自由、和睦、和蔼,不要这样咬人。如果你们一定要这样干,那你们就干去!象
这样的社会有什么好的,当然不好嘛。”她就是赤裸裸的对当时的政治生活表示反对。那时候我们都不敢,反正只要检讨,只要自己快点过关那么就算了。
解说:在1957年开展的反右运动中,全国有55万知识份子被打成右派,占全国知识份子的十分之一还多。
解说:1957年五,六期《红楼》合订本这样写道:从反右斗争开始,编辑部陆续作了组织清理工作,开除了全校著名的极右派份子张元勋,李任,林昭,王金
屏。
解说:在狱中,林昭在给《人民日报》的公开信中这样写到:青少年时代思想左倾,那毕竟是个认识问题,既然从那臭名远扬的所谓反右运动以来,我已日益地看穿
了那伪善画皮底下狰狞的罗剎鬼脸,则我断然不能容许自己堕落为甘为暴政奴才的地步。
(陆佛为 原中文系党支部书记 林昭新专与北大两界的同学 新华社资深记者)
陆佛为:林昭的认识能力,她看到的东西,坦率地说,反右期间,划右派跟我交谈,我都没敢吭声。她给我谈地很多,这话我都没给别人谈过。谈了很多,但凭心而
论,并不是她地识别能力特别高,这是常识,实际是常识,因为我们处于历史的低谷,常识就是反革命,实际就是这么回事,没什么了不起。
沈泽宜:整个反右派已经到了尾声,几百个右派已经打出来了,我到南校门外的海淀的小店吃早点,一撩开门帘看过去,林昭在那吃饭,周围都是北大学生,之间没
法说话,她抬起头看我一眼,我也看了她一眼,就这样漠漠的对视了一下,这就是永别。绝对没想到这是最后此生的诀别。
问:和以前认识的林昭有什么变化?
沈泽宜:我觉得比以前的林昭更加圣洁了,更加圣洁,脸色苍白,严肃。一种圣洁的光辉。那是因为经受了这次所谓阳谋,所谓引蛇出洞那内心的创伤。
(钱理群 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
钱理群:她抱着理想来参加这个组织,她为了组织可以牺牲自己。这是她的组织观。但她又有良心,她的良心有的最基本的东西就是反对奴役,她只要看到奴役现象
她就要反对,包括对她自己的奴役她也反抗,这就构成了良心和组织性的矛盾。到5?19后她有个根本的变化,对这个政权的基本立场变了。她以前承认它拥护
它,在这个前提下我提出我的批评,后来她发现她面对的不是一个个人问题,面对的是整个制度的问题,那么她思想就有了质的飞跃。她就是反抗极权,这一步她是
反右迈出来的关键的一步。那么这一步就不是很多人迈的过来的。所以她后来就不一样了。
(林昭狱中手稿—原件是血书后经林昭用钢笔誊抄)
林昭在狱中曾用血书写到:每当想起那惨烈的1957年,我就会痛彻心腹不由自主地痉挛起来。真的,甚至听到、看到、提到那个年份都会,使我条件反射似地感
到剧痛。这是一个染满中国知识界和青年群之血泪的惨淡悲凉的年份。假如说在此之前处于暴政下的中国知识界还或多或少有一些正气的流露,那么在此之后确实是
几乎被摧残殆尽了。
(谭天荣 青岛大学物理系教授 北大百花学社创始人之一 )
谭天荣:北大1958年的时候,用肥皂沫的脸盆打蚊子,消灭四害的时候。她打了一天的蚊子对我说:“我一整天心里都感到好笑,笑这疯了的党。”那个时候我
只感到痛苦,从来没有象她这么去想这个党疯了。
解说:这个22岁恩格斯《自然辩证法》就烂熟于胸的北大物理系学生谭天荣被打成右派后,在北大右派劳动的苗圃和林昭相识相爱。
谭天荣:对,我跟她相处,我们思维的类型不大一样。
谭天荣:不是毛泽东的思想决定了中国革命的进程,反过来是中国的进程决定了毛泽东的思想情况。而且我自己嘲笑自己,我是马克思的原教旨主义,我是说,这是
马克思原来的观点,现在的观点在我看来都不是马克思的观点,马克思认为经济决定政治,决定上层建筑而且决定人们的思想。
解说
:毛泽东在上海干部会议的讲话中说,每一个城市都有一些右派,这些右派是要打倒我们的,对这些右派现在我们正在围剿。(毛泽东选集第五卷442页)
解说:这是一张林昭在北京大学和物理系同学李雪琴的合影照片,照片的背后有一首诗,因怕惹祸,这首诗在那个年代,被照片保存者涂沫掉了。我只能依稀看出
1957年10月23日致雪琴 林昭。
(李雪琴 原北大物理系右派学生 )
李雪琴:她啊,特别地热情,特别地关心人。那个时候我是湖南来的,穿的也比较丑,人也比较乡气,她把好看的衣服送给我,那个时候她知道我爱上了王国乡,他
到茶淀(右派劳改农场),早断了联系了,她给我把地址找到了,通上信了,她这个人非常机灵并且善解人意,但感情太丰富了,她要爱的就太爱,要恨的就太恨
了,特别的极端,特别的走极端。我当时就预感到活不长,充满了火药味,不枪毙就病死。她不要命啊,夜里气的睡不着觉,起来写诗哭啊,她们班人都知道她,夜
里跑未名湖去哭啊,她早对共产党就有情绪,那诗都是喷出来的血,我们写不出来,没有感情都写不出来。
问:主要你们都是搞理科的。
李雪琴:不,我跟共产党有不同的关系,有点不同,有点不一样,我是农村生长的,我就死咬定毛泽东是代表农民的利益,她就没有这个思想,她一直是上海的贵族
生活,她衣服都送到洗染店去洗,平常礼尚往来,你看她有纪念册,还有诗人给她提词,完全是俄罗斯贵妇人,我们见都没见过,她什么书都看过,她真是代表了中
国先进的资产阶级,这场无产阶级革命她不接受,她不接受,她恨到那个地步。而中国当时,中国当时进行无产阶级革命的那种尝试是成不了功的,她了作为代表资
产阶级绝对民主、自由来反抗遭到灭顶之灾。很明显就看出来,就是这么一回事。这个无产阶级革命多残酷啊,经过几十年失败不搞了,所以说她要唱国际歌,讲马
克思主义什么的,不是的,她就是代表中国先进的资产阶级,但先进资产阶级成功不了阿,掌握不了权阿,你看秋瑾不就也是死了吗,孙中山他们,为了中国的自
由、民主,为了今天这样的日子,死了多少人,她就是一个。我们那时比较无知,徘徊在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之间,不太清楚,所以就活下来了。是这么回事,知道
吧,不象她那么纯粹。
八哥鸟叫:小姐好,小姐好。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 甘粹 原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资料室主任)
林昭音乐作品《呼唤》(1958年作于北京):
在暴风雨的夜里我怀念着你,窗外是夜,怒吼的风,淋漓的雨滴,但是我的心那,飞出去寻找你……
林昭歌曲稿(甘粹提供)
解说:在反右运动的后期,林昭写下了这首歌曲,这也许是中国现代史那场最重要的反右运动中留下的唯一一首不同声音的歌曲。
北京铁狮子胡同三号 中国人民大学书报资料中心
解说:打成右派的林昭没有被送往农村而是被系主任罗列先生照顾安排在人民大学书报资料室劳动改造,在这个资料室中还有另外一个为凑名额而打成的右派叫甘
粹。
甘粹:平常也是一块进一块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这样进进出出,人的眼睛就有反映了,组织上就找我谈话,说你们俩两个右派不能谈恋爱,所谓恋爱啊不是我们俩
自己……用现在的话说:建立恋爱关系,而是组织上给我们按下来的,按下来本来还没有这个关系的这一说反正弄假成真了,越不准我们谈恋爱,她的性格,我的性
格俺们越谈给你看,俺们有意识的手拉着手,那个时候挎着,在那个时代跟现在不一样,男的女的挎着在人民大学校园里走着给他们看。
(林昭和甘粹的合影照片)
解说:在这里林昭完成了海鸥之歌和普罗米修士受难日两首长诗的创作,并且每个星期天都带甘粹去王府井教堂作礼拜,给没有一点基督教知识的甘粹讲圣经的故
事。
原新闻片资料:
1958年
1 大跃进
2 大炼钢铁
3 大锅饭
4 人民日报(1)促进生产发展和集体主义思想成长——农业社办食堂一箭双雕(2)新疆小麦空前大丰收、宁夏地区估计可比去年增产八成
5 人民公社万岁
甘粹:那时候结婚要通过组织批准,批准了你,你拿着介绍信才能去婚姻登记。结果我去办的时候,得到一句什么话呢?党总支书记说:你们两个右派还结什么婚
啊! 因为我们谈恋爱他管了,我们没理他,反对的更强烈,所以这样肯定咱们不可能结婚,没办法他不批嘛。
解说:结婚被校方拒绝后不久,甘粹被发配到了新疆农二师劳改营,在那里他度过了地狱般的22年。
上海
解说:林昭离开北京回到上海母亲身边医病,在这一期间她结识了因读了“海鸥之歌”而从天水农村慕名而来的兰州大学历史系右派学生张春元和物理系研究生顾
雁。在这份林昭罪行材料上说:“张回兰州前,林赠予一本现代修正主义纲领草案及自己写的反动长诗‘普罗米修士受难日。’后张、顾参考此书公然提出
‘要在中国实现一个和平、民主、自由的社会主义社会,’并将林的反动长诗编印在反动的《星火》刊物上 。”
(顾雁 中国科技大学物理系教授1957年毕业于北大物理系 《星火》刊物主要负责人)
问:当时你们刻那些小册子的时候是冒着杀头的危险的?
顾雁:那当然,这是一清二楚的事情。我不是给你讲了吗,他(某教师)是正规的投稿到《红旗》杂志社,这是完全合法的事情,尚且要判你十年徒刑,我们这个当
然…
原新闻片资料与解说词:(1959年)10月1日是新中国十周年生日,首都天安门广场举行阅兵式和七十万人的游行大会,庆祝国庆十周年。1960 年6
月1日至11日又召开了全国教育和文化、卫生、体育、新闻方面社会主义建设先进单位和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一大批事迹突出影响较大的先进单位和个人受到表
彰。
人民日报:
1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2 早稻亩产三万六千九百多斤
3 花生亩产一万零五百多斤
(刘发清 原北京大学中文系右派 广州青年干部学院教授)
刘发清:60年春天,我们那里的农村到处都传来死人的消息,我当时所谓在一中劳动也是所谓干部,开始一个人二十六斤指标,后来减成二十四斤,后来二十二
斤,再后来减到二十斤,一个月二十斤粮食的指标,当时确实是没有菜,没有任何副食,如果有点有的话就有点盐巴。什么都没有。
刘发清:一天吃两顿,一顿就是半个手掌大的玉米面馒头,唉呀,饿的我肚子实在是不行了,后来唉,腿怎么肿起来了,我知道这也是饥饿性的浮肿,无药可医。
刘发清1956年在北大(照片)
刘发清1960年在甘肃礼县(照片)
刘发清:我所在的中学是在一个很小的县,一个县才四千人,附近就是农村所包围,晚上可以听见遍地的哭声。
刘发清:死了就可怜啦,我们家是农民啊,我八岁就死了我的父亲,我一个寡母就剩我一个独子。我死了我的老母亲怎么办啊。我真的是,别的都没有什么,最怀念
是我的老母亲。
刘发清:正在我的日子难过的时候,林昭从上海给我寄一封信来,那是60年的春天,寄了封信来我拆开,写了两张纸,后面有一个小包,另外有个小纸包包掉到地
下,唉,我看见这个纸包包拣起来一看,一拆开——一张粮票,二张粮票,三张粮票,四张粮票七张粮票,每张都是五斤五斤的全国通用粮票。啊!我见到粮票,当
时我眼泪就流下来了,太感动我了。后来我才看信,信说,大意是这样:我知道你很困难,我也很困难,但是我很瘦,而且吃的很少,因此把过去节约下来的这一点
粮票寄给你。所以当时我接到林昭(信)我确实哭了。后来我给她回信了,当然很感谢她。信后也每次都写上希望你好好改造,早日摘掉帽子,回到人民的怀抱。后
来她又给我回信了,大意是这样,她用文言文写的:我于足下同舟人也,舟要靠岸吾亦可登。这个两句我记得特别清。
解说;在这本《中国左祸》的书中记载到:1959年到1961年非正常死亡和减少出生的人数达4000万人左右。
刘发清:好,这三十五斤粮票作用可大了,每天就加半斤,多一两都不能加,每天拿半斤粮就在学校买半斤做好的玉米面馒头。三十五斤加过去,已经加了七十天,
那时候差不多已经夏天,多少有点菜了,有点罗卜,有点什么东西了,我们生活可以说有一点点改善。我的灾难就渡过去了。
刘发清:再通一两封信以后,我再寄,她再也没有回信,我也不知道什么情况?我也不断给她写信,她也再也没有回信,当然我心里也知道,可能她出事了,但出什
么事我没有把握。
解说:1960年10月,天水参与《星火》地下刊物的右派与当地群众30多人遭到捕杀。同时顾雁在上海被捕,判刑17年,关押20年。林昭在苏州被捕。林
昭的父亲知道女儿被捕后自杀,张春元逃脱,几年后被捕,并枪决。至今我们没有找到张春元一张照片。
胡:你能不能描述一下张春元是什么样子?
(谭蝉雪 敦煌研究院研究员,张春元的未婚妻,因参与《星火》判刑十四年)
谭:他很敏锐看一些问题。看问题很有些独到的见解。他的个子个子稍微比我高一点点,个子不高。人吗,他的特点眼睛特别炯炯有神,好象是眉心当中有一颗痣。
(60年代天水地区典型的会场主席台)
问:在审判会上,张春元当时有没有喊口号?
目击者王女士:没有,绝对没有,绑的是一个佝偻象,根本没劲,也没精力挣扎,他就是那样,连他的面目都看不清,站不起来嘛,老师说那个女的还能站,那个女
的还能站直,那个男了被弄的还不如一个牲口,叫人弄的。
(白振杰 原天水看守所所长)
白振杰:他串连的犯人准备逃跑,以逃跑犯的罪名把他枪毙了。
问:是在(天水)三监狱的时候吗?
白振杰:是三监狱。
解说:籍河是贯穿古城天水市的一条河流,它的下游便是渭河,1964年春张春元就是在这里被枪决。
王女士:带上河堤走了有五十米左右就处决了。就滚下河堤的河滩上头。是这样子的。再就没人管。
解说: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人给我们提供了招致这些人被捕、被监禁、被枪决的那份《星火》刊物的目录。
谭蝉雪:现实教育了我们,也现实把我们推到了这一步,我觉得是就这么个情况。这个东西也不是凭空我们自己产生出来的,对吧。如果说开始反右是很简单的,老
百姓有这么一个反映,大家聊一聊,结果一下我们就成了右派。成了右派到还问题不大,到了农村以后,我们实际接触、看到了农民的生活,农村的情况,说实在的
我们说现实把我们真正推到了右派。我们觉得我们是真正代表农民的。农村里面干部的那种浮夸,唉!真是!不是有经常参观亩产多少多少,放什么卫星对吧。拍的
照片也是真的很,看起庄稼茂盛的很,我们就看到庄稼怎么来的,连夜把老百姓动员起来,把那些包谷全部移植到一块地里面,啊哟!第二天来到以后真是茂盛的
很,参观完了以后就乌乎哀哉。
胡:你能不能描述一下这个《星火》到底是一个什么样一个刊物?多厚?
谭:就是,就是八开吧。八开这么大。
胡:就是这么一张纸?
谭:不是一张,就这么大的八开印的,第一页嘛是有个刊头,然后下面呢,都是一张一张的,就象报纸。没有装订。
问:当你们都预料到有这样一个结果
顾雁:但是觉得不做不行,总要有人出来。如果一个民族到没有一个人出来时。这个民族就没有希望了。总有第一个人鲁迅讲总要有第一个人出来喊啊!
林昭在狱中写道:每当我沉痛悲愤地想到,那些自称为镇压机关或镇压工具的东西,正在怎样地作恶,而人们特别是我们同时代的人——中国的青春一代在这条专政
的大毒蛇的锁链之下,怎样的受难,想到这荒谬的情况的延续,是如何断送民族的正气和增长着人类的不安,更如何玷污着祖国名字而加剧时代的动荡,这个年青人
还能不急躁吗?
