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佩瑪-丘卓比丘尼
藏傳佛教噶瑪噶舉美籍比丘尼佩瑪·丘卓的《當生命陷落時——與逆境共處的智慧》一書,雖然一字未提大手印,卻是用生活化、現代話的語言闡述大手印的見、修、行、果的。
《當生命陷落時——與逆境共處的智慧》 《When things fall apart : heart advice for difficult times》
書籍簡介:當下立斷煩惱的開悟經典
前言
序一無懼的智慧傳承
序二點燃生活的明燈
原文書名:
作者:佩瑪·丘卓 (Pema Chodron)
譯者:胡因夢、廖世德
■書籍簡介:當下立斷煩惱的開悟經典
我們從小被迫閱讀無數鏗鏘有力的勵志小品與座右銘,但是,抱持「樂觀」、「積極」的人生觀真的對生命體有益嗎?會不會這才是痛苦的來源?我們有沒有可能享受孤獨、坦然絕望、擁抱死亡……藉以徹底斷除無謂苦痛?面對如此多的疑問,這本書邀請你打破過往思考慣性、丟下平日包袱,進入書中的世界,比如說:我們可以不必努力當「好人」,因為唯有如此,才可能對自己、對別人無條件的慈悲;我們可以從另一個角度來探討恐懼,瞭解勇者正因有所畏懼而生勇氣;我們可以否定「希望」,因為唯有坦然絕望,才能再生力量……。當生命陷落時,就讓我們直視那陷落處,一切令人痛不欲生的歷程,可能是一份珍貴而溫柔的禮物。
《當生命陷落時——與逆境共處的智慧》作者佩瑪·丘卓自從一九七四年持戒以來,就常常在歐洲、澳洲、北美主持工作坊、講座、冥思避靜;佩瑪·丘卓目前是甘波修道院院長, 也是創巴仁波切傳襲下來的住持。除了本書外,佩瑪·丘卓並曾和普力茲獎作家愛麗絲·華克就冥想經驗出版一個對談實況錄音。
《當生命陷落時》是作者從一九八七年至九四年所做的談話錄音,內容包括:我們都需要「慈」(對自己的愛),然後從這裡培養對人對己之痛苦無懼的慈悲心;以及我們要跨進未知的領域,輕鬆看待自己無立足之地的狀況。另外一個主題則是,接受我們平常逃避的東西,消除我們與他們、這個與那個、好與壞之間二元對立的緊張。
暢銷書《當生命陷落時》改變了許多人對生命的看法,作者佩瑪·丘卓在書中提出許多觀點,幫助讀者面對現代生活的嚴峻現實;而繼《當生命陷落時》之後,佩瑪推出另一力作《轉逆境為喜悅》,以女性特有的敏感度,將容易流於籠統生硬的教義,化成了順手拈來的幽默譬喻,以及對心理動力過程的細膩剖析,當然最重要的是,她再次為人們指出當下立斷煩惱的中道實相觀,一條不找尋出口的解脫方法。《轉逆境為喜悅》書中配合現代情境,詳述如何透過自利利他來解除痛苦,內容扣緊現實人生,是現代人最佳的療愈手冊。佩瑪·丘卓是你在生命危急時,最想共處的那種人;如果面臨困境時她不在你身邊,閱讀《轉逆境為喜悅》也一樣能帶來裨益。
■ 作者簡介:
佩瑪·丘卓(Pema Chodron),是西藏金剛乘(vajrayana)比丘尼。由於她是經歷過先生外遇、離婚等痛苦的洗禮,才開始接觸佛法,讓她對佛法的體悟和詮釋非常生活化,非常貼近現代人的需求和渴望。自從一九七四年持戒以來,佩瑪·丘卓常常在歐洲、澳洲、北美主持工作室、講座、冥思避靜。她是甘波修道院院長,該修道院是北美第一座藏密修道院。佩瑪·丘卓也是創巴仁波切傳襲下來的住持(masterteacher),著有《當生命陷落時》、《不逃避的智慧》等書。佩瑪·丘卓並曾和普利茲獎作家愛麗絲·華克就冥想經驗出版一個對談實況錄音(Pema Chodron & Alice Walker inConversation ,1999),並已出版一本七頁的單行本。
■目錄
序一無懼的智慧傳承
序二點燃生活的明燈
一、親近恐懼
二、當生命陷落時
三、當下就是良師
四、如實安住
五、永遠不嫌太遲
六、不傷害別人
七、絕望與死亡
八、八種世間法
九、六種孤獨
十、對生命的好奇
十一、不侵犯與四魔障
十二、長大
十三、擴大慈悲的圈子
十四、不死之愛
十五、逆轉習性
十六、和平使者
十七、意見
十八、口耳相傳的神聖開示
十九、對治混亂的三種方法
二十、沒有選擇的餘地
二十一、扭轉輪迴
二十二、道途就是目標
■前言
一九九五年我休了一年的假。整整十二個月我完全沒做事。那是我一生中精神體悟最豐富的一年。除了放鬆之外,我沒做什麼認真的事。我只是看書,修行,睡覺。我煮東西吃,打坐,也寫點東西。我沒有行程,沒有時間表,也沒有什麼「應該做的事」。這一段時光完全開放,不定時,讓我消化了許多東西。雖然放鬆,我還是做了一件正經事——我讀完了兩紙箱錄音帶的謄寫稿;那是我從一九八七年至一九九四年所做的演講。這些演講和《不逃避的智能》(The Wisdom of No Escape)這本書中記載的一個月閉關活動中的談話方式,或是《原地出發》中(Start Where You Are)所記錄的修心式的談話都不一樣,因為其中沒有什麼統一的主題。我偶爾看個幾頁,發現裡面有些輕鬆愉快的東西,也有賣弄學問的東西。面對這麼多自己的文字,感覺既有趣,又尷尬。漸漸地我發現,不管我選擇的是什麼主題,不論是哪一年在哪一個國家講的,從某方面來看,這些演講都只是在闡述同樣的東西:我們都需要「慈」(對自己的愛),然後從其中逐漸喚醒對人對己之痛苦無懼的悲心。
在我看來,這些談話的背後都有一個觀點,那就是我們要跨進未知的領域,輕鬆地看待自己無依無恃的情境。另外一個主題則是接受我們平常逃避的東西,消除我們與他們、這個與那個、好與壞之間二元對立的緊張。我的老師丘揚·創巴仁波切曾經說過這就是「趨向尖銳點」。如今我終於明白,這七年來我只是在消化和傳達創巴仁波切大膽而有益的開示罷了。
深入去看這些談話內容,我發現自己要完全體悟老師的開示,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是我也發現,盡力實踐老師的開示,與他人分享身為學生的修道經驗,使我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幸福與滿足感。就像我以前常說的,和自己心裡的魔障作朋友,和這些魔障帶來的不安作朋友,反而使你有一份簡單而含蓄的輕鬆與喜悅。明白這一點,總是讓我不禁失笑。
那一年差不多過了一半的時候,我的編輯艾密麗·希爾本·雪兒無意間問我有沒有什麼談話錄音可以出第三本書。於是我就把那兩箱謄稿寄給她。她讀了之後,胸有成竹地告訴香巴拉出版社說:「我們又有一本書了。」
接下來的半年,她不斷增、刪、改、編,而我卻擁有極大的奢侈,進一步地將其中每一篇修到自己滿意為止。我平日裡只是休息、看海、散步,除此之外,我的心思時常沉浸在這些談話中。老師有一次曾經對我建議:「放輕鬆,寫點東西。」那時候我還不覺得自己真的有辦法放輕鬆,寫點東西。然而幾年過去了,如今我卻真的照他的建議在做。
本書就是一年無所事事跟艾密麗合作的結果。
