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原: 西藏问题之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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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 7, 2008, 12:53:46 PM4/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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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whisper (鸵鸟), 信区: RGForum
标 题: 西藏问题之我见
发信站: 一见如故 (Mon Apr 7 14:13:14 2008), 本站(yjrg.net)

http://paowang.com/club/置顶的长篇连载。

作者马原,ID:聊胜于无聊。此人在西藏待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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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源:.一见如故 http://yjrg.net [FROM: 59.108.0.0]
全文链接: http://yjrg.net/HT/con_373_M.1207548794.A.htm

发信人: haili (树梢), 信区: RGForum
标 题: Re: 西藏问题之我见
发信站: 一见如故 (Mon Apr 7 14:25:39 2008), 本站(yjrg.net)

写《冈底斯的诱惑》等等的那个作家?
【 在 whisper (鸵鸟) 的大作中提到: 】
: http://paowang.com/club/置顶的长篇连载。
: 作者马原,ID:聊胜于无聊。此人在西藏待了十年。

发信人: 洛之秋 (。), 信区: RGForum
标 题: 西藏问题之我见(1)
发信站: 一见如故 (Mon Apr 7 14:46:11 2008), 本站(yjrg.net)

提交者 : 聊胜于无聊 于 泡网俱乐部 (http://paowang.com/) 北京时间
2008-03-25 22:25:56


从83年到94年,前前后后,除中间休了两次假,我在拉萨呆了大约十年。

还记得刚去拉萨的时候,正是胡耀邦的西藏讲话之后,大批老西藏回内地,大批新
的应届毕业大学生进藏高潮的时候。

那时拉萨很朴素,文成公主时代栽的杨柳树还在正对大昭寺的地方,与著名的甥舅
和盟碑圈在一堵围墙里,很多年后建大广场,才挪了位置。八角街(后来才按藏语
发声:八廓)是拉萨最热闹的地方。冲赛康的菜市场没改建之前,那里是康巴人的
集结地,满眼都是头束红黑两色缨子的康巴人,腰里别着刀,大概因为长年骑马的
缘故,走路大多外八字或罗圈腿,大摇大摆,横冲直撞。菜市场里有一个角,是古
董市场,我的一个朋友,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每个月用那点可怜的工资,用于收集
藏币。那是59年前嘎厦政府发行的,有纸币也有铜币、银元。藏币的一面是面值,
另一面是雪山与太阳的标志,有一个太阳和两个太阳的区别,据说价值有天壤之
别;银元从乾隆通宝到袁大头、尼泊尔币、日本币,应有尽有,做这行生意的,主
要是藏人。后来这位朋友收集了大约价值四十万的藏币,意外的成了这个领域里少
有的专家。

拉萨主要的街道人民路上,有唯一一家国营百货店。商品既馈乏又富足。说馈乏,
是因为除了一些简单的日常用品,副食糖杂,就是一些部队的军用品被当作劳保用
品在出售;说富足,因为店里的云烟(当年内地传说是最高挡的烟)以及上海来的
大前门,各种在内地人想像中属于高干的奢侈品,这里应有尽有,但要凭证供应。
软包的才卖8来钱块一包,硬盒的卖14元一包。当时流行抽软包装的烟,所以,我
们这些想买一包硬盒的红塔山享受一下的烟民,在售货员看来很怪异。一看就是外
地人。我们这些新来的大学生,住在政府第二招待所等分配,惊讶地发现,就连门
口的小卖部里,也有云烟、红塔山、红山茶这些内地无法想像的高挡香烟出售。但
是,等我们真正在当地落了脚,才知道,市面上的高挡烟之所以不畅销还有另一个
原因。因为大量的进藏干部,当他们达到一定级别,就会有一本内部的供应证。供
应证上列明了更高挡的烟酒的定量、规格和价钱。比如一条不带过滤嘴的上海大前
门,市场上根本见不到,但供应证上特供价是五块四一条。香港来的良友,南洋兄
弟的红双喜,据说是老邓才能享受的小熊猫,供应证上都有。还有粮食、青油,不
仅按级定量,而且价钱都比市面上便宜很多。

对于我们这些刚刚走出学校的学生而言,拉萨最了不起的一件事是人民路上的新华
书店。我一直不清楚,是因为新华书店的领导开明,还是别的原因,总之,拉萨的
新华书店,是那些年里我所见过的所有的新华书店中,书籍最新,最多的一家。常
常是国内各出版社刚出的新书,拉萨很快就能看到,而且经常脱销,好在不久,新
的一批又会源源不断从内地运来。这种状况一直维持到大约89年前后,新华书店几
乎是大家的天堂。在等分配的那些日子,每一个进藏的大学生可能都感觉到了,经
历过最初几天的高山反应,经历过最初对八廓充满异国情调的环境的好奇之外,新
华书店可能是最让人想起自已从那里来,想起学生时代熟悉的环境、人、甚至想起
自已原来是个少数民族(讲汉语)的一个特殊的地方。我大多数朋友,当他们分配
到各个单位之后,去得最勤、最多的地方,就算拉萨人民路上这唯一一家新华书店了。

另一个大家常去的地方,是拉萨电影院。在大昭寺前方五百米左右的十字路口,放
与内地同步的电影,看电影的各色人等,依然保留着内地早年的朴素趣味,看到好
人坏人,爱憎分明,随剧情喜怒哀乐。

拉萨的生活条件的确艰苦。最困扰大家的两件事是,经常停电和缺少蔬菜。拉闸限
电是家常便饭。除了政府和医院几个少数地方的居民,家里都要备足蜡烛。蔬菜是
奢侈品,水果更是不敢想,不是没有,而是太贵,尽管拉萨人的工资,由于多了高
原补贴,比内地同类人等的工资还高出一截,但大家还是没法尽情消受。西藏的无
鳞鱼是最受汉人欢迎、同时也最受藏人鄙视的一种食物,直到一些年轻的藏人也受
影响为止。尽管如此,此一时期的藏汉关系,虽然开始因为大批老干部内调出现了
一些令人伤感的现象,但总体而言,还是相对轻松的。汉族人受到尊重,在西藏是
历来的传统,听一些老西藏描述,在很多年里,一些普通的藏族老人,甚至依然保
留着见面对他们伸舌头的礼节。

在我们工作的各个单位里,到处可以听到关于老西藏内调留下的遗憾故事。那些父
母一方是汉族的家庭,无论当初是一个多么动人的故事,现在都面临最实际的问
题,一方要内调回老家,另一方却不愿离开自已的故乡,子女也不得不面临抉择,
是跟着父亲走,还是继续留在西藏做藏人?不过大家都注意到了,几乎大部分的这
种家庭,都不得不面临离婚,子弟也因为习惯了拉萨的生活,选择做了藏人。

在西藏,藏人也有几种基本的类型:一种是纯本地的西藏人;一种是从藏区:四
川、青海等地来的(这部分人主要是当年十八军进藏的老战士和他们的子女、亲
戚);本地人藏人又分从前的贵族家庭及子女,一般居民,乡下来的农牧民;在我
们与藏人最初的交往中,你很快会感受到,经历过几十年与内地同样的革命洗礼,
此时的藏汉关系虽然由于胡耀邦的讲话开始出现裂痕,但并没有明显的冲突。记得
在我上班的部门,如果你让人教你学藏语,差不多每个人都会很高兴,先教你几句
骂人的藏话,再教你唱几句藏歌。如果此时去藏族家作客,一切都象传说中的一
样,藏族人的好客和善良,会让我们这些从内地来的人感慨万千,想起小时候在农
村里才能见到的景象。但是,有一点是大家心照不宣,由于语言、信仰、习惯诸多
的不同,在这里,你始终都会感到自已是个外来人,是个匆匆过客。自从老一辈进
藏人的通婚破裂之后,汉人与藏人通婚在此时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不久,一揽子的民族、宗教政策开始落实,市面上可以听到藏族人在传,某某过去
的贵族家庭得到了政府多少万的赔偿,某某贵族的老宅子被退赔(因为成了文物,
退还不可能,就用钱来补偿)。对此,那些从前的贵族家庭的子女们,现在又抖起
来了。说到这里得插一句,其实很多藏族人是很敏感的,尤其是在自尊心方面,跟
汉人的要面子有异曲同工之处。在政策没有明朗之前,人们各有自已优越的地方,
还没有因为贵族得到了补偿就觉得有什么了不起。然而,当新的区党委书记身穿藏
装,坐在大昭寺的屋顶上与喇嘛们一起参加刚刚恢复的、中断了几十年的大法会
时,宗教的复兴,真的彻底改变了过去几十年的红色教育。老一辈的开始怀疑,毕
生的奋斗就是为了这个结果?新一辈迷茫,何去何从?而当年热血沸腾响应号召支
援西藏建设的老一辈前脚走尽,后脚跟进的这一批批应届毕业,发现自已仿佛一夜
之间成了二等公民。此时跟藏人交往,听到最多的一句话是,要注意民族团结,因
为你一不小心说出的某句话,就可以伤了谁的心,就可以产生纠缠甚至动乱。藏族
人看到一篇小说中写了藏族人过去的一夫多妻或兄弟共妻,不干了,闹。看到写了
藏族人来例假用布条夹草木灰防渗漏,不干了,闹。看到写出来的藏族人形象不高
大,闹。从地方一直闹到最高层,胡耀邦批示,这是精神污染,是资产阶级自由
化。地方官吏如获至宝,整。87年的夏天,马建到拉萨转了一圈,听电台的几个朋
友讲了几个关于藏密的故事,写了篇舌苔,好家伙,结果大家都看到了,到现在,
只要一提西藏,不知道空荡荡的人还真不多。

从59年到87年,内地的动荡每一次都会在西藏掀起同样的热浪。不要说藏族人反应
不过来,就是汉人又有几个弄得明白到底是咋回事?不过没关系,这些神仙打仗百
姓遭殃的事,历朝历代都有,闹得明白不明白,日子还得照样过。在87年前后,老
邓与达赖的对话使得更多的活佛重返家乡,这些从前被彻底推翻的阶层,现在成了
万民的偶像,每到一处,所受到的欢迎,不仅超出一般人的想像,大概也超出了我
D的预料。此后,我的印象里,就连那些老一辈最坚定的革命者,虽然嘴里不说,
但也不再反对家人事佛。市面上开始出现大量达赖和班禅的照片。有一个时期,大
概是宣传部门想到的馊主意,当年的五位领导人的大幅画像,也做成了从前老毛时
代的样子,大量的散发到了民间。然而,人们还是以得到一张来自印度的达赖照片
为荣。街上的温江人开始多起来,四川人也开始多起来。藏族人经常半开玩笑半当
真,说内地人带来了两样东西,包工队和苍蝇蚊子,实际上也是在针对当时大量流
到拉萨的外地人而言的。的确,当年完成了四十三项大的工程建设,包工队遍地都
是,就连过去几年里寸草不生的周边光秃秃的山头,都因气温变化出现了从未见过
的绿色。

大约就在这个时期,我的另一个朋友跟着区党委的人下乡考察,带回来一大批资
料,我们才知道,在各地,民间自发建寺院的情况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乡下
的纠纷与矛盾,常常除了喇嘛出面无法解决。更甚者,那些反对建寺的乡干部,无
论藏汉,开始遭遇前所未有的考验。有人恐吓,有人使用炸弹威胁。此时的拉萨,
表面上依然平静如初,如茨威格所言,正如一种疾病,在它变得显而易见之前,它
早已经在内部,从血液渗透到全身了。

87 年9月21日,达赖喇嘛访美并在美国国会众议院人权小组委员会演讲,24日在印
第安纳大学举行记者招待会,不过这些情况,当时拉萨人并不知道,直到27日这
天,一些哲蚌寺和色拉寺的喇嘛在大昭寺前聚集,拉起了旧嘎厦政府的雪山狮子
旗,喊出了“西藏独立”口号。不过很快,这些人就被公安抓起来了。尽管在中国的
宪法中规定有信仰和言论自由的权力,但同时也有煽动分裂的罪名。言论自由,我
估计,如果不是行业的专家,谁也无法回答,既然是宪法赋予的权力,是不是还有
前后之分?在随后的10月1日,同样的场面再次出现了。不过这一次,据说除了喊
口号,有喇嘛用按照古老的绚教方式点了天灯------用火点燃了自已的手指,而
且,因为此前被抓的人没有被释放,所以,喇嘛们另一个口号,就是释放那些人。

骚乱从来都是非理性的,尤其当群众被煽动起来。这一天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声势
浩大的向区政府机关进发。有人描述,就连那些妇女,也用最恶毒的方式诅咒--
-----当众脱下裤子,屁股对着警察和政府大院。从此以后,一个新的循环开始
了。示威,喊口号,被抓,要求释放,闹事,打砸抢烧,再抓,再示威,再要求释
放,再闹事。。。。。。有死亡,自然会有扩大的仇恨和敌意,然而,对于无辜的
人们来说,这是无法承受的代价。从第一次驱汉事件到今天,我不知道最后的结果
是什么,但我知道,那些无辜的人,无论汉藏,都没想到事情的结局。但是,有一
点,身处拉萨的汉人们现在开始感受到了。这地方变了。在闹事的时候,每个单位
都会听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比如,正在上班的某个藏族干部,平时沉默寡
言,但那一天也会突然拍案而起,声称再也不受**的压迫了。在我朋友写的拉萨骚
乱纪实里,一位平时受人敬重且对汉族非常友好的喇嘛,在那一天里,竟然指挥闹
事者殴打汉人,而且,公开扬言,受了三十年的压迫,终于****而在事后,当人们
再想采访同一位喇嘛时,后者不仅装病不出,竟还保留了记者被殴打当时遗失的录
像带。此后的89年,3月,9月,10月,成了每年敏感的月份,大闹小闹,大抓小
抓。。。。。。尽管这样,89 年冬天,那曲地区遭遇百年不遇的大雪灾,我到那
里的时候,雪灾的救援工作接近尾声,但我接触到和听到的故事,还是令人感动惆
怅。有这么个故事,在救灾的某部有一队运输兵,从营地出发之后,分赴各县,结
果其中一辆车因为故障,在几尺深的雪地里失火掉队了。满车的救援物质里有压缩
干粮和汽油喷灯,但是,当连队找到两位运输兵时,他们中的一个冻死了,另一个
冻掉了一条腿,却始终没有动车上的物品。还有一个故事,黑鹰中队的两架直升
机,在飞雪弥漫中相撞,机毁人亡,老百姓事后一直跪在出事地点,高呼“毛主席
万岁,共产党万岁”。然而,更让人无法思议的故事是,当救援队进入一个放牧
点,发现当地的牛羊牧人全死光了。但死去的牛羊身上,穿着牧人的皮袍,并且多
数死于消化不良,那些死在这些畜牲身边的牧人,大部分是冻死的。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也许我会怀疑这些故事的真实性。我也可能猜想,那些牧人可
能本身就是因为饥寒交迫至死。其实我一直无法理解,那些真正有信仰的人,当他
们面对生死抉择时,哪来的勇气做出在常人看来是最愚昧的选择。但是,他们做
了。无论你是否理解,他们就是这样的人,这样的民族。跟我们的确有些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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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哪就写到哪了,如有错漏在所难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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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源:.一见如故 yjrg.net.[FROM: 211.162.0.0]
※ 修改:.洛之秋 于 Apr 7 14:46:18 修改本文.[FROM: 211.162.0.0]
全文链接: http://yjrg.net/HT/con_373_M.1207550771.A.htm

发信人: 洛之秋 (。), 信区: RGForum
标 题: 西藏问题之我见(2)
发信站: 一见如故 (Mon Apr 7 14:46:38 2008), 本站(yjrg.net)