解说:1962年3月,因林昭在狱中病情严重,林昭的母亲属统战对象,又因为《星火》的主要负责人张春元还没抓到,公安局采取了一种诱捕张春元的手段,同
意林昭保外就医。
许觉民原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所长(林昭的堂舅)
许觉民:要她保外就医,她不出来。(她妈妈)拉她出来,她就拉住监狱里面的椅子不肯走。她说:多此一举。她看透了:你以为把我保出来吗?还要把我抓进去
的,何必多此一举。(她不肯走):我要坐穿牢底斗争到底,她不走。就是这样一种血性的勇气。后来,她妈妈许宪民就派了一个力气大的人把她硬抱出来拉回家
的。
解说:保释出狱的林昭回到了老家苏州,在这里她 结识了刚从劳改农场释放回来的右派黄政。
(黄政 原志愿军排长 现退休干部。)
黄政:那时我跟林昭讲:苏州是天府之国,鱼米之乡,邻里的老妈妈,老头浮肿啊,吃豆腐渣,酱油汤,这个地方从来是养人的生人的天堂的地方。
问:他们都是饿的?
黄政:他们都是饿的!没有东西吃啊。1961年冬天,在农场我们每天要起来抬死人,抬出去埋,每天不是一个两个,那些四、五十岁的小学教师,小学校长知识
份子是抗不过来的,倒下就倒下了。
解说:黄政1950年参加志愿军入朝作战,1955年因家庭成份不好而离开军队,1957年打成右派在江苏滨海农场劳改,1960年在农场专门负责埋葬
病、饿而死的劳改人员。
黄政:昨天晚上死的,啊,今天有五个,五个我们就要去十人,十个右派。把他们自己的被子包一包拿来根草绳两边扎一扎,外边再用麻绳一个套在脖子上,一个套
在脚上,两个人拿着一根长毛竹,这么粗的毛竹,一蹬,一蹬,抬几里路到西支河边,挖了坑,埋掉,叭、叭、叭把他们埋掉。埋掉了有一个土包包。好,你埋掉
了,老百姓都有看好了。一个,二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七个、八个、十个、二十个、三十个、四十个等你走掉以后,他把那些才埋好的人翻出来,翻出来
他要什么呢?要衣服,要被子,苏北的老百姓穷的连被子也没有。那时我们也知道,不是天灾,完全是政策上的失误。
原资料片图象与解说:1962年9月24日至27日中共八届十中全会在北京召开,毛泽东在会上讲话,发展了他在1957年反右斗争以后提出的无产阶级同资
产阶级的矛盾,仍然是我国社会主要矛盾的观点。进一步断言:在整个社会主义历史阶段资产阶级都将存在和企图复辟,并成为党内产生修正主义根源。
(会议公报)
陈爱文:秋天,林昭来找我,我知道她保外就医。开头我问她:你干嘛去搞这些东西,我知道她搞个地下刊物被抓起来。我责怪她: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她的原话我
记得住。她说:我认为我们不应该这样生活下去,这种生活必须要改变。我呢说:不对!我那时候很相信毛主席的噢,也相信共产党。我说:共产党肯定要在全世界
胜利。我说的还不是抽象的说共产主义的,就具体的中国共产党、苏联共产党要在全世界胜利的,人类要生活在共产主义这个时代里面的。当然这几年是犯了错误
的,三年。我跟她这样讲。这样讲吗,林昭觉得跟你没啥讲头。跟你没什么话好讲,变成没有共同语言了。
解说:有一次,她去看望了新闻专科学校时期的班主任胡子衡先生。
(胡子衡 原上海解放日报总经理)
胡子衡:她指着我的鼻子,意思是说我很听你的话。你教会我很多道理,革命道理。但是你没教我怎么做人,你这点没教我。她那做人是打引号的。就是那些坏东
西。
胡子衡:但我不和她辩论,我说别这样吵了,她拍桌子打板凳,我怕别人听见,那个时候是个什么时候,我把门关起来,我一个人一个办公室,外面人还走来走去
呢,我说:外面听见你不要这么吵,吵干什么。你给我讲有什么用啊,她是倾盆大雨连骂带说。其中她讲了一个故事我记不得了,那故事纯粹是讽刺我,就是你们这
些人愚昧无知到现在还不觉醒。
解说:(林昭手稿)在狱中林昭给人民日报的信中写到,“长期以来,当然是为了更有利于维护你们的极权统治与愚民政策,也是出于严重的封建唯心思想和盲目的
偶像崇拜双重影响下的深刻奴性,你们把毛泽东当作披着洋袍的‘真命天子’竭尽一切努力在党内外将他加以神化,运用了一切美好辞藻的总汇和正确概念的集合,
把他装扮成独一无二的偶像,扶植人们对他的个人迷信。
(标语:坦白从宽)
胡子衡:她那些话不是一句两句,然后给你扣一个右派帽子,她是有系统、有理论的。这正是我们要改革的,不是今天,不是一下子能够完成的。她讲的那些是没有
错的,她看到的问题、当时那些现象,这些现象正是我们现在要做的。不可能在五十年前,不可能的。
胡子衡:但是她那些话在当时都是犯忌的。如果我对她要同情或者一样谈的话,我就会戴反革命帽子。在当时的那政治条件下,她那一句话我要同情或站在一起说
话,我就可以评成反革命。
(上课)1949(苏南新闻专科学校的课堂)
(林昭1949年在苏南新闻专科学校)
(林昭文章1949年《我们相亲相爱就象兄弟姐妹》)
解说:林昭在狱中写道:诚然我们不惜牺牲,甚至不避流血,可是象这样一种自由的生活,到底能不能以血洗的办法使它在血泊之中建立起来呢?中国人的血历来不
是流得太少而是太多,即使在中国这么一片深厚的中世纪遗址之上,政治斗争是不是也有可能以较为文明的形式去进行,而不必诉诸流血呢!
解说:林昭和黄政共同起草了一份中国改革方案,提出了八项主张,然而他们的活动早有人监视,林昭再次入狱后,黄政也随后被捕并判刑十五年。
解说:在我采访的过程中,陈伟斯先生是唯一看过林昭档案而又接受我们采访的人。1981年他写了《林昭之死》的文章,刊登在《民主与法制》
的杂志上。然而事后不久,林昭的档案资料被全部封存。
(陈伟斯 原《民主法制》记者,84岁)
问:你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是参考了哪些资料写出来的。
答:我到静安区公安分局去看了林昭的档案,当时(粉碎四人帮)虽然是民主的开端可以看到了,但是呢还是小心翼翼,有很多重要的材料不敢写上去。
问:当时的档案你都看到了吗?
答:都看到了。都看到了以后我总感觉这篇文章就象钻空子一样钻出去,钻出去再讲,所以保留了不少东西(没写),到现在非常可惜。
林昭在狱中写到:光是镣铐一事,人们就不知玩出了多少花样来,一副反铐,两副反铐,时而平行时而交叉。最最惨无人道酷无人理的是,无论在我绝食中在我胃炎
发病疼得死去活来时,乃至在妇女生理特殊的情况下——月经期间,不仅从来末为我解除过镣铐,甚至从来没有减轻,比如两副镣铐中暂时除掉一副。
问:档案里有血书吗?
答:有血书,血写的。
问;写在什么上头的?
答;写在一张黄的纸上。所以说仔细看起来就不大好看。
问:认不出来了?
答:认得出来,看还是可看的。经过这么多年,颜色退了一点。
问:有没有写在其他地方的,比如说写在布上、衣服上的。
答:衣服上的没看到。
问:她档案中都有哪些方面的内容?
答:审讯的笔录什么都有。
问:听说那些笔录,林昭的回答是十分精彩的是吗?
答:对!我只看半天,你想不可能很细致地看。最主要的一点是我们:对民主的判断有信心也不放心,也感觉到这是一次很危险的采访。
林昭狱中手稿 原件是血书,后经林昭用钢笔誊抄
林昭在狱中曾用血书这样写到:这怎么不是血呢?阴险地利用我们的天真、幼稚、正直。利用着我们善良、单纯的心,与热烈、激昂的气质,欲以煽动加以驱使,而
当我们比较成长了一些,开始警觉到现实的荒谬、残酷,开始要求我们应有的民主权利时,就遭到空前未有的惨毒无已的迫害、折磨和镇压。怎么不是血呢?我们的
青春、爱情、友谊、学业、事业、抱负、理想、幸福、自由,我们之生活的一切,这人的一切几乎被摧残殆尽地葬送在这污秽、罪恶、极权制度的恐怖统治之下,这
怎么不是血呢?
解说:目前在我们的面前摆放着的是林昭“给人民日报的一封信及其它的文章共十四万字,其中很多部分是经林昭誊抄的血书,这是一位警官冒着生命危险把它拿出
来的。至今我们不知到他是谁,叫什么名字。
“起诉书”跋语(血书)
(自由万岁)
解说:就我们目前所知,剥夺了笔和纸的林昭在狱中用自己的鲜血和发夹,书写了20余万字文稿、诗歌的血书,这在人类思想史上,乃至人类历史上都是绝无仅有
的。
解说:林昭曾在狱中的墙壁上血书写到:“不、不!上帝不会让我疯的,在生一日,她必需保存我的理智,与同保存我的记忆!”但在如此固执而更加阴险的无休止
的纠缠与逼迫之下,我似乎真地要疯了!上帝,上帝帮助我吧!我要被逼疯了!可是我不能够疯,也不愿意疯呀!……
林昭狱中血书(后经林昭再次钢笔抄写)
晨练的老太太唱的歌词:那高鼻梁、双眼皮、那不薄不厚的红嘴唇。洗衣机,我要双缸的上下水啊,电冰箱最好是三开门,彩色的电视带摇控。
解说:(林昭在狱中的情况)监狱的工作人员没有人愿意接受我们的采访。
许觉民:至于害死林昭的这批人现在还在,还盘踞高位,听说还盘踞高位,但是我不知道是谁,我听说上海有还盘踞高位。
解说:我在采访中见到了一封林昭在狱中写给她妈妈信的残片,写作的时间不详,信中写到:“你弄些东西斋斋我,我要吃呀,妈妈!给我炖一锅牛肉,煨一锅羊
肉,煮一只卤猪头,再熬一二瓶猪油,烧一副蹄子,炸一只鸡或鸭子,没钱你借债去。……月饼、年糕、馄饨、水饺、春卷、锅贴……”
林昭一口气写下了五十六种要吃得食物,在信的结尾她写到:“写完了,自己看看一笑!”她随即题诗一首:“尘世几逢开口笑,山花须插满头归。举世皆从忙里
老,谁人肯向死前休!”致以女儿的爱恋,我的妈妈。
1964年4月12日
林昭在狱中 写了一首悼念舅舅许金元的诗“家祭”:
四月十二日——沉埋在灰尘中的日期 / 三十七年前的血谁复记忆 / 死者已矣 / 后人作家祭 / 但此一腔血泪 / 舅舅啊 / 甥女在红色的牢狱中
哭您 / 我知道你 / 在国际歌的旋律里 / 教我的是妈 / 而教妈的是您 / 假如您知道 / 您为之牺牲的亿万同胞 / 而今却只是不自由的罪
人和饥饿的奴隶!
许金元 林昭的舅舅 中共一九二七年江苏省青年部长,“被蒋介石杀害于南京”
解说:1964年12月在狱中关押了近四年的林昭接到了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检察院的起诉书,按林昭的原话说:“夫自有政治起诉以来,未有如此之妙文也,”林
昭接过起诉书对它进行了3739字的评注与批判。起诉书写到:林昭确定了实行私人设厂的经济路线,妄图搜罗各地右派份子,在我国实施资本主义复活。(林昭
注曰:)正确地说是:计划集合昔年中国大陆民主抗暴运动的积极份子,在这古老而深厚的中世纪遗址上掀起强有力的,划时代的文艺复兴——人性解放运动!
林昭狱中血书 ——血衣题跋
解说:1965年5月31日上海市静安区法院判处林昭徒刑20年,林昭接到判决书后刺破手指,在判决书的背面写下了判决后的声明:昨天,你们,那所谓的伪
法院,假借和盗用法律的名义非法判处我徒刑20年,这是一个极其肮脏极其可耻的判决。但它确实也够使我引为判逆者无尚光荣的,它证明著作为一名自由战士的
林昭,吾至清操大节正气。
浙江 湖州
(朱郭 林昭苏南新闻专科学校的同学)
朱郭:在沉寂的时候,你喊叫;
在疯狂的日子里,你清醒;
你流尽最后一滴血为着亲爱的祖国;
你在阴霾中死去,必定在晴空下复活
林昭(1950年在苏南新闻专科学校)
解说:这是50年代林昭在苏南新闻专科学校时期的同学朱郭先生,今天他带着妻子临终时的遗言,来到千里之外看望一个他素不相识的人。
山东曲阜师范大学
朱郭:(她病重)她让我一个人来看看你,结果呢,她三月二号去逝了(1999年3月日)所以,我现在不是一个人来看你,我现在是代表两个人来看你,我也了
结了一个心愿,我是代表两个人向你问好啦,希望你继续讲下去。请你保重。
(张元勋 曲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 原北大《广场》编辑部主编)
张元勋:我这个人不大淌眼泪,因为什么呢?过去那生活使得我们非常的硬。
朱郭:对对,我也不淌 。
(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通知:案犯张元勋因反革命一案,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解说:张元勋是接受我们采访并同意我们拍摄的唯一一个在监狱见到林昭的人,这个1957年在北大5?19运动的点火者,因组织刊物《广场
》而被判除徒刑七年,1966年5月刑满释放的张元勋凛然忘死去上海提蓝桥监狱,以未婚夫的名义看望了林昭。
上海提蓝桥监狱
张元勋:进了个院子,就有人在等我们,这个人后来我知道是副监狱长姓段。他直接冲我说:张元勋你来了,经过研究了欢迎,希望通过你和林昭的关系,能够感化
她使她幡然悔悟,好好改造。其实他说的话也是我想的。我也希望林昭能够策略一些,甚至世故一些能够保存自己,不需要付出后来那么大代价牺牲自己。他说:当
然了张元勋你知道我们在监狱呆这么多年。(段说:)你知道接见是对你们的照顾,如果你敢于在接见中有任何行为,后果很严重。那好吧,你现在跟我去。段监狱
长领着我们继续往院子里走,一直走到不能再往里进了,抬头一看一个铁门。里面就是监狱了。步声很乱我以为是林昭来了,不是,进来是武警,十几个人,都带着
枪,这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接见局面。(武警)在前面的椅子坐好,然后又听见脚步响,林昭来了,终于进来了。后面两个武警带枪跟着。多严重,对她是看押的,可
以说这是一级看押。(她)上面穿一件白色衬衣,(五月份)很脏,外面披着夹的外套,也都很破旧,头发很长。白头发,最明显的是三分之一的白头发。头上顶了
一块手帕,手帕上有一个血写的字“冤”。另外她手上抱了个旧布包。她一进门,站住了,她看见我,我也看见她了,她嫣然一笑,整个屋子都楞住后来他那个队长
说:从来没有看到她这么笑过。
解说:林昭在一次绝食苏醒后,咬破手指在监狱的墙壁,写下了这样的诗句:
自由颂:
生命似嘉树,爱情若丽花;
自由昭临处,欣欣迎日华。
生命巍然在,爱情永无休;
愿殉自由死,终不甘为囚。
张:我买了各种各样的蛋糕,她很高兴。按常规我把提包拿出来了,我对干部说:你们检查。毫无疑问都检查。奶粉使钳子把盖,那是原装的盖撬开。用铁签子都
插。蛋糕,每个蛋糕都使铁签子……。东西检查完了,干部说行了,就一下推给林昭。林昭拿了一块蛋糕说:你吃一块吧我请你。我想我吃干嘛?送来太难了,我不
吃。我说你太难吃到了,你吃吧你就等于请我了。她说你送我就是我的了,我请你。后来她拿起蛋糕吃了,咬一口,干。接着她就朝后面的挎枪的说:给我倒杯水!