希望這本書能鼓舞你全心全意地過生活,並且認真地體悟誠實、慈愛及勇氣的真諦。如果你生活混亂,壓力很大,那麼這本書裡面有很多建議都是你需要的。如果你正好處在人生的過渡期,因為失去了某些東西而痛苦不堪,或者在根本上感到焦慮不安,這些教誨都是為你量身訂做的。這本書的要點是,我們都需要人家提醒與鼓勵,才懂得輕鬆面對道途上所遭遇的任何事物。
當我們實踐這些開示時,我們就加入了一個由師徒共同組成的久遠傳承,這個傳承早已將佛法融入於日常生活的起伏中。他們已經和自己的自我作了朋友,並且在其中發現了智能,而我們也可以辦得到。
我要感謝光明的持有者,可敬的秋陽·創巴仁波切,他把自己的一生完全奉獻給佛法,熱切地將其中的精義傳遞給西方人。但願我從他那裡得到的啟發能夠感染世人。但願我們都和他一樣過著菩薩的生活。但願我們都不會忘記他所說的:「混亂應該被視為大好消息。」
佩瑪·丘卓
一九九六年於加拿大新斯科夏省歡喜灣甘波修道院
■序一 無懼的智慧傳承
胡因夢(身心靈療愈課程講師、譯者)
十餘年來我在真實生活裡一直扮演著「向西方取經」的角色,並試圖從眾多現代智者的著作中,為中文讀者揀選出傳達終極真理的教誨。大部分時間我都待在自家的藏經閣裡,使出水磨功夫,完成了克裡希那穆提及肯恩·威爾伯這兩位證悟賢者近十本英文原著的中譯本。另外一位對西方世界影響深遠的藏密法師——創巴仁波切——也是我想引介給中文讀者的精神導師之一,只可惜雖然有緣譯出他最受歡迎的著作《突破修道上的唯物》,卻無緣付梓出版。後來此書由繆樹廉先生完成,眾生出版社發行。
四年前我移民加拿大溫哥華。靠近維多利亞大學附近有一家著名的形上學書店,店內人文氣息濃厚,有別於其它幾家商業化的新時代書局。有一天我到這家書店找書,瀏覽著書架上新問市的幾本佛學著作,正思忖著該從哪本書下手的時候,一名加拿大女子從我身邊走過,很友善地建議我務必閱讀一下眼前的那本《當生命陷落時》。於是我站在書架前開始翻閱這位稀有的美籍比丘尼的暢銷書。
看完封底作者簡介,才知道佩瑪·丘卓原來是創巴仁波切最傑出的大弟子之一。書中內文一開始的第二章便以坦誠而自在的敘述方式,剖露了作者得知丈夫有外遇時的真實心境,她說:「我還記得當時我感覺天空非常寬闊,屋邊河水潺潺,茶杯裡冒著熱氣;時間突然停了下來,我腦筋一片空白,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光和無邊的寂靜。接著我回過神來,撿起一塊石頭,向他砸了過去。」
「撿起石頭砸向變心的丈夫」這個意象,帶給我一股原始而有力的震撼感,我很想知道這位氣概激昂的女性一旦踏上道途會有什麼結果?她到底想引領讀者進入什麼樣的體悟?而她與她的精神傳承結緣又是什麼樣的前因後果?
佩瑪·丘卓本名Deirdre Blomfield-Brown,一九三六年誕生於紐約市,在康乃狄克州完成中學教育之後,進入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深造。畢業後她分別在加州與新墨西哥州擔任過多年小學老師的教職,出家前人生閱歷頗為豐富,她結過婚,育有二子,後來因先生外遇而離異,三十五歲左右在阿爾卑斯山巧遇Chime喇嘛,並追隨這位仁波切潛修多年。一九七二年佩瑪在Chime喇嘛的鼓勵之下,與她的根本上師創巴仁波切初次相會,從此堅守三昧耶誓,與仁波切展開了長達十四年的師徒共修情誼,本書第二十章對箇中的心境轉折有十分動人的描述。
談到創巴仁波切,這位在藏密傳承中素因作風前衛大膽而倍受爭議的第十一世轉生祖古,可以稱得上是歐美人士心目中最具有影響力的精神導師之一。他早期接受的訓練涵蓋了噶舉派與最古老的寧瑪派傳承,同時也是利美運動不分教派的支持者。後來,創巴二十歲那一年離開西藏,到了印度。
從一九五九年至一九六三年,創巴仁波切擔負起「青年喇嘛家庭學院」的精神顧問一職。就在這段期間,他開始學習英文,接觸西方人士,為日後在西方世界宏法利生奠定了良好的基礎。
一九六三年,丘揚·創巴在英國友人的協助下獲得一筆獎學金而前往牛津大學深造。一九六七年他在蘇格蘭創立了第一所藏傳佛法靜坐中心——桑耶林,不久卻因車禍而導致左半邊身體麻痺。這個事件為他帶來了清晰又充滿著解放意味的心靈啟示,他決定不再拘泥於莫測高深的僧侶形象,而選擇捨戒還俗。一九六九年,創巴仁波切完成生平第一本英文佛學實修著作《動中修行》(Meditation In Acton),分別在英國及美國出版;這也是香巴拉出版社發行的第一本書籍。
次年,丘揚·創巴與英國女子黛安娜·派碧斯成婚,並受邀前往美國科羅拉多大學教授佛法。這時桑耶林培訓的一批學生已經在佛蒙特州為創巴建立了「虎尾」靜坐中心,仁波切與北美的深厚因緣從此締結。佩瑪與她的根本上師就是在這個年代結識的。
創巴仁波切一生著作等身,總共出版了十四本富有時代精神的現代佛典。他最為人尊崇的才能就是擅長以西方人的思維模式,來詮釋傳統佛法的最高旨趣。他融通東西方哲學、宗教、心理學、藝術、戲劇等文化素材,因而攝受了眾多知名文藝界人士,詩人愛倫·金斯柏格就是他的追隨者之一。七○年代歐美正瀰漫著自我放逐式的個人主義氛圍,創巴仁波切每每以出乖露醜的「脫稿演出」來勾牽這些散漫不馴的花童,打破他們在上師身上設定的完美標準。本書第十六章中,佩瑪對這些人的求道態度作了一段有趣的描述。
創巴仁波切在科羅拉多州建立的「那洛巴學院」,被超個人心理學家肯恩·威爾伯喻為目前全美唯一的一所真正具有整合精神的佛學院。後來在學生及好友鈴木大拙的支持之下,創巴仁波切又設立了「金剛界」這個世界性的組織,來統籌管理全美的直屬靜坐中心。八○年代,仁波切開始發展出一種傘狀的世界性培訓組織,取名為「香巴拉精神戰士中心」,並結合了日本書法、花藝、茶道、養生、舞蹈、劇場及心理治療等課程項目,為的是將藝術融入日常生活的修行中。
一九八一年,佩瑪·丘卓在十六世大寶法王親自主持的中國顯宗圓頂儀式中成為正式的尼師,並出任科羅拉多博德市「行動堡壘」靜坐中心主任。一九八四年,創巴仁波切在加拿大東岸新斯科夏省遠離塵煙的一座小島上,建立了氣質素樸的甘波修道院,並指派佩瑪·丘卓為首任院長,這是北美第一所為西方人建立的藏密修行寺院。
一九八七年的四月,創巴仁波切在加拿大新斯科夏省辭世,享年四十八歲,他短暫而豐碩的一生以及精彩絕倫的演出就此劃下句點。數年後,他的衣缽傳人歐賽天津也相繼過世。一九九五年五月,創巴仁波切的龐大宏法事業開始轉由他的長子統理。
佩瑪·丘卓承繼了這個無懼的智能傳承,她的五本著作使她成為西方世界少數受人尊崇的女性佛教導師,《當生命陷落時》是其中最受讀者喜愛的一本演講集。佩瑪憑著女性特有的細膩體察,以信手拈來、才華橫溢的宏法風格,將藏密大手印直下覷透的立斷智能,融合西方心理學對內心現象的詮釋技法,幫助現代人在日常生活中以精進、慈悲而又充滿著幽默的無求之智,勇敢面對生命陷落時的悲苦與困窘。