西藏问题之我见二

   提交者 : 聊胜于无聊 于 泡网俱乐部 (http://paowang.com/) 北京时间
2008-03-26 11:03:52

   其实早在80西藏工作会议上胡耀邦的讲话之后,内地的许多大学就采取了降
低录取线以招收定向分配的学生。这一点,现在的年轻人可能很难理解,他们常常
会问一些令进藏学生尴尬的问题,我大致罗列一下,有以下几条:

   既然说西藏那么艰苦,干嘛还要去啊?
   西藏人都吃生的吧?
   老藏民动不动就拨刀,你们怕不怕啊?
   你们在哪儿吃什么呀?有米饭吃吗?
   藏族人吃人吗?
   。。。。。。

   第一次回内地休假的人,都或多或少碰到过这些问题。而且无论你怎么解
释,听的人都半信半疑。我统计了一下,当年进藏的学生有这么几种人:

   1.无论出于什么动机(有想当艺术家的,有想当政治家的,有想解放西藏
人民的),主动要求进藏的。这些人大多在学校就是班干部之类的角色,或者是有
些特立独行的人。他们中的一些人,进藏之初,不仅得到了官方的大力支持和提
倡,对后来的分配也有一定的好处,通常都如愿分到了想去从事的行业,而且这些
部门主要在拉萨。其中也有更另类的,他们要求去最艰苦的地方,然后就分到了那
曲、阿里地区(因为平均海拨在四千米以上,极其艰苦。)
   2.毕业之初各大学按计划给定的名额,被选中的倒霉蛋(这是其中较少的
一部分)。在当年,一般人的观念,分到西藏无异于流放。你可以不去,但有明文
规定,任何单位都不得接收你工作。
   3.前面所说的,定向招生的。这是最多也最持久的一批又一批,直到闹事
的87年前后数量递减。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来自湖南、河北、湖北等地的师范院
校。今天回头来看,早在发表讲话之初,这些人的命运就注定了。
   4.等到一起坐着车进藏的途中,我们才发现还有另一批人同行。那就是从
西藏各单位考上大学或选送上大学的人,这些人,有的是老西藏的子女,有的是部
队的士兵、军官,按照从那里来回那里去的分配原则,毕业了自然要回到原籍地,
尽管他们是汉族,但他们的户口本在西藏。

   此时的进藏有三条途径。飞机从成都、西安或格尔木飞拉萨贡嘎机场;在西
宁会合,由自治区统一安排的车辆,走青藏公路,经格尔木、那曲,到拉萨;在西
藏驻成都办事处报到后,坐统一安排的车辆走川藏公路去拉萨(由于此路当时经常
塌方,所以大部分人还是走青藏线进去的)。

   因为多数人是第一次进藏,只有少量胆大的学生,也不管有没有规定,径自
坐飞机就去了。事后单位二话没说,理所当然报销了全部费用。而大部分的人,按
派遣单的要求,坐火车经兰州到西宁集合。在这里,自治区教育厅(主管大学生分
配)接待处的人员,每天举着牌子在车站迎接大学生们。几天之内,大约三客车一
百多号人就聚齐了。在西宁的招待所里,大家很快就熟悉起来。无论此前你是南方
学子还是北方学子,相识是缘,同命更是缘。最高效的,一见钟情,步入恋爱阶
段,令人相当羡慕。

   接下来的旅途,很快就超出了大家的预计。青藏公路正处于整修期,因霜冻
损坏的路面,比比皆是。沿途到处都是封闭的路段,一块指示牌:前面修路,请走
便道。客车便脱离路面,在无边的戈壁滩或者充满卵石的河沟里,每走一步都颠得
人七晕八素。

   其实人是一种很能适应环境的动物。就连很多平时看似弱不禁风的人,在进
藏途中也体会到,只要有一口气在,就没有不可克服的困难。这些学生们,从前在
家里算得上是娇子娇女,在当年,大多数人甚至是本乡本土第一个考上大学的秀
才,风光过后虽迎艰难,但也很快适应下来。一路上,每走不远就会有人因晕车开
始呕吐。但吐着吐着还真就习惯了。整个白天,车在不停地开,因为行驶速度有
限,数百里杳无人烟,也无法中途停车吃饭,只能赶上了就吃,赶不上就抱着自带
的干粮桶解决。终于到一处停车点时,很多人第一次试着喝酥油茶,但此后的很多
年里,真正学会喝茶的人并不多,以此为乐的人就更少。尤其女生,在这方面比男
生更弱一些。但是,女生更强的适应能力也很快在另一些方面体现出来。比如说做
饭,当年的拉萨,各单位几乎很少有集体食堂。那些老西藏,不仅自已做饭,而且
一边上班一边还养鸡养鸭,开荒种菜,基本能够保证自种自给。这对于新进藏的学
生来说,无疑是个最大的考验。

   现在人们走青藏线,从西宁到格尔木再到拉萨,也就三天左右时间,而且道
路平坦无碍,但当年我们在颠了八天八夜之后,还在羊八井住了一夜,才进入拉
萨。有句话是一位常年跑这趟线的司机说的,他说,有树的地方就是拉萨。的确,
在经历了漫无边际的戈壁滩之后,拉萨不仅是有树的地方,也是金顶闪耀的天堂。
对于当年这批进藏的人来说,无论他此后的生活是顺意还是坎坷,你问他这段经
历,得到的一定是肯定的答复,在一生中最激情燃烧的岁月,他们一起唱着歌,一
起走过一段路,留下一段永远无法磨灭的回忆。

   等待分配的日子,虽然有些波折,但绝大多数人最关心的,只有一件事。那
就是当初政府答应的,在西藏干满八年就可以内调的承诺会不会兑现?带着这个问
题,在自治区领导出席的见面会上,有人要求政府主席给予肯定的答复。但是不出
所料,得到的都是模棱两可的官样回答。大概因为官员们自已也不知道,八年后自
已在哪里,还是不是主席。这让大家心吊吊,此后的很多年,一直念念不忘。另一
件大家关心的事,就是具体的分配单位,反倒出乎大家意料的顺利。除了那些定向
的师范生,分到了中学或大学教书,其它的进藏学生,基本得偿所愿。想从政的,
去了政府职能部门;想干艺术的,去了报纸杂志。我的一个学工科的朋友,最初分
到了自治区科委。但一个月之后,他突然跑来告诉大家,他要到阿里去了。问他原
因,答曰:在拉萨的工作天天就是一张报纸一杯茶,太没意思了。然后他向单位递
交了报告,如愿去了最艰苦的地方。另外一个朋友是学畜牧的,本来可以分到自治
区农牧厅,可他发现那曲地区畜牧局还有要人的单位,主动申请去了那曲,为的是
可以长年在一线跟牧民打交道。在一个充满理想主义和英雄主义的年代,这些事发
生的很自然。

   分到拉萨的人很快就开始面临我说的吃饭问题。单位没食堂。街上只有很少
几家小饭馆,价钱贵不说,按当时的工资水平,那是不现实的。最初的一个月,每
个人大约有一百五十元工资,与内地同类的上班人相比,大约高出两倍左右。这也
是很多人内心比较平衡的一件事,就象后来的海外学子,就算他在海外拿三千美金
一个月刚刚能应付日常开支,但比起拿三百元人民币的工资来说,无论如何还是相
当有面子的事情,而且最令人愉快的是,一想到这笔钱在内地可不是一笔小数,就
开始盘算那天回成都怎么享受了。不过大家很快就感觉到了,第一个月的工资要置
办所有的居家用品。大部分人除了在内地烧过煤,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作燃料。而
此时的拉萨,最常用的燃料是汽油或煤油。每个人都得备上带高压装置的汽油喷
灯,水烧到75度就开了,煮饭必须得有高压锅。土豆在高压锅里炖,放气三分钟可
以炖熟,煮饭得有五分钟左右才能熟,把牛肉炖烂,得放气足足二十分钟。大家一
点点摸索或者走捷径请教老西藏,很快就发展起一层从亲戚到朋友或者到同乡的关
系网。而且大多数有这层关系网的人,最初的日子就成了老乡家里的常客,到处蹭饭。

   这种风气漫延开来,就成了凡是有点关系,尤其是一起同车进来的学生,都
展开了大规模的相互蹭饭运动。有的人干脆就在一起搭伙,男男女女,故事多多。
女生在家务方面通常比男生更有天赋,那些以前从未做过饭的女生,转眼之间就成
了熟练的主妇。但凡有一个这样主妇的地方,也是大家聚会的据点。一个人要想吹
嘘自已的人际关系,他会说,我在拉萨三个月不重复,一家一家,可以蹭到饭吃。

   我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大约是84年前后,这种蹭饭活动,随着更多的人
与当地藏族人关系的增进,也漫延到了藏族家里。与到汉族朋友家蹭饭不同的是,
藏族人太客气了,无论你去了多少次,也无论是不是昨天刚去过,你来了,你就是
贵客。他们用最隆重的伙食招呼你,当时有一种说法,每当你走进藏族女孩家做
客,都会有上门相亲的贵宾之感。而且,你在藏族人家吃饭,你看不到他家里的人
在那里,他们从不与贵客同桌用餐,一定会等你们吃剩下了,才会眼带微笑走进
来,看你们一边在新铺好毯子的桌子上玩麻将,一边去收拾起刚刚那桌残羹剩汤,
端回厨房,一家老小才开始用餐。我记得第一次在藏族家吃过饭后,看到这一结
果,当时就后悔刚才无节制的消耗那些美味佳肴了。

   不久,有人开始用电炉子做饭。但这样有个问题,那就是如果正常用电,那
点工资不够交电费,所以大家就学会了把电表盖打开,把其中的一相短接,这样,
电在用,但电表就不转甚至开始反转。闹到月底,单位一查电表,发现额外多出了
无数电费,可电表上的刻度却没有增加,我不知道各单位是怎么处理的,反正过
后,大部分的单位开始了查电表的行动,抓到的,算倒霉,罚,人一转身,别无选
择,继续用电。

   好景不长,夏天很快就过去了。到了秋冬,由于电力供应短缺,大面积的拉
闸限电开始了。本来就寒冷难熬的冬天,因为到处停电,别说取暖,就是吃饭蹭饭
都成了问题,因为你无法知道那位朋友家所在的区域也限电,他们跟你一样,也出
去蹭饭了。

   内地人一直不知道,早在我们进藏之前,西藏每年都要从各地调集大米、面
粉保障供应,不仅如此,大米通常是北方的优质米,面粉更是一级富强粉居多。对
于大多数象我这样的南方人来说,在西藏不仅没有改变生活习惯,而且吃的米还是
比在老家或成都吃到的更好的米。所以当我们把这些告诉内地人的时候,就连家里
人都以为我们在强装面子,不说实话。此时的拉萨,吃菜以四川口味为主。无论各
行各业,地方到部队,四川人也是除藏族之外最多人口的少数民族。

   布达拉宫下面有一个菜市场,八廓街的冲赛康里有另一个。布达拉宫下面卖
菜的,大多数是四川人。卖的也是汉族人喜欢的菜。大白菜是数量最多,也最便宜
的,一元一斤,这与内地一毛钱三斤是天壤之别;别的菜,如果有的话,一般在三
元到四元一斤不等。除非是请客,否则大家都很少会动念头的。拉萨的无鳞河鱼卖
两块一斤,是最便宜的晕菜;牛肉五元一斤。就我们的工资水平而言,吃鱼是最有
可能度过一个月的。如果稍有讲究,就会面临上半个月吃饱,下半个月断顿的可
能。我的一个朋友,也就是后来成了著名作家的马原,有一天发明了一个新的吃
法,因为几乎每天在八廓街里转,他发现,藏族人用于喂狗的牛骨头不值钱,一块
钱一大堆不说,而且上面还有不少没剔干净的肉,于是,他开始用高压锅炖牛骨
汤。不过这里有个诀窍,那就是得用大斧子把骨头砸开,这样才能让骨髓流出来;
想想吧,马原会说,牛油飘香,这得是共产主义生活啊,我的兄弟。

   后来因为吃的人多了,骨头也涨到一块钱一斤,又增加了一部分土豆,至
此,一道牛骨炖土豆的共产主义名菜就诞生了。在此后的多年,或许一直到现在,
还风靡拉萨吧。多年之后,当我在广州买十五块一斤的牛骨时,总会想起这道名菜来。

   冲赛康里的菜市场,因为地处闹市中心,周边也大多是老拉萨住户,卖的菜
则以清真食品为主,牛羊肉,元根(一种本地产的小罗卜,藏族人也当水果吃)为
主。这里要补充几句,在八廓街的东南面,有大约两节街面,一直是青海或新疆人
的地盘,著名的清真寺也在附近。所以这边的菜市场里,很少有卖猪肉的商户。

   此一时期,还是各族关系的和睦期,如果你在街上惹了事,可以据理力争,
就算打架,也不用担心被族群围攻。

   同很多内地人一样,我们当时也对对藏族人日常吃啥很好奇。时间久了才知
道,其实绝大部分藏族家庭,除了老人还有吃糌粑的习惯,年轻一代的生活基本与
汉人没有分别。一般藏族人家,酥油茶、甜茶是不可少的,因为酥油贵,所以经济
条件差的家庭反倒喝甜茶的时候居多。当时有一种说法,看一个藏族家庭的富裕程
度,只要看他家的酥油茶面上酥油的厚度就知道了。那种飘着一层厚厚的、化不开
的酥油的家庭,通常不是新贵家庭,就是老贵家庭。也有因为照顾汉族客人,故意
把酥油减量的。甜茶是一种非常营养且可口的奶茶,也是此一时期各单位聚会的常
备饮料。与人们预料的相反,其实在拉萨,就算你想尝尝糌粑也不容易,大概是因
为产量逐年在减,一般家庭除了备一点供老年人食用,很少能见到。我曾经问过年
轻的藏族朋友,得到的答复是,糌粑面太粗,不好吃。我第一次饱尝糌粑是在多年
后的一次乡下经历,那一天与朋友在山南的农村游荡,突然下起了大暴雨。我们好
不容易在村子里找到带檐面的房子躲雨,正愁没处可去,一位藏族小孩跑过来招呼
我们。虽然语言不通,但经过反复比划,我们还是知道了小孩的意思,让我们到他
家里去。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走进乡下的藏族人家。

   山南农家的房子都差不多,进门是土坯墙圈成的院子,里面是两层或三层土
坯楼。跟大多数书描述不同的是,一楼同样住人,只是靠院子的一角养牲口。出乎
我意料的是,原以为都解放几十年了,藏族孩子一家,包括前来看热闹的邻居,竟
然没有一个人听得懂汉语。有一个小伙子,大概是以前出过远门,胀红着脸凑到我
们跟前,本来是想翻译主人家的话,一开口,还是一阵藏语,在大家的哄笑声中,
小伙子差不多是落荒而逃。说实在的,藏族乡下人的家看不上去不仅不富裕,而且
很能让人联想到那部著名的电影《农奴》。这个家的主妇,一位身穿旧氆氇长袍的妇
人很快就为我们端来了酥油茶和糌粑。每当她把食物递上之前,她都要当着我们的
面,把双手的正反两面在身前反复擦拭,以示卫生。在风雨之中一个陌生的农家小
院里吃到的这顿糌粑,也是我在拉萨十年里真正把糌粑当正餐吃过的唯一一餐。直
到雨停了,我们离开时,差不多全村人,大人小孩都走出自已的家门朝我们摆手,
原来早在我们进村之时,就一直受到了特别的关注。然而,这种印象,很快就被接
下来的旅途扰乱了。

   -----------------------
   一时情绪,还是写哪是哪,看不下去的出来吆喝一声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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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洛之秋 (。), 信区: RGForum
标 题: 西藏问题之我见(3)
发信站: 一见如故 (Mon Apr 7 14:47:05 2008), 本站(yjrg.net)