就那么不客气。那人手朝门外一招,外面马上就有一个人拿暖瓶进来,也穿警服,拿一个杯子搁到桌上。那女医生给她倒水,她一面喝水一面吃。就那么从容。屋里
非常安静。
张:她说送给你一个礼物。
张:当时我就很难想象她能送给我什么?她有什么可送给我的,当时她进屋时带了一个破布包。她在布包里翻,翻出一个纸包的东西。我觉得非常好奇,这是什么东
西呢?一直到这东西拿出来,我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到跟前了,我才知道是一个帆船。意思是:“长风破浪会有时,且挂云帆济沧海”这是李白的诗。
张:我现在趁此机会给你讲:我万一死了,被他们杀了,母亲、妹妹、弟弟都是弱者,你多多地关照他们,他们太可怜了。千万千万。说完以后哭了。
(血衣题跋)
解说:由于林昭在监狱坚决地抗争,也使她遭受到了惨毒的折磨,有一次,林昭被一个女狱警殴打后。林昭写到:我默默地抠着墙上的血点,只有想到那么遥远而又
那么切近的慈悲公义的上帝时,我才找到了要说的话。这个满腹委屈的孤愤的孩子无声地祷告过:天父啊!我不管了,邪心不死的恶鬼这么欺负人!我不管了,我什
么都不管他们了。
(摩罗 民间思想家)
摩罗:当时上海枪毙的王申酉,就是比较典型的一个人,他的马克思理论水平非常高,他能够用马克思主义来批评当时的一些现实情况,来批评毛泽东时代的一些做
法。那个人已经很不错了,但林昭不局限于马克思主义的资源,而是找到了西方传统更加深远的资源,找到了基督教资源。这个还不是从文化方面谈资源的问题,林
昭一旦有了这样的资源后,我觉得,她心中就跟上帝之爱就连接起来了。
林昭诗集——自由之羽
摩罗:林昭呢,我们从能读到的很少的文字中可以看出:她在平时的表述和诗歌中喜欢用苦难这个词,她用上帝的圣爱来看我们的芸芸众生感到我们大地上的苦难很
多。所以她就有一种非常深厚和宽广的爱心,甚至是对她批判反抗的物件,也是带着那种爱心,带着那种悲悯。
解说:我开始以自己的鲜血写《告人类》书,它那短短的序言性的第一节,在半天之中一气呵成。相信,凡读着它的人们,都不能不感觉到其中深沉而炽烈的悲痛激
情。
(钱理群 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
钱理群:林昭她自称为奉着十字架作战的自由志士,这一点可能意义更重大,就是她对自由有一个解释,她说:自由是一个完整而不可分割的整体,只要还有人被奴
役,生活中就不可能有真实而完满的自由。这是在中国近50年的历史上这样明确地对自由的一个建树:她说:除了被奴役者不得自由,即使奴役他人者也同样不得
自由。她提出这个问题是非常重要的。
她一再反省自己是坚定而幼稚的,她反省自己幼稚的时候,开始意识到这青春激情被利用的可能,所以她由此提出一个命题,她说:当我们深受暴政的奴役,我们不
愿作奴隶的同时,但我们自身作为反抗者不能建立新的形式的奴隶制度。我们反抗奴役,但我们自身不能建立新的奴隶制度。这一点是非常重大的。因为我们的历史
教训正好出在这里。
(文革场面:誓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解说:在林昭写下这些思想的两年之后,毛泽东在中国发动了“文化大革命”。(文革场面:革命无罪!毛主席万岁!造反有理!)
(三反分子:彭德怀,张闻天)
解说:1965年由上海提篮桥监狱所写的:林昭在服刑改造期间重新犯罪的主要罪行中这样记载到:林犯关押几年来,一贯拒不接受教育,书写了大量的反动血
书,如《灵耦絮语》(约十八万字)《基督还在世上》《不是练习——也是练习》《练习二》《练习三》《鲜花开放在悲壮的五月》《囚室哀志》《秋声辞》《自
谏》《血诗题衣》《血衣题跋》等数十万字。虽经工作人员多方教育,并采取了单独关押,专人负责管教,家属规劝等一系列管教措施,但林犯死不悔改,公开扬
言:永远不放弃宗旨而改变立场。
上海茂名南路159弄11号
这是林昭在上海和母亲、妹妹、弟弟所住的房子。
问:哪一间房子
倪竟雄:是这一间房子。 请你开一开门,我说明一下。
问:这是原来许宪民住的家,我们来纪念她、出本书,拍一下她的故居。
现住户:许宪民是谁啊?我不知道。
倪:是这的住户,原来的住户
(倪竞雄 原上海沪剧团编剧、林昭苏南新闻专科学校的同学)
问:倪老师,你以前就是到这里来的吗?
答:一直到这来,经常来。
问:到林昭这来、到她妈妈这都是这里吗?
答:还有很多人到过这里,张春元他们都是到过这里。你来看,这窗框是当时的,这的距离好象还要拉开些,就是这地方,窗框还是那个窗框。
许宪民:一九三六年第三战区上海淞沪三区专员 “国大”代表 《大华报》总经理 苏福长途汽车公司董事长
解说;就是在这间房间里,林昭的妈妈听到楼梯下传来索要5分钱子弹费的声音。当时林昭的妹妹彭令范在场,这是她的一段录音。
彭令范:就在1968年的五月一号下午,(员警)进来以后,他就问:你是林昭家属吗?他说:你女儿被枪毙了,付五分子弹费。当时我母亲听不懂他的话,我在
旁边听懂了,我的母亲听不懂,后来他就说:怎么啦,拿五分子弹费!我就从抽屉里给他了五分,他后来还叫我母亲签字,后来他就走了。我母亲那个时候就晕过去
了,我们后来知道她是四月二十九号被秘密处决的。
(彭令范——林昭的妹妹)
解说;林昭的妈妈,这个抗日战争中的巾帼英雄,热情帮助共产党革命的民主人士,7年之后也死在上海的外滩街头。有人说是被人打死的,也有人说是暴病而死。
沈泽宜:
不知道为什么 / 我总会想起 / 山那边的一盏灯
在冷雾凄迷的夜晚 / 在白茫茫的雪地中央 / 孤独地、美丽的
凛然不可侵犯地亮着 / 在她光芒所及地方 / 尽可能远地摒弃着黑暗。
许觉民:她把生命交付给这个民主斗争的事业了。她要把她的生、死来告诉世界上所有的人。中国人。她是为什么而死的。我觉得林昭她所走的路子就告诉了:中国
不走民主这条道路,就不会得到人民的真正幸福。
画外音:林昭在狱中曾用血书这样写到:
作为人,我为自己的完整、正直而干净的生存权利而斗争那是永远无可非议的。作为基督徒,我的生命属于我的上帝,我的信仰。为着坚持我的道路,或者说我的路
线,上帝仆人的路线!基督政治的的路线!这个年轻人首先在自己的身心上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这是为你们索取的,却又是为你们付出的。先生们人性,这就是人心
吶!
为什么我要怀抱着,以至对你们怀抱着人性呢?这么一份人心呢?归根到底,又不过是本着天父所赋予的恻隐、悲悯与良知。在接触你们最最阴暗、最最可怕、最最
血腥的权利中枢、罪恶核心的过程中,我仍然察见到,还不完全忽略你们身上偶然有机会显露出的人性闪光。从而察见到你们的心灵深处,还多少保有未尽泯灭的人
性。在那个时候,我更加悲痛地哭了。
林昭1968年4月29日在上海被杀害 ,年仅35岁
字幕:林昭说自己这样作是为了自己迷途重归的基督徒的良心
解说:通过几年的采访,我终于得到了林昭骨灰的下落,我前往上海。在一所巨大的,安放着数千骨灰盒的房间里,我终于见到了林昭的骨灰盒,小木盒上写着:林
昭生于1935年殁于1968年 。
(上海 安息之园)
(骨灰盒)
(解放日报)
(上海的街头)
谨以此片献给林昭的英灵
感谢所有默默为本片提供帮助和支持的人
拍摄者没有采访到任何监狱的工作人员
林昭被枪决是谁批准的,没有记录
导演 摄影 编辑 :胡杰
林达: 林昭在为我们寻找
(2004年7月02日)
林达 朋友告诉我们,有个叫胡杰的独立制片人到香港访问,带来了几部他拍摄的纪录片,其中有一部是《寻找林昭的灵魂》。
此后有一段时间,始终没有机会看到影片,却不断地听到和看到有关影片的评论,也开始了解胡杰。
在看到影片之前,我一直处于有点疑惑的状态。因为我觉得,一个充满热情、在执着追求中的善良的人,一个优秀的艺术家,是拍好林昭的必要条件,却不是一
定就能够拍好林昭的充分条件。因为,林昭很特别,林昭所处的时代也很特别。
林昭的遭遇跨越了上世纪后期中国两大政治迫害。她在反右运动中被入罪,在文革中被枪杀。尽管如此,从表面上去看,当局也似乎没有任何理由去阻挡她重新
站出来,甚至可以推崇为一个英雄形象。因为不论是反右运动,还是文革,都是被政府明文否定的。我们有过大量的右派名人出来倾诉自己的冤屈,在中国的媒体
上,还大肆宣传过在文革中被枪杀的女英雄,例如,辽宁省的女干部张志新。那么,林昭为什么就不能“享有”同样的待遇?
我们得知林昭的时间,大概和胡杰差不多。当时,尽量地去搜寻了有关林昭的回忆文章来读。可是,对于林昭的认识,依然十分模糊,其原因就在于林昭已经不
再有站出来表述自己的机会,她已魂兮归去。漫漫岁月,林昭不仅被肉体消灭,而且有关她的一切,也被强行埋入土中。虽然穿越近几十年的历史雾霭之后,她终于
在渐渐走出来,可是,长期以来,林昭始终还只是人们描述的一个模糊形象。而每一个人在描述她的时候,都在加入自己的局限。那个时代,又是如此局促的年代。
这是我在看影片之前的担心。我听说了影片制作人胡杰对林昭事迹的感动和艰苦采访的历程。没有这份感动,不可能完成如此艰难的一个历程。那么,胡杰在怎
样处理和把握自己的激情?他会不会在有意无意之中,“拔高”一个英雄而使她失真?胡杰的采访,究竟找出了怎样的一个林昭?林昭是如何与众不同?她经历民国
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两个“朝代”;她从一个小女孩,变成一个36岁的成熟女子;她是在反右运动中开始受到迫害,中国被打成右派的有55万人,在右派们被迫
害、甚至后来被“平反”的时候,几乎齐声在呼冤、在辩解自己帮助共产党的动机,她是不是他们中间的一个?寻找林昭的胡杰,要告诉我们什么?
和看过影片的朋友交谈,也和胡杰在电话里短暂交流,解答了一些疑惑,而最后解开谜底,还是在终于看到朋友寄来的影片之后。
林昭出生在一个父母的性格和人生取向分裂的家庭。也许,这也是她的父母最终离异的原因之一。父亲彭国彦,是一介书生,在英国接受宪政教育。民国时期,
虽然因有一个革命党烈士的弟弟、也因当时的政治腐败而经历两度冤狱,却始终温和地在体制内的政治、经济领域,寻求自己人生理想的推进。也许,这和他年轻时
接受的根深蒂固的宪政教育有关。而林昭母亲许宪民的生长环境、性格和经历,都沐着革命与战斗之风雨。少年林昭虽然就读一个教会学校,可是,适逢一个激烈动
荡的时代,她不仅秉承着母亲的性格,也更容易顺着母亲的思想脉络前行。她是激进的,轻松地把小时候接受的宗教教育抛弃了。在那个时候,她也不可能读懂父
亲。本来,孩子读懂父母都需要时间,可以在亲情中慢慢体验和理解。可是,在革命思维中,孩子不属于家庭。假如你的家庭与革命相悖,则鼓励孩子背而叛之。
1949
年,在17岁林昭的激进理解中,父亲只有一个“反动官僚”的符号,而革命了一生、在1949年之后荣为苏州市政协委员的母亲,也因为曾经在政权交替之前劝
她去美国留学,被她不屑一顾地抛在脑后了。
进入北大之前,与其说林昭是在一个叫做“苏南新闻专科学校”的学校里读新闻,还不如说,她是在接受革命教育和实践革命--参与土地改革运动等等政治运
动。
1954年,22岁的林昭以江苏省第一名进入北大时,那个同学们眼中聪明又显得有些文弱、年轻而美丽的“林姑娘”,其实已经经历了别人难以想象的“斗争洗
礼”。这是特殊年代中国大学里的景象,有一部分学生,尤其是调干生,已经不是从学校到学校的单纯。例如,林昭后来的男友甘粹,影片上那个1957年穿着白
衬衣的清纯男孩,我怎么也想象不出,他是刚放下枪,从尸横河滩的“剿匪”战场上下来、进入学校的。
1957年之前,林昭是一个用功的学生,也继续着自己的红色信仰。她大量写着歌颂党和领袖的诗文。依据长期的革命教育,她并不是一个容易滋生不满的青年。
因此,在所谓的反右运动前的“大鸣大放”、号召给共产党提意见的阶段,林昭和那些早就满腹牢骚的同学并不一样,她没有“解放”了的感觉。因此,在学生杂志
“红楼”编辑部分裂的时候,她感觉往日引为同道的朋友,竟然长久以来是在伪装革命,她满怀“受骗”的感受,参与批判并从编辑部开除了两名右派同学。 在
最危险的“大鸣大放”阶段,对林昭来说,却没有太大的危险,她虽然也被一些右派学生的演讲吸引,欣赏他们的演讲风采和独立思考的能力,可是,她自己并没有
强烈的追随愿望,她原本可以当个左派学生当到底的。长久以来,我一直在想,究竟什么是林昭心路历程的转折点。林昭的转折点出现在大肆围剿右派学生的时候。
她感到不满的,是左派学生们表现出来的道德上的卑劣,为人的不诚实。他们先前代表着“组织”,动员大家提意见,而在意见出来之后,却又出尔反尔,一副
“审讯”他人、置人于死地的姿态。因此,在那个夜晚,林昭站了出来。这时,她不再是一个正确政治观点的追随者,她只是一个常情常理的坚持者。她只是要求人
们诚实,要人们依照常情善待那些哪怕观点错误的同学。
可是,堂堂北京大学,政治已经淹没一切,包括人的心灵,已经没有容得一丝常情的余地。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林昭被视作“站在右派一边”、也同时受到围
剿的那一刻,她其实还没有任何政治异端的言论。在此以前,政治倾向上,她一直是个左派。她是突然处于一种分裂的状态。她原来的左派同道们无情地推她出去,
她却还没有坚实的“右派”的政治立场。她灌醉了自己,接着完全沉默了。真正的右派们,如影片中的谭天荣、张元勋,他们是胸有成竹的。而25岁的林昭是困惑
的,她在日记中倾诉,“……党啊,你是我们的母亲,母亲应当最知道孩子们的心情!尽管孩子过于偏激,说错了话,怎么能说孩子怀有敌意呢?”当右派们开始违
心地检讨,只有她坚持自己的观点。在胡杰的影片中,我们看到,她坚持的观点,只是在学校中,同学们应该正常地相待,那就是“平等、自由、和睦、和蔼”,同
学之间不以“咬”的方式相处。其实心底单纯、从小受过基本人性教育的林昭,实在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不明白自己没有错为什么要认错。
在她过早开始的政治生涯中,这是第一次,理想的大厦开始崩塌,最终,轰然倒地。
信念最后崩塌,是林昭看到,这不是一群人的卑劣,而是她所景仰和热情追随、在她心中替代了神的位置、象征着正义的政党、政府、领袖,表现出虚伪和卑
劣。 她真的开始走向她的右派同学,成为一个“异端”。可是,十几年的革命教育,她原来的思维方式并没有本质改变,没有太大地偏离原来的轨道,她一次次
徘徊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前,那里,已经多少年来,是她的思想资源和勇气的来源。她和来自兰州大学的一些右派学生相识之后,思想上十分合拍。不仅是他们自己的
遭遇,全国性的大饥荒正在身边发生。他们认为,这个政党违背了自己的初衷,需要再一次革命,回到他们原来所追求的理想。这其实是当时很典型的右派思路的进
一步发展,也是他们当初响应号召,“帮助党整风”的初衷,他们要求一个革新的、符合他们理想的“真正的共产党”。林昭只是一个后来的加入者。他们这一小群
人和其他右派不同的是,人们在高压下都屈服了,可是,他们没有。他们追随自己景仰的革命先烈,怀着牺牲的决心在继续向前走。这样的思维方式,使得他们的活
动依然在模仿革命初时的共产党,他们编辑了名为《星火》的杂志,商讨了种种拯救国家的办法,从唤起中共党内的革命,直到向南斯拉夫共产党求援。就在这份杂
志上,刊登了林昭的长诗《普罗米修斯受难的一日》。相信这个时候,林昭身上属于母亲的血,又在汩汩地奔腾起来。