本書在第一章即點明精神旅程首先必須面對「普遍性的恐懼」。恐懼乃是生物的自保本能,我們內心的反應——包括起心動念、情緒和各種身心的覺受——之中,處處可見恐懼的蹤跡。大部分人所提供的解決之道,幾乎都是一些不直接面對恐懼的安慰及紓解方法,然而佩瑪本著大手印的傳承精神,提醒讀者「勇者並非無懼」,而只是願意親近恐懼、揭露恐懼、探索恐懼,也就是能靜觀事物的崩解而絲毫不逃避當下。佩瑪指出「安住在原處不動,釘牢在原來的時空點上」,這份內心的實修體悟,就是正念或藏密所強調的「處理能量」要達到的目標。她所指出的解脫之道,基本上和禪宗的直下覷透或克氏所說的如實觀察都是旨趣相通的。
克裡希那穆提曾經說過,只要清楚地看見自己的真相,問題當下就能解決。佩瑪在本書第三章的第十五段提出了有別於克氏的觀點,她發現心中的煩惱並不會因為如實見到而當下解決,「我們會有很長一段時間只是看得很清楚罷了」,那些耽溺和壓抑的內心反應照舊會產生,「但是因為我們願意認清自己的耽溺和壓抑,耽溺和壓抑自然會慢慢耗盡」,並因而產生比較開闊和寬大的心胸。在這一點上我個人的體會較偏向佩瑪的觀點,不過必須強調的是,透過自知之明所發展出來的開闊和寬大,與世俗社會公關應酬式的圓熟是截然不同的心理狀態。
數息、隨息、觀息一向是佛教常用的止念法門,然而主張「全觀」的老師──譬如創巴仁波切、克氏、肯恩·威爾伯——都認為此法只能用在前行階段,因為容易縮小覺察的範圍。佩瑪在第四章「如實安住」一文中介紹了創巴仁波切所教導的止觀雙運法門──將大約四分之一的注意力微微地放在呼出的氣息上,其餘的覺察力則放在覺察週遭事物;如果有妄念生起,就在心中稱其為「念」,然後輕鬆地回來覺察呼出的氣息。創巴仁波切多年來不斷地改良禪定方法,克氏則早就提出不當運用機械化的持咒法門,很可能會造成腦部退化修行者對各種方法的使用不可不謹慎。
在第五、六、七章中,佩瑪重新詮釋了慈悲、自製和棄世這類早已淪為老生常談的傳統佛教理念。「慈悲」以往總被視為一種善待其它眾生的理想態度,佩瑪卻認為慈悲乃是瞭解自己、認識自己的慣性模式、不再戴上人格面具、不再自欺、不需要奮力掙脫痛苦、也不需要變成更好的人。換句話說,就是「完全放棄內心的掌控慾望,並瓦解所有概念和理想的一種開放的胸懷」。「自製」在傳統上一向意味著壓抑慾望的戒行,佩瑪卻賦予了更深刻的觀察。她以原創的詮釋方式,將所有意識活動最底端的空性形容成一種無依無恃的境界,然而這個境界總是被我們感受成不安和恐懼,而「自製」就是瞭解這份不安與恐懼的方法,此法可以使我們安住在無依無恃的狀態。面對著動盪不安的外在世界,大多數人都會感到無所依恃,然而從佛法究竟真理的角度來看,這卻是真正解脫的大好機會。
一談到「棄世」,人們往往會聯想到拋棄世俗的一切財物、名望、情感等等牽累,而選擇剃度出家的生活形式。佩瑪對、「棄世」有一番截然不同的見解。她說明棄世的真諦就是放棄心中趨樂避苦的那份希望,放棄有一個固定而獨立的自我的那份信念。佩瑪強調佛法既非信仰,亦非教條,如果企圖抓取其中的精神,佛法就崩解了,我們必須不抱希望,才能有所體悟。這樣的精神完全吻合禪或中觀的究竟真理。也就是克氏所說的「從所有的已知中解脫」。
在第六章中佩瑪詮釋了「孤獨」的六種含義:寡慾、知足、不從事不必要的活動、完整的紀律、不留連於慾望世界、不藉散漫的意念尋求安全感,為的是幫助我們跨進一個沒有軌則的中道世界。坊間出版了許多探討孤獨的著作作,佩瑪將孤獨與實修結合,似乎提供了更徹底的引領。
無常、苦、無我雖然是人生最深的本質,卻往往因為詮釋得不夠透徹,而導致聞者的反彈和排斥,誤以為這樣的觀點太消極、太負面了。因此,佩瑪建議我們在痛苦和脆弱之中發現菩提心的真諦,在無常之中認出宇宙的和諧性及至善,在不抗拒無常之中體悟無我,在魔障之中和本慧連結。
如今正值恐怖主義橫掃全球,各種天災人禍接踵而至,並透過媒體送到每一戶家庭,藏密古老預言中的黑暗時代景象,似乎已遮蔽千禧年的樂觀願景。從根本上來看,人類會因為宗教信仰的派別不同而相互殘殺,顯然是因為執著於自己的意識形態、價值觀及信念系統所致,而似乎也只有超越上述種種意識活動和細微幻象的終極真理,才能幫助整體人類在自心中覓得真正的解脫之道。誠如本書末章所引用的創巴仁波切名言:「從我們困惑的心中所生起的一切現象皆可視為解脫之道。凡事都能行得通。這是無懼的宣言,如同獅吼一般。」
但願本書從法性自然流露的警語,能引領所有面臨困境的讀者,在每一個當下勇敢邁入內心那曖昧不明、無所依恃的聖境。
■序二、點燃生活的明燈
鄭石巖(政治大學教育學系教授、作家)
這是一本很具啟發性的書;能為你解開心中的無明,除去煩惱的障礙,從而發展正確的生活態度,讓生活過得透脫自在。
生命是一個艱辛的歷程,它既須具備活下去的能耐,又需要清明的智慧。尤其生活在現代這個社會,缺乏知識技能,不能抱持積極堅毅,當然無從發展生涯,締造幸福的人生。不過,人並非僅靠聰明和堅毅就能活得好,因為這個自由開放和社會,有太多的誘惑、衝突和糾葛,缺乏看清楚的智慧,就容易失衡和迷失。
什麼是生活的智慧呢?簡單地說,就是凡事看清楚,面對真實去生活,不被虛假所困。看清本末,知道回歸生活,珍惜生命,而不縱慾、追逐和佔有,這就是智慧。這本書能幫助讀者開啟「法眼」,看清生活與生命的真實,活在「如來」之中。
多年來我從事助人的工作,發現痛苦的根源,是生活偏離真實所致。生活本來是現成的,每個人注定要依自己手中所握的資材,來實現其生活;隨自己的根性因緣,走他的人生路。每一個人都是唯一的、獨特的,都值得肯定。但大部分的人,不願意接納自己,實現珍貴的自己,反而要把自己變成別人的樣子,抄襲別人的生活和人生。放棄了自己,荒蕪、背叛自己的生活,這樣怎麼可能活得愉快呢?
現代人的慾望受到過分的刺激,汲汲於爭奪和佔有,發展出如饑似渴的追求態度,疲於奔命,而使生活變得枯燥、厭倦和沮喪。生活失真是現代人苦難的根源,憂鬱、空虛和頹廢正是現代人心病。
我們往往抱著既有的成見來看待生活,用虛妄不實的野心忖度世事。錯誤與偏見蒙住了雙眼,於是看錯了人生的方向,陷入生活的僵局,喜樂和幸福漸漸被痛苦吞噬。
我們對生活看得越清楚,就越能作正確回應和調適,從而獲得幸福。反之,若無法認清生活的本質,則越容易犯錯誤和迷失,而無法選擇正確的行動。
許多人懼怕面對現實,找了許多理由來曲解現實,為的是逃避它的挑戰。結果,不但造成疏離與挫敗,心智成長的機會也斷送了。我相信心靈的不幸,就肇端於此。人們最常犯的錯誤是:
●用成見或主觀的想法,一廂情願地奉為圭臬。
●曲解現實,然後依錯誤的解釋來看待生活。
人若不能覺察生活中失真的問題,就會偏離正軌,失去幸福和快樂。
明智的生活態度,是看清真實,避免成見與曲解。這不但能提升生活與工作和效率,累積成功和生活經驗,同時能開展寬闊的人生視野,看出生活的喜悅和希望。
面對真實的生活就是覺者。
這本書能打開你的慧眼,讓生活更踏實、喜樂。它是西藏金剛乘比丘尼丘卓對弟子的開示記錄。全書共二十二篇,看起來是一篇篇獨立的開示,實際上是一盞盞精神生活的明燈,能照亮你心中的晦暗,打開無名的心結。於是,我把它推薦給讀者,相信你會從中尋獲亮麗的生命珠寶。
一、親近恐懼
接近真相,自然會感到恐懼!