西藏问题之我见三

   提交者 : 聊胜于无聊 于 泡网俱乐部 (http://paowang.com/) 北京时间
2008-03-27 11:36:19

   最初看藏族人磕长头想必都会感到震憾。走在八廓街里,随处可见。通常是
衣衫褴褛,手上套着象手套一样带木板的护垫,每往前一步,双手高举过顶,至
额,齐胸,然后奋力前扑,木板擦着地面,发出剌耳的响声,全身葡伏在地。当此
之时,他们再把手举到头顶前,双手轻拍一下,站起身来。如此重复。尽管这一景
象大家并不陌生,但在知道他们大多数人来自千里之外的青海,四川,餐风露宿,
至死不休,还是让人说不出的感受。

   我还记得第一次学着磕长头是在刚到拉萨不久的一天夜里。几个男男女女,
半夜吃饱喝足,无所事事,大家此时正处于一个微妙阶段,虽然看得出某人对某人
有好感,但是,可能出于不想伤到其它人的怪异念头,所以这种好感一直处于蒙胧
状态。可想而知,这样一群人,半夜三更走进空无一人的八廓街里,沿着街上亮灯
的铺面,挨个看去,那些白天看不到的情景,此后多年成了秘密话题。

   那天夜里走到大昭寺前。要在白天,这里总占满了人。那些对着大昭寺磕头
的人,来自四面八方。各人占据一块青石板,每块青石板都被前辈们蹭得闪亮反
光。他们磕累了,就拿出随身带来的干粮和茶,席地而坐开始用餐,用餐过后,稍
事休息,又继续磕头。然而此时,整条街里只有我们几个人。说话大声,都会被回
音吓一大跳。

   我提议,我们磕个长头吧。然后大家就齐齐的站成一排,按白天的印象,依
样画葫芦磕了下去。几个月之后,我把这天夜里的情形写了一首诗。近乎白描、写
到了磕头的细节。但是没过多久,我的藏族好朋友格桑就给我捎来话说,他的一些
朋友看了我的诗,要不是他劝阻,这些人就想揍我一顿,他们认为,我在嘲笑他们
的宗教信仰。我唯有苦笑。不过经此一事,我知道了藏族人的忌讳。除非有一天他
们认为你与他们是一样的想法,否则你得处处小心。

   这些日子,大家都到各自的单位去报到,差不多每个人都成了单位里新的话
题。老西藏会奇怪,你们堂堂大学生,咋会想到来西藏?在基层单位工作的这些老
西藏,大多数是六十年代的某一天,单位一声令下支援西藏,有的是一个项目,有
的是一个约定,但没想到,到了西藏就再也没有回去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与
同时进藏的同伴,或者与老家原先的订婚对象结了婚,然后再想办法把老婆也弄到
了拉萨。有的人老婆原本是农村户口,现在就在拉萨做点小生意之类的维持家用。
最初几年,他们是想回去回不去。到后来,让他走也不走了。问他为什么,会反问
你,这个年纪,拖儿带女,要技术比原先的同事落后,要身体毛病多多,总之各家
有本难念的经,在那里都是活,一个人睡张大床还嫌冷,一辈子不过一杯土。

   说归说,但他们很会过日子,养鸡种菜,工资除了一小部分给孩子交学费,
再给老家的老人寄点,个人基本没有什么开销。因为赶在计划生育之前,这些人一
般都有两到三个小孩,此时的拉萨,虽然说不上完全的免费教育,但学费与工资的
比例跟免费差别不大。尤其是是藏族孩子,我一直没问过是不是有特别的规定,但
是,你绝对不会听到有人因为交不起学费而不上学。倒是随时可以听到那儿那儿的
孩子,读小学时家里还愿意,一到初中,那些农牧区的家长就会认为是浪费。想想
也是,学的是汉语课程,学完了,再回家一干活,几乎没有与汉人打交道的机会,
自然又忘得一干二净。即便是后来实行双语教学,结果还是一样,要么,小孩读书
还不错,读完小学后继续读中专或上中学,好象到了这一层国家就有了更多补贴,
然后一路上大学,直到能够出来工作。不然的话,很多家长都需要学校动员,才会
心不甘情不愿的让孩子读书。

   对于农牧民家庭而言,这方面跟内地一些农村有相似之处,到孩子能帮家里
干活了,与其让他上学,不如直接帮家干活来得实在。因为分到各地的教师朋友
多,所以关于藏族孩子不愿上学的消息随处可闻。后来这种情况发生了一些变化,
据说为了鼓励农牧区的的孩子上学,不仅免了他们学费,还给予一些因孩子读书家
里少了劳动力的补贴。就这样还是不行,因为那些家长认为,没读过书的孩子还能
安心在家干活,读了点书,又找不到满意的工作,反倒成了一群无所事事惹事生非
的混混。不过这是后话。

   呆得久了,才发现拉萨还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每个单位,逢年过节都有福
利可发。福利多少视单位条件。我第一次作为新职员领到的福利大约有以下物品:
(以下凭印象写的,不一定准确但大差不离)
   大米50斤,精细挂面10斤,新鲜牛肉按人头10斤,成都香腊肠10包,军用猪
肉罐头(1000克装)10听,午餐肉罐头(250克装)10听,水密桃罐头5听,梨罐头
5听。此外还有一些象灯影牛肉干、麻辣豆腐干、怪味胡豆、鱼皮花生之类的成都
零食。

   发福利也是按等级标准来的,那些工龄长的、有职务的,领一次福利可以在
未来大半年的日子不用操心缺吃的。单位有车的,专门派车从成都拉回来,没车
的,租车从成都拉回来。发福利的日子,大家聚在单位的院子,要借用藏族家的木
板车,才能拉到各自家中。这也为节日平添了喜庆。

   接下来就是还人情的时候,蹬着自行车,挨家上经常蹭饭的地方,每家捎去
一点福利品,顺带又蹭一顿或带回一些朋友发的福利。

   发完福利,节日来了。异乡的节日是最让人难过的。第一个中秋,我们一大
帮聚在一起,会喝的、不会喝的、都喝到烂醉,有人想家了,就开始哭。哭是一种
传染病,想不受传染就得心肠硬。明明是想家了,你可能会说,又不是小孩,想家
多丢人啊。哭着哭着,有人就抱在一起,抱头痛哭。

   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这些陈词滥调也有不
让人烦的时候,就算是为了互相打气,说出来了,似乎真的就有了亲情支持。

   在这个期间,我认识了同时上班的一大帮年轻藏族工人。拉巴卓玛,次仁,
达娃。。。。。。知道藏族人的名字都有确切的含义,有名无姓。拉巴卓玛是风
神,次仁是长寿,达娃是月亮。还有翻成汉语叫星期五,甚至直接叫其加-----狗
屎,这与汉族人的小名类似。我所认识的大部分藏族人,无论他处于那个阶层,通
常都有一个共性,有些腼腆,不善于表达,也可能是因为说汉语不太流利的缘故,
所以跟我们这些汉人说话才会给人这种印象。在我上班的部门,年轻藏族人的知
礼、好学、勤奋、活泼、幽默,不论家境如何,表现出来的都是一种令人印象深刻
的有趣。

   有段时间一起上夜班,一群小青工就教我学藏语,嘎咔嘎呀,我一学他们就
笑。男孩子就教一句骂人的话,等我再一学,所有的人都笑翻了。这些拉萨的年轻
人,女孩子普通极其善良,听不得任何不好的消息,总是呵啧啧的发出惊叹,感同
身受。藏族男女之间,明显就放得开了。打情骂俏,开玩笑的方式也很过火。尤其
在乡下,一群电厂上夜班的藏族工人,开着玩笑就有可能把个大小伙子的裤子脱下
来,弹没弹到小JJ就不知道了。因为不通藏语,这种情景只可观赏,体会不到他们
那种疯狂。

   有一些工人,一边上班,一边还在复习高中的课本,准备考个进修班或者正
规的大学。因为政策照顾,大多数藏族人上大学是件很轻松的事。我认识的很多
人,通常都有几所大学的文凭,在一个大学读完,回去工作一段,有机会,又到另
一个大学继续。大概是因为缺乏系统的学习,我在铺导他们的时候,曾经怀疑,他
们是在把从小学到大学的东西一勺烩,加上没有功利目的、既不担心分配,也不担
心学非所用,学哪是哪,关键是通过读书、内地西藏来回走动,呼吸了新鲜空气,
也长了见识。

   事实上,与他们的同龄人相比,这些人跟汉族人说的好青年类似。他们也会
告诉我,同年龄的人,此刻不是在拉萨满世界喝酒玩乐,就是无所事事泡在甜茶馆
里。反正有工作,不上班也不担心被开除或扣了工资,也有很多人饱食终日无所用
心,在甜茶馆里打克朗,逍遥度日。

   克朗是一种类似台球的游戏,与英式台球不同的是,克朗只有一米见方的台
面,四角有球洞,台面上摆着十几个棋子,一个棋子是击球的,用手指弹这个棋
子,把另外的棋子撞进洞里最快者得胜。也有角度的计算和想法阻挡对方进攻线路
的策略。

   拉萨的娱乐生活此时并不丰富。藏族年青人最多的去处,也就是甜茶馆。在
这里,两块钱一交,类似于成都茶馆,就可以想呆多久就呆多久,每个人一个杯
子,喝完了就添,没有限制。

   甜茶馆位于八廓街一条小巷子里,大概是配合生意,门外不远,还有一家兰
州拉面,算是配套设施。那些闲散的年轻人,跟后来人们上网吧一样,在这里一呆
就是一天。也能看到一些带刀的康巴人,汉族人来这种地方的很少,除非有朋友带
着,一般汉族人只有一些会两句藏语的老油条,才敢独自前往。也会有打架斗殴的
事发生。不过这种事,通常都是因为争风吃醋。甜茶馆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那就
是女孩不能去。带女孩去的人,不仅会被认为是一种挑衅,而且也令人看不起。所
以藏族女孩几乎是从不会踏进半步的。我的另一位藏族作家朋友扎西达娃,最初写
的小说大多数就是这群年轻人的生活。后来这些茶馆,一部分演变成了唐嘎画廊,
其实不说你也知道,这些地方的人因为各色闲杂人等都有,多出几个喜欢闹事的也
很正常。

   到了85年前后,全国开始风行交谊舞。很多人一直以为拉萨很封闭,其实,
因为离成都近,加上广州通航,拉萨的时髦风尚,几乎多数时候比各地有过之而无
不及。此前,大多数汉族人的主要娱乐是麻将和吃喝,现在交谊舞一风行,男女老
少上阵。最早举办交谊舞会的西藏群众艺术馆,第一场舞会就出现了因为满员进不
去打架的事。同所有的民族一样,藏族人的好奇心大得蛇吞象,碰上这种热闹,你
就看吧,满拉萨的时尚人士都出笼了。大家孔雀开屏一样,比时装,比舞伴漂亮不
漂亮,比谁的舞步牛X,谁的花样繁多。最早看到这个商机的人,是从辽宁到拉萨
的一位健美教练老周,正好此时他在西藏总工会负责这方面的事务,于是,把位于
布达拉宫前面的龙王潭公园正中心的一个大会堂改建成了舞厅。

   老周是个商业奇才。前几场,全是免费赠券。由于拉萨的各个关键部门,政
府、公安、电老虎、水老虎,都得照顾到,各文艺团体的骨干更是人气之源,一个
不能少。能够容纳三百人的舞厅,从第一晚开始就在厅外站了大约另外三百人。第
二场继续免费,第三场还得免费。。。。。。我不知道是否因为诸如此类的原因,
这座舞厅很快就被老周承包给了一位四川的年轻人。老周自已不久干上了倒腾海南
进口车的生意。说起老周还有个插曲,有一天大雷雨,老周上屋顶去弄电视天线,
结果一个响雷劈下来,老周当场就被击晕在地,电流穿透他全身。几年之后,当一
件震惊全国的七亿外贸大案案发时,老周成了大案的主角。我们才知道,短短几年
里,老周的公司遍及世界十多个国家.在我的印象中,老周是最不象商人的一位商
人。跟任何人说话,都是柔声细语,关怀备至。

   既然开始真正做生意了,赠票就减少了,但每场还是得照顾不少赠票。拉萨
人,无论藏族汉族,在这方面很好面子,宁花一百元去舞厅消费,花五百元买个花
篮,但有赠票是一定要弄到手的,哪怕它本来只有十五元一张,而且还得欠人情。
尽管这样,票价还是太贵。不久各个单位就有了自已的办法,纷纷把会议室改成了
舞厅。一时间,似乎每个单位都有舞会。每场舞会,都会传出这样那样的故事。军
区总医院是漂亮护士最多的地方,很快就异军突起,所办的舞会也吸引了拉萨各界
名流。再过一段,刚刚成立的拉萨晚报,不仅成了清除精神污染时期全国诗人作家
的避难地,它举办的舞会门票,也成了拉萨人炙手可热的珍品。但凡你想得到的、
80年代在全国各地小有名气的诗人作家,没在拉萨晚报或其它西藏刊物发过作品的
人很少。这一时期,拉萨是文学艺术家的净土。

   现在回头想想,除了早期的基础工业如电厂之类的,拉萨几乎没有工业。当
时两家有名的工厂,一家是拉萨皮革厂,有自产的、样式落后但结实耐用的皮鞋。
拉萨啤酒厂,刚出的啤酒,按酒鬼们的说法,带着一股子青稞酒味。唯一吸引人的
大概就算旅游业,但在国内旅游兴起之前,每年也就是一些国外团队。人们听的最
多的,就是某某导游因为照顾好了某位异国富翁,转眼就办了出国手续。但此时,
说人有钱在拉萨人眼里跟骂人差不多。几十年的红色教育,大多数人根红苗正,还
是足以抵挡资产阶级侵蚀的。如果某个导游跟了老外,在人们眼里,跟早期对待涉
外婚姻态度类似。世界的发展规律就是这样,当文学艺术红火的时候,商人们除了
钱,一钱不值,反之亦然。

   在一片热舞声中,印度人来了。首先满大街的印度音乐。然后是来自印度的
男女少年。这些人说着大舌头的英语,谢谢念成坦克油。大家一开始还笑,渐渐就
觉得不对了。此时的拉萨,流行一首国外藏胞写的歌《怀念拉萨》,一夜之间就唱遍
了每个角落。一位刚刚在拉萨舞厅里红火的歌手,去了印度。官方随后封杀了她所
有的盒带。如果是细心人,你会发现,拉萨街头青年的风向,有时候真的与政治风
向保持着高度的一致。这一时期的藏族青年人,争相模仿印度人的打扮,甚至学英
语,也是学习印式英语而不是日后的牛津英语。我的一位藏族朋友曾经这样分析
道:当印度人走在前面的时候,青年人就学印度;当中国人走在前面时,青年人就
学内地。此时的拉萨,四十三项工程全面拉开了序幕。汉族人带来的,在藏族人看
来,完全是包工队的文化。是垃圾。满世界的工程,满世界的包工头,暴发户,令
他们十分厌恶。

   有一阵子,从部队传出消息,印度人又开始蠢蠢欲动了,扬言三十分钟占领
拉萨。过了不久,又有传言,老邓说了,印度如果打到拉萨,我们一下就把新德里
灭了。谣言满天飞的时候,通常离真相不远。有一天,一个军人朋友来跟大伙告
别,说是要上南边去了。而且说,此前部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每天给大家喝茅
台,抽红塔山。“这不吃送行饭吗?”有人这样惊呼。事后证实,的确发生了小规模
的边境磨擦,但并不构成一场战争。

   要知道,拉萨方园也就几公里,东边一句话,转到西边也就眨眼的功夫。在
拉萨住久了,有时候你不得不相信,这个城市盛产谣言,好的,坏的,恶意的与戏
谑的。这是传统,也是现实。

   交谊舞的热潮刚刚落幕,劈雳舞又来了。这种与后现代一脉相承的舞蹈,在
让很多人退出舞池成为观众的同时,也看到了自身与众不同的地方。那种把身体的
各个环节拆散、组合、再拆散、再组合的理念,把我们这一批进藏的人推到了一个
极端。大家很快就意识到了,进藏之初的雄心壮志,在被麻将、舞厅、乏味的工
作、郁闷的政治气氛折腾得七零八落之后,不如养条狗吧。一位艺术家朋友这样喊
道,“狗比人好!”