感谢胡杰,是他告诉我们,林昭在这一阶段,回到了她曾经“背叛”了的家。她曾经在离开自己父亲的日子里,称毛泽东为“父亲”。现在,她回到那个曾经写
过《爱尔兰自由邦宪法述评》的父亲身边,重新成为父亲的女儿。他们开始交流。我们能够想象,睿智的父亲和聪慧的女儿之间,会迸发怎样的思想火花。父亲无疑
成为林昭的一个新的思想资源。胡杰还告诉我们,在林昭和未婚夫短暂的相恋时光,林昭每逢周日,都会带他去教堂。在教会学校长大的林昭,给毫无宗教知识的
他,讲述着圣经故事。在对父亲的了解中,在教堂的静默中,在牧师的布道中,在对宗教故事的复述中,那些与革命完全不同来源的思想,在林昭思想变化的时刻,
也同时开始,重新在她的心中萌芽。
兰州大学这一批学生对地下革命活动的天真模仿,立即被对此有过丰富经验的共产党破获。不仅含林昭在内的十几名学生被捕,还牵连了当时同情他们的一名县
一级干部杜映华,以及几十名农民入狱。
那是1960年,当着父母妹妹的面,28岁的林昭被逮捕。对于林昭的父亲,那是丢失多年、终于回到身边、可以心息相通的女儿,可是女儿再次失落。这给
了他最后的一击。一年多以后,林昭在尚未判刑时,获得了保外就医的机会,她已经再也见不到父亲了。
在林昭妹妹的回忆中,小时候的林昭,是一个被外婆宠坏了的孩子。而年轻的林昭,也曾经是一个被党宠坏的孩子。经历入狱和狱中的折磨,她有过强烈的反
应,是要揪住那个偶像,发出她的质问。可她无从找到那个几乎是抽象的偶像,于是,她冲向当初使她追随偶像的老师,发泄她在受骗之后内心的愤懑。在影片中,
林昭年轻时的精神领路人之一,中共苏南新闻专科学校的老师,回忆了林昭来找他“算帐”的情景。他印象最深的是林昭的激动,“拍桌子打板凳”地责问他,为什
么只教她革命的道理,而不教她怎么“做人”。因为她发现,自己是诚实的,而周围的人,却都在无视事实说瞎话。他们是“会做人”的,而她不会。在林昭看来,
诚实是人最基本的品质。当然,她不是在责问老师为什么当初不教她学坏,也学会以政治谎言欺压他人,而是处于震惊和愤怒中的林昭,需要找到欺骗她的人来发泄
和倾诉。
在短短九个月的保外就医的日子里,林昭没有忘记她放在自己犀弱肩头的改造中国的任务,她和一个邻居,也是刚刚从劳改农场释放的右派学生,再次探讨中国
的改造,写下政治改革的纲领。可是,他们年轻的地下政治活动再次被剿获。两人都二次被捕入狱。
林昭在牢狱中,先后将近八年。那是非人的、不仅是精神禁锢、而且是肉体摧残的八年。
在林昭被关押的上海市提篮桥监狱,有过一些出狱的囚徒写出那里的状况。监狱中公然宣称,“共产党讲究政策,不打骂犯人,但犯人反改造,可以带上刑具-
-即手铐,越反动就应该铐得越紧。”监狱合法使用的手铐,就以折磨为目的,百般使用,成为酷刑。据在上海提篮桥监狱关押7年的陈文立回忆,有所谓“穿心
铐”、
“扁担铐”、“飞机铐”、“猪猡铐”、“吊铐”,等等。轻则“皮肉磨破出血”,“越来越痛,但不会痛得昏过去”,重则十分钟、二十分钟就昏过去,会造成终
身残疾。
林昭写道:“不计其数的人身侵犯!骇人听闻的非刑虐待!光是镣铐一事人们就玩出了不知多少花样来:一副反铐,两副反铐;时而平行,时而交叉,等等不
一。臂肘之上至今创痕犹在不消说了,最最惨无人道酷无人理的是:不论在我绝食之中,在我胃炎发病痛得死去活来之时,乃至在妇女生理特殊情况--月经期间,
不仅从未为我解除过镣铐,甚至从未有所减轻!--比如在两副镣铐中暂且除去一副。天哪天哪!真正地狱莫及,人间何世!而当这个被百般惨毒折磨得忍无可忍的
年青人为此提出激愤的抗议时,人们竟还恬不知耻地答道:‘手铐该怎样戴或该戴几幅又不曾有过规定!’......。”我们以前阅读林昭,常常会把她看作一
个一以惯之的象征。在胡杰之前,林昭就已经是是无数人心中圣洁的女英雄,可是,那是人们用自己的描述在雕塑一具英雄塑像。而胡杰的寻访,不仅找到了林昭的
狱中手稿,第一次让林昭清楚地站出来,有血有肉,清晰地用自己的语言表达自己,更把林昭一程程推进的思想历程,展现在我们眼前。
难以置信,在几乎不间断的肉体折磨中,林昭不仅是抗议,她居然还能思想。在这八年地狱般的生活中,林昭不停地在精神上求索,一个阶梯、一个阶梯地,艰
难地向上攀登。她从28岁的青年变成了36岁思想成熟的女子。若不是胡杰唤来林昭之魂,没有人会相信,在她遭受惨无人道的待遇之后,她不是因此走向仇恨、
走向嗜血复仇的誓言,而是走向对自己追求过的理想、对血腥革命的反省,走向宽恕、对人道的颂扬,走向人性的升华。
很自然,林昭是从1957年,是从她自己和朋友们那一年的遭遇,开始醒悟的。她说,只要提到“1957年”,她心里就有疼痛的感觉:“怎么不是血
呢?!阴险地利用着我们的天真、幼稚、正直,利用着我们善良单纯的心与热烈激昂的气质,于以煽惑,加以驱使;而当我们比较成长了一些开始警觉到现实的荒谬
残酷开始要求我们应有的民主权利时,就遭到空前未有的惨毒无已的迫害、折磨与镇压,怎么不是血呢?我们的青春、爱情、友谊、学业、事业、抱负、理想、幸
福、自由……我们之生活的一切,这人的一切几乎被摧残殆尽地葬送在这个污秽、罪恶、极权制度恐怖统治之下,怎么不是血呢?!……”然而,林昭与她的其他许
多右派同学不同的是,她没有停留在1957年,她没有在思想上为自己划地为牢。她没有象她的许多同学那样,因批判集权遭受迫害,就在今天英雄化自己。林昭
在反省。因为她记得,自己曾经“天真、幼稚、正直”,有过“善良单纯的心与热烈激昂的气质”,她更记得自己是被“于以煽惑,加以驱使”,被“阴险地利用”
过的。今天,她的一代人在被葬送着,而她记得,她也葬送过别人。
远在1957年的反右派运动之前,1950年,十七、八岁的林昭,就曾经参加过“土地改革”运动。她不会忘记,在江苏省太仓县的八里乡,满满一教堂的
基督徒,大多是农民,和牧师一起,在扫荡宗教的狂澜中,静静守护着上帝的殿堂。还是少年的林昭们,在土改工作队长的带领下,在教堂外面射出一片子弹。林昭
不会忘记,当一阵惊悚的枪声响过,牧师站出来为宗教自由论理。而她怎样以共产党的土改政策为依据,终于赶走了牧师和基督徒。从此,上帝的殿堂成为土改工作
队的据点。同学们今天还记得,她自己更不会忘记,她如何疯了一样地工作。煽动起农民对土地拥有者的仇恨。她看到自己发动起来的“群众”,在冬天把地主放进
水缸。他被冻得嚎叫。她却在给同学的信中说,她感受到一种“冷酷的美”。那时她相信,人因“阶级”而区分,她在惩罚敌人,这是公义。
今天,当她在镣铐的酷刑折磨之下,写下对专制者利用青年的控诉时,她的耳边是否响起那天寒地冻中惨烈的嚎叫声?
“青少年时代,思想左倾,那毕竟是一个认识问题。既然从那恶名远扬的反右派运动以来,我日益看穿了那伪善画皮下狰狞罗刹的嘴脸,则我断然不容许自己堕落到
甘为暴政奴才的地步。”
林昭这痛彻心扉的决心,又是被什么样的青少年回忆所激发而来?她不是第一次看见鲜血,在她所参加的土改中,全国有上百万的合法拥有土地者被私刑处死,
幸存者被剥夺一切财产和政治权利,远比反右派运动惨烈。
也许,因此,林昭才在最残暴的暴力压迫之下,思考“中国人的血不是流得太少,而是流得太多”,进而提出不再用流血的方式、而是用文明的、不流血的方式
来改革中国。也许,因此林昭才想到,摧毁一个奴役的制度,不能在同时建立另一个奴役的制度。林昭最终脱离了她还在少年时期就被灌输的“阶级”、“斗争”的
观念,她的心灵自由了。
林昭在监狱中有别于所有的人,因为她不仅仅要生存,她对自己有更高的目标:“作为一个人,我为自己的完整、正直而干净的生存权利而斗争那是永远无可非
议的。”谁能理解,这样一个还在纯情年少时,就被专制者所强暴而哭泣的灵魂,当她终于挣脱集权者对她灵魂的掌控,在她终于能够掌握自己的精神时,哪怕在地
狱中活一千回,她也要寻回那个“完整、干净”的自己。
狱方曾把林昭和监狱中最顽固的基督徒关在一起,想让他们在信仰上相互打击。人们也许会猜测,这是林昭皈依基督教的契机。我想,正是从自身极度的肉体痛
苦和羞辱中,林昭刻骨铭心地了解了什么是非人道。小时候熟记的圣歌,会自然地在她耳边响起,只有天使能够抚慰她几近被撕裂的心灵,她从来没有象今天那样理
解什么是无阶级、无差别的爱和人性。理所当然地,她从来没有象今天那样走近上帝。人们不理解一个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女子,为什么要坚持,又从哪里得到坚持
的力量。他们不知道,久远以来迷失的那个小女孩林昭,又有了信仰:“作为基督徒,我的生命属于我的上帝--我的信仰。为着坚持我的道路,或者说我的路线,
上帝仆人的路线!基督政治的的路线!这个年轻人首先在自己的身心上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这是为你们索取的,却又是为你们付出的。先生们,人性,这就是人心
啊!......为什么我要怀抱着,以至对你们怀抱着人性呢?这么一份人心呢?归根到底,又不过是本着天父所赋予的恻隐、悲悯与良知。在接触你们最最阴
暗、最最可怕、最最血腥的权利中枢、罪恶核心的过程中,我仍然察见到,还不完全忽略你们身上偶然有机会显露出的人性闪光。从而察见到你们的心灵深处,还多
少保有未尽泯灭的人性。在那个时候,我更加悲痛地哭了。”
林昭没有政治学的理论,面对专制制度,她只是作为一个“人”,怀着“恻隐、悲悯与良知”,站起来。
一个强权,竟然就因此害怕到要杀死她了。 在这个时候,大墙外面,文革的烽烟四起。
胡杰的电影很少使用资料片,在这个时候,用了短短的几个文革的镜头。就在惜墨如金的插入画面中,缓缓地,在革命队伍中,走着一群孩子。
我在这个时候被震动了。胡杰,我知道,那孩子就是你,那就是我们从小到大的那一个个朋友,那就是我们自己。那是真实发生的事情,不是一个象征或者比
喻。我们的家距离上海提篮桥监狱并不远,我们曾经在她身边走过。林昭在墙内,我们在墙外。大墙隔绝了我们兄长一代中最优秀的人物和我们的联系。大墙摒绝了
上一代的反省向我们的传承。我们意气风发地走在集体的队伍里,在重蹈少年林昭的悲剧。我们和历史是隔绝的,甚至,我们相互之间,也是隔绝的。
我们开始认毛泽东为父亲,我们开始呼喊“坚决镇压反革命”,在我们的口号声中,1968年,林昭倒在血泊中,和林昭同案的张春元、杜映华倒在血泊中。
我们的少年时代,和林昭一样,被革命的血污染红。 也许,这就是胡杰要寻找林昭之魂的原因。也许,这也是有人要阻挡寻找林昭之魂的原因。
# 博讯连载:林达《历史深处的忧虑》第十五封信
# 博讯连载:林达《历史深处的忧虑》第十四封信
# 博讯连载:林达《历史深处的忧虑》第十三封信
# 博讯连载:林达《历史深处的忧虑》第十二封信
# 林达:言论自由的目的并非为追求真理
# 博讯连载:林达《历史深处的忧虑》第十一封信
# 博讯连载:林达《历史深处的忧虑》第十封信
# 博讯连载:林达《历史深处的忧虑》第九封信
# 博讯连载:林达《历史深处的忧虑》第八封信
# 博讯连载:林达《历史深处的忧虑》第七封信
# 博讯连载:林达《历史深处的忧虑》第六封信
# 博讯连载:林达《历史深处的忧虑》第五封信
# 博讯连载:林达《历史深处的忧虑》第四封信
# 博讯连载:林达《历史深处的忧虑》第三封信
# 博讯连载:林达《历史深处的忧虑》第二封信
# 博讯连载:林达《历史深处的忧虑》第一封信
章立凡:中国有北大,北大有林昭
(2004年5月04日)
去岁冬日的一个下午,我作为某女性沙龙特许的两位男性客人之一,前往观看一部特别的中国纪录片——《寻找林昭》。独立制片人胡杰先生,以公民的社会责任感
和电影人的特殊视觉语言,无情地干预了每一位观众的生活,不管你是自愿观看还是偶然得见,都会被这部撼人心魄的片子击倒,而且永无遗忘之日。我至今无时不
刻地感到,林昭在离开这个世界三十六年之后,仍在目光炯炯地逼视着我们……
对于殉道者林昭女士,我是久仰其人。她短暂而悲壮的一生,字字看来都是血,我几乎不忍卒读,也不在这里重复了。至于纪念的文字,我自己以前一直没有提笔的
勇气。她几乎使所有的须眉男子,都没有胆量直面,遑论我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素未识荆的小弟弟。影片放映完毕时,曾有一简短的座谈,每人限说三分钟。我谈了
作为男性观众的感想:
一、林昭女士身上所体现的道义力量和献身精神,令我们这些男士自愧弗如。男性选择杀身成仁之前,不免瞻前顾后,想想祖宗香火、父母妻小、身前身后的历史名
位,权衡一下有无两全之道。但林女士全然没有这些机心。
二、在具有数千年封建传统的中国男权社会里,妇女要么逆来顺受,但一旦选择了反抗,则比男性更加决绝,更加义无返顾。这是女性受压迫的社会角色所决定的。
我无意提倡封建的节烈观,但中国历史上的烈女,仅就其牺牲精神而言,决不输给任何忠臣义士。
三、在解读林昭的时候,不可忽视其文化背景。她曾经接受基督教的教育,基督的平等精神和解放全人类的理想并不矛盾,无论其后曾选择过什么样的政治信仰,她
都是一位为真理献身的圣女。
“质本洁来还洁去”,林昭女士的遗骸即将安葬于太湖之滨,与西子湖畔的秋瑾先烈遥相晖照。“五柳村”网站主人陶世龙先生要我写一点文字,遂借此机会,再说
几句意犹未尽的感受。
“深山月黑风雨夜,欲近天晓啼一声”,林昭对封建专制批判的彻底性,已经超过了张志新,甚至突破了遇罗克,直与顾准比肩。这是因为她亲历“反右”迫害、复
陷“文革”囹圄的特殊境遇,引发了对社会体制的根本性思考。我们在研究历史人物时,不免落入一种传统窠臼,例如白求恩是伟大的国际主义战士、沈钧儒是民主
人士左派旗帜,等等,没人理会白大夫的基督教文化背景(这在援华的国际友人中不乏其人),无人提及沈衡老的佛教徒精神,甚至在评价韦君宜女士的时候,也不
曾注意到她是一位人道主义者。造就时代精英需要人文的乳汁,中西道德文化精华的继承和融会,难道不是当前这个功利的社会所最缺乏的吗?中国人讲恕道,本来
是美德;但讲恕道不讲正义,至少是乡愿。将林昭推上祭坛的人中,也有她的师长和同学。卑鄙者以卑鄙谋取通行证,但颁发者又是何人?君不见最近某位头顶“双
院士”
桂冠的皓首匹夫,不但不忏悔自己围剿黄万里教授的历史,还在媒体上腆颜自称当年反对修筑三门峡的高堤大坝吗?违背科学良心、曲学阿世的学阀政客和整人者,
何以至今仍有市场?杀害林昭、张志新、遇罗克、王辛酉、李九莲等烈士的幕后真凶,如今又在何处得意?犹太人从未放弃对纳粹战犯的追捕,德国人也未停止过对
法西斯主义的反省。对于衰落中的日本,我们也不妨拭目以待。一部大历史,岂是一手遮天能够篡改的几本教科书?不肯认真反思历史、只想凭技术讨巧的民族,是
没有希望的民族。一位西方学者说过:“历史学家是向后看的预言家”,何以文明历史悠久的中国人,对于“反右”、“文革”等等摧残民族精神、自戕国家元气的
历史,至今仍在讲 “宜粗不宜细”、“一切向前看”呢?这也不可说,那也不许碰,设立种种禁区,总也摆脱不了“头疼医头,脚疼医脚”的短视思维。
“知耻近乎勇”,反之则无异自宫。拒绝以史为鉴,难道就不怕“历史周期律”的报应吗?真理有时在少数人手中,是因为多数人放弃了。“反右”期间,不少知识
分子讲了真话,被斗争后纷纷违心诬服,甚至自己挨整,复整他人,以求解脱。“五十五万齐检讨,更无几个是男儿”,坚持讲真话的只是极少数。我无意谴责高压
下的自保求生,但感到悲哀的是:保身岂是明哲?面对思想的屠杀,难道就活该引颈就戮?一个民族捍卫真理的重担,落到一位弱女子的肩上(当然也还有其他
人)。为什么这个民族不能多一些林昭呢?