展開精神旅程,就像乘小舟進入汪洋大海尋找未知國度一般。誠心的實修會帶來心靈啟示,但我們遲早都會遭遇到恐懼。大家都知道,一旦接近地平線,我們就會從邊緣地帶掉下去。所有的探索者都一樣,都很想知道那裡到底有什麼東西等著我們,可是卻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勇氣面對那些東西。
我們對佛法產生興趣,決心一探究竟,但我們很快會發現,大家在如何修持這件事上往往充滿著各種偏見。我們藉著洞見禪修(內觀)來練習正念,徹底意識到自己的行為與思想。我們聆聽禪學演繹的空義,接受挑戰,和那開放而又廣大無垠的澄明之心相連。金剛乘給了我們一種概念,要我們處理各種情境的能量,觀察那覺醒狀態和這些能量是不可分離的。這些方法隨便哪一個都可能吸引我們產生動力,懷著熱情向前探索。但如果我們想深入表相之下,毫不猶豫地修煉,到了某個時刻,我們不可避免地會經驗到恐懼。
恐懼是一種普遍性的經驗。即使是最小的昆蟲都會感到恐懼。譬如我們跑去海邊弄潮玩水,看到海葵,用手一摸它,它立刻縮起來。每一種生物一有恐懼都會自動收縮。一面對未知就感到恐懼並不是什麼可怕的事,那是活著的一部分,所有生命共有的一部分。我們一感覺有孤獨的可能、死亡的可能,感覺沒有東西可以讓我們抓住,內心就會產生恐懼反應。接近真相,自然也會感到恐懼。碰到任何經驗,如果我們努力安住在經驗中而不逃避,經驗就會變得非常強烈。沒有地方可以逃避時,事情會變得非常清楚。
在某次閉關中,我深深體悟到一件事,我發現我們不可能既安住在當下,而又同時任由妄念編撰劇情!我知道這聽起來沒什麼,可一旦親自領悟到這一點,你一定會變。眼前這一刻你是這麼清楚見到無常,這麼清楚見到慈悲、驚奇、勇氣,也這麼清楚見到恐懼。事實上,一旦站在未知的邊緣,完全意識到當下,卻又沒有任何寄托,這時每個人都會覺得雙腳落空。然而就在這個時刻,我們的理解會深化,會發現當下是非常脆弱的一刻。這一刻實在令人焦躁不安卻又完全溫柔。
我們剛開始探索時總是懷抱著許多理想和期待,總想尋找答案來滿足我們長久的飢渴,卻一點也不想認識心中的妖魔鬼怪。當然,一定會有人提醒我們這一點的。我還記得第一次聆聽禪坐開示時,那位女老師就告訴我說:「不要以為打坐像是消愁解悶的渡假。」可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提醒我們,我們還是不相信。事實上,打坐確實會讓我們更接近心中的妖魔鬼怪。
我們現在所說的是瞭解恐懼,熟悉恐懼,直視恐懼——這並不是說要將其視為解決問題的方法,而是要完全去除我們以往看、聽、聞、嘗及思考事情的方式。真相是,我們只要一開始這樣做就會越來越謙卑,因為執著理想而產生的傲慢,已沒有存在的餘地。只要勇於向前邁進一點,隨著理想必然生起的傲慢就會被照見。修行中種種發現與死去的勇氣有關,和不斷死去的勇氣有關。
正念、體悟空性、處理能量全都指向同一個東西,那就是要安住在原地不動,釘牢在原來的時空點上。我們如果待在原地而不形成造作,既不壓抑,也不歸咎他人或譴責自己,就會面臨一個不明確的問題。這個問題是無法從概念上獲得任何解答的。另外,我們還會跟自己的真心相遇。有一個學生說得很好:「佛性巧裝成恐懼,踢我們的屁股,要我們學會接納。」
有一次我去聽一個人演講。那個人談到他六○年代旅居印度的修行經驗。他說他決心去除自己內心的負面情緒。他努力地克制憤怒和色慾,他努力地對治懶惰與驕傲。不過他最想克服的卻是恐懼。老師一直告訴他不要那麼努力,他卻以為老師又是在教他另一種克服障礙的方法。
後來老師要他到山腳下的一間茅屋裡打坐。他關上門,開始打坐。天黑以後,他點了三支蠟燭。到了半夜,他突然聽見角落裡有一些聲音,黑暗中定睛一看,竟然是一條很大的蛇在他前面搖搖晃晃。他覺得那是一條眼鏡蛇。他很害怕,一直坐在那裡盯著蛇,不敢動也不敢睡。這一整夜,茅屋裡存在的只有他、蛇和恐懼。
天亮之前,最後的一支蠟燭也熄滅了,然後他哭了起來。他哭,不是因為絕望,而是因為內心終於柔軟了。他終於能體會世上所有人、畜的渴望;他領受了他們的疏離和掙扎;他發現只是一味地打坐是不會得到什麼東西的,只會更加孤立,更加掙扎罷了。於是他接受了「全心全意地接受」自己的憤怒、自己的忌妒、自己的抗拒、自己的掙扎和自己的害怕。但是他也同時體認到自己的珍貴——體認自己既聰明又愚蠢,既富有又窮困,但是又深不可測。他滿心的感激,於是就在黑暗中站起來向蛇走過去一鞠躬。之後他就睡著了,而且睡得很熟。醒來以後,蛇不見了。他不知道這到底是他自己的想像,還是當時真的有這麼一條蛇。不過這已經無關緊要。講到最後他說,親近恐懼使他自己的「戲碼」完全崩解,他週遭的世界也徹底了結了。
從來沒有人告訴我們不要逃避恐懼。很少有人告訴我們要接近恐懼,要在恐懼之中熟悉恐懼。有一次我問千野古文禪師怎麼對治恐懼,他說:「我承認,我承認。」但是別人給我們的建議通常都是化解、安撫、吃藥、消遣——總之就是要擺脫掉它。
其實我們根本不需要這種鼓勵,因為與恐懼解離是我們自然會去做的事。我們習慣性地回頭就跑,只要看到一點恐懼的跡象便驚愕不安。如果感覺恐懼快冒出來了,我們不妨檢查一下自己。這麼做是好的——不是要打擊自己,而是要培養無條件的慈悲心。最令人心痛的事莫過於當下自欺了。
然而,有時候我們真的會走投無路;什麼都瓦解了,再也沒有逃避的可能了。這個時候,最深奧的真理突然一下子變得非常明白而平常——我們是無處可逃的。我們和其它人一樣看見了它——比任何人都看得更清楚。遲早我們會明白我們無法再美化恐懼,它終究會讓我們見識到以前聽過或讀過的教誨。
所以,下一次再遇見恐懼的時候,要認為自己很幸運。勇氣就是從其中誕生的。通常我們都認為勇者無懼,其實勇者只是親近恐懼罷了。我剛結婚的時候,我先生對我說,我是他認識的人當中最勇敢的一個。我問他為什麼,他說我雖然是個徹底的懦夫,但是碰到問題,事情總是照做不誤。
關鍵就在繼續探索而不要逃避,縱然發現某些事情不是我們想像的那般,還是照舊探索。我們會一再地發現事情根本不是我們想像的那樣。世上沒有一樣東西和我們想像的一樣,我可以非常確定地這麼說。「空」,不是我們想像的那樣;正念、恐懼,不是我們想像的那樣;慈悲也不是我們想像的那樣。愛、佛性、勇氣,這些都只是密碼,真正的意涵我們心裡並不明白,然而我們都可以去體驗一下。我們一旦能靜觀事物的崩解而絲毫不逃避當下,我們就能明白這些密碼是直指人生真相的。
二、當生命陷落時
甘波修道院很大,海天相連,水平線看不到盡頭,海面上到處優遊著海鷗、渡鳥。這樣的地方很像一面大鏡子,讓你感覺無處可逃。既然是修道院,實際上也不可能有什麼逃避之道——那裡不可以說謊,不可以偷竊,不可以喝酒,不可以做愛,不可以外出。
我本來就很渴望去那個地方。後來創巴仁波切問我要不要去那裡擔任院長,我就去了。我一向喜歡挑戰,住在那裡果然對我是一項考驗,因為初去的第一年,我就好像被生煎活煮一般。
我是因為自己的世界整個崩解了,才去那個修道院的。我一路保護自己,欺騙自己,一路維護自己亮麗的形象——然而一切還是崩解了。不論怎麼努力,我就是再也掌控不了大局。我的行事風格把每個人搞得快要瘋了,我自己也無處躲藏。