   这位外号叫疯子的画家,有一天独自带着一条名叫“来福”的小狗走进了山南
的大峡谷里。三天没有音讯,七天还没有音讯,正当我们准备报警,蓬头垢面的疯
子终于回来了。又沉默了几天之后,他终于给我讲了这七天的遭遇。头一天,他和
小来福各吃了一盒午餐肉罐头,第三天剩一盒罐头的时候,他给来福吃了,他自已
就用舌头贴着潮湿的岩石解了解渴。这一天他正往前走不远,发现路已走到尽头。
眼前一处峭壁挡住了去路。目光越过峭壁,他看到了远处闪着亮光的雪山。疯子只
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要翻过峭壁,去看看雪山上到底是什么在闪光?

   此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他觉得自已身轻如燕,一手搂着来福,一手攀着峭
壁,仿佛是瞬间,就站到了峭壁顶上。此时,太阳一点点沉下山去。雪山上的闪光
转眼就消失了。疯子正打算往回走,才注意到刚刚爬上的峭壁是如此陡,让人一眼
望不到底了。他对自已说,跳下去吧,跳下去就到底了。转念之间,他看到来福在
空中画出一道狐线,随后就听到下面传来一声惨叫。

   清醒之后的疯子终于爬到了峭壁下。他在岩石上找到了早已断气的来福。抱
着它一直走出峡谷。在一条河边,他摘了些野花,为来福扎了一个花床,然后看着
躺在花床上的来福一点点随波而去。疯子说,他平生第一次,大哭了一场,然后又
大笑了一场,走上了回程。

   以后大家聚会的时候,你总能听到疯子阴阳怪气的在一旁念叨:狗比人好,狗
比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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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洛之秋 (。), 信区: RGForum
标 题: 西藏问题之我见(4)
发信站: 一见如故 (Mon Apr 7 14:47:44 2008), 本站(yjrg.net)

西藏问题之我见四

   提交者 : 聊胜于无聊 于 泡网俱乐部 (http://paowang.com/) 北京时间
2008-03-28 18:55:57

   走进寺院,经常可以碰上各种佛事活动或者僧人们的日课。他们常常并排而
坐,一个挨着一个,念起经来摇头晃脑。有时我会想,那么密集的坐在一起,如果
正好赶上有人要如厕怎么办?是随意进行?还是要向师傅请示批准?如果师傅在前
面领颂,低下刚好一群人要如厕又怎么办呢?如果正好赶上重要的法事活动不能中
断,不能举手,岂不憋死英雄汉?

   当我打下这两排字的时候,才想起,这个问题我以前从未想过。结果也不得
而知。我知道,以前的大活佛们,经常会养一种小狗,因为狗太小,小到可以放在
袖子里,所以一般也称那种狗为“袖狗”。

   袖狗不仅价值不菲,现在几乎看不到,书中的记载,这种狗一个最主要的功
能,就是解决大活佛的吐啖。小狗呆在大活佛的袖管里,经过训练,大活佛一张
口,小狗就知道张口去接。因为这个原因,使我原本对这种珍稀品种的好感,大打
折扣。

   据说这种狗之所以日渐少见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狗的杂交。任何东西一杂
交,好象结果都是量增质减,狗也不例外。袖狗一杂交,可能就生出了小狮子狗,
小狮子狗一杂交,也可能就生出了猎狗。狗,据说可以多次受孕,这也是为什么一
窝狗会有不同品种花色的主要原因。不过,这些都是我们在拉萨无聊时候的猜想,
当不得科学依据。

   在拉萨,走到任何地方,乌泱乌泱的野狗有时候真令人心烦。即便是最不虔
诚的藏人,你也很难想像他会吃狗肉。这一点,汉族人尤其令藏人鄙视。有时候,
他们会开玩笑地数落,看看,你们一来,鱼也吃,也不怕鱼吃了水葬的人;狗也
吃,听说广东人除了人不准吃,啥都敢吃,呵啧啧。

   狗是一种会占地盘的动物。走到那里,腿一抬,一泡尿就是一个标记,如果
地盘被侵犯,只要不是实力过于悬殊,一定少不了一番决斗。再温和的狗,一旦发
飚,呲牙裂嘴,既凶恶,看上去也比平时丑陋。我在拉萨居住过的每一个地方,这
种情形都很常见。一只狗与一只狗的争斗,一群狗与另一群狗的争斗,通常都是斗
得死去活来,惊天动地。

   最凶恶的,是一条名叫虎子的藏北猎狗。据说,那是藏北猎狗与野豹的杂交
品种。我的同事把它从藏北带回来的那天,从大院门口进来,守院的那条大藏獒不
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大藏獒身子有一头成年羊大小,全身黑毛标立,因为太凶,而
且只认主人,所以平时守门人都用三指粗的大铁链拴着,一到晚上,守门人只要放
开它,我们这些在外流浪、回来晚了的夜猫子,宁肯翻越院子远处的高墙,也绝不
敢轻易冒被它追赶的危险。

   这一天鬼使神差,虎子刚一走进院子,大藏獒就从拴它的地方挣了出来。正
当我同事以为一场大战必定暴发,紧攥住虎子的铁链,奇怪的事发生了。大藏獒刚
一冲到虎子跟前,就站住了。就象野兽见到了狮子,不仅没有往前冲,反倒一步步
的后退。而身材看似瘦小的虎子,旁若无事的昂着头,随着主人继续朝前走去。走
出很远,才听到身后的大藏獒发出如呜咽般的低吼声。

   这件事引起了我们的兴趣。就好象受了气,终于听到有人帮你出了头。我们
一起上同事家,想见识一下能让大藏獒服气的英雄到底是啥样子。还在老远的地
方,就看到虎子发出阵阵狂吼,一遍遍的冲向我们,把拴在脖子上的大铁链挣得哗
哗乱响。直到同事出来冲它怒吼了几声,虎子才消停下来。此后,我们按照同事教
的方法,一有机会,就弄点肉,或者骨头去讨好虎子,混个眼熟。果然没过多久,
虎子就习惯了我们的存在。一开始谁也不敢去牵它,直到同事牵着虎子,让它看
着,把铁链交到我们手里,同事再弯下身象哄小孩一样轻轻唤着虎子的名字,虎子
竟然意外的朝我们摇了摇尾巴,我们才放心的、试着用手捋它浑身灰白夹杂的毛,
摸摸它的脸。

   那一段时间,朋友们养狗的很多。扎西达娃养了一条叫黑利的长髦狮子狗。
因为扎西达娃喜阿瑟黑利的书,就给爱犬取了这个名字。老佘养了一条红眼睛的杂
种狗,取了个嘎珠的藏名。疯子每天喂养的两条流浪狗,一条叫阿里森,一条叫女
奴,都是电视剧的名字。那时还没有发生后来的大峡谷事件,疯子也还没有收养那
条名叫来福的小狗;专门收集藏刀的小金,也养了一条正宗的警犬。在我居住的院
子里,那些没人专门喂养、但成天挨家挨户蹭食的野狗大约有五六条,其中一条取
名叫赖皮的黑狗,刚刚在一条废弃的下水道里,一窝生了八条小狗。一时间,大家
在一起的话题,扯着扯着,就扯到狗身上了。此时的拉萨,因为野狗繁衍太快,先
是有消息说,色拉寺要建一个大型的狗宫,专门收养各地的流浪狗。等到这一计划
真的实施起来,据说新的问题接肿而至,闻讯送来的野狗太多了,狗宫也很快就暴
满了。在一起的狗太多,难免会有各种病疫发生。诸如此类的问题,讨论不出结
果,话题又转移到了别的地方。这也是拉萨聊天的特色,天马行空,无边无涯。

   扎西达娃的夫人小董经常牵着黑利在院里遛。由于两口子是圈里出了名的模
范夫妻,小董又以贤慧著称,所以我们说一个人过得好,经常会说,幸福的人儿
啊,他牵着一条小狗。

   每年的发情期,黑利都会在外消失几天,过几天,又独自回来了。有一天,
当黑利再也没有回来,急得小董满院子求大家帮忙,在院子周围连续搜了几天,最
终还是毫无所获。我们只好安慰小董,黑利一定是找到了幸福生活,才不回来了,
你就放心吧。小董也只好无奈的破涕为笑。

   不久,扎西达娃去藏北,牵回一条如黑熊般的庞然大物,那是一条真正的藏
北守帐獒。扎西达娃为它取名顿珠。早年供职于藏剧团的扎西达娃,是根据八大藏
戏之一《顿珠顿月》取这个名的。顿珠,是剧中的王子,因受奸人迫害远走它乡,最
后历尽千辛万苦,夺回了王位。顿珠除了身体如黑熊般庞大以外,一双眼睛正中一
小圈黑色,周边全是白的,看人的眼光,不怒自威,令人毛骨耸然。令人意外的
是,顿珠大多数时候躺在院子里一动不动,性格温顺如同憨汉。

   自从虎子落户到院子以后,人们虽然常常看到它因暴躁不安冲路人狂吼,却
一直没有真正见识它的厉害。此时的院子里因为无专人清理,满眼的空地上长了足
有一人高的茅草。每天下午起床,端着咖啡坐在阳台上,可以看到已经满月的小狗
群在院里嘻戏打闹。那天下午,一群周边农村的村民带着弯刀来院里割草,转眼之
间,院子就收拾得光秃秃的只剩愣愣的草根。随后,另一群村民引来了一群牛羊,
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虎子从村民割草的时候就在叫,本来叫得久了已经有些疲
倦,但一看到进来的牛羊群,突然又暴跳如雷,再次狂叫起来。我的同事此时正好
站在我的阳台底下,他仰着脸问我,“你不是想见识虎子的厉害吗?”我说,“是
啊。”他二话没说,走到大铁桩前,解开了虎子。但见一道灰影如飞箭般离弦而
去,虎子奔跑的样子,象极了动物世界中的野豹。身子一张一弛,一眨眼,就扑向
一头犍牛。此时我才知道,虎子咬向猎物的方式与大多数狗类不同,象截拳道般直
接、准确、一嘴直咬咽喉。很可惜,第一次的扑杀没有成功。眼看要闯祸,我的同
事慌了,急匆匆冲向前去,狼狈不堪的去检虎子的铁链,同时嘴里不断发出威胁。
刚刚清爽的院子里,但见虎子追牛,牛左右抵挡,人追虎子,乱成一团。等到同事
终于一把捞到铁链,虎子一个前扑,差点将他拖倒在地,突然只听到啪的一声,一
位村民手挥着没装石子的抛石器,皮质的抛绳在空中一划,发出响亮的声音,虎子
一愣神,终于让同事稳住了身子。

   这件事过后,我们常常在一起谈论虎子的撕咬方式,那种方式,也只有在野
豹扑向野牛的电视上才能看到。同事很庆幸当时没有出事,不然这一口下去再不松
口,真不知道怎么收场。经此一役,我们想到了另一个未了的心愿,我们对同事
说,那天让虎子跟扎西达娃家的顿珠较量一下,一定很有意思。

   有时候想想,人在无聊的时候,好奇心是很容易惹事生非的。费尽口舌,我
们终于想办法让两家主人把虎子和顿珠牵到了院子里。这一次,令人更惊讶的事发
生了,一向温顺懒散的顿珠,当它一眼看到虎子,就象看到天敌般,猛的立起身
子,如雄狮般昂立起来,它的那声低吼,如闷雷般席地而起,令人心神如地震。而
此时的虎子,象个漏了气的皮球,又象个做错事的孩子,低垂着头,并不看顿珠一
眼。一瞬间的功夫,顿珠似乎看清了虎子的本来面目,重又慵懒如初,躺在那里拽
都拽不动。

   一场精心策划就这样落空了,没有期望中的战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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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西藏问题之我见(5)
发信站: 一见如故 (Mon Apr 7 14:48:15 2008), 本站(yjrg.net)

西藏问题之我见五

   提交者 : 聊胜于无聊 于 泡网俱乐部 (http://paowang.com/) 北京时间
2008-03-28 19:3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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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周末,多来一下下.
   ----------------------
   84年的某一天,我的一位朋友在拉萨结婚了。没有婚礼,没有戒指,更没有
所有结婚过程的繁文缛节,直到晚饭,两人才达成共识,请了几个最亲近的朋友,
做了几道家常菜,象平常聚会。接到通知的朋友也没有贺礼,因为不知道是结婚,
也就象平时蹭饭一样,招之即来。

   夫妻俩是同一年进藏的大学生。当大家在西宁等待进藏之时,男生和他的同
学以及另外几个刚刚认识的同学一起打扑克,听到招待所里传出卡式录音机播放的
音乐。几个人很好奇,停了牌,开始猜测音乐的来源。其中一个同学说,他看到一
个女同学带了录音机,于是,大家打赌,看谁有胆把录音机借来,奖品就是一顿晚
饭。因为几个人平时餐费均摊,所以,赢的人当天的晚饭可以不出钱。大家推推搡
搡,最后,做了新郎的同学勇敢的站起来,看我的。他说。

   这天晚上,不仅成了新郎的同学吃到了免费的晚餐,未来的新娘,也就是录
音机的主人以及她的另外一位室友,也一起共进了晚餐。所以,当未来的新郎新娘
正经谈起恋爱之时,新娘一直逼着新郎招供,是不是从借录音机那天早就预谋了。
新郎不善说谎,但架不住新娘一再追问,最后不得不点头称是。新娘不依不挠,一
定要新郎说出当初为什么会唯独对她起了歹意。其实真正的意思,就是要新郎承
认,新娘是最优秀的,非她不娶。而新郎偏偏不通世故,坚持不说。

   事实上,从他们共进晚餐那天以后,他们男男女女共七个人,就以兄妹相
称,然后一路唱唱闹闹到了拉萨。在政府招待二所里度过了短暂的等待之后,各自
就上单位报到。他们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因为本身是学畜牧专业的,身体好,认为
到牧区才能学到更多东西,所以申请去了那曲。他们的中的老二,虽然与老么是同
学,但一看可以分到拉萨,心满意足。老大上大学之前就是武警部队的军官,现在
回部队继续当官。老四和未来的新郎老三是同学,两人专业对口,一个到了设计
院,另一个分到调度所。未来的新娘老六分到了宣传口;只有老五属定向生,分到
一所中学教书。报到之后,各奔东西。除了老么去了那曲不能常见面,其它几人一
个电话就招齐了。

   老三和老六是在一个月之后开始恋爱的。虽有录音机事件在前,但老三并没
有放在心上。在他的印象中,那天发生的事很平常,当他敲开老六的宿舍,只问了
一句,能不能借你的录音机听听,老六犹豫片刻,就答应了。一个月之后的这天晚
上,老六给老三打了个电话,说她生病了,希望老三过来帮他做饭,因为这种事几
兄妹之间常有,老三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到了老六的家,老三一进门就看到她躺在床上。与老六同一宿舍的另一个女
孩去了老乡家。老三用手试了试老六的额头,没发烧,问老六需不需要去医院,后
者说不用,睡一觉就好。老三就很体贴的问老六想吃什么,老六说没胃口。反倒是
老三因为刚下班走得匆忙,蹬了四十分钟车,这会儿倒是饿了。