“五四”以来的“科学与民主”精神,为什么会遭到学术腐败的侵蚀?学术和教育的官僚化,是否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是否到了该痛切反省的时候?一言堂何谈学
术,无民主焉论科学?百年树人的煌煌学府如北京大学,校长中出了一位蔡元培,出了一位马寅初,学生中出了一位林昭;蔡校长“五四”时期曾保护学生,马校长
可有能力保护林昭?我对各位学术大家和莘莘学子心存敬意,但这几位高标劲节的独立思想者以降,可曾后继有人?中国有北大,北大有林昭。此北大之殊荣,亦北
大之悲哀。惟请北大人思之鉴之,思想界思之鉴之。来者可追,毋使后人之复哀后人也。
二00四年四月十二日凌晨 风雨读书楼(朱学渊提供)
《网路文摘》,徐水良主编
吴弘达:为林昭呐喊
(2004年7月30日)
最近,中国大陆有个独立制片人叫胡杰,拍了一部《寻找林昭》的纪录片,凡是看过这部片子的人都被震惊撼动。许多人掩住哭泣,陷入深思之中……为什么会有这
种事!这种人!怎么会在这个号称最优越的社会主义社会中发生?!
我算是林昭的同道。同她一起在1957年那场由伟大领袖毛泽东主谋,邓小平亲自操控的“反右运动”中被打成“反革命右派分子”。我说“算是”林昭的同道,
因为尽管我与她戴了同样的帽子,受到了同样的迫害,但我决不能与她攀比。在她面前我是卑微的。首先,我被打成右派分子时,完全是毛泽东的“百分之五”的指
示的结果。要派发多少顶右派帽子是一定的,不给我一顶,也会给别人的。当时我只有二十岁,是个大学二年级的工科学生,我没有林昭的政治智慧及社会认识。被
划为右派,家庭成份当然是主要原因之一。第二,我被戴上右派帽子遭到批判后,我不承认有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思想及动机,大呼冤枉,后来为了自身解脱还写了不
少 “认罪书”,“坦白交待”,向党和毛主席认罪,希望给予重新做人的机会(我的这些档案应该保存在公安部门可以查到)。我决没有林昭的理想及道德品质。
后来,我被“升级处理”送去劳改,与北大来的一些右派分子,如谭天荣等朝夕相处很多年,才听说了林昭的事情。林昭被枪毙的消息是很久以后才听说的。当时我
还在劳改队,身处绝境之中,求生是唯一要求,后来如同畜生一样幸存下来,却从没有再去思考过林昭这些事。
1957
年的五十五万至一百万名右派分子中,鱼龙混杂,不可一概而论。像林昭这样的人是极少的。而共产党怕的就是她这样的人。那时怕她所以杀了她,现在怕她,所以
不准公开她的事迹。据说朱□基当年也是右派,不知他位高国务院总理及中共政治局常委时,可否同情过他的“同道”林昭,可否考虑过退还给林昭家属那五分钱的
子弹费(天下哪有杀了人,还要人家自己付钱的!),或者允许人们宣讲林昭的事迹。另一位林昭的“同道”是前中共文化部长、中央委员王蒙,他是八十年代初期
“伤痕文学”浪潮中的大将,他写的几篇文章当时人人称道,至今海内外仍影响巨深。这位才华出众的作家后来官拜文化部长,我猜测原因之一是他能将当时风起云
涌的“伤痕文学”引导在体制内消化。倡导了一个概念:娘打重了孩子娘还是娘。不知道林昭九泉之下对王蒙奉献给共产党的拳拳之心有何看法。
林昭的事迹今天由胡杰的纪录片传播出来,引起了很大的反响,不少人写了相当不错的文章。但是,始终没有看到哪个人向舆论界呼吁,或者向中共当局提出,追查
一下主谋杀害林昭的人。人们还看到了张志新、王申酉、遇罗克和李九莲等人被杀的冤狱。可是为什么不把这些凶手交给正义和法律去审判?撇开中国人的民族特性
及文化素质不谈,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北京当局的政治本质。就是说如今这只“猫”,不论毛皮换成了什么颜色,它还是一只“猫”。毛泽东的“六项标准”缩写成
邓小平的“四项基本原则”。即使今天许多共产党员已是资本家了,而且其中许多人已成为西方垄断资产阶级的代理人(即共产党学说中的“买办资产阶级”了,他
们应是共产主义革命对象),然而共产党专制和极权的本质丝毫没变。因而当局可以给予安抚性的“平反”、“恢复名誉”,决不能玩真的。
在毛泽东统治的三十年中,当局制造了一个“失语”的环境,每个人不准说,不敢说,不愿说。全中国语言十分贫乏,同鹦鹉鸟只会重复主人教的几句话一样,只会
重复毛主席语录、《人民日报》社论、中央文件、各级领导人指示等等套话,就像那时全国男女老少一律着深蓝色人民装一样。着装一律,舆论一律,这可谓是世界
历史上的伟大创举。
到了最近的二十多年,共产党制造了一个“失忆”的环境,邓小平一句话“向前看”,每个人的脖子就不会转了,只会盯着眼前。今天二三十岁的人,大多数不知道
什么“大跃进”、“人民公社”、“反右”甚至“西单民主墙”。年纪大一点有过经历的人不是失魂落魄,就是明哲保身,贪图平安,只有屈指可数的一些人,如胡
杰、刘晓波、蒋彦永、余杰、丁子霖、杜导斌、杨子立、包遵信、鲍彤、刘荻、任不寐、廖亦武等等,冒着牺牲自己的自由乃至生命的代价在呐喊!
一个“失语”又“失忆”的民族会有一个太平盛世吗?
让我们一起来为林昭呐喊吧!(观察)
林昭《赠张元勋》/王大鹏
(2006年3月06日)
1960年在上海之林昭(1932—1968),通过张亲兄致信北方狱中张元勋,张收信后恐为公安作诈诱供,遂回信要林附一照片,以证实确为出自
林手,林即以此照片为证,并题诗其后。
诗评家、北京大学旅美校友梅振才称:"纵览近百年诗词,以生命和鲜血铸造悲壮之诗魂者,首推林昭和秋瑾两位女杰。"堪为的评。
元勋照片拍摄者,为鄙人也。元勋冒死上海提蓝桥探监,传递同侪对林之问候,并为青史留林昭之魂,其大勇大义,亦为北大人之表率也。/而半世纪以
来,北大人所经所历者,更难以"悲壮"一词言之矣。
林诗格律严整,沉郁顿挫,一气流转,豪情逼人,海外北大校友王某颂为"圣女",不为溢美。
王大鹏文
林昭《赠张元勋》
楚头吴尾劳相关,顾影低徊敛鬓鬟,
困顿波涛佳岁月,凋零风雨旧容颜。
堪憎勿怪人争避,太冷应疑我最顽;
粉黛滔滔皆假面,笑君犹自问庐山。
1960年,上海。
(记者:邵江)
(Modified on 2006/3/07)
柳萌:从林昭悲剧看中共
(2006年4月30日)
1968年,“十年浩劫”的巅峰年,“清理阶级队伍”席卷神州,血色恐怖笼罩大地。其时我虽曾叩开过地府之门竟被阎王老儿赶了回来,然而和我同时考入北京
大学的苏州同乡彭令昭即林昭,却遭摧折魂归了离恨天,是日4月29。
已经三十多年了,这位烈女子的事迹和精神尚被有司淡化和忘却着。林昭的苦难始自右派帽子。1998年北大百年校庆时的校史陈列室内仍只字未提反右,倘没掀
起过反右运动,林昭怎会被戴帽──监督劳动──坐牢──遭枪决!在百年校庆时出版的编年史式的《北京大学纪事》中,说反右只进行到1958年1月,共抓了
699个右派。都过去四十年了还要少报右派人数、压低右派比例。且不说到该年1月是否已远越过了700大关,
1月底以后北大可仍毫不停步地在划着右派,我和周围一些同学就是在那以后被戴的帽,虽然1958年1月即将被贬的校党委书记奉命在全校师生大会上代表党承
诺过“反右到此结束,今后一个不抓”。长袖善舞的“阳谋”家们一向出尔反尔。他们更不敢提及,那场暴戾的反右,直接和间接杀死了多少北大人。第一个贴出
〈胡风绝不是反革命〉大字报的刘奇弟,和林昭同年级的物理系学生,戴帽后在1961年遭吊打冻饿而瘐毙狱中,是较早的遇害者之一吧。林昭他们是当之无愧的
北大学子的代表,五四精神的继承者和发扬者,北大人的骄傲。即使1957年以后,即使在“文革”期间,魑魅魍魉横行时林昭也没有不说话。钳制住知识份子的
嘴巴,首先是青年学生的嘴巴,中国就只剩下万岁声了。嘴巴堵不住就处以弃市!
在长达八年的牢狱生活中,林昭进行了十分惨烈的抗争,用她那柔弱之躯猛烈地撞击着牢笼的黑暗,正义和邪恶间斗争的剧烈程度远非外人所能想像。仅举一例:林
昭曾被二副手铐交叉背铐达半年之久!“从未为我减轻些,譬如暂时除去一副。天哪,天哪,这是真正的地狱,人间何世?”狱警叫嚣“我不制服你这黄毛丫头我们
就不相信!”林昭在狱中“备遭摧折,屡被非刑;百般惨毒,濒绝者数!”但她的斗志却更形高昂。除了残留的林昭日记、信函外,感谢林昭的胞妹彭令范女士、同
学张元勋先生,录下了林昭狱中抗争的点滴,使世人得窥一斑,或可推知全豹吧。诚如1978年5月4日《人民日报》“特约评论员”撰写的社论所说:
“他们采取了野蛮的蒙昧主义和暴力镇压手段来践踏科学与民主。……他们完全是一群野兽,把封建法西斯制度中的一切最黑暗最野蛮的暴力镇压手段,全部拿来对
待无产阶级和中国人民的精华。”
林昭入狱前的书信和写作,以及在狱中墨写和血写的文字,尤其是用鲜血和发卡主要书写在撕开的白被单条上的数十万字的上书、进言、声明、论述、诗歌、散文等
文稿,包括一百多篇的〈牢狱之花〉、〈提篮桥的黎明〉、〈思想日记〉等等,无不高歌着还我人权、还我自由。林昭以血作墨,手臂上满布了取血的切口,以记录
下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斗争,付诸后人,为我民族。她的最后文稿是:〈历史将宣告我无罪〉。坐穿牢底血写数十万抗争文字,古今中外是否绝无仅有?如果那些文
稿还存留于世,相当部分也仍被锁在了有关部门的铁柜之中。据说林昭的专案材料有一房间,其中的四大箱甚至讲要绝密封存五十年。现在人们虽只看到些残缺不全
的劫后余物,那个“大写的人”也已巍然站立于前。激扬文字搏击专制,“不自由,毋宁死”的浩然正气诚力透纸背,高山仰止令人肃然起敬。
反右前林昭就在《光明日报》、《中国青年报》、北大校内刊物等处发表过不少诗作。在狱中她更书写了很多今体、古体的悲愤诗和明志诗,例如:“啊,大地/祖
国的大地,/你的苦难,可有尽期?/在无声的夜里,/我听见你沉重的叹息。/你为什么这样衰弱,/为什么这样缺乏生机?/为什么你血泪成河?/为什么你常
遭乱离?/难道说一个真实美好的黎明/竟永远不能在你上面升起?”对这些问题她回答和感叹道:“狐鼠纵横山岳老,脂膏滴沥稻粱贫。”、“劫里芳华不成春,
秋风秋雨愁煞人!”、“忧乐苍生夙愿真,壮怀激烈照天陈。/吞毡谁复思侯汉,蹈海我终不帝秦。”、“祗应社稷公黎庶,哪许山河私帝王?/汗惭神州赤子血,
枉言正道是沧桑!”林昭进一步高义明志“愁不能辍,愤不忍说/节不允改,志不可夺/书愤沥血,明志绝粒/此身似絮,此心似铁/自由无价,年命有涯/宁为玉
碎,以殉中华”!这些诗句虽不是引自林昭妹妹的文章,但它们是切合林昭的思想轨迹的:“枉言正道是沧桑”、“蹈海我终不帝秦”!自己虽已命如游丝却仍心宇
浩茫思祖国悲人民,那气吞山河的爱国主义之激情,那摄魂夺魄的宁为玉碎不作瓦全之誓语,诗中的“帝王”能不害怕?人言燕赵多慷慨之士,弱女子林昭却以她的
吴侬软语唱出了黄锺大吕。且听她另一首用血写的诗作“将这一滴注入祖国的血液里,/将这一滴向挚爱的自由献祭。/揩吧!擦吧!洗吧!/这是血呢!/殉难者
的血迹,/谁能抹得去?”以血明志,热爱祖国,忧怀苍生,悲愤交加呼天抢地,这境界当已高过关汉卿的“枉作天,难为地”之责问了吧。在万马齐喑的可悲时期
发出如此铿锵之声的能有几人,真个是我以我血荐轩辕,为我中华文明!若把林昭比窦娥,义冲云霄的浩然之气岂窦娥血溅白绫之冤气可以比拟。
北大教授钱理群先生(当年和林昭同在中文系新闻专业,但低了二级)在评论他的充满理想主义的学姊时,称颂她是受难的殉道的圣女。确是,在林昭的血书中一方
面沸腾着青春热血的激情反抗,同时也沉积了深邃透彻的理性思考。例如,林昭提出自由“是一个完整而不可分割的整体,只要还有人被奴役,生活中就不可能有真
实而完整的自由”、“除了被奴役者不得自由,那奴役他人者同样不得自由”。林昭设问“身受着暴政奴役切肤之痛再也不愿意作奴隶了的我们,是不是还要无视如
此悲惨的教训,而把自己斗争的目的贬低到只是企望去作另一种形式的奴隶主呢?”、“即使在中国这么一片深厚的中世纪的遗址之上,政治斗争是不是也有可能以
较为文明的形式去进行而不必定要诉诸流血呢?”她的回答是“自由的性质决定了它不能够以暴力去建立,甚至不能以权力去建立”。于是,我们在顾准之外看到了
另一位先驱者,戴着右派帽子的顾准比林昭晚6年被迫害致死。先驱者在身受空前的暴力摧残之时,却反对以暴易暴。为了全民族能获得完整的自由,林昭把自己的
血献在了祭坛上,但是她不希望别人再流血。这具有何等崇高的人格力量和伟大的思想价值呵。或者用林昭自己的说法,“这是有一点宗教气质──怀抱一点基督精
神”的,她把自己称作“奉着十字架作战的自由战士”。
我们这个国家昨天今天明天直至长远,需要壮士烈女,需要刺杀吴王僚的勇士专诸,需要起兵苏州带走八千子弟的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项羽,需要击鼓抗金的梁红玉,
需要抗击权奸“九千岁”的“五人墓”中的义士,需要奔走呼号反抗清王朝的顾炎武,更需要“大陆青春代自由战士”(林昭自称)的林昭。因为“以死抗争有时反
能产生震撼灵魂的效果”(巴金语)。林昭清楚她面对的是残暴的镇压机器,她曾向探监的母亲说过“他们是不会放过我的,我一定会死在他们手中!”但她“我就
是要去碰,我相信成千上万个鸡蛋去撞击,这顽石最终会被击碎的!”是的,顽石是能够被击碎的,君不见朱元璋、在苏州称王的张士诚、还有李自成、洪秀全,这
些成则为王败则为寇的顽石,不是或子孙或本人就轰然倒塌了么,因为他们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奴隶主”。鲁迅先生说“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
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这就是中国的脊梁。”若尽是胆小谨慎明哲保身苟且偷安的芸芸众生,倘遍布歌功颂德趋炎附势寡廉鲜耻吮痈舐
痔沐猴而冠的奸佞小人,这个民族早就趴下了。
1957年5月19日,北京大学校园里出现了全国第一批帮助党“除三害”的大字报,其中沈泽宜和张元勋合作的政治诗〈是时候了〉吹响了“五一九运动”的号
角。在这之前,林昭是个热爱共产党的用功学生。她不像谭天荣、刘奇弟、张元勋那样尖锐,林昭和我们这些后划的右派分子都有一个认识过程,这也是个
“组织性和良心的矛盾”过程。开始时我们接触到那些从未听到过从未看到过的话语,震撼得灵魂出窍,阳光下竟还存在着如许阴影和丑恶,叫人不得不去思考。不
过对刘奇弟的扬白幡以招魂等过激形式,当时我实难接受、甚为反感。很快地,周围一些朝夕相处的同学受到了相当粗暴的很不讲理的批斗,他们被说成了别有用
心,这叫我们难以接受,就像林昭所说“我们不是号召党外的人提意见吗?人家不提,还要一次一次地动员人家提!人家真提了,怎么又勃然大怒了呢?”还没容我
等缓过气来,那些同学就被说成了敌人,敌人可不是闹着玩的,怎不叫人发急,林昭的日记上出现了“党啊,你是我们的母亲,母亲应当最知道孩子们的心情!尽管
孩子过于偏激,说错了话,怎么能说孩子怀有敌意呢?”我们的日记上记的都是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不像《雷锋日记》那样是写给别人看的。即使那些同学说错了
话,年青人犯错误上帝也原谅的,为什么我们伟大的党对“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如此往死里整,世界之大就容他们不得?