我一向自認為做事很有彈性,待人親切,幾乎每一個人都很喜歡我。我帶著這種假相活了一輩子。然而來到修道院的前幾年,我卻發現自己其實一直都不瞭解自己。不是我的素質不好,而是我實在不是那最後的「黃金女郎」。我在自我的形象上投注了太多東西,如今這個形象再也維持不住了。我所有的未竟之事全部以「綜藝七彩」鮮活而無誤地暴露出來,不但我自己看得一清二楚,別人也看得清清楚楚。
凡是自己以前看不到的地方,現在一下子都冒了出來。這還不夠,別人還會講我的一些事情給我聽。我很痛苦;痛苦到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會有快樂的一天。我覺得一直有炸彈落在自己身上,而自我欺騙也不斷地在爆發。然而生活在這個人人勤修精進的地方,我不可能迷失在維護自己、怪罪他人之中。這個地方沒有那種「出口」。
後來有一位老師來修道院訪問。我還記得她對我說:「你一旦能和自己親密相處,你的狀況就會跟著順利起來。」
我以前也聽過類似的話,知道自己只有這條路可以走了。我牆上掛著一幅標語,上面寫著:「唯有不斷寂滅,才能在自己身上發現不朽的東西。」未曾聽聞佛法之前,我就知道這才是真正覺醒的精神。也就是要放下一切。
然而,事情一旦見底,我們找不到東西可以抓的時候,傷痛就開始浮現了。就像那洛巴學院的人常說的箴言:「愛好真理使你走投無路。」我們對這一點都還有一些浪漫的想像,然而一旦被真理釘牢,我們可就苦了。你去浴室照鏡子,一眼就看見自己長了一臉青春痘,看見自己那張年華老去的臉,看到自己沒有愛心,看到自己的侵略性和膽怯——我們一清二楚地看到了這種種的東西。
這時候我們的心就柔軟了。當事情搖擺不定、什麼都不對勁時,我們就會明白自己已經到達了某個邊陲地帶。我們會發現這個地帶既脆弱又溫柔,而溫柔又可能朝兩個方向發展。一是把自己封閉起來生悶氣,或是去修正一下那股震撼人心的感覺。無依無恃的狀態真的是既溫柔而又震撼人心的。
這整個過程都是一項考驗。身為精神上的戰士,若想喚醒自己的心,都需要這項考驗。有時候我們是因為生病或親友亡故而落入無依無恃的境地。我們感到失落——失去摯愛的人,失去青春,失去了生命。
我有一個朋友因愛滋病而面臨死亡。有一次我要外出旅行之前去找他談話。他說:「這場病不是我要的,我很恨,很害怕。可是後來卻發現這場病是我收過的最貴重的禮物。現在生活的每一刻對我而言都很珍貴。我生命中的每一個人都很珍貴。我整個人生都變得有意義了。」有個東西真的變了,而且他已經準備好接受死亡了。原本恐怖駭人的東西,現在卻變成了禮物。
生命陷落既是一項考驗,也是一種治療。我們都以為重點是要通過考驗,克服問題,然而真相是問題並不會得到解決。事物聚合之後必定分離。接著又是聚合與分離。治療就是容許這一切自然地發生——接受悲傷,也容許悲傷減輕,接受痛苦,也容許喜悅出現在我們的心中。
我們也許認為某件事會帶給我們快樂,然而我們並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我們以為某件事會招來不幸,但其實我們並不知道情況會是什麼結果。最重要的就是容許自己不知道。我們總是會作一些自認對狀況有幫助的事,可是我們絕對不知道自己會跌倒還是會昂首端坐。雖然遭受到極大的失望,我們仍然不知道故事是不是就這樣結束了,或許只是一場偉大歷險的開端吧。
我曾經看過一篇文章,描述的是一對夫婦只有一個獨子。他們的家境很窮,所有人都仰賴這名獨子賺錢養家,維持家庭的聲譽。有一天他從馬背上跌下來,摔成了殘廢。這對他們一家人而言簡直就是世界末日。然而兩個禮拜以後,軍隊進了他們村子,把所有的壯丁都抓去當兵打仗,唯獨這名年輕人得以倖免,而可以留在家鄉照料父母。
生命就像這樣。我們什麼都不知道。有的事我們稱作好事,有的事我們稱作壞事,但是到底好不好,其實我們並不知道。
世界崩解了,我們站在不明狀況的邊緣。這時我們每一個人的考驗就是能否待在這個邊陲地帶,而不去具體地認定什麼東西。精神旅程非關天國,也不是要到達某個美妙的地方。事實上,我們就是因為如此看待事物,才會這麼痛苦。以為我們可以找到永久的快樂,並因此而逃避痛苦,造成了佛教所說的輪迴。這種絕望的輪轉使我們承受著巨大痛苦。
佛教四聖諦第一諦說的就是苦。只要我們還認為事物是永恆的,不會崩解的,而我們可以倚靠它們來滿足我們對安全的飢渴,就會有苦。從這個觀點來看,我們真正認清事物真相的那一刻,就是毯子從我們腳下抽走而我們找不到立足點的時刻。如果我們不利用這種狀況來喚醒自己,就會讓自己昏睡下去。當下——這無所依恃的一刻——就是發心照顧匱乏者的一刻,也是發現自己善性的一刻。
我還記得很清楚,有一年初春的某天,我的現實世界突然罄竭。當時我雖然尚未聽聞佛法,不過那的確可以稱得上是一次真正的體悟經驗。那是在我先生告訴我他有外遇時發生的。當時我們住在新墨西哥州北部。那一天我站在我們家門前喝茶,聽見汽車開上來的聲音,然後是關車門的聲音。接著他從屋子旁邊繞了過來,在沒有任何預警的情況之下,劈頭就說他有了外遇,想和我離婚。
我還記得那時我感覺天空非常寬闊,屋邊河水潺潺,茶杯裡冒著熱氣;時間靜止了下來,我腦筋一片空白,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光和無邊的寂靜。接著我回過神來,撿起一塊石頭,向他砸了過去。
每次有人問我為什麼會接觸佛法,我總是回答那是因為我實在太氣我先生了。然而真相是,他救了我的命。當時我們的婚姻出了問題,我非常非常努力地想重新拾回那份慰藉和安全感,重回那熟悉的歇息之處。可是,幸好我沒有得逞。我憑著本能知道,讓我那執著的、習慣於依賴的自我死亡,是唯一的生路。我家牆上那一幅標語就是那時候貼上去的。
生命是良師益友。事物永遠都在變遷,但願我們都瞭解這一點。事情總是不會照我們的夢想發生。那種偏離中心,不前不後的狀態才是理想的狀態。我們在這種狀態中反而不會卡住,而能夠無限地打開心胸和思想。那是一種非常溫柔,沒有任何侵略性,而又非常開放的狀態。
安住在這種動搖的狀態——安住在破碎的心,安住在胃痛,安住在絕望,安住在報復心之上——才是真正覺醒之路。守著那份疑慮,抓住在混亂中放鬆的訣竅,不要驚慌——這就是精神修為。掌握理解自己的竅門,溫柔而慈悲地體會自己——這就是戰士之道。不論你喜不喜歡,每當我們生氣、痛苦、剛愎自用的時候,甚至是輕鬆下來或充滿啟悟的時刻,我們就如同過去的千百萬次一般,再度體悟到自己。

三、當下就是良師
一般而言,只要是不舒暢,不管是什麼樣的不舒暢,我們都當作壞事看待。可是對修道人或精神戰士——渴望認清真相的人——而言,失望、尷尬、惱怒、不快、憤怒、忌妒、恐懼等等情緒卻不是什麼壞消息,它們反而能讓我們清楚自己碰到什麼事會退縮。每當我們寧願讓自己退縮或崩潰時,這些情緒卻教我們昂首挺胸,向內觀照。這些情緒很像信差,非常清楚地告訴我們卡在什麼地方。當下這一刻就是良師;幸運的是,這位良師隨時都在我們身邊。
有些人或事會揭開我們以往還未解決的問題。碰到這樣的人或事,我們都可以當作喜訊來看待。我們不必刻意獵取什麼東西,也不必刻意製造某種情境來試探自己的局限。生活中總是會出現這些懸而未解的問題,規律如同時鐘一般。
每一天,我們都有許多機會讓自己開放或封閉。如果我們覺得自己已經無法處理任何狀況,那其實就是探索自己的大好機會。情況實在太不像話了,太過分了;我們覺得自己簡直糟透了。我們不論如何就是沒辦法掌控大局,讓自己全身而退。我們不論怎麼努力都沒用。基本上,生命已經使我們動彈不得。