   老六躺在床上,一直看着老三吃完饭,两人就随便聊起几个近日不见的兄
妹。老三问老六,要不要让大家一起看她,人多热闹,心情好,病也就好了。老六
说不用。她看着老三,突然问他,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老三说,挺好啊。老六
又问,如果我俩在一起怎么样?停了一下,老六看老三没说话,又说,你不必急着
答复我。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不会怪你。然后,老六就哭了。

   这天夜里,老三在老六的宿舍里一直坐到十二点,才知道老六的室友不会回
来。老六说,太晚了,你可以不回去。拉萨的温差很大,尽管是夏天,白天阳光普
照时还不觉得,到了晚上,气温骤降如冬日。此时,室外寒风凛凛,室内也很冷。
老三想了想,觉得太冷了,于是就按老六说的,进了被窝。老三的初恋,就这样开
始了。

   在讨论结婚的那段日子,老六的室友似乎有意成全他们,经常会去老乡家
里。老三在乡下经历了一段实习的日子,常常会想起两人在一起的好处,老六虽然
个性太强,老三觉得,自已如果多忍让一点,也就过去了。等他实习结束回到拉
萨,虽然每天依然要三班倒,但初次接触女性的温暖,还是让他觉得,一切都充满
了阳光。

   不过老三很快就发现了。老六现在不愿意他跟另外几个兄妹联系。尤其不愿
他去老五家。她会经常莫名其妙的发脾气。一有机会,就会反反复复、反反复复要
老三回答,你爱我吗?老三说,嗯。老六说,嗯不行,你得说出来。老三说,嗯。
老六说,我问你爱不爱我呢?老三说,爱。老六说,不行,你得完整回答我的话。
老三说,好。老六说,你爱不爱我?老三说,我爱你。老六说,你爱我什么?老三
说,嗯。老六说,不行。

   老三觉得自已笨死了。无论怎么办,都跟不上老六的要求。最要命的是,如
果老三的回答不合要求,老六起先还会一遍遍的问。到后来,干脆就认为老三是不
爱她。她要老三承认,老三不认。然后她就哭了。终于有一天,在同样的问题,再
一次重演两人排练了无数次的结果以后,老六一气之下,用刀割开了手腕,老三在
惊恐之中,彻底崩溃了。他求她,只要你以后不这样,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还不行
吗?老六说,不行,得你心甘情愿才行。

   他俩把这种情绪一直演绎到结婚的前一天,本来说好去民政部门办手续,走
到半路,老六突然停了下来。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没等老三嗯完,老六已经掉头
往回走。老六说,你根本就没诚心跟我结婚。

   好说歹说,两人总算是进了民政局。当老六看到老三一板一眼的回答了办证
人的问题,终于没再说什么。

   他俩的婚姻维持到了第二年的冬天。有一天,老六说,我们分床睡吧。老三
问她为什么?老六说,亏你还天天看外国文学,你看人家外国人,分床睡,想在一
起的时候再在一起,多浪漫啊。老三说,好吧。

   早在老三与老六恋爱之前,也就是老三去乡下实习时,老二与老五早已开始
了甜蜜的情爱之旅。两人都能喝酒,老五虽然是女生,但酒量却是惊人。尤其是喝
红酒,一瓶红酒,一会儿功夫就能喝个底朝天。他俩一个四川人,一个湖南人,口
味相投,有一天两人单独聚会,喝着喝着,就喝高了。喝到最后,两人都已醉意意
澜栅。老二对老五说,我们两人倒是很投味。老五笑他,说二哥你不怀好意。老二
说,我就是不怀好意。

   老三和老六,是在老二和老五打架之后,老五来告状,才知道消息。老六数
落老五,肯定是你欺负二哥了。老五只好转向老三。老五说,三哥你来评评理。等
到老三把老五劝走,并且答应她,一定跟老二好好谈谈。老五前脚刚走,老六反手
就把老五刚刚喝茶的玻璃杯摔了。老三忙不迭地收拾地上的玻璃碎片,老六还在气
呼呼的数落老五。

   第二天,当老三正盘算着怎么跟二哥说事儿,老二和老五手挽着手,又说又
笑来看老三和老六了。他俩还揶揄他俩,这么大的事,竟然连兄弟姐妹都瞒着。不
久,老二和老五也领了结婚证书。

   知道老四恋爱的消息,他俩和他俩几乎是气呼呼的一起来到了老四家里。老
五说老四,“四哥你怎么回事吗?凭你堂堂一表人才,找个什么样的不行,偏要找
个烂女人。”老六接着教训老四,“你是不是光看人家的漂亮脸蛋了,这种女人怎么
可能适合你呢?漂亮当饭吃吗?比你大那么多不说,还带个孩子?你是喝了什么迷
魂汤了?”看着两个妹妹一顿劈头盖脸的数落,老四除了苦笑,一句话都说不出
来。老四的对象是他同一个设计院的同事,离异有个三岁的儿子。传言说,也是拉
萨城里一枝著名的交际花。那年头,交际花跟破鞋差不多是同义词。几姊妹坚决反
对。就连老二老三,也把部队的老大从紧张的训练中拉出来,让他做老四的工作。
老大毕竟大几岁,虽然碍于部队的规矩还没结婚,但大嫂是青梅竹马的老家同学,
所以结婚不过是时间问题。老大看着几个弟妹,稳重地说,“你们还是听听老四自
已怎么想吧。”老四看着大哥,对大家说,“我就是喜欢她。”从这天之后,老四就
和所有人都不来往了。大家也是很久以后才意识到,兄弟没挽回,还丢了个朋友。

   在所有的哥哥姐姐办完婚礼的第三年夏天,老么从老家休假回来,告诉大
家,他在老家结婚了,对象是家里人介绍的。他还说,女方虽然是乡下姑娘,但肯
跟着他去那曲,已经是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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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洛之秋 (。), 信区: RGForum
标 题: 西藏问题之我见(6)
发信站: 一见如故 (Mon Apr 7 14:48:39 2008), 本站(yjrg.net)

西藏问题之我见六---兼回大家的贴

   提交者 : 聊胜于无聊 于 泡网俱乐部 (http://paowang.com/) 北京时间
2008-03-29 00:58:48

   这几天一边写一边看大伙的反应,有很多好的建议,也有批评,尤其是跑
题。想了想,顺便多说几句,本来是因为看了这里的贴子,觉得有大多人对西藏几
乎不了解,才动念写的。但真的一写,才发现,要把这个问题写清,得是一本大
书。以前我也看过一些王力雄的书,虽然赞同他的很多看法和分析,但我不赞同他
的姿态。正如他自已所说,他没有深入从西藏的历史中找答案。更由于他没有真正
在藏地长时间生活的实际体验,都是所谓实地考察或统计资料得出的结论,所以常
常应了一句老话:有的看法合情,但未必合理;有的看法合理,但又未必合情。比
方说,在谈到主权问题时,他在《天葬》开篇就谈到了北京和达兰萨拉的对立,以及
作为宣传机器的非中立性质。但他自已,多少还是偏向达兰萨拉的看法。因为情绪
化,所以难以客观。我不知道是不是跟官方对他的态度有关。他没有真正谈到藏族
人自古以来的疆域观,以及产生这种疆域观的后果。他也没有谈到,在蒙古人变成
中国人的过程中,在满人被同化的过程中,那些疆域问题带来的混乱。更没有谈
到,今天这一切,从何而来?是从威斯特伐利亚和约开始的?还是从新战国时代的
新秩序开始的?当然,更没有谈到,为何从二十世纪初开始的、由于殖民,由西方
带来的这种疆域观,为何成了世界的准则?在读他的书时,我还注意到一个早就从
我的生活中消失已久的人物:徐明旭。这位当年差点成为我同事的援藏干部,在西
藏写了一篇引起争鸣的小说《内调》之后,竟然成了藏独讨论中的一方代表,而且因
为他现居美国,差不多成了对抗国外藏独宣传唯一有力的一名代表。我注意到,他
的发言的优势,也常常会加一句,凭我在西藏生活。。。。。。世界很小,也很有
趣。不久前另一件事也让我觉得有意思。我从前的一位同事和朋友,一位当代最受
争议的藏族女作家唯色,如今也是王力雄的夫人,这位跟我一样,最不关心政治的
人,如今差不多站在政治的风口浪尖。而我们,不过只有十来年没见面。

   在我写下第一篇之后,这里的很多朋友,都以众所周知的原因,希望我不谈
政治。我本意也不想谈政治,所以我就在想,西藏问题,难道真的只是政治问题?
前几天我引用茨威格的小说时就意识到,“正如一种疾病,在它变得显而易见之
前,它早已在内部,从血液渗透到全身了。”我意识到,实际上每个人都站在一个
特定的角度,去解读西藏问题,我想,如果真的存在西藏问题,也一定是由各方方
面面不同的问题构成的。既然并不是学术讨论,我何不信手写来,看看哪些问题,
才构成我们看到的冲突?构成我们看到的无法妥协、不可调和?

   五十年代的将军士兵们,为着理想去建立一个新中国。青藏、川藏公路的建
设者们,为着理想去做先人没有做成的事。六十年代的建设者,服从于一个准军事
化的体制,成了献身者。80年代的援藏大军,你别无选择完成你的时代赋予你的使
命。在个人被符号化的时代,国家意志不容质疑。在我这一代人之后,大西部开发
的初衷也许真的象很多人所认识的一样,经济的繁荣必定带来安定?然而,有一个
简单的事实,这些年的问题不是在减少,而是变尖锐。不管什么原因,西藏有问
题,这是毫无疑议的。也因此,每一个人看到的问题,都有可能恰好是问题的核
心。我不知道这篇东西会写到哪里,也不知道会坚持多久。但它开始了,毕竟是一
段历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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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洛之秋 (。), 信区: RGForum
标 题: 西藏问题之我见(7)
发信站: 一见如故 (Mon Apr 7 14:49:04 2008), 本站(yjrg.net)

西藏问题之我见七----神奇的西藏

   提交者 : 聊胜于无聊 于 泡网俱乐部 (http://paowang.com/) 北京时间
2008-03-30 12:16:17

   十四世达赖写过一本书《智慧的窗扉》。在书中,达赖写到相象哲学。因为没
有任何其它的资料佐证,所以我对这种学问完全没有认识。据我初步的理解,这种
哲学有一个基础:如果说人的物质生命可以遗传(这一点现代基因研究已经揭示的
越来越多),为何精神生命就不能遗传呢?我记得他举了个例子,小孩子一生下来
就会哭、就会笑,他们的这种反应从何而来?(因为现在手头没有这本书,所以在
这里写的,都是凭记忆,不确之处以书为准。)那是80年代西方现代文论对中国影
响最大的时候。我通过达赖的提示,联想到乔姆斯基的转换生成语法,甚至总结出
了一种育儿方法:我觉得,完全有可能,小孩从一生下来,本身具有一个完整的精
神体系,而后天面临的一切,不过是触发这个体系的一个过程。就是说,小孩生来
就是天才,如果你注意观察小孩每个成长节点上的兴趣变化,加以激励和规范就足
够了。达赖根据他的相象哲学,进而谈到,的确有高僧,可以看到整个精神世界遗
传的过程。正如他们能够看到鱼从石头穿过。我想,这大概也是所有宗教秘奥最吸
引人,同时又最为人诟病的地方。因为无法证实,所以,存在与否全凭信仰。

   当然,我不是想把这篇东东弄成哲学讨论。

   在西藏,最引人入胜的一件事,也是我经常会面对的问题:听说转世灵童可
以认出前世活佛的用品,甚至一眼,就能说出从未见面的前世熟人的名字,真的假
的?从前在西藏时,大概是受各种书籍以及藏族人的影响,我一直对此深信不疑。
在很多关于西藏历史宗教的著作中,都可以看到类似的描写。比方说六世达赖仓央
嘉措。据说从小就对人宣称,他叫阿旺罗桑嘉措(五世达赖),住在布达拉宫。在
当年的西藏摄政王桑结嘉措----一位公认的博学者---所撰写的仓央嘉措秘传中,
这些事情都被记述下来。自从藏传佛教噶玛噶举派创立转世制度以来,同类的描
述,几乎贯穿所有教派传承,也长期作为认定一个灵童是否为前世活佛转世的最重
要的依据。

   稍微看过西藏历史的人都知道,通过这种方法确认转世灵童,最后因为政
治、经济的原因造成了很多混乱甚至争斗。到乾隆年间实行金瓶掣签,虽然可选择
灵童的数目由以前的一个变成了几个,而且凭天命,摇签来决定,但是,几乎每一
个新的转世,都必定伴随:确认前世使用过的物品、认识前世身边的人诸如此类的
因素。也就是说,即使有金瓶掣签,这些条件仍然是确立一个转世灵童合法性的必
要条件。

   从前在西藏,寻找上一世活佛转世有很多必须的过程。比如,前世活佛的授
记:象六世达赖仓央嘉措在他那首著名的情歌中写道,“去去理塘就回。”后来人们
就在四川理塘找到了七世达赖格桑嘉措。再比如上一世噶玛巴,生前留下的遗嘱,
甚至连灵童父母的名字,所居住的村庄的名字,都写的一清二楚;然后一大帮由长
老们组成的寻访团,要前往著名的甲科杰湖观看转世的地点,在那里,一面巨大的
湖,经过高僧作法之后,可以变成如电视屏幕一般,每个人都会看到有关转世灵童
的不同消息,这一点,在很多书中都有记述;还有乃穷神汉所作的谕言。乃穷寺也
是过去地方政府嘎厦的神谕代言人,西藏人传统,但凡碰到大事,都会让神汉做
法。这些神汉,据说都是一些天赋异禀的通灵人。无论是上层还是在民间,西藏人
常常是不管大事小事,都会通过占卜来决定,占卜的方式,也各种各样;再就是让
灵童确认前世的遗物,在一大堆珍宝中,放进前世活佛做过的东西,据说真正的灵
童,通常都能准确无误的、一下就选出前世用过的物品,并且宣称,这是我的。凡
此种种不一而足。

   在藏族社会中,这种认识可谓根深蒂固、匆容置疑。事实上,在西藏生活的
十年间,虽然我也听说或经历了各种神奇的事件,但是因为这种寻找灵童的过程一
般只在高层活佛们之间进行,所以一般人是没有可能接触的。

   在我离开西藏十多年后,也就是不久前,当我读到五世达赖的自传,一个有
趣的现象吸引了我。五世达赖在写到当年确认他自已的过程时,毫不讳言,他既未
认出前世达赖使用过的物品,更不象外界声称的认识前世身边的人。而且,当他正
式成为转世灵童之后,他的经师甚至经常以此提醒他,那意思是说,你要好好学
习,努力达到前世达赖的水平,你可是没有达到这一合法性条件被选中的。对此,
五世达赖-----这位一手开创了后世政教合一制度,被藏族社会公认为最伟大的佛
主的人,除了把老师的提醒当作激励自已努力学习的动力,并没有加以掩饰。而且
在很多地方,他还公正批评了那些胡编乱造神迹惑众的现象。这一点,让我颇感意外。

   人们再回头看一下达赖班禅世系,就会注意到,当今达赖是十四世,而班禅
是十一世。尽管历史上各达赖班禅的驻世时间各有长短,且历世达赖班禅又互为师
徒,但达赖世系明显多于班禅世系的另一个原因是,其中有几世达赖,如六世仓央
嘉措,实际上还有另一个六世益西嘉措,而后来的七世格桑嘉措,在正规的官方文
书中,还是六世达赖;再比如九世、十世、十一世达赖、十二世达赖,因为从选为
灵童到因各种原因夭亡,前后不过几年时间。从 1806年到1875年的几十年间,差
不多贯穿清代驻藏大臣制度的这四世达赖,并没有真正行使达赖的职权,成了政治
舞台上的匆匆过客。当西藏的佛教与政治合二为一,当西藏的政治与财富的占有与
分配密不可分,或许,那些在世人看来神奇的传说,如节庆的烟花,不过是王冠上
的点缀吧。