在我们自己被划为右派分子之前,我们的主要“问题”是为被划者争发言权,不赞成那种蛮横的、不是以理服人而是以势压人的围攻群斗。毛主席不是说让人讲话天
不会塌下来吗,不是讲毒草只有让它放出来才能锄除之以肥田、既教育本人又教育大家吗,为什么不让人家讲话?不是讲他老人家也有几个右派朋友吗,怎么我们一
接触右派同学就是立场问题?《人民日报》6月10日社论〈工人说话了〉,工人当然可以说话,但我们学生也可以说话呀,而且老实讲一般工人说不出那样的话
来,显由他人捉刀……。这些话很快就没法公开说了,只能写在日记上,或私下里发发牢骚。它们是否被告密,不得而知,反正整个反右运动是黑幕操作。
于是,我们就像林昭的要好同学张玲所言“不识水性却胆敢弄潮,立即陷于没顶”。此时,林昭给妹妹的信中说:“当我加冕成为‘右派’后,你是无论如何也不能
体会我的心情的,我认为我热爱党的程度是压倒一切的,没有任何事物可以与之相比拟。我不能忍受它对我的误解,而且误解得那样深。维系我的一切全垮了,比牛
虻不信蒙泰里尼还惨……”。我没有在林昭妹妹的回忆文章中看到过这封信,我相信它是林昭的亲笔,即使为他人冒作,那也确切地表述了我当时的心情。我也产生
过和林昭相似的自杀之心,是我那不识字的妈妈用她温暖的双手拉住了我,使我推迟了十年才付诸行动。戴帽以后,我这个须眉浊物甚为惭愧,远不如林昭那样义无
反顾勇往直前以命相拼了。也许毕竟我原是学生团总支书记,受党的“教育”多了些?骤然重击下,茫然失去了自我。铺天盖地,泰山压顶,时时处处人人都在声讨
着右派的狼子野心,报纸广播大字报所有的媒体都在述说着右派得逞将临亡党亡国吃二遍苦受二茬罪的可怕局面,我是否在客观上帮助了社会上的右派?无休无止的
检举、揭发、批判、斗争,还有反省、检查、交代、认罪,我是否也确实错了?既然不死,总得给极度躁动的灵魂找个安顿。虽然我觉得即使是同学中的
“极右分子”,他们的话也不无道理,我只得用“不了解情况”来糊弄自己。至于对我自己,始终觉得自己是共产党的基本群众,绝不可能反党。我怎么来欺骗自己
呢?只得强按下良心的抗争,用组织性来压服自己。组织上把我划为右派,总是有它的道理的。于是我往下掘地三尺往上追溯三代(可怜我只能上挖一代,我早年丧
父,父亲过世时是个不识字的工人,压根儿没见过祖父,升斗小民更不会写有什么家史,除了听说祖父是小学堂打锺人外不知道其他情况),可是挖来挖去我找不出
自己反党的缘由哪,找不出不符合毛主席教导的行动啊,老天爷你帮我制造制造吧!不说了吧,这是写纪念林昭的文章。我只是想留给世人以林昭戴帽前后的另一戴
帽人的心路历程,以作参照。长歌当哭,以祭林昭。
林昭是受难的圣女,刘奇弟等人的遭遇也十分惨烈。在遭看押前刘奇弟曾说过“我是遵照着我的良心和情感做事……什何勉强的分析都将是教条和生硬的”。也许是
老天爷没有假刘奇弟以时日,也许是学物理的人稍欠文才,刘奇弟的遗作寥若晨星,叫人如何宣扬他。更主要的是否是,刘奇弟的同学也都是学物理者,也许是不会
写、不敢写、甚至是不愿写、不肯写出什么来。陈平原先生在《老北大的故事》中说过大意如下的话,理、法二院对老北大可能意义更形重大,但是出尽风采的是文
学院和文科师生。我无意贬抑林昭的高大形象,不过出于同一缘由进行了殊死斗争而走上不归路的北大右派学子尚有多人,他们同样值得凭吊。安息吧,我的苦难的
右派兄弟姊妹。中国知识份子是否一向命蹇时乖?主体虽是工农,谁来宣传、鼓动、组织、领导工农?井岗山时期打过“AB团”,枪杀了大批自己人,连胡耀邦都
虽未死也脱了一层皮,他自己说原是个“小胖子”身心交瘁就此被整成了“小瘦子”。延安时期更是主要针对青年知识份子发动了“抢救”运动,多达80%的投奔
革命者被打成了国民党特务,韦君宜在她的《思痛录》中记述说她和她老公杨述差一点儿就送了命。不幸的是,后任中共中央华北局宣传部长的杨述,反右期曾是北
大物理系的工作组组长,杨组长划定了多少北大右派?笔者则是杨组长亲笔划定的最后一个右派,黑名单上紧挨着我的下一同学,幸免于难没被戴上右派帽子,二十
一年后戴上了院士帽子。杨述先生的手上是否沾有刘奇弟的血迹?作为过来人,他真的认为我们这些青年学生要反党?为虎作伥的杨先生自要负责。然而他又能负多
大的责任?至少不是始作俑者。他只是那部机器的操作者之一,投人者不往里投人,自己将被投入。悲哉,中国知识份子。
我总认为,倘若1957年的反右派运动受到了遏制,就不可能肆无忌惮地在1958年推行大炼钢铁、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化,也不会导致1959年以指定彭德
怀、张闻天等党内功臣为反党分子起始的反右倾整肃,并加剧了1958年已经开始的饥荒。三年的全国大饥荒,赤地千里,饿殍遍野,据李锐在其《庐山会议实
录》(1995年1月河南人民出版社)第334页所提供的资料,当可推算出1958年起三年内中国的人口净减了五千三百万,即使不考虑那之前的高出生率,
全国饿死了多少万人!饥荒尚未完全结束,1962年“七千人大会”上的勉强检讨话音方落,又提出了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并被反复强调成阶级斗争要年年
讲、月月讲、天天讲。然后是“四清”、清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接着响起了以批“海瑞罢官”为领唱的一片批判声,已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了,终致暴发
了“无髪(法)无天”的十年“大革文化命”。这一切,难道不都是反右派运动的必然延续?在中国这片土地上,就没有消停过。1957年以前的事情,也许可矫
用巩固新政权之需来解释,不过思想领域的批判尚只限于高层知识份子,而且没有忘记第一个五年计划制订的经济建设。1957年,批判的武器终于蜕变为武器的
批判,露出了峥嵘。意味深长的是,彭德怀元帅在1957年是坚决主张反右派的;1958年则由其主持斗出了以粟裕大将和另一位国防部副部长为首的“反党宗
派集团”,并迫使刘伯承元帅挂印而去;一年后他自己竟也落到了十分悲惨的境地。这也从另一侧面证实了林昭的先验“除了被奴役者不得自由,那奴役他人者同样
不得自由”。
其实在1957年之前,1955年的反胡风集团及其延伸“肃反”运动,已经在全国范围内对特定人群作了“反右”式演习,断章取义、无限上纲、指鹿为马、无
中生有等等十八般武艺都搬出来操练了一番,以备二年后使用。我们在北大也经历了“肃反”,但它没有伤及北大元气,毕竟这里不是作家协会或政府机构,学生们
的年龄也够不上当“胡风分子”或“旧政府人员”。中国知识份子往往以山野之心度庙堂之腹,无能无奈而且轻信。1957年春,我们听到了2月27
日在最高国务会议上的讲话传达,毛泽东提出了“人民内部矛盾”新概念,强调了要坚决贯彻执行“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早在1956年4月已提出文艺上要百
花齐放,学术上要百家争鸣)以及(中共和民主党派要)“长期共存,互相监督”等方针。它也是个助党整风的动员报告。于是引发了知识份子的“早春天气”。虽
然同在1957年2月已密令各级党委要密切注意知识份子的动向。4月27日中共中央下发了〈关于整风运动的指示〉。“指示”说,鉴于执政党内某些人的表
现,有必要在全党进行一次普遍的、深入的整风运动,主题是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方法是和风细雨。于是党的各级组织和各个部门竭尽全力要人“鸣放”。4月
30日到5月中旬,毛泽东还亲自多次邀请民主党派和无党派人士座谈,号召他们对党和政府的缺点错误,大胆提出批评建议,以帮助党整风。于是我们这些少不更
事的北大学子无不欢欣鼓舞,早就模糊了“肃反”情景,跃跃欲试着响应党的号召。谁知,距2月27日不到3个月的5月15日,毛泽东就下达了“发给党内阅
读”的〈事情正在起变化〉,首现了中国式“右派”称呼,并说“在民主党派和高等学校中,右派表现得最坚决最猖狂。现在右派的进攻还没有达到顶点,他们正在
兴高采烈。我们还要让他们猖狂一个时期,让他们走到顶点。他们越猖狂,对于我们越有利。”5月18日周扬即按此文布置了文艺界的反右。教育界更是在劫难
逃,北大则首当其冲。陷阱已经挖好,虚“席”以待,就等着5月19日北大的傻小子们来跳了。林昭虽没有立即跳进去,但是阴森的“阳谋”仍在继续着,她在良
心的躯使下终于跳了下去,并且送了命。
“引蛇出洞”后的1957年6月8日,中共中央再发指示〈组织力量反击右派分子的猖狂进攻〉。同日,《人民日报》刊出毛泽东起草的〈这是为什么〉,正式向
全国发布了攻击右派的号令。至于6月19日公开发表的在最高国务会议上的讲话〈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通篇的主旨已和早先大相径庭,加进了判
别香花毒草的六条标准,出现了引蛇出洞、“阳谋”等等说法。7月1日《人民日报》刊载了毛泽东撰写的社论〈文汇报的资产阶级方向应当批判〉,公然声言反右
派是搞了“阳谋”,“有人说这是阴谋,我们说,这是阳谋!”这就是“反右”和包括“肃反”在内的1957年以前历次运动的不同之处,耍了“阳谋”!
据说北大当年有八千人员,不管是抓了699个右派也罢,是抓了1500个右派也好,都已超过了毛泽东原先规定的5%的右派比例。这些右派分子到“与人奋
斗,其乐无穷”的伟大领袖殡天后的1979年都获得了平反。不是“摘帽”是“平反”,或曰“改正”,也即北大党组织承认当年搞错了,全错了。其实全国又何
尝不是如此。但是死者已不能复生,逝去的青春也不再回来,还有风气的恶化,诚信的缺失,良心的扭曲,道德的沦丧,人心的崩溃,……,岂一纸改正书能够挽
回。林昭这样的栋梁之材则被夺去了为国效力的生命。更为莫名的是,一个个右派分子虽说是抓错了,但是反右派运动仍是正确的!还有比这更荒唐更可怕的说法
吗。可怕之处在于,倘若肉食者们再搞个什么运动,隔了多少年后继承人也是给苟活的受害者和冤死者家属一纸改正书,轻描淡写岂不又是什么事也没有了!八国联
军、侵华日寇、反右派运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不是伤害北大最烈的四大事件?可怜的北大。隐藏并篡改自己的历史,更是和最高学府的地位及作用极不相
称,可悲的北大。文天祥称颂过秉笔直书的“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在如今的北大呢?都即将进入21世纪了,用董狐那样的笔“实录”下百年校史,不见得
一定会像成百上千年前的封建“史官”般送命吧。至少是不能造假。史实有道是薪火相传,永不熄灭,林昭不死!