這很像你去照鏡子,卻看到鏡子裡面是一隻猩猩。鏡子在那裡照著你,你看到的東西實在很糟糕。你把鏡子轉來轉去,想讓自己好看一點。但是不論怎麼轉,你看起來還是像只猩猩。生命令你動彈不得,你要不就接受眼前的狀況,要不就推開,沒有什麼選擇的餘地。
大部分人都不會把這些狀況當作功課來學習。我們「不自覺地」怨恨這些情況。我們像瘋了一般地逃掉。我們用盡各種方法躲避。我們碰上了危機,再也無法忍受了——藥癮、酒癮於是而生。我們想緩和眼前的狀況,在裡面塞一點柔軟的東西;不管什麼東西,只要能減輕痛苦,我們就上癮。事實上,這個世界的物質崇拜就是源自於這種心境。我們已經發明了太多的方法來娛樂自己,我們總想讓自己遠離當下這一刻,把它尖銳的邊緣磨圓,把它的聲、光等等關掉,免得承受那痛苦的衝擊。
禪定是一項邀約,邀請我們到達自己的極限時,不要被期待和恐懼沖昏了頭。透過禪定,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意念和情緒,也可以放下這些東西。禪定令人鼓舞的地方在於,就算我們選擇的是封閉自己,也不可能封閉得不自知。我們會很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封閉。光是看到這一點,便足以照亮無知所形成的黑暗。我們會看到自己如何逃避,如何閃躲,如何讓自己忙碌,免得自己的心被看穿了。不過我們還是可以看到自己的心其實是有能力敞開和放鬆的。
失望、尷尬等等感覺不舒服的東西,基本上都是一種死亡。我們失去了立足之地,無法再統一自己,也無法再主導任何事。由於不明白大死之後才能重生,所以我們一味抗拒對死亡的恐懼。
面臨自己的局限並不是什麼懲罰。事實上那是一種健康的徵兆,因為那表示我們瀕臨死亡的境地時,至少還能感覺恐懼和戰慄。更進一步的健康徵兆則是,我們非但沒有被恐懼和戰慄毀滅,反而認為那是一個信息,它告訴我們不要再掙扎了,應該要開始正視那脅迫著我們的東西。失望、焦慮這些東西都是信差,它們會告訴我們即將進入未知的領域。
對某些人而言,連臥室的衣櫥都可能是未知的領域。對其他的人而言,外層空間才是未知的領域。會激起希望或恐懼的東西,對你我來說都不一樣。譬如我的嬸嬸,我只要挪動一下她起居室裡的檯燈,她就受不了了。我有一個朋友,只要一搬家便束手無策。還有一個鄰居懼高。什麼東西逼我們面對自己的局限並不是重點,重點是我們遲早都會碰到自己的局限。
我第一次看到創巴仁波切是在一個第四級的禪修班上。同學問了他很多問題,包括在西藏生長的歲月等等。有一名男學生問他是否害怕過什麼東西。他說,老師常常鼓勵他到墳墓這類地方去接近自己不喜歡的那些東西。他說了一個故事:有一次他和幾個侍從一起去參訪一座寺廟。他從未去過那座寺廟。接近大門時,他們看到門口有一頭大狗,赤眼森牙,對著他們咆哮,還想掙脫鏈子跑過來咬他們。他們保持距離繞過這隻狗,趕緊走進大門。才剛走進去,狗鏈突然斷了,狗對著他們衝了過來。幾個侍從驚叫了起來,呆立在那裡無法動彈。仁波切轉過身去,以最快的速度對著狗衝過去。狗覺得非常意外,突然停了下來,兩腳夾著尾巴跑了。
我們遇到的對手可能是北京狗,也可能是惡犬,不過真正有趣的問題卻是:接下來呢?
精神之旅就是要超越期望和恐懼,跨進未知的領域,繼續往前走。精神修為最重要的也許就是繼續往前走了。通常我們逼近自己的極限時,都會像仁波切的侍從一樣,嚇得呆立在那裡。我們身體呆了,心也呆了。
遇見自己的對手時,我們要如何對治自己的心呢?與其耽溺或排斥我們的經驗,不如讓情緒的能量、自己的感受直透心底。這件事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十分不易,它可以說是最高貴的生活態度,絕對的慈悲之道——培養勇氣與善心之道。
我們在佛法裡時常聽到「無我」這個東西。這個觀點很難領會:他們到底在說什麼啊?如果說的是精神官能症,我們會立刻明白,因為那是我們都相當瞭解的東西。可是「無我」到底是個什麼東西?每當我們面臨自己的極限時,如果能不沉溺也不壓抑,並試著去徹底瞭解自己的真相,我們心裡那個僵硬的東西就會融解。不論生起的是什麼能量——憤怒的能量,失望的能量,恐懼的能量——那能量都會使我們軟化。那能量只要不是固定在某個方向,就會穿透我們內心,把我們整個人打開。無我就這樣被發現了。我們平常所有的看法在這種狀態裡會全部崩解。面臨極限不是一種障礙或懲罰,而是找到了門徑,向聖境與人性無條件的善邁進。
這條路從靜坐開始是最安全而有效的。坐在蒲團上我們會慢慢抓到不沉溺也不壓抑的旨趣,以及任由能量在那裡活動的感覺。就是因為這個道理,所以每天都要靜坐,每天都要和自己的期望與恐懼一再地作朋友。靜坐能播下一些種子,使我們在混亂的生活中保持清醒。覺醒雖然是漸進的,也是慢慢累積的,不過我們真的會因此而清醒。我們打坐不是為了要道行高深,而是要在生活中更加清醒。
靜坐最先發生的事就是我們終於看到眼前的真相了。這時我們雖然還是想逃避,想沉溺,可是卻很清楚地看到自己想逃避。有人也許會認為,只要清楚地看到自己的真相,問題就會立刻消失,可是其實不然。我們會有很長一段時間只是看得很清楚罷了。就因為我們願意認清自己的沉溺和壓抑,沉溺和壓抑自然會慢慢耗盡。耗盡和脫離是不太一樣的,因為你會產生比較開闊、寬大而又解放的觀點。
要保持在沉溺與壓抑之間,不偏於一方,就必須不論心裡生起什麼念頭都不作評斷,只是讓它自然地生滅,再回到當下的開放狀態中。打坐要做的就是這件事。念頭一生起,我們既不壓制也不任其盤據在心裡,而是承認它,讓它自然息滅,然後回到當下——誠如索甲仁波切所說的:「把我們的心領回家」。
我們就是要在日常生活中和自己的期望、恐懼如此相處。過了一段時間,我們自然而然就會停止掙扎,而學會放鬆下來。我們回到當下清新的一刻,不再和自己喋喋不休地說個不停。
這件事必須漸進地、有耐心地進行。要多久?我認為必須傾餘生之力來進行這件事。基本上,我們會逐漸地開放,學到更多的東西,跟人類的痛苦及人類智能的連結也會更深。我們會徹底而完整地瞭解人類的痛苦和智能,而越來越具足慈悲心。這個功課不會間斷,我們永遠都有東西要學。這樣我們才不會變得自滿而落伍,放棄學習的機會,不再接受任何挑戰。我們會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刻一再遇到那一隻惡犬。
我們可能會以為自己愈是開放,愈是需要更大的災難來迫使我們達到極限。然而,有意思的是,當我們越來越開放的時候,大的災難會立刻把我們喚醒,小事則會在我們不留意的時候突襲我們。然而,不論大小、顏色、形狀如何,要點仍然是向生命的不適貼近,清楚地加以觀察,不要只是一味地護衛自己。
練打坐不是要追求什麼理想狀態——剛好相反。我們只是要和自己的經驗共處,不論是什麼經驗都一樣。如果有時候我有某種洞見,有時候沒有,這就是我們的經驗。有時候我們敢接近那令我們害怕的東西,有時候不敢,這也是我們的經驗。「當下這一刻就是良師」確實是最深奧的開示。只是看著當下所發生的事——這就是有關當下的教誨。我們可以和當下的實相同在,而不與其解離。我們在痛苦中覺醒,在快樂中覺醒,在疑惑中覺醒,也在智能中覺醒。在我們那怪誕而又深不可測的日常生活中,每一刻隨時都可能覺醒。

四、如實安住(精華語摘)
瞭解靜坐的方法以後,就可以開始修煉。
至於下一步該怎麼做,只有看我們自己了。
最後我們會碰到的問題是,我們到底願意放鬆執著到什麼程度?