   但是,西藏的神奇绝非如此简单就可以说清的。

   比如说那些格萨尔说唱艺人。在我的朋友刘伟的采访中,记述了最著名的玉
梅和其它一些艺人的事迹。他们的经历都有一个共同点:一个大字不识的牧区孩
子,某一天做了个梦,梦见一位天神或护法,把一大包书放进他的胸腔,醒来,就
可以说唱篇幅达到几百万字的格萨尔英雄史诗。他们中的一位,某一天梦见一位神
人将一面古代将士的护身铜镜放入自已怀中,醒来,看着铜镜,就可以说唱格萨
尔,一旦铜镜撤离,又变得大字不识。还有梦见将军骑马从胸前踏过,醒来不仅会
说唱格萨尔,并且胸前的马蹄印清晰可见。早在80年代,格萨尔英雄史诗,就通过
这些艺人的说唱,整理出了上千万字。

   我的另一个朋友去山南现场拍摄一位高僧在空中盘腿漂移的神迹,他们一起
去的还有另外几个人,而且最后还把当时的情形写进了书里。据说那位高僧盘着
腿,可以离地几尺,横空移开几米的距离,而且完全可以排除魔术的可能。关于这
位高僧,当地还流传许多类似的故事,比方说有一次跟大家一起到几百里地之外的
地区参加政协会议,散会后,坐吉普车回乡的人还没到家,而这位晚出发几个小时
的高僧,早已到家把茶都煮好了。有趣的是,当朋友们回到拉萨,发现所有的底片
竟然全都跟跑了光一样,一片漆黑。至今还没有人可以解释这些神奇现象。

   大概在85年的一次全国佛学会议上,一位来自日本的高僧,向一位西藏活佛
请教。这位日本高僧自称,当他进入禅定,他的灵魂可以遍游世界,瞬间看到任何
他想看到的地方正在发生的事情。这位高僧的困惑是,每当他的灵魂想进入西藏,
就会看到一堵高高的黑墙挡住了去路。他问活佛,这是为什么?这是我在民族宗教
事务委员会负责带领活佛们参加全国性会议的朋友亲口对我讲述的故事,现在我已
经记不起他说的是哪位西藏活佛了,当时有不少活佛在场,但没有人解答得了。后
来,他指明的这位活佛,作出了令日本高僧满意的答复。

   在讲述活佛的解答之前,有必要简述一下藏族人的世界观。早在佛教传入之
前,西藏本地有被后世称为笨教的原始宗教。类似于满人的萨满灵气教。认为天地
万物有灵。该教奉先饶米沃且为祖师。当然,这些你只要点一下谷歌都可以看到的
资料不是我要讲述的。我要讲述的是,最早将佛教在西藏发扬光大的莲花生大师,
我猜想,同时也是一位伟大的魔术师。这位大师有一天走进一家酒馆,喝到老板娘
要打烊还不愿离开。大师跟老板娘打赌,说,如果太阳落山,我就离开并付双倍的
酒钱,不然我喝多少都不付钱。老板娘心想,天下没有不落的太阳。于是爽快的答
应了。大师从腰里拨出腰刀,插在桌上。此时的太阳,透过桌上的腰刀,把影子投
在桌面,大师优哉游哉喝上了。从那一刻起,太阳就停在同一位置,始终没有落
山。老板娘认输了,后来还成了大师的空行母。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双修伴侣。

   莲花生大师将这种早期佛教带到西藏的过程其实并非一帆风顺的。当他终于
将这种早期佛教带入当时的吐蕃王宫中,一部分人接受了,而另一部分笨教徒也视
大师为死敌。今天我们回头看莲花生大师传入的教义就会发现,这中间有许多印度
教性力崇拜的修行方式,也有许多属于笨教的、原始宗教的凶神恶煞。大师每降服
一方神灵,这些山神、水神、湖神等等,就成了今日藏传佛教的护法神。而大师开
创并流传至今的宁玛派,俗称红教,其僧人可以结婚生育与俗人并无二致的生活方
式,也成了西藏的一个特色。

   从佛教传入之后,西藏人的世界观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从前那种无序的泛神
崇拜,现在让位于以须弥山为世界中心的佛教世界观。藏族人甚至坚信,今天仍处
于长年雪雾弥漫的岗仁布钦神山之巅,隐藏着世界的中心。

   根据《贤者喜宴》的描述,西藏人认为自已最早的国王来自天国。那时,国王
们乘光梯往返天国与人间。据说古代的藏人,头顶上有一圈光环与天相接,直到止
贡王时代,这位国王与自已的臣子决斗,一不小心,一刀砍断了自已头顶的光梯,
从那以后,国王们就再也回不去天庭了。今天去山南旅游的人看到的藏王墓,就是
从那之后才有的。可见,那时的西藏,盛行土葬。我曾经花了很长时间,想弄清天
葬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是,由于藏族人对这种风俗之类的日常事务少有记
载,所以最终也只能停留于猜测。这是题外话了。

   不过,藏族人还有一种说法,认为那些墓地只是给俗人们看的。也就是说,
那些过去时代的国王、贤臣、圣哲,当他们在俗人眼里去世之后,虽然不能返回天
庭,但他们仍在须弥山附近的圣境俄摩仁隆隐居下来。按佛教的说法,这个世界每
五百年都会有一次劫难,也只有到那时,这些隐居的先贤,才会重返人间,来拯救
世人。

   那么,这个圣境俄摩仁隆又在哪儿呢?后世的学者们对此做了大量的研究,
有人认为,它就是传说中的香格里拉。也有人认为,它是早期笨教中的一个理想王
国。但是,有一个传说指出,通往俄摩仁隆的道路千回百转如同迷宫,它是由莲花
生大师的掌纹所组成的道路包围的。从前所有寻找俄摩仁隆的人,当他们走入莲花
生大师的掌纹,就再也回不来了。

   故事讲到这个程度,那位西藏活佛对日本高僧说,你所看到的高高的黑墙,
正是由先哲们的灵魂组成的,所有想要进入西藏的人,除非征得他们允许,否则,
你永远无法进入。
   -------------------------------------
   大标题暂时不改了,加个小标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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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西藏问题之我见(8)
发信站: 一见如故 (Mon Apr 7 14:49:33 2008), 本站(yjrg.net)

西藏问题之我见八------天葬

   提交者 : 聊胜于无聊 于 泡网俱乐部 (http://paowang.com/) 北京时间
2008-03-30 23:04:03

   先答两个问题,菜头指出停住太阳的不是莲花生,而且给了出处。我手头没
这本书,十几年前这本书也还没出版,现在出了我也没看过,手头没有,所以也没
核。不过依我的印象,莲花生的神迹附比皆是。而且,在西藏,这些关于大师的传
说其实很难考证究竟出自那一位,除非是早期的书中有记载。

   80年代与今天藏学研究的区别,我个人认为,毫无寸进。那会儿译著很多,
但藏文的很多挡案文书不开放,国外的研究就瓜子说的那几集能传进来,倒是西藏
出版社功德无量,出了大量的西方人著作。所以很多故事、资料都是零零星星收
集,看到了就有了印象。不过还是很感谢,如果有一天我想把这些东西弄成正式的
文本,有空再去核对,现在还是仅凭印象,写哪是哪。

   瓜子的部分问题,恰好是这篇要谈的,就暂不多说了。

   清明到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从前那么多年,老妈生病十
三年,我中间也就休假过一次,临到去世,好不容易请了假,但最终还因假期有
限,没赶上送终。所以上一次回老家,跟家人谈起这些往事,心有所想,说以后父
母不在,别的不多说了,争取每年清明回来,烧点纸钱。明天回老家烧纸,有机会
就发,这里先补上一篇,鉴谅。

   ---------------------------------------------------------
   曾有哲人说过,一个民族对待死亡的态度,包含了它的全部哲学。我很认
同。当年进藏之初,跟所有外来客一样,就被天葬这种独特形式吸引了。那时候,
藏族人面对日益增多的想要一窥究竟的汉人和老外,已经反感到动粗动刀的地步。
经常可以听到这样的消息,去偷窥天葬的人,引起了暴力事件。在这方面,我虽然
对藏民族的一切充满兴趣,但始终恪守一个底线,不强求,不占有。前者是说能看
让看则看;后者是指任何物品,绝不据为已有。这一时期,的确发生过很多怪异的
事,那些拿了寺院佛像或文物的人,出现一些疑难杂症无法确诊或治愈。

   我的一位汉族朋友有一天在那木错的一处景点,拿了一尊木雕,此后的三
天,病到不仅所有医生束手无策,而且,据他自已事后描述,完全是频死状态。三
天之内,他滴水未进,人也完全陷入昏迷。到第四天,当他终于醒转时,让人扶着
他,带着那尊木雕,开着车走了几里地,放回到一堵用人头骨砌成的墙上。没有人
可以解释,那圣物一放回去,他就痊愈了,就象此前根本没有生病。

   当然,也有人命硬,不仅拿了很多东西,而且至今还享有盛誉。这种事,我
虽非信徒,到是宁可相信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的道理。过了很久看天葬,还是我的
一位藏族朋友,用摄像机拍了全程,这样,我才得以弥补现场感受。在这位朋友的
录影带中,还有当时一位著名活佛圆寂火化的全过程。

   最早的笨教徒们,认为人死后灵魂会四处游荡,骚扰家人,所以,他们的很
多荐亡法事,都以引导灵魂去向为主。比方说,将死者生前的物品,烧在十字路
口,这样,亡灵收到物品,又弄不清方向,就不会对家人构成伤害。那些早期的煨
桑仪式,据说都与此有关。大学者根敦群培曾在《白史》中描述了西藏早期的主要丧
葬形式:有土葬、水葬、瓮葬(主要是针对小孩,而且装有小孩遗体的瓮罐,还放
置于大人的床底)。那个时期,在打箭炉等地,因为到处森林,还有将尸体放置树
上的所谓风葬。至于水葬,正如令狐所言,主要是针对下等人如乞丐、麻疯病人,
所以,从前的藏人不吃鱼,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早在吐蕃王朝时期,土葬就是从我前面说的止贡赞普时代开始的。这在各种
书中都有记载,而以《贤者喜宴》比较权威。建立吐蕃王朝的松赞干布,因为父亲被
人谋害,十三岁就继承了王位,为了不让敌人知道这一消息,避免无谓的战争,他
开创了秘不发丧的先例,在随后的十年里,养精蓄锐,得以重整旗鼓,最终扫除了
一切障碍,吞并了当时的很多小国如象雄、苏毗、羊同,建立了藏族历史上第一个
王朝,吐蕃王朝。在山南吐蕃王朝的发祥地,至今还可以看到几世赞普的墓地。如
果去过山南旅游的朋友,就会知道,今天的藏王墓,还有各种类似于汉族墓地的守
墓石兽。其中的一尊,在无记载的情形下(民间传说是因为奴隶起义),被人挪到
了离墓地大约几里远的孤零零的半山腰上,因为石兽巨大,绝非当时的人力轻易可
为,所以各种猜测都有,成了一个谜。由于松赞干布的后人赤松德赞是汉人金城公
主的儿子,所以,现在看到的藏王墓地上石兽的造型,也与汉地的石兽有异曲同工
之处。这一时期,虽然佛教已经在西藏落脚生根,但很明显,火葬并未实行。

   至于火葬,无可争议,那是佛教传入之后的事情。但要指出的是,除了严格
实行火葬的等级,也有很多的僧人并未实施火葬。这主要是因为,在西藏,木材奇
缺,要从很远的林芝或藏南的森林里弄来木材,代价并不是一般僧侣所能承受。剩
下的问题就是天葬这一独特形式。

   有人曾经认为,它起源于佛教的三途折罪部。也有论者,如瓜子所举例,提
供了各种关于天葬起源的猜想。但是,这个问题,至今我也没见到有人提供足以令
人信服的证据。这里有几个原因,一是因为西藏的传统,几乎所有的书籍,都无一
例外的很少谈论这一类风俗事务,尤其是关于它们的起源,大多数要么因袭前人所
说,认为源自佛经教义。但佛教典籍浩如烟海,非我辈俗人可以尽览求证。再者,
尽管典籍提出了理念,但并不可能指示具体操作的时间以及在西藏执行的状况。

   有学者认为,它起源于十二世纪前后创立希结派的大师帕荡巴桑结。因为这
一派的修行方式,在当时显得惊世骇俗。僧人们经常身处墓地,以死尸为修行法
器,从而引发了民众恐慌。为了保护亲人死后不受这些僧人骚扰,所以产生了天
葬,而且,至今天葬中还有个说法,那就是,天葬过程一定要干净彻底,否则会被
认为不吉。这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人们对于尸体的态度。

   在荡巴桑结之后,我曾经考虑,也许十三世纪前后进入丝绸之路的马可波
罗,作为一个外来者可能会对这种独特的葬俗有记载。但翻遍马可波罗的游记,令
我失望而归。当时我就猜想,如果说马可波罗此时的游记为真,那么,在他游历中
国期间,西藏应该还没有天葬。如果此时天葬已经开始盛行,那么,要么马可波罗
游记存疑,要么,他根本就没有到过西藏周边。

   至于令狐所说的岳钟琪引起天葬倒有可能,这种情形类似于荡巴桑结时代,
但如果说他倡导了天葬,我认为可能不大。且不论是他是否有此意愿,单就当时藏
人对中原人的印象或者说中原人对西藏的影响力,岳钟琪是没有可能达到这一境地
的。不然也不会出现在雍乾两朝尽管明令禁止,天葬反倒更为盛行的局面。当然,
如果令狐有特别的证据另说。

   我个人认为,天葬最可能的起源时代应该在宗喀巴前后。众所周知,宗喀巴
实施宗教改革,正是针对当时西藏戒律滥饬,各种修行仪轨对民间造成极大影响,
且影响恶劣。此一时刻,佛教的深入肯定早已引进了火葬,那么老百姓最便捷可行
的、避免家人死后遭遇侵害的方式,莫过于天葬。不过这些学术问题,还是留待真
正的专家们去探索吧。

   在佛教深入人心之后,人们对待死亡的态度,随着葬丧仪式的变化尤其是天
葬的盛行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可以看到,死亡并非生命结束,而只是下一个轮回的
开始,这种理念,解决了死后亡灵无所归依的困惑。加上诸多大师的证观,为人们
提供了死后进入美丽新生命的希望。西藏人从此也进入了一个新世界,在俗世与来
世之间,一条明亮的路已经铺就,剩下的,就看个人的造化和修为了。看看那些千
万里跋涉的朝圣者,他们中的很多人,其实并不是人们想像的一无所有才会走上这
条路的,事实上,在各种游记中我们都能看到,他们身份各异,有一般的牧人,也
有部落的头人,更有富裕的商人,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相信通过这种朝圣可
以减轻今生的罪孽,为进入来世作准备。他们中的很多人,某一天突然心有所悟,
不顾一切就出发了,餐风露宿,至死不休。

   今天进入西藏的人,常常会为它的美丽风光所迷惑。天空总是那么湛蓝,因
为能见度高,群山总是那么清晰如洗。在遥远的地平线上,一位放牧的孩子就是一
道独特的风景。大自然的美丽,常常也是以生存的艰难为代价的,这些美丽的风
景,至少对于生存其中的人们而言,并非美丽或雄奇可以概括。正如一位大师在谈
论了西藏严酷的环境对人们的生存造成的威胁之后,他写道:所有的仪式背后都有
一个主导思想,那就是,承认超越人类控制力量的存在,并且寻求妥协。---- --
这即是藏民族的现状,也许还是人类的现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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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洛之秋 (。), 信区: RGForum
标 题: 西藏问题之我见(9)
发信站: 一见如故 (Mon Apr 7 14:49:58 2008), 本站(yjrg.net)