“阳谋”践踏了中华民族的道德底线。中国历朝历代讲究“君无戏言”,用国家的名义诱骗人民“引蛇出洞”实闻所未闻。朝野皆知,诚信乃社稷之本,夫子曰“民
无信不立”(《论语·颜渊》)。即使就经济言,长达21年后直到1978年,虽然该年还进口了21亿美元的粮、棉、油(占进口总额的五分之一),但中国的
人均粮食占有量仍大体停留在1957年的水平,人均棉、油占有量则低于1957年的水平。对1978年前的国民经济,中共中央讲是“已濒临崩溃的边缘”。
就社会整体说,1957年的阴霾飘荡至今没有逸散吧,君不见贪官酷吏遍宇内、社会道德大沦丧,马克思说“统治阶级思想是统治思想”,悲夫。民族悲剧一幕幕
绵延,总未得清算。巴金预言“凡是忘掉过去的人注定要重蹈覆辙”。陆定一临终前曾忏悔“我们的宣传部那许许多多年的工作,还不是整完了一个人再整一个
人。”但他没有讲述对任一个人的整人经过或手法。记得1957年春,陆定一曾到北大开学生座谈会,号召我等要不怕撤职、不怕开除、不怕离婚、不怕坐牢、不
怕杀头“五不怕”,以帮助党清除官僚主义、宗派主义、主观主义“除三害”(号召我们学生是帮助党“除三害”,而非帮助党“整风”)。后来得知,“五不怕”
并非陆定一的创造,他只是鹦鹉学舌进行传达。作为中共中央宣传部长的陆定一虽非织网者,也是下网者之一吧。“文革”伊始他自己也被罩进了罗网,身受其害,
“十年浩劫”期结束,出狱后则垂垂老矣,终于说了些差强人意的话语。
要说,一些右派分子显然存在着性格上的缺陷,也非人人品德高尚。至于改革开放以来,原先的右派帽兄们更是发生了分化,吃一堑长一智,有的人急于翻身,识时
务者飞黄腾达了。例如,有人准备纪念一下反右三十周年,据说参加筹备座谈的二位先生予以了报告,导致方励之(北大物理系毕业生)等三人被再次开除出了共产
党。后来,二位先生大大的升了官。长江截流日,有人在庐山顶上目睹了八辆小车夹一辆中巴载着“国家领导人”进行“视察”,好不威风。另一位则在
1989年夏秋之交,第一个以“国家领导人”的身份在全国政坛上谴责了反革命暴乱。
去岁仲秋时节我和老伴再去祭扫了林昭的墓地。墓在苏州灵巌山南麓安息公墓老区最高层的左端,占地约二平方米。半米多高的墓碑正面刻着“林昭之墓”,背后节
录了林昭遗诗“自由无价/生命有涯/宁为玉碎/以殉中华/林昭
一九六四年二月”。墓左侧的翠柏已经成荫,右侧为其父母合葬处,左后紧贴的香樟树长高到八九米了,四周皆浓绿遮天。墓后渐去渐高的灵巌山坡亦郁郁葱葱,间
或染杂着点点鹅黄嫣红。如此清静幽雅之地,林昭在天之灵当会觉得还是故乡美吧,侬(吴语,即“你”)本洁来还洁去。中国佛教莲宗(即净土宗)十三祖印光法
师、及其弟子“文革”
期护法园寂的灵巌寺方丈妙真法师(1959年林昭曾在灵巌寺养病小住,期间和妙真方丈多有酣畅淋漓的交谈)之舍利均安卧于灵巌山间,林昭有高僧同行亦可稍
解寂寞吧。荆妻奉上山花一束,心香一炷以祭奠墓中烈女子,余默立碑前对这位我们二家旧居相距不足百米的同乡兼北大同学能说些什么呢?于无声处听惊雷。斯
时,雨丝飘忽,秋风肃杀,勾想起了另一位先烈就义前一刻写下的诗句“秋风秋雨愁煞人!”秋瑾和林昭,一居西子湖畔一宿灵巌山麓,得天地之灵气,升人间之正
道,为山河壮色,替民族增彩,伟哉女中豪杰,“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1907年7月15日,33岁的鉴湖女侠被公开杀害于绍兴轩亭口。全国大哗,各式报刊包括外电,立即加以报导,继之以评论、唁文、挽联、通电、抗议、谴
责、追究责任,秋瑾的年表、演讲、诗文、照片、墨迹等等也涌现了报端,接着出现了大量歌颂秋瑾的诗歌、小说、戏曲。在强大的舆论压力下,秋瑾遇难后不足百
日,山阴县令自缢身亡;绍兴知府屡图调官而被各地抵制,只得改名换姓;浙江巡抚不久也抑郁而死。秋瑾就义后四年清王朝覆灭。林昭被秘密杀害后十三年,媒体
才在长篇报导审判“四人帮”时举例而首次讲述了几句林昭事。当年评说秋瑾“自由为彼而生,彼为自由而死”,六十年后36岁的林昭也“彼为自由而死”了。秋
瑾自是我们古老民族的伟大英雄。然而那时,清王朝已摇摇欲坠朝不保夕,国人皆曰可杀宫里的那个老太婆。林昭进行抗争时,个人迷信方兴未艾,金轮冉冉正在上
升,当其时有几人的认识能有林昭那么深邃?更可贵的是又有几人能有那么坚定的斗争勇气?就这一意义上说,林昭当已超越了秋瑾吧。
扫墓途中遇一干部一工人,和林昭素昧平生却也来探谒其墓。听山间农妇绍介:晓得的,北京的大学生,作孽喏,年纪轻轻标标致致还没成家呢,冤死的;经常有人
来上坟的,上星期还来了一批学生仔。是呵,民心不可欺,真所谓“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哲人康德讲“我不能说违心的话,但我可以不说话。”林昭没有说违心话也没有不说话,林昭没有不说话更没有说违心话,在那个风雨如晦的年代,这需要何等坚硬
的骨头,何等坚定的信仰。1962年林昭曾保外就医八个月,在那样的高压气氛下她写信给陆平(“一二九”运动时的学生领袖,中共地下党员,
1958年春接任北大党委书记,后兼为校长),林昭仍还在、竟还敢责问校方不是像老校长蔡元培那样去保释学生,而是把大批右派学生送去监督劳动;更可贵的
是她仍高昂着头颅,以右派一员的身份坚决否定了反右运动,宣称“要以最后一息献给战斗”。旋被收监后林昭更形坚定地反对了现代造神运动,总说实话且不改
口,坚持真理绝不妥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岂能容尔岂可容尔。林昭遭捕后5年才以“反革命”罪予以判决,是20年徒刑,再3年却被改判死刑并立即执行,我
猜想引用的是“文革”
期新鲜出炉的《公安六条》中的“恶毒攻击”罪吧,从重从快。林昭在狱中被宣判执行时,喉部勒着绳子、嘴里塞进了锥形橡皮塞子,双重措施以防她张口进行“反
革命宣传”,监狱当局胆小如鼠呵。没有开庭审理,枪杀现场除了刽子手外别无他人。家属事前不知道,后来也没有看到遗体。林昭遇害后,有关部门却上门向她母
亲索要了五分钱子弹费!使林昭妈妈骤闻噩耗肝肠寸断猝然昏厥。要母亲掏钱购买枪杀自己子女的子弹,狠毒如斯,谁言中国人缺乏创造力。1960年林昭被捕后
不足一月,其父深感绝望而自尽身亡,在他认为家中最进步最有才华者被毁后“我们家全完了”;1968年林昭遭难后,其母悲情难抑且遭逆子虐待,多时踯躅街
头寻找爱女有如鲁迅笔下的祥林嫂,终致栽倒在公交站点抢救无效故去;林昭妹妹后来中年赴美,艰苦奋斗,现虽生活无虞,但孤身一人每每念及亲人故土,未免深
陷忧郁悲切之中。呜呼,家破人亡。
我想起了另一女子张志新,虽然她和林昭有相同的悲壮终极,然而她的觉悟比林昭迟、遇害比林昭晚、认识比林昭浅、才华比林昭低。张的要害是反对所谓
“四人帮”,但她缺乏像林昭那样透彻的民主和人权理念,以及被钉在十字架上用自己的血拯救世人的基督精神。我无意贬低张志新,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张志新被追
认为烈士而林昭不能,就因为张是共产党员?这是共和国的烈士,不隶属于某个政党。我也想起了又一个遭杀害的女子刘胡兰,且不说“生的伟大死的光荣”的烈士
纪念碑高耸入云,下令和执行残杀刘胡兰的凶手早已伏法,下令和执行残杀张志新及林昭的凶手呢!?
林昭的大舅,曾任中共苏州独立支部书记,后于1927年在中共江苏省委青年部长任上遭国民党当局杀害。林昭的母亲许宪民先生,少女时就追随兄长投身大革
命,是苏州最早穿上军装的女子,抗战期间被中央政府任命为敌占区专员,因而坐过日本人和汪伪的监牢,后在“国大”代表任上帮助建立了中共地下电台并联络提
供情报等等,对大部队过江颇有贡献,最后则担任了民盟苏州市委常委和苏州市政协委员。林昭的父亲彭国彦先生,耿介孤高一书生。在此家庭耳濡目染,林昭很早
就追求革命,也被列入过黑名单,后来报考了苏南新闻专科学校(具短训班和工作队性质,实行“供给制”,因此林昭若还健在,将享受“离休”待遇),并激情满
怀地参加了江南土改,1952年她在日记中说“在心里默念着我们伟大领袖──亲爱的父亲的名字,而写下我的誓言。”直到1957年那张大字报出现之前,林
昭一直是个接受正面教育的热爱共产党的进步青年。后来的反差实在太大了。1964年林昭在狱中,就她所受的革命家教作诗〈家祭〉说“三十七年的血迹谁复记
忆?/死者已矣,/后人作家祭,/但此一腔血泪。/舅舅啊!/甥女在红色牢狱里哭你!/在《国际歌》的旋律里,/我知道教我的是妈,/而教妈的是您”。不
知迫害过林昭的衮衮诸公读此烈士后人的诗文时作何感想。
1982年4月,林昭遇难14年后,这位烈女子才得以魂游故里,在父母墓旁安了个衣冠冢,距抗金英雄韩世忠、梁红玉墓不远处。又过22年,
2004年4月林昭方魂兮归来,骨灰入墓,总算是依偎到了母亲的怀抱。骨灰盒中还放有原置于衣冠冢里的林昭的一绺头发和生前用过的一方丝巾。林昭蒙难始自
为张元勋等二同学的大字报〈是时候了〉受围攻而打抱不平,她抗争的是人人应有发言权。若干年前张元勋在张贴于网上的〈北大往事与林昭之死〉中说,当年辩论
时林昭对黑暗中的诘问者高声回答“我是林昭!怎么?你又是谁?竟是如此摆出一个审讯者的腔调!你记下来!‘双木三十六’之‘林’,‘刀在口上之日’的‘昭
’!”(收集在《林昭,不再被遗忘》书里的同名文章中没有“三十六”三字。也没有下述的感慨)。张元勋在长文的末尾说“林昭在1957年北京大学的论战中
用‘双木三十六之林,刀在口上之日的昭’自报家门,她遇难之时正是三十六岁,罹‘口舌之灾’,二者竟在她的名字的破解中不幸言中!”(三十六即双十八,十
字一竖插入八字成为木,因此三十六也可解构为双木“林”。笔者无意采信推背图式的谶语。1957年那个夜晚,林昭是否就自己的名字说过三十六那个数目,已
成张元勋的孤证。张先生在正式出版物中未列入这一部分,是否表明他原先没有想到“名字的破解”?)36岁的罹难者,36年后骨灰方入土为安,二个36了,
笔者当否也引用张元勋网上长文的结语?“真可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信哉!如是我闻!阿弥陀佛!”
林昭的诗作已收入《北大风──北京大学学生刊物百年作品选》。选集中也有胡适、鲁迅、朱自清、刘半农、高长虹、沈从文、汪曾祺等大家的作品。安息吧,安息
公墓里的林昭魂,人们不会忘记你。君不见,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浩浩荡荡前来向你致敬,跟随你不是“以暴力去建立,甚至不能以权力去建立”一个“真实而完整的
自由”中华。
2006年4月30日
北京
独立中文笔会第一届林昭奖授奖辞
(2005年12月20日)
独立中文笔会2005年第一届林昭奖授奖辞
——让我们像林昭那样为真理和自由而战
为纪念伟大的自由战士和思想先驱林昭女士,为批判至今仍然存在的杀害林昭的邪恶力量,国际笔会独立中文笔会从二零零五年度起新设一年一度的“林昭纪念
奖”。“林昭纪念奖”将授予那些以各种不同的方式为自由而奋斗,为自由而呼喊,为自由而受伤的中国同胞。在此,独立中文笔会隆重宣布:本年度的“林昭纪念
奖”授予卢雪松女士。
卢雪松女士不是著作等身的作家,也不是学富五车的学者,她只是一名平凡的大学教师,任教于吉林艺术学院戏剧文学教研室。然而,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来普遍
被“招安”的大学教师群体之中,卢雪松又是一个令人惊讶的异类。当她发现了林昭、发现了那段充满血腥的历史、发现了那个如同压伤的芦苇不折断的柔弱而坚韧
的女子之后,她决定让学生们认识林昭、走进林昭、从林昭身上汲取力量。这是一种最迅捷地让年轻一代人体认到什么是真理、什么是自由、什么是尊严的教育方
式,这也是一种突破谎言的笼罩、突破愚民的洗脑、突破填鸭式的灌输的崭新的教育方式。
本来,这样做是理所当然的,这是一个教师的天职,也是一个教师的使命,但在中国这样做却是危险的——当所有人都对皇帝什么都没有穿的事实表示沉默的时候,
说出皇帝什么都没有穿,不仅会得罪皇帝和他的大臣们,还会遭致“大众”的怨恨,林昭当年便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尽管,杀害林昭的极端暴虐时代已经过去,政治迫害的残酷性有所下降,但杀害林昭的社会制度、政治结构和文化心理并没有发生本质的变化。因此,当卢雪松以她
自己的方式向林昭致敬和尽一个教师的职责时,她仍然要为此而付出个人代价。由于学生的告密,校方以非法的手段让她停课。卢雪松没有屈辱地接受这样的处罚,
她给校领导写信申述,在久久等候没有回音的情况下,将信件发布在互联网上。这重要一步的迈出,既表明卢雪松具备了比“忍辱负重”的中共前总书记胡耀邦更为
自觉的权利意识,更体现出近年来中国社会形态的某些静悄悄的变化——互联网作为新式的言论载体的出现以及多元化的民间社会的勃生。由于艾晓明教授的呼吁,
卢雪松的遭遇逐渐受到广大网友和自由知识份子群体的关注,向她表示声援的文章一时达数百篇之多。遗憾的是,官方没有理会舆论的压力,卢雪松也没有等来“一
次愉快的谈话”,相反对她的打压以变本加厉的方式发生了:有关方面不仅将卢雪松与法轮功修炼者联系起来以实现对她的“妖魔化”,而且宣布对她实施
“取保候审”的严厉措施。即便如此,卢雪松仍然没有低头屈服,继续撰文抗议。由于“卢雪松事件”涉及中国当代的圣女林昭,涉及最惨烈的那一道历史伤痕,也
涉及当下的教育独立、学术独立和思想自由及言论自由等关键问题,遂迅速成为二零零五年中文互联网和知识份子群体中最引人注目的“公共事件”。
面对“无物之阵”般的政治迫害,卢雪松选择了“说出来”——“我愿意用真实的善意,说一说我的人生理想。阴沉沉的生活,我们都去试试,哪怕只像林昭那样的
百分之一,用自己的生命给它一线光。明亮些不好吗?我不知道我是否很幼稚,也不知道是否只是想想容易。但我还是愿意试试。”今天中国向文明社会的过渡,已
经不再取决于某人的“登高一呼”,而是取决于每一个像卢雪松这样的普通人“试一试”的信念,愚公可以移山,精卫可以填海。
如今,“卢雪松事件”在虚拟的和真实的“中国时空”之内持续发酵,已经使得中国的自由知识份子和相当一部分的民众不得不展开如下严峻的思考:对我们来说自
由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们如何才能争取并捍卫天赋的自由?我们如何才能无愧地面对林昭及其精神遗产?毫不夸张地说,“卢雪松事件”乃是一次“灵魂启蒙”,而
在今天的中国,
“灵魂启蒙”的意义远远大于“思想启蒙”。我们不缺少理论的阐发,我们缺少的乃是像哈威尔那样“生活在真实之中”的勇气,我们缺少的乃是“像林昭那样生
活”的执著与坚韧,正如艾晓明教授所指出的那样:“时值二十一世纪,林昭不幸遇害将近四十周年。她的灵魂如今正在我们浸透苦难的国土发芽,它势必要在年轻
的心灵中绽放花朵。正是她的不屈不挠、她的遗世独立,构成了她的灵魂那种难以抗拒的美感,这种精神的魅力,当年的囚牢都没有能够锁闭,今天难道还有什么人
可以阻止它的成长和壮大呢?”林昭倒在了刽子手的血泊之中,罗莎大步流星地走完了她的人生旅途,而卢雪松正在路上。
让我们感动的是,卢雪松女士本人在“卢雪松事件”中表现出了中国人性格中罕见的宽容和谦卑,在迄今为止她本人所有的言说中,我们看到了一个年轻女性灵魂的
美丽与崇高。这种宽容和谦卑,这种美丽与崇高,即便在那些为数不多的以反抗专制为己任的斗士那里都已久违了。在反抗黑暗的战斗中,难免不被黑暗所侵蚀;在
否定邪恶的事业里,难免不被邪恶所污染。而卢雪松以宽容和谦卑的姿态告诉我们,我们可以“因真理得自由”,我们可以成为光明的儿女,成为世上的盐。正如林
昭深深地怜悯那些迫害她的狱卒,“在接触你们最最阴暗、最最可怕、最最血腥的权利中枢、罪恶核心的过程中,我仍然察见到,还不完全忽略你们身上偶然有机会
显露出的人性闪光。从而察见到你们的心灵深处,还多少保有未尽泯灭的人性。在那个时候,我更加悲痛地哭了。”卢雪松也深深地怜悯那些告密的学生、扼杀学术
自由的大学领导以及幕后的各级官员们。她没有故意标榜“我比他们纯洁”、“我比他们高贵”,而像盐融入水中之后便无影无踪一样,微笑着致力于防止人性的腐
败——从自己开始做起,从此时此刻开始做起。
让我们欣慰的是,为了自由,今天的卢雪松没有付出像当年的林昭那样惨痛的代价。当年,林昭受尽屈辱之后孤独地死去;今天,无数陌生的朋友选择了跟卢雪松站
在一起。在这样一个令人尊敬的行列之中,还有下面这些名字:丁子霖、蒋彦永、杨子立、师涛、蔡卓华、高智晟、艾晓明、焦国标、胡杰……这样的进步,不是出
自统治者的恩赐,而是以千千万万同胞点点滴滴的奋斗乃至牺牲换来的。独立中文笔会认为,卢雪松的努力是让人尊敬的,卢雪松的努力也是对国际笔会宗旨——张
扬自由精神,维护全球作家的写作生命和精神自由,捍卫他们的写作出版权利,保证其作品的自由传播——的伟大实践。让我们欣慰的是,林昭的精神没有随着林昭
肉体生命的死亡而消失,林昭的精神在卢雪松以及许许多多年轻的中国知识份子和中国公民的身上延续和传承下来。国际笔会独立中文笔会以能够将二零零五年度
(第一届)林昭纪念奖授予卢雪松女士而感到荣幸,我们愿意与卢雪松一起,为这个寒冷的冬天带来更多的温暖。
卢雪松获奖感言
我是一名普通教师。2005年,我第一次听到林昭之名,感到无比震撼。我找到互联网上所有关于林昭的资料,读完之后,决定在课堂上向学生们展示那一段真实
的历史。在放映《寻找林昭的灵魂》和课堂讨论中,我和我的可爱的学生们共同感到,没有对基本普世价值的信仰与坚持,传播是没有意义的。这讨论从课堂延伸到
课下,从林昭延伸到所有中国人的历史命运。
林昭的遭遇,以及所有中国人曾经在20世纪后半叶经历过的一切,在我看来,是值得深思的历史文化问题,而在另一些人看来则是布满高压线的政治问题。结果,
我被迫暂别讲台,在家读书写作。我生活在一个比昨日开明得多的世界,虽然我经历了超出自己想像力的惊心动魄,我必须承认我是幸运的。
我与先贤林昭不同。我面对血淋淋的历史真实,没有那样充沛和饱满的道德勇气,没有那样不计代价的真诚与单纯。纪念先贤林昭,让我有机会清理自己,重归纯净
自由的生命本性。作为我们这一代人的精神资源,林昭给予我的是对基本人性的信念,对社会改良和自我超越的信心。在那举国若狂的年月,林昭实际上受到来自那
么多疯狂而迷乱的“革命群众”的直接或间接的伤害。作家方方女士已经在反省,我们手上是否有血痕。在我看来,这种冲突是信仰的冲突。你是否信仰着(或信仰
过)暴力、虚伪的谎言、仇恨与野蛮?