願意對自己誠實到什麼地步?
◎數息、隨息、觀息一向是佛教常用的止念法門,然而主張「全觀」的老師──譬如創巴仁波切、克氏、肯恩·威爾伯──都認為此法只能用在前行階段,因為容易縮小覺察的範圍。佩瑪在第四章「如實安住」一文中介紹了創巴仁波切所教導的止觀雙運法門──將大約四分之一的注意力微微地放在呼出的氣息上,其餘的覺察力則放在覺察週遭事物;如果有妄念生起,就在心中稱其為「念」,然後輕鬆地回來覺察呼出的氣息。創巴仁波切多年來不斷地改良禪定方法,克氏則早就提出不當運用機械化的持咒法門,很可能會造成腦部退化,修行者對各種方法的使用不可不謹慎。
◎靜坐:是以開放、輕鬆的態度面對任何升起的東西而不挑不撿,靜坐時不壓抑任何東西,也不要企圖去掌控任何東西,這樣的靜坐方式對我們才有幫助。靜坐重點就在不要企圖排除意念(妄念),反而要認清它的本質。如果我們把意念當真,他就會把我們耍得團團轉。靜坐時有任何刻意的掙扎都不好,所以,腿酸了、背痛了,就動一下,不必忍著。
◎靜坐的六個要點:每次坐下來就把這六點檢查一次,打坐時只要發現自己分心了,就把注意力重新收回到身體上,再檢查一次這六個部位。然後帶著這份重新開始的新鮮感回到呼氣上面。要是覺得雜念分生不已,不用擔心,只要對自己說「念」,然後回到呼氣時那種開放而輕鬆的狀態即可,不論如何,你只要回到當下就對了。
1.座位:不論是坐在蒲團還是椅子上,座位應該是平的,左右前後都不傾斜。
2.腿:雙腿舒適地盤坐。如果是坐在椅子上,那麼兩腳要平放在地上,兩膝相距數寸。
3.軀幹:軀幹(從頭到底座)要直,背部挺立,前胸開展。如果坐在椅子上,背部最好不要靠著,如果覺得姿勢鬆垮掉了,坐直起來就對了。
4.手:手掌向下,手指鬆開,放在腿上。
5.眼:眼睛開著,代表人是清醒的,對所有發生的事物都輕鬆對待。目光略為朝下,把焦點大約放在四至六寸的前方地面上。
6.嘴:嘴要微微開著,讓顎骨放鬆,用鼻嘴同時輕柔地呼吸。舌尖輕抵上顎。

五、永遠不嫌太遲(精華語摘)
「慈悲」這個法門之所以不同,
就在於我們並不企圖解決什麼問題。
我們不需要奮力掙脫痛苦,也不需要變成一個比較好的人。
事實上我們已經完全放棄了掌控的慾望,
也瓦解了所有的概念和理想。
◎傳統的看法,所謂「慈悲」:慈愛眾生並給與快樂(與樂),稱為慈;同感其苦,憐憫眾生,並拔除其苦(拔苦),稱為悲;二者合稱為慈悲。要具有慈悲,就在練習溫柔與放下,不論生起什麼東西,都以好奇心對待,而不大驚小怪,與其掙扎或抗拒混亂,不如輕鬆對待。
◎佩瑪重新詮釋了慈悲:「慈悲」以往總被視為一種善待其他眾生的理想態度,佩瑪卻認為慈悲乃是瞭解自己、認識自己的慣性模式、不再戴上人格面具、不再自欺、不需要奮力掙脫痛苦、也不需要變成更好的人。換句話說,就是「完全放棄內心的掌控慾望,並瓦解所有概念和理想的一種開放的胸懷」。
◎三種覺醒的途徑:從日常的睡夢中醒來,從生命中覺察到死亡,從幻夢中徹底覺醒。如果人生只是一場夢,那麼與其逃跑,何不掉頭來看到底什麼東西讓我害怕,我發現要做到這一點並不容易,但是過程中我卻學會了慈悲。
◎要想不再抵抗生命,就要直接面對生命:如果因為房間太熱而生起嫌惡感,我們就去感覺那熱的猛烈和沉重。如果因為房間太冷而生起嫌噁心,我們就去感覺那冷冽冰涼的滋味。如果覺得下雨很討厭,我們就去感受那份潮濕的覺受。如果一味地擔心強風會吹壞窗戶,我們就去聆聽那風聲所造成的感覺。切斷自己的期望可以治療我們的傷痛——這是我們送給自己的一項禮物。冷、熱是無法醫治的,他們永遠會一再地出現。潮流往返、晝夜更替─這是事物的本質。即使我們死了,潮汐歲時仍然流轉不已。能夠欣賞,能夠觀察,能夠敞開心胸——這才是慈悲的要義。
■六、不傷害別人(精華語摘)
暫停而不立刻把空間填滿(自製),
這就是一種轉化的經驗。
因為等待(保持清醒),我們開始和根本焦慮連結,
也開始和根本的空性銜接。
◎傷害別人源自於「無明」,而靜坐可以去除這份無明。看到自己無法止念,看到自己無法安忍,看到內心不平靜─這不是混亂,這是清明的開始。我們的生命時時刻刻都在流逝,很有意思的是,這樣的修持不但不會令我們焦慮,反而會使我們解脫。我們一旦能完全安住於當下,不再焦慮自己的不完美,我們便自然解脫了。
◎不傷害別人的層面:包括行為(身)、言語(語)、心意(意)上都不能侵犯別人。讓我們的身、口、意都得到安寧。身的安寧,是指和自己建立良好的關係而使自己安靜,從此不再有任何強迫性的行為,也不再傷害自己。言語的安歇,是指我們說話率直而自制,不會因為沒有人開口說話就焦慮不安地找話說。心念的安歇好比山中的湖泊不起漣漪,湖泊不起漣漪,湖泊清晰可見,湖水一團混濁,就什麼也看不見了,湖水無波這個意象代表寧靜的心,對湖底的垃圾懷著無比親善的心,所以不會想要攪動湖水,好讓別人看不見那些垃圾。
◎佩瑪重新詮釋了自制。「自製」在傳統上一向意味著壓抑慾望的戒行,佩瑪卻賦予了更深刻的觀察。她以原創的詮釋方式,將所有意識活動最底端的空性形容成一種無依無恃的境界,然而這個境界總是被我們感受成不安和恐懼,而「自製」就是瞭解這份不安與恐懼的方法,此法可以使我們安住在無依無恃的狀態。面對著動盪不安的外在世界,大多數人都會感到無所依恃,然而從佛法究竟真理的角度來看,這卻是真正解脫的大好機會。
◎不傷害別人的方法:練習正念、自製、保持覺醒。練習正念(正念是指與自己的經驗合而為一,不解離,安住於自己的當下)就是懷著敬意和慈悲,清楚地看見自己的慾望、侵略性,認清自己的忌妒和無知等等原貌,但不對這些原貌採取什麼行動,而只是看著他們。自製就是不要習慣性地將衝動表現出來,瞭解這份不安和恐懼,以柔和、溫暖的心將妄念解決。保持覺醒,放慢速度,注意自己說過什麼話,做了什麼事,越是看清楚自己情緒的連鎖反應,越瞭解這個連鎖反應怎麼產生作用,就越容易安忍。慢下來,注意保持清醒——變成我們的生活方式。

七、絕望與死亡
願意放棄希望,不再想終止痛苦和不安全,
我們就會有勇氣輕鬆面對各種情況底端的無所依恃境界。