   提交者 : 聊胜于无聊 于 泡网俱乐部 (http://paowang.com/) 北京时间
2008-04-01 02:27:22

   感谢狂马给了这个标题先.那些粉丝嘛,嘿嘿,俺也难得当明星,奏体谅一哈
哈,俺也拽一把.实在没空,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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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29年前后,在英国人的帮助下,西藏有了第一座水电站,夺底电站。从拉
萨北郊的山沟里,一条电线拉到当时的藏军司令(代本)拉鲁家里。据说拉鲁常常
坐在电闸边,除了达赖喇嘛的照明用电和铸币厂,想让那块没电,那块就没电。因
为没有确切的资料记述,我不知道当时的贵族们首次见到电灯是什么感受。不过,
当日后的电力调度工们谈起这些往事,大家经常会说,我们拉闸限电比拉鲁还厉
害,限一条线,一片城区就完全黑暗,又打回农奴时代。

   拉萨冬天那么寒,钻到被窝里睡觉都会经常冻醒。停电的时候,既没了电可
偷烧电炉子,打个麻将也只能点蜡烛,经常胡了牌都看不清。

   到我们进藏时,最初运行的夺底电厂虽然一直也在发电,但由于机组陈旧设
备老化,已经处于半休眠状态。继夺底电站之后,才有了老一辈的词作者徐官珠写
的《逛新城》中描述的“纳金电站发电忙”。纳金电站,座落拉萨河上游,开山筑坝蓄
水,利用落差冲击机组发电,乘势而下的河流下游,又增加了一个梯形发电的献多
电站。在火电和地热发电没有到来之前,这两个小水电,构成了西藏早期工业的基础。

   在我到纳金实习之时,电工的工人主要有两批人,一是建站之初从内地抽调
来的援藏者以及最早老一代的藏族骨干,另一批就是他们的后代和正在成为接班人
的新一代藏族工人。电厂实行三班倒,每天晚上的后夜班有免费加餐。大家动手自
已做吃的,公家出钱。

   此时的拉萨,火电地热都已并网运行,由于火电成本高,加上夏季电力需求
少,所以火电一般停运,而羊八井的地热电站刚刚建成不久,基本处于试运行阶
段,但地热发电没有自已成熟的专家,所以一出问题,就得请国外专家来帮忙鼓
捣。由于地热电站动不动就出问题,拉萨整个电网的正常运行,还得依靠纳金和它
的梯级电站献多。纳金的小水电,经过近三十年的运行,平平安安,工人们大部分
时间,没有需要特别担心的事情。

   长夜漫漫,工人给我讲文革期间老一辈人留下的故事。据说其中一位老西
藏,老婆在厂里去世后埋在后山上,他每天拉着小提琴,坐在老婆坟头。武斗时
期,因为两派都要争夺制控权,在纳金附近的山巅展开枪战。有一天双方打斗正
酣,老西藏拉着提琴就出现了,并且完全无意识的走进了火力交叉的中心。结局可
想而知,在经历了短暂的愣神之后,老西藏最终还是被机枪扫得千苍百孔。得空的
时间,他们指给我看老提琴家的墓,在远远的山坡上,与他妻子葬在一起。

   休班时间,每天晚上大家一起喝酒。一群男男女女,每个人贡献一点菜,基
本上是托老乡从内地带来的腊肉香肠白菜之类。他们中年龄大的不到三十,据说三
十以上的早就成了他们的师傅,在前一批内调中,光荣隐退。此时的基层,还保留
着早年中国内地的尊师习俗,这帮人虽然现在自已也成了师傅,但讲到某件事,涉
及自已的师傅,崇敬之情还是溢于言表。如果此时有人对另一个人的师傅不敬,势
必会出现不可收拾的场面。他们虽然很尊敬我,但对我不喝酒表示严重不满。连续
十来天,每天晚上无论我怎么推托,二话没有,先跟大家干上一杯再说。一般是四
川的白酒:竹叶青、绵江大曲,还有一些记不住名字的。在这里,无论藏汉,基本
没有民族而只有师徒同事之分。师徒关系很清晰,师傅对徒弟的照应或徒弟对师傅
的尊敬,也很分明。那些做了师傅的人,不论年纪,在徒弟面前绝对是一副大拿的
样子。说话郑重其事,很少玩笑。但对其它人就不同,有啥说啥,说到不对付,动
手的事也眨眼就会发生。

   这些人大多数要么父母亲戚在拉萨,要么男女朋友在拉萨,反正一到休班,
都是到拉萨去。厂里有专门送大家进城的班车,每天往返一趟。大多数令他们自豪
的故事,通常也发生在拉萨。有一位姓王的小伙子,家在拉萨三车队,实际上,那
只是他姐姐的夫家。但他一到休班,就会回到姐姐家。在我们认识之后,知道我住
在离三车队不远的北郊,经常会告诉我,在拉萨,别的事他帮不上我,但如果说在
北郊有什么人敢欺负我,或者有什么难处,只要我说他的名字,就一定能够摆平。
接触久了,小王虽然喝起酒来脾气暴躁,但大部分时间,说话还带点口吃,尤其是
跟女人说话,动不动还会害羞红脸。跟小王一起的另外几位汉族师傅一样,大家最
大的心愿,就是数着日子,计算合条件内调的时间。

   一个月之后,我在纳金的实习告一段落,转到羊八井地热电厂实习,临行之
际,大家又为我摆酒送行。大家对我没别的意见,但是,在经过了近一个月的考察
之后,终于认定,我与酒无缘,这是他们引以为憾的事情。此后的很多年,这些人
差不多都成了我的朋友,他们到拉萨休班,也总是会想到来看我,顺便还不忘带些
老乡从内地带来的礼物。他们中的一位,在我离开之后不久,考上了一所内地的中
专,虽然没有摊到内调的机会,但是,一想到能离开西藏回到家乡,他觉得已经是
老天开眼的大好事。

   到了羊八井,给我指派了一位姓金的师傅。我住进了师傅的宿舍。那是一间
大约二十平米的铁皮屋。所谓铁皮屋,就是一种木板拼成的墙面,顶上搭盖白铁皮
的一种简易平房。此时的羊八井电站,除了厂房是按正规标准建成的,工人们的住
房,就是这种连成一排排的铁皮屋。一到刮风下雨,铁皮屋顶就兴风作浪,乱成一
团。碰到下冰雹,可以静静的坐在屋里,听冰雹有节奏地打击屋顶的声音,就象后
来才兴起的打击乐合奏。老金的住所,跟我们现在看到的民工住所没多少差别,屋
子里凌乱不堪,找不到一件干净象样的衣服,各种工具零部件到处可见。倒是一张
大床虽然简朴,收拾得干干净净。在带我实习了几天之后我才知道,老金除了上
班,大部分时间根本不在厂里。他有一辆摩托车,在那个年代,这件事就象个奇
迹,在远离拉萨几个小时车程的小电站里,老金的摩托车站不多是他独特身份的标
志。有人说老金因为有摩托车,所以在附近的某个村子里有个情人。也有人说,老
金与老婆离婚之后在拉萨另外找了个有钱人家的对象,所以,他只要不上班,就骑
摩托车回拉萨。反正我在羊八井实习的一个月里,老金除了赶回来上班,大多数时
间根本见不到人影。我俩名为师徒,但每次我有什么疑问想问他,老金总叹口气,
说,这些东西有啥学的,看两天你就知道了。他对我跑到这里来,深表惋惜。有一
天老金终于没有出门,大概是因为下雨的缘故,他还做了几个菜,我俩破天荒第一
次坐在一起,没上单位食堂吃饭。

   老金看我不喝酒,也不勉强,自斟自饮,但很少说话。大约三两白酒之后,
老金红着脸,想说什么,但舌头似乎已经打转,终于还是没说。实习终于结束了,
临走之际,老金对我说,别来了,这里条件太差。

   羊八井的实习总算结束了。回到拉萨之后,我又在位于西郊的火电厂开始了
另一个月的实习。大概因为火电厂的条件好,这里的师傅大多都是年青的女师傅。
她们的一些人,在拉萨还是小有名气的美人。上班时间,谈论最多的也是一些女人
感兴趣的事情。象董事长一样讨论打毛衣的针法,象茶馆的午夜场一样讨论八卦绯
闻。再加上火电厂邻近西郊菜市场,这里的午夜加餐也比任何地方都丰富。经常是
女师傅们唱唱闹闹,一盆好吃的罗卜炖猪就做好了。也因为这个原因,在火电厂的
实习飞快就结束了,我好象还没来得及了解这些师傅们的故事,她们就从我生活中
远去了,留下了一段温暖的回忆。

   回到调度所,我的处境并没有改变。我继续跟着调度所为我指派的师傅和北
郊变电站的工人们一起上班。这里有个原因。早在我进单位之时,我的同宿舍师傅
多布吉就告诫过我,说主任对我的穿着打扮颇有微词。我一直没在意。直到跟我一
起上班的工人师傅提醒我,才发现,就连比我晚来的进藏学生,都在短暂的实习之
后,担负起了比一般值班工人更重要的职责,在办公室里上着白班。只有那些长年
在西藏上过夜班的人才知道,在这里上夜班,对身体的损害远胜于白班。但更重要
的,还是个面子问题,无论你是否在意,被轻视或挤兑的感觉,总不会令人舒服的。

   坐在调度台上,我很快就注意到了,拉萨的用电由于缺少工业的相互调剂,
主要集中在三餐的高峰和夜间生活开始的几个时段。高峰时段与一般时段的负荷差
异,大约是28开。这就造成了闲时有电供不出,忙时供不上。尽管有火电的调剂,
但杯水车薪,无济于事。加上地热技术不成熟,机组运行无法稳定,所以一旦地热
电厂出现波动,在没有全自动监控调节的情况下,靠人工操作,根本无法迅速有效
地处理问题,电网随时面临瘫痪状态。

   这一天,电网又瘫痪了。瘫痪的意思,就是全部机组脱网,拉萨全城停电。
据说最早出现这种情况,会出现病人瘫在手术台上,政府机关政令不通闹出事来。
后来虽然医院和政府有了备用的小型发电机,并且重点的供电单位,比如部队的雷
达指挥中心,都是双线路供电。但是,这种状态毕竟不能维持太久,因此,一旦出
现电网瘫痪,迅速恢复供电,也成了此时调度机构最迫切的任务。电网一瘫痪,我
被叫到了主任家里。主任叫周金道,也是六十年代援藏期间从四川泸洲电厂调来的
一批技术人员中的一个。老周早年,在林芝的八一电站工作,据说那时候因为老母
在老家无人照顾,老婆怀孕也没法在身边,所以情绪不定,喝酒闹事也没少干。在
生他女儿的那年,老周的老婆因为难产去世,女儿只好跟着老人在内地,但从那以
后,老周虽然变得沉默寡言了,但却一改年青时好酒贪杯的恶习,一直做到我所在
单位的头儿。

   老周坐在沙发上。在他房间的一角,挂着一幅巨大的系统电网图。此前,另
一位新来的大学生已经在坐,看看人到齐了。老周连头也没抬,对我俩说,又断网
了,你们说说,怎么办才好?这天下午,大概是我心里积压着一股子怨气,所以,
看着老周头也不抬的样子,我不管三七十一,一口气就把系统恢复供电的流程,一
五一十全都讲了一遍。等我讲完,老周说,去吧,就按你说的,把电供上。

   外面下起了雨,我找到老周的司机,坐着那辆颠簸不已的旧式吉普车,开了
几十分钟,才来到西郊电站。在这里,我先恢复主干线和通讯系统用电,然后再通
过电话,一个个电厂并网,几个小时之后,拉萨重回光明。第二天一早,老周让人
通知我,到楼下办公室上班,从此,我的实习生涯,彻底结束了。

   此一时期,我住在一间三人集体宿舍。我、多布吉、伊斯玛,在一间大约二
十五平米的平房里摆了三张床。多布吉比我大两岁,却是有着五年工龄的老师傅。
他是藏族,家在八廓街里,所以,除了三班倒上夜班,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单位
住。伊斯玛是单位的会计,他是土生土长的拉萨回族,是个个性难以捉摸且脾气古
怪的人。在拉萨,各单位的会计,差不多都有会计老爷的外号。因为几乎每个人,
尤其是汉族,往来休假,都必定面临整个假期工资的预支和假期结束的费用报销。
在没有人全面了解或吃透文件精神的情况下,报多少,怎么报,加上会计什么时候
心情好,给不给你及时报,都是让人一想起就头皮发麻的问题。所以,就连主任,
也没有会计的权力大,没有会计拽。他们要是拽起来,任何人都拿他们没办法。伊
斯玛似乎对每一个人吃猪肉的人,不管藏族汉族都有仇。他很少在单位食堂吃饭,
所以对单位用于食堂的伙食补贴,也是能卡就卡,能拖就拖,弄得怨声载道。没住
多久,我俩就发生了一次冲突。那是我回到办公室之后的一天,因为有了新的空
房,老周为我作了调整,单独分给了我。搬家这天,除了一张床、一张办公桌,我
在此之前还有半箱擀面,而放面条的纸箱上,正好放着半包没有抽完的大前门烟。
我没料到伊斯玛会主动来帮忙搬家,在我和多布吉抬床的过程中,伊斯玛顺手就将
那半包烟放在了装有面条的箱子里。我连忙制止,我说伊斯玛,这样不行,烟都漏
到面条上了。没想到,就是这样简单一句话,伊斯玛当场就翻脸了。他差不多是冲
我吼道,你什么意思吗?!帮你忙还有错了?!