我不是基督徒,但我能够理解林昭和她的信仰。信仰者林昭,她对于和平、真实、爱与“恒久忍耐”的基本人性的坚持,应该是每一个普通人的坚持。我愿用持续的
自我反省来告别林昭曾以血告别的那种可怕的信仰。
平凡的我,曾像每个生命一样,认为自己与众不同。内心中时常有诗性涌起,但也曾与世浮沉。当命运将我甩出常轨,我第一次感到惶恐。我被一些人知道了,然而
以这为契机的重新审视自我,才让我真正意识到自己的平凡。这荣誉让我感到受之有愧。但我愿接受这荣誉并诚挚感谢诸位,我愿以此作为对自己的激励。
林昭是宽容的,而我们每一个没能尽己所能践行自由的平凡生命,都在被宽容之列。我只想说,我愿承担起一个普通人对自我和时代的责任,不辱使命。例如,从此
不再屈从“潜规则”对生活的统治,让亲身见证的荒谬和自己的内心一起在言说中透明起来。
生命总是仓促的,但一切已经开始。
2005年12月19日
来源:独立中文笔会秘书处
血濺蘿裙直道存——記寧死不屈的抗暴烈女林昭/孫文鑠
(北京时间2007年6月26日 首发)
林昭,原名彭令昭,1932年12月16日生於江蘇蘇州。父親彭國彥留學英國,回國後參加江蘇省縣長考試,獲第一名,被任命為吳縣縣長,時年25歲。
母親許憲民出生名門,受五四運動及其兄長許金源的影響,熱愛祖國、思想進步,做過許多有利於國家和人民的事情。大舅許金源系中共黨員,曾任中共蘇州獨立支
部書記和江蘇省委青年部長,1928年被殺害於南京雨花台。
林昭自幼天資聰穎,性格剛烈。早在中學讀書的時候,她就參加了進步組織「蘇州文藝社」和「大眾讀書會」,並在《大江南報》發表文章對反動文人「江南屠
夫」進行口誅筆伐。1949年夏,17歲的林昭在蘇州景海高中畢業後,母親要她考大學,她卻違逆親命報考了蘇南新聞專科學校,學習新聞理論和採訪寫作,並
參加了土改工作隊,在江蘇太倉一帶「打土豪,分田地」。1952年新專畢業後分配到《常州民報》當編輯,主編文藝副刊。1954年夏,林昭以江蘇省「文科
狀元」的優異成績,考入北京大學中文系新聞專業學習。以林昭的聰明才智和深厚功底,應付新聞專業的課程游刃有餘,她便利用大量時間博覽群書,從事詩文寫作
和參加社團活動,曾擔任北大著名的學生刊物《紅樓》的編委。林昭在她主編的《紅樓》第二期「編後記」中寫道:「希望我們年輕的歌手,不僅歌唱愛情、歌唱祖
國、歌唱我們時代全部豐富多彩的生活;而且也希望我們的歌聲像熾烈的火焰,燒燬一切舊社會的遺毒,以及一切不利於社會主義的東西。」當時的林昭,是北大文
壇、詩壇的驕子,哪裡有一點「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影子。可以想見,如果沒有1957年那場浩劫,她可能成為一位出色的詩人,一位出色的記者,或者一位出色
的學者。然而,「偉大領袖」一搞「陽謀」,林昭便跌落深淵,直至被罪惡的子彈結束她年輕的生命。
1957年春,中共中央決定在黨內開展整風運動,發動黨外人士給黨提意見。5月19日,北大出現第一張大字報。第二天,中文系三年級學生沈澤宜、張元
勳貼出煽動性極強的大字報《是時候了》,號召大家「快將火炬舉起,火葬陽光下的一切黑暗」。一時間,具有民主傳統的北大校園沸騰了!大字報有如「千樹萬樹
梨花開」,到處都有人在演講和辯論。林昭被這種熱烈的氣氛感染,積極投身於運動之中。然而誰能想到,早在北大第一張大字報出現之前4天,毛澤東已經在黨內
文件中提出了「引蛇出洞」的策略;6月8日,他又起草了《反擊右派分子進攻的指示》,一場圍剿右派分子的鑼鼓便敲響了。包括林昭在內的大大小小的「蛇」便
被「引」了出來。左派們給林昭羅織的罪狀有:撰寫《這是什麼歌》的大字報支持《是時候了》;積極支持張元勳主編的學生刊物《廣場》,並在此刊發表《黨,我
呼喚》一詩;公開宣稱黨團員存在「組織性與良心的矛盾」;當面罵黨員同學是「教條主義的看家狗」;背後說黨整風沒有誠意,黨員「拿大棒子打人」;高呼「我
是劍,我是火焰」;誣蔑批評她的同志是在她身上跳舞,而且把鞋底上的血跡抹在她的臉上……這麼多罪狀,林昭自然在劫難逃。而在這場浩劫中,北大師生有
1500多人蒙受了不白之冤。美麗寧靜的北大校園變成了階級鬥爭的戰場,本來和諧的同窗關係變成了你死我活的敵我關係,這是一幅多麼可怕、可悲的情景啊!
林昭被定為右派分子後,陷入極度悲憤之中。她不吃不睡,終日以淚洗面,說是心在流血,兩次自殺未遂。反右運動後期,林昭因為「態度惡劣」受到「勞動考
察」的處分,本來應該送去北京門頭溝煤礦勞動,但因為她咯血多病,北大中文系副主任、新聞專業負責人羅列出面擔保,留在新聞專業資料室「監督改造」,後隨
新聞專業合併於人民大學新聞系。在人大新聞系資料室,她遇到了兩個好人:一個是劉少奇的原夫人王前,一個是人大的右派學生甘粹。在他們的關照下,林昭度過
了一段相對平靜的日子,並與甘粹產生了感情。但人大新聞系黨總支不准右派分子談戀愛,更不准他們結婚,硬把他們拆散:甘粹被發配到新疆去勞改,林昭則由於
咯血加劇,經組織批准回上海家中養病。
在此期間,她結識了蘭州大學的右派學生張春元和顧雁。林昭在他們主編的刊物《星火》上發表長詩《海鷗》,張春元慕名到上海來會見林昭,林昭把自己寫的
長詩《普羅米修斯受難之日》和《南斯拉夫共產黨綱領》交給他。張回到蘭州後,提出了「在中國實現一個和平、民主、自由的社會主義社會」的主張,並給中央領
導人發去信件反映全國工農業生產和人民生活面臨的危機,因而被公安機關監控。1960年12月,公安機關分別在甘肅和上海逮捕了顧雁等與《星火》有關的十
餘人,「首犯」張春元逃脫。林昭則在蘇州家中被捕,關押在上海第一看守所。林昭被捕時,她的父親看見了,大呼「我們家完了!我們家完了!」不到一個月,林
父自殺身亡。
在看守所,林昭拒不認罪,並進行強烈反抗,遭到180天雙鐐反銬的酷刑,連有病和月經期間也不除銬。在此期間,林昭撰寫了《牢獄之花》等組詩。
1962年3月,公安機關批准林昭保外就醫,實際上是放出林昭去誘捕張春元。林昭知道這層用意,拒不出獄,表示要把牢底坐穿,但被母親強拉回家。
在家養病期間,林昭撰寫了《我們是無罪的》、《思想日記》、《世界民權史》等文章和著作。她還寫了《給北大校長陸平的一封信》,籲請陸平傚法蔡元培,
出面保釋在反右運動中被捕的北大學生。這封信以後成了她的新罪狀。
同年9月,林昭在蘇州認識了右派分子黃政、孫弘等人,商定成立「中國自由青年戰鬥同盟」,草擬了八個方面的政治改革主張。11月此事暴露,林昭再次被
捕,關押於上海著名的提籃橋監獄。這是一所英國殖民者在租界建造、用來關押中國人的「遠東第一監獄」,後來國民黨用來關押共產黨,現在共產黨用來關押政治
犯。
林昭入獄不久,即以絕食、寫血書等方式來抗議監獄對她的審訊和迫害。她在血書《絕食書》中寫道:「此生寧坐穿牢底,絕不稍負初願,稍改初志。」她在血
書《囚室哀思》中寫道:「自由是不可分割的,只要有一個人還在受奴役,就不能說人類是自由的。」她在《秋聲辭》中表達了必死的決心:「此身定化干城劍,貫
日橫空泣鬼神。」
1964年2月,上海市靜安區檢察院正式以「現行反革命」罪對林昭起訴。林昭在這份《起訴書》上寫了許多評注。她針對「向我黨和社會主義進攻」的指控
評注道:「假如那所謂的社會主義只意味著對人的凌虐、迫害與侮辱,那麼,反社會主義或進攻社會主義就不是一種恥辱」;針對「張元勳等反革命分子也相繼被公
安機關逮捕」評論道:「在與老奸巨猾、詭計多端、手段毒辣的極權統治者作交手戰之過程中……這不是我們的恥辱,初生之犢,雖敗猶榮!」針對「企圖以反革命
武裝推翻人民政府」的指控嘲笑道:「你們除了武裝就是武裝,別的你們還曉得什麼?槍桿子裡出一切東西!將來倘或無子無孫,大約也只消到槍桿子裡去出!」針
對「被告對我黨和人民政府抱有刻骨的階級仇恨」的指控恥笑道:「樓梯上的仇恨罷了,何階級之有!」(林昭把「階級鬥爭」稱為「樓梯上打架」)針對「被告還
在醫院的牆上塗寫《自由吟》等反革命詩詞」的指控,林昭乾脆把她寫的《自由吟》四首抄錄在起訴書上,那就是「生命我所重,愛情彌足珍;但為自由故,敢惜而
犧牲。生命似嘉樹,愛情若麗花;自由昭臨處,欣欣向日華。生命巋然在,愛情永無休;願殉自由死,終不甘為奴。生命蘊華彩,愛情熠奇光;獻作自由祭,地久並
天長。」針對「事實證明林昭是一個堅決與人民為敵的反革命分子」的指控評論道:「除了『人民』二字尚待登報招尋而外,這一論斷本身卻也大大值得年輕的反抗
者引為無上榮耀!」這一年,張春元被捕,隨即被槍殺。
1965年5月,林昭被上海靜安區法院以「反革命」罪判處有期徒刑20年。在這一年中,林昭把發卡磨尖當筆,刺破血管,書寫了大量血書和詩文。她在血
書《判決後的聲明》中寫道:「自來善惡不並峙即如漢賊不兩立。你們這一非法的可恥判決從另一方面看,恰好是林昭個人戰鬥生涯的上好見證!它證明了作為一名
自由戰士之林昭的苦志清操、大節正氣!……看著吧!歷史法庭的正式判決很快即將昭告於天下後世!你們這些集權統治者、竊國大盜和殃民賊子,將不僅是真正的
被告,更是公訴的罪人!」她在血詩《自誄》中寫道:「愁不能輟,憤不忍說,節不允改,志不可奪。」她在《致人民日報編輯部的信(之三)》中,控訴了她在獄
中所受的非人待遇,分析極權統治的種種暴行及其危害,並與中共最高領導層談論治國之道、為政之策、修身之則乃至談情之范。字字血、聲聲淚,感人至深。這份
材料是一位獄卒冒著生命危險偷偷送出的,現已流傳民間,傳至海外。她在《血衣題跋》中控訴在獄中遭遇的種種酷刑,發出了「憶之如癡,想之欲狂,說之難
盡……天哪天哪!尚得謂有天理、謂有國法、謂有人情、謂有公道耶」的憤懣。她在《血詩題衣並跋》中,表示了「日月經天,江河在地。君王不諒,有死而已!」
的決心。
1966年5月6日,張元勳假借未婚夫的名義到提籃橋監獄看望林昭。她是北大同學中唯一在監獄見過林昭的勇士。當局者所以批准他去看林昭,是想借助張
元勳去「開導」林昭,讓她好好接受改造。誰知那天林昭頭頂一方白布,上面用鮮血抹成了一個巴掌大的「冤」字。一開口就當著眾人揭露獄警利用犯人斗犯人的慣
用伎倆對林昭又撕、又打、又掐、又踢、又咬、又掏、又抓的暴行,並且指控周圍的獄警說:「他們想要強姦我!我只好把衣服和褲子縫在一起。」獄警對張元勳
說:「她胡說!她神經不正常。」林昭立即質問道;「你們定我反革命罪的時候怎麼不說我神經不正常呢?」弄得獄警們非常尷尬。臨別時,林昭送給張元勳一首
詩:「籃橋井台共笑之,天涯幽阻最憂思。舊遊飄零音情斷,感君凜然忘死生。猶記海澱冬別夜,吞聲九載逝如斯。朝日不終風和雨,輪迴再覓剪燭時。」由於這次
會見林昭「態度惡劣」,原來預定的第二次見面被取消了。
此後,林昭又寫了《鮮花開放在悲壯的五月》、《基督還在世上》、《不是練習——也是練習》等長詩,並在監倉的牆壁上、鐵門上用血書寫:「碧血盈襟,耿
耿此心,曾未惜死,苟活至今。」「人間何世,暗無天日,天人共鑒,血海深淵。」從這年的7月至11月,她又用血來寫日記,表示「永遠不放棄宗旨而改變立
場」。林昭寫的最後一首詩,是在得知被加判死刑後寫的《歷史將宣判我無罪》。然而,林昭的這些詩文,現在仍然被封存,不知何日才得見天日?
1968年4月29日上午,獄警奉命把正在監獄醫院打吊針的林昭拖下病床,押赴由於民生凋零已無飛機起降的上海龍華機場槍斃,年僅36歲。5月1日,
當局上門向林昭母親收取5分錢子彈費。林母聽後昏厥,後亦自殺身亡。
1980年,林昭冤案得以平反,但卻留了一條「精神病患者」的尾巴。2004年5月,林昭的骨灰被找到後重新安葬於蘇州靈巖山墓園。而隨著《尋找林昭
的靈魂》影碟在海內外的傳播,林昭的英名將廣泛流傳,永垂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