   那会儿气盛,我俩说着说着,竟然差点动起手来。幸亏憨厚的多布吉在场,
才把我俩劝阻了。现在想想,笑了。在我的拉萨十年里,这最初一场不欢而散的同
事,一直让我感到迷惑,觉得拉萨的回族人其实属于一个更为隐秘的群体,没有办
法真正了解他们。

   自从回到办公室之后,我与老周的关系得到了真正的改善。老周坦言,他最
初觉得我的穿着加上披肩的长发,象个街头痞子。但是现在,不管工作上大事小
事,老周都一定要听听我的意见。因为住宿和工作在一个院子里,老周大部分时间
就以办公室为家。偶尔可以看到他背着手,一言不吭的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跟谁也
没有笑容。他唯一的业余生活,就是用一副自制的钓杆,在离院子不远的河沟钓
鱼。我吃过老周钓的鱼,跟大多数市面上出售的无鳞鱼没什么差别。不过老周的烹
饪手法,基本是老家的做法,豆瓣烧鱼。这期间,我还会偶尔上夜班,通常都是一
些年长的老师傅生病,或者是有人请假,我就替一下。但更多的时间,我会被人突
然从被窝里叫起来。“周师傅叫你。”来人也不管我前一夜是否上过班,拼命地打
门。我知道,电网大概又瘫了。

   出乎我的意料,这一次,一看老周气定神闲的样子,电网没瘫。老周跟往常
一样,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来。自从早年戒了烟酒之后,那些上门要电的人送的这
些礼品,就成了我加班的额外奖励。都是好烟。有南洋兄弟的红双喜,也有中华。
在我点烟的过程,老周显得犹豫不决,但他终于还是开口谈起了他的心事。

   老周的女儿在内地上完中专之后,他通过关系给安排了一个份不错的工作。
早在女儿进藏之前,老周有了第二次婚姻,并且有了一个比女儿小近十岁的儿子。
眼下,老周与老婆的关系处于分居阶段,他没说原因,我也没有多问。现在,女儿
看上一位教师,老周见过小伙子,也觉得不错。这些年来,老周手头略有积余。但
他想不好,是把钱用于女儿结婚,他担心更激化矛盾,还是留给儿子?他想听我的
意见。这一年我二十二岁。我不记得当时给老周出了什么主意。在我看来,这种事
情太遥远了。

   不久,在马原和另外几个哥们儿的鼓动下,我向老周提出调离。老周当场拒
绝,并且苦口婆心把话说到,过不了多久他就要退休,单位的事迟早得我接手。他
一再为我比较拉萨各个系统,各个单位,分析利弊,认为年青人的冲动可以理解,
但后悔药千金难买。在此期间,正好中国电科院来了一个培训名额,老周让我去听
课,顺便换换脑筋。当我在那个全部用英语讲课的高级培训班上,看到美国电网正
在进行的直流联网系统,反观拉萨落后不知几何的电力,我当时觉得,我的选择大
概是对的,所以,更坚定了调离的决心。回到拉萨,我再次提了出来。而这一次,
老周完全如同父亲一样,有恨铁不成钢之慨了。几个月之后,终于在老周的帮助
下,疏通了包括厅领导的关系,我得偿所愿。

   这年大年刚过,多布吉有一天打来电话,我也顺便问起从前的朋友和同事,
问起老周的近况。多布吉告诉我,老周在大年刚过的第三天,突发脑溢血,去世了。

   没有人通知我,我连老周的葬礼都没参加上。很多人不知道,在拉萨哲蚌寺
旁边的山坡上,有一块被称作烈士陵园的地方,那里不仅埋葬着早年的军人,也埋
葬着象老周一样的平民。他最终还是没能回去老家。

   很多年后,当我无意间翻到当年的培训笔记,想起老周,我看着记得密密麻
麻的英文笔记,看到Why这个单词,觉得似曾相熟,但我实在想不起是什么意思
了,就象我想起老周时,他的面目已经有点模糊,我不知道,有一天老周是否也会
象这个单词一样,封存在我记忆的某个角落,空余下似曾相识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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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西藏问题之我见(10)
发信站: 一见如故 (Mon Apr 7 14:50:25 2008), 本站(yjrg.net)

西藏问题之我见九-----无题

   提交者 : 聊胜于无聊 于 泡网俱乐部 (http://paowang.com/) 北京时间
2008-04-02 06:41:03

   80年代把目光瞄上藏獒的生意人,很快就发现自已犯了致命的、常识性错
误,他们中的一位,刚刚把十几条藏獒弄到内地圈养,准备卖给马戏团,没过多
久,藏獒就因低山反应陆续死去。这一消息传到拉萨,很多藏族人如释重负,甚至
有点幸灾乐祸;而汉族人,第一次听说,除了高山反应要人命,原来低山反应一样
可以要狗命。此前,关于高山反应要人命的事已经成为常识。在拉萨的包工队里,
经常是一位活蹦乱跳的青年人,干活累了,在自来水下洗个头,一转眼就倒地不起。

   这期间,人们开始回忆起他们以前的战友,朋友,想起很多不久前刚刚内
调,满心欢喜迎接新生活的老西藏,迎来的却是死亡。这些人回到内地,大多不超
过两年,身体便因为长期缺氧,加上不懂保养,早已临近极限。最著名的两大死亡
杀手,一是脑溢血,一是肺气肿(也有人称肺气肿)。很多人开始检讨自已的休假
计划。按政策规定,在西藏工作的人,无论汉族藏族,都可以有三年一次的休假,
每次休假时间为三个月。如果算上路途或拖延,大多数人在内地一次呆上半年,也
是常情。在我们这批人之前,大多数的老西藏年轻时候因为老家父母健在,一般都
会按时休假,结婚之后,诸多问题开始困扰他们。首先是两地分居,由于多数夫妻
都是一方在内地,三年才能见上一次,感情如何暂且不论,对家庭的照顾除了每个
月按时寄回数量可观的工资,别的根本谈不上。很多人,妻子在内地生产,也无法
回家照顾,如果下一次没能如期休假,几年之后,小孩背着书包上学了,却从未见
过亲生父亲。每当汉族干部谈起儿子女儿叫自已叔叔的情景,大多说不出的凄凉。

   如果夫妻俩都在西藏,问题更多。都知道,高原反应不适合生产,这一点,
人们一直传说汉藏两族女人的体质有特殊的遗传差异,有过汉族女人在西藏生育出
现惨剧,回内地生产,几乎是每一个汉族女人坚定不移的选择。休假,加上产假,
育儿假,如果再加上请事假,一般汉族人生产之后,一口气把小孩带到两岁也很普
遍。真正让人揪心的是假期结束之后,带小孩返藏不现实,担心小孩心脏受不起高
原反应折腾。放在内地,就意味母子长时间分离。终于一咬牙把小孩留给父母照顾
了,一转眼,下一次见到小孩已是三年之后,小孩早已忘了母亲什么样子,而父亲
则完全成了局外人。心肠硬的,把这种状态一直延续到小孩上学,上完小学上中
学。心肠软的,同样是一咬牙把小孩接到身边,这些小孩大多数就变成了我们在拉
萨街头常见的现象,说他是汉族,他们的行为举止、意识甚至朋友,基本融入当
地。说他们是藏族,他们有的会点藏语,有的是汉语说得象藏语,藏语说得象汉
语。难怪多数的老西藏会感慨,援藏的绝不仅只是一代人,而是至少几代人的代
价。更有许多这样家庭的子女,虽然没有跟着父母进藏体会高原反应,但从小缺少
父爱母爱,日后成了问题少年。我的一位老年朋友,回到成都没几个月,差不多是
落荒而逃跑回了拉萨。问他怎么会这样?一肚子苦水。不知道怎么跟孩子相处,不
管看着心焦,想管,一句话堵得上不来气,早干嘛去了?想想也是,早干嘛去了?

   在一个国家意志的时代,人们不会质疑为了虚妄的理念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人们已经理所当然接受了,像接受命运一样,逆来顺受。从最初的为国奉献到最后
的代代相传,人们可以反思大的时代变动带给百姓的灾难,但对从缺少一口氧气开
始引发的综合疾病却视而不见。人们对倒行逆施的恶行深恶痛绝,但对成都街头发
生的一起斗殴,可能从未想过来龙去脉。在当时,成都是我们的天堂。你随便揪住
一个从西藏休假回来的人问问,如果他在成都没有出格的行为,除非他是有意说
谎。这大概就是心理学上所谓的代偿作用吧?西藏人在成都横冲直撞粗犷如康巴汉
子。那个年代的成都警察可能会记得,他们常常抓捕的斗殴闹事,一说是西藏人,
不管你是藏族汉族,警察都会觉得棘手。他们很少有人真的知道,到底有哪条政策
或条款适合处理这些民族人士。好在当时民风纯朴,那时候的港台剧场还没有出现
那么多躲不开的蛊惑亡命。正如今日,明明一件治安事件,一沾上西藏,没事也折
腾出事儿来。

   当年的成都男人还没有摆脱“叭耳朵”的称呼。走在大街上,你可以看到两个
成都人为一件小事相互指责两小时,但绝不会动手去碰对方一根头发。成都女人大
多漂亮,最懂得穿着保养,尽管穿着可能俗气。很多人在家可以顿顿吃一毛钱豆腐
乳,但出门一定会衣着光鲜、形象可人。事实上,不仅成都女人,西藏人从一开始
就知道,几乎所有的四川女人,都以泼辣、能干著称,但他们对成都男人嗤之以
鼻。当他们从山上来,就如同高原狼进了羊群,而牧羊人却从未见过这种阵势。在
我离开西藏的第二年,就听说了成都发生的新的斗殴事件,不过,这一代成都人,
按西藏人说法,变了,龟儿变得凶狠惨哪。

   很多人听说过西藏的汉族人急于内调回内地工作,但可能少有人听说,很多
汉族人刚刚内调回到内地,没多久就又回西藏,并且动用一切关系网,希望重返西
藏工作。起先是老一代的干部,不管当年在西藏身居何职,回内地之初,各地迫于
政策压力,无奈按级别给予照顾安排个副职,但这些西藏人很快就察觉到了,剩下
的仕途除了等待退休已经毫无指望。到后来,就连一般的内调工作者也发现了,在
他们离开家乡的几十年里,从前的人际资源早已绝缘,他早已变成了局外人。我见
过很多重返西藏的人,他们要么经此一役,心灰意冷;要么,变本加厉,终于明白
了人生并不完全是理想空谈,还有从未见过的许多猫腻。在他们伤感自已奋斗献身
的岁月,世界的车轮早已跨过了数不清的桥梁、隧道,经历了平原和高山。

   当王力雄指出,新一代的援藏政策可能通过干部轮换制最有效的解决进藏难
的老问题时,对此我谨表怀疑。如果说早年的人们因为想法单纯,还只是直接表达
自已际遇不公,也许,未来的聪明脑瓜子会从中吸取教训。当这种表面意见消失之
日,更多的五十九岁现象,可能会变成援藏三年、临时援藏现象,这一点,并不需
要太多的想像力就可以推论。

   早在80年代末的大雪灾时期,我在地方军分区与一批军官进共午餐。那一
天,有大约二十来个菜,有茅台酒,有中华烟,也有内地盛夏季节才能吃到的西
瓜。说实话,我知道这种招待并非常有,我更知道,在这块平均海拨四千米以上的
大草原,有多少连拉萨人深感痛苦的问题也显得无足轻重,你首先得学会呼吸,你
得学会调节身体的全部机能、让你不至于随时鼻血长流,你还得学会忍受就连堂堂
军分区都只有一台战备备用发电机的馈乏。所以,当我吃着运输车从成都拉来的、
凉爽的西瓜时,我并没有回想不久前听到的援灾故事。我甚至没有觉得这是一种奢
侈,那怕是在我听他们讲到每年有多少费用用于补贴伙食,我觉得还不够,因为无
论在哪里,你得首先能生存下去,如果信念不足以支撑,至少食物可以支撑。

   当我随意漫笔时,我听到很多人在感叹这种生活的丰富多彩。或许这就是记
忆的好处。人类的记忆,常常如吸水的海绵,可以容纳丰富的水份,但也可能干
涸。在这些最喧嚣的瞬间背后,拉萨人最难以克服的,却是漫长的时日如何打发。
在整个社会没有动荡的时候,工作不过例行公事,而且除了每周两次的政治学习你
必须到场,日常的工作甚至可以提前完成。按部就班,一杯茶加一张报纸到哪里都
一样,但剩下的时间,却各不相同。在拉萨,内地的亲情关系让位于朋友们之间的
密切交往。那么小的一座城市,那么有限的几张面孔,即便是东家长西家短的闲
话,说一遍觉得新鲜,说过二十遍之后变成是非,说一百遍之后就变成小说变成了
故事,在你看着别人的故事,笑破肚皮或抚手称庆时,你不知不觉,早已成了故事
中的人物。

   我的一个朋友,他很长一个时间唯一的愿意,就是有一天可以把老婆五花大
绑,把这个凶恶的婆娘痛揍一顿。他等啊等啊,终于等来了一个机会。有一天,老
婆在午睡,巨大的身躯在椅子上瘫成一堆肥肉,他终于鼓起勇气,把老婆绑了起
来,刚要动手,老婆睁开了眼睛。老婆问他,你在干嘛?他吓得没命的跑出去老
远,直到确信老婆没有追来,才停住脚步大口呼吸氧气。

   另一个朋友,从最初认识他老婆的时候就开始同居,8年之后才因为孩子的
到来决定结婚。没想到结婚之后,一个意外的机遇,他离开了拉萨,在内地一家企
业做了老总。为了孩子的身体,他把孩子接到身边,既当爹又当妈,再忙,每周五
后的两天,他坚持关了手机陪孩子。等到老婆终于可以内调了,两口子差不多做了
十年的名义夫妻。你要问他有没有感情?答曰:肯定有。你要再问,那现在不正好
在一起?答曰:我想回拉萨。果然,老婆调回来的当年,他又放弃内地的公司,回
拉萨上班去了。电话里如释重负地跟我说,还是拉萨的小酒儿喝着快活。

   还有一个朋友,一次偶然的机会来到拉萨,娶了我的另一位朋友为妻。两口
子开了家服装店。有一年,老婆回家休假,头一天还好好的,突然说肚子疼,一检
查,肝癌。十五天之后,老婆就死了。这位朋友就关了店,在拉萨呆了下来,不过
再也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在干什么。

   相当长一段时间,我和院子里的一位朋友每天早起的第一件事就是商量,今
天干什么?他问我,你说呢。我们罗列了可以去做的事:去书摊租两套武打书?不
行,每本书都看完了。晚上去卡拉OK?头几回唱得满江红还觉得自已没成歌手可
惜,次次唱得喝彩觉得自已成了猴戏,久了就不想唱了。找人打牌吃饭?没劲。曾
经有多少连轴转,三天三夜不下火线,中间水米不沾,满脸黄油直趟,到最后,风
声四起,大家躲到空军某部的值班室里开练,那地方,就连不上班的军人出入,都
要领导签批。但是,签字的人跟大伙在一起,包了山脚下的小餐馆,一天五顿,八
九个人轮流上阵,累了困了去睡觉,醒来牙都不刷,用手抓几块冰冷的牛肉,嘴里
一塞,又开始了。直到有一天,做通讯的,趁不在桌上去卖电缆还赌债;集邮的,
好说歹说,咬着牙把集了多年的邮票折成两倍抵债。管仓库的,卖了大米青油再
来。整整一个月,足不出户,不知天下几何。更有无电缆器材粮食邮票可卖,还是
不想下火线,竟然私下达成协议,放弃追究老婆与情人的私怨,豁免债务。

   经历过所有的喧闹之后,世界终于安静下来了。

   终于安静的世界,剥离了表面的喧哗与嘈动,孤独的灵魂有着一样的孤独,
如幽亮闪光的星星,挂在天边,有时候你不得不怀疑,如果你失踪了,得多长时间
会有人发现,如果你在房间里独自死去,得多久才会有人发现尸体。

   现在,你得习惯独自一人。你得试着,独处一个月或者五个月不见一张生面
孔,跟任何人没来往,你还能否听到自已的呼吸。满院子的野狗在喧嚣,你得抬头
看天,了解八个小时之内,为何天边的一朵云始终没有飘过来。为什么你会觉得自
已听到了草木拨节的声音?你想像着,如果这时候给你一个女人,想像着,其实任
何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如果让你们身处荒漠,你是否还会挑剔你的夏娃不够漂
亮?关键是,你这会儿是否还有漂亮与丑的概念?那么好吧,现在,就给你一个女
人,你们就是夫妻了。你们开始新的生活。你们相濡以沫,相互取暖,在冬天抵足
而眠,在夏天有人说话。你再也不用专门跑出门去,只是为了看看大街上的行人。
你害怕结婚,可以选择长久同居,要多久就是多久,因为人们都说婚姻是坟墓。你
害怕生育,因为你不知道你是否能接受你的儿子叫你叔叔。你害怕想到未来,你害
怕休假,因为成都的花花世界总是让你流连忘返,可你又不得不返。那么,有什么
是你不怕的?有什么可以陪你度过漫漫长夜,不会害怕独自面对一张大床?现在你
习惯了沉默,虽然常常有一个冲动,想听听自已的发声器官是否退化嬗变?但你只
是嚅嚅嘴唇,重归漠然。

   我的一个朋友,多年养成了一个习惯,他往我门口一蹲,半天不会吭一声,
等你想起他,你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下次再来,这一幕又会重演。直到
很多年后在内地重逢,满以为会有说不完的离别故事,没想到,刚说了几个人的近
况,又陷入沉默之中。也许我们都觉得,这样更好,没有说完的话才新鲜。

   十多年之后,当我反观当年的朋友,几乎没有一对夫妻真正坚持到最后,他
们大多选择了离异,对此,我没什么好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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