這是在道途上所跨出的第一步。
◎佩瑪重新詮釋了棄世。一談到「棄世」,人們往往會聯想到拋棄世俗的一切財物、名望、情感等等牽累,而選擇剃度出家的生活形式。佩瑪對「棄世」有一番截然不同的見解。她說明棄世的真諦就是放棄心中趨樂避苦的那份希望,放棄有一個固定而獨立的自我的那份信念。佩瑪強調佛法既非信仰,亦非教條,如果企圖抓取其中的精神,佛法就崩解了,我們必須不抱希望,才能有所體悟。這樣的精神完全吻合禪或中觀的究竟真理。也就是克氏所說的「從所有的已知中解脫」。
心向佛法並不能使你安全無憂或確定什麼東西,心向佛法並不能替你找到立足之地,事實上,一旦心向佛法,你只能無懼地承認生命的無常與變化,而開始掌握「絕望」的竅門。
藏文有一個字很有意思,叫做 ye tang che 的意思是「全部的,完全的」,tang che 的意思是「耗盡」的意思。所以 ye tang che 的意思是「精疲力竭」。或許可以說是「受夠了」。這句話是在描述一種徹底絕望或完全放棄希望的體悟。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觀點。這就是開始的開始。如果不放棄希望——還認為有比較好的地方可以去,還認為自己的狀況可以比較好——我們就無法放鬆而安住在當下的自己和自己的真相。
我們可以說,正念這個詞指的是自己與自己的經驗合而為一,不解離。不論什麼時刻,也許是正在開門,電話鈴響了,或是產生什麼感覺,都要安住於當下。正念的意思就是安住在你的當下。但是,ye atng che 就不是那麼容易瞭解了。他要表達的乃是靈修上的棄世精神。
認為一切都能得到安頓,是個不切實際的想法。追求永久的安全最終都是徒勞無功的。要根除內心根深蒂固的習慣模式,我們必須逆轉自己的一些最基本的假設。相信自己有固定而獨立的自我,永遠趨樂避苦,認為自己的痛苦應該由外在的某個人負責——這些想法都必須捨棄。不要認為這些想法可以帶給我們滿足,我們必須放棄這一類的希望。我們總以為自己還有地方可以躲藏,然而我們一旦有能力質疑這樣的信念或期望,我們的痛苦就開始消除了。
絕望表示我們不再有精神保全我們的人生,我們或許還是想保全,我們仍然渴望站在舒適而安全的地面,我們千方百計地閃躲,千方百計地綁住鬆垮的線頭,可是腳下的地面就是一直在動,拚命尋找永久的安全根本不可能存在,心向佛法會加速這項發現,我們在這個過程中,每一次轉彎都會發現自己是絕望的——我們的腳下根本找不到立足之地。
有神論和非有神論 (nontheism) (譯註:這裡指的不是」無神論「atheism)的差別,並不在是否相信神,不管是不是佛教徒,這個問題每個人都會碰到。有神論相信我們有一隻手可以牽:只要我們事情作對了,就會有人欣賞我們,照顧我們。意思就是說,只要我們需要被照顧,我們永遠會有保姆。我們總是把自己應負的責任推給身外的東西,把自己的權利讓給別人。非有神論則是輕鬆對待當下這一刻曖昧不明和不確定,也不尋找什麼東西來保護自己。有時候我們以為佛法是我們自身以外的東西——是讓我們信仰,讓我們依靠的東西,然而,佛法既不是信仰,也不是教條,而是徹底認識無常與變異。如果企圖抓取佛法的精神,他就崩解了。我們必須不抱希望,才能有所體悟。從古至今,已經有許多慈悲而勇敢的人體驗過它,也教導過它,其中的訊息就是無懼。佛法絕對不是讓我們盲目追求的信仰,佛法完全不給我們任何可以攀附的東西。
非有神論就是明白你沒有什麼保姆可以依賴,你才找到一個不錯的保姆,不久他就走了。非有神論就是瞭解來了又去的不只是保姆,其實整個生命都是如此。這就是真理,而真理是很不方便的。
有的人總想抓住一些東西,對這種人而言,生命會更加麻煩。從這個觀點來看,有神論猶如上癮一般,我們每個人都對希望上癮——希望疑惑和不可解之事都能消失,這份癮頭造成了社會極大的痛苦,如果社會大多數人都想替自己找到立足之地,這個社會是不會有太多慈悲的。
佛陀四聖諦的第一諦「苦諦」,指的並不是人生出了差錯而感到痛苦。這句話真讓人鬆了一口氣,終於有人講了真話。痛苦就是生命的一部分,所以我們不必認為痛苦是因為我們作錯了什麼事而引起的。可是每次我們感覺到痛苦的時候,我們就覺得自己有錯。只要我們還對希望上癮,我們就會稀釋自己的經驗,或者強化它,或是加以改變,於是我們就繼續痛苦下去。
在藏文裡面,」希望「是 rewa 這個字,恐懼則是 dokpa。但是他們常把兩者寫在一起,變成了 re-dok。希望與恐懼是一種心情的兩面。有其中的一面,必有另外一面。這個re-dok就是我們痛苦的根源。在希望與恐懼的世界裡,我們永遠都想改換電視頻道,改變氣溫,改變音樂。因為已經有什麼東西開始令人不安、難受、痛苦,所以我們才要選擇另外的出路。
然而抱持的如果是非有神論的心境,放棄希望反而是一種肯定,是開始的開始,你甚至可以在冰箱上面貼上一句「放棄希望」的格言,而不是「每一天、每一面我都愈來愈好」這類的勵志小語。
希望和恐懼來自於感覺自己缺乏了什麼東西,來自於有所欠缺的感覺,我們就是無法輕鬆下來,我們總是僅抓著希望。於是希望便反過來搶劫我們當下這一刻,我們總覺得別人才知道真相是什麼,而我們是有所欠缺的,所以我們的世界就少了一些東西。
但是,與其讓這份消極感主宰著我們,我們不妨承認這一刻的我感覺上就像一坨大便一樣,我們甚至可以看著它而不作嘔。承認自己的真相是一種慈悲,是很勇敢的態度,我們可以聞一聞那坨大便,看看它是什麼質地、顏色和形狀。
我們可以探索一下那坨大便的本質,我們可以認清厭惡、羞恥、尷尬的本質,而不以為這些情緒有什麼不妥。過去我們一直認為有一個比較好的我在某一天會出現,現在我們不妨徹底放下這份希望。我們不能略過自己的真相而假裝自己不存在,我們要正視自己的希望與恐懼。然後,從我們基本的清明中就會生出信心。
這個時候就要談到棄世了。譬如放棄「我們會有不同的經驗」的希望,放棄「我們會更好」的期待。佛教的修行戒規要求戒酒戒色,這並不是說這些東西本身有什麼不好或敗德,而是因為我們一直把這些東西當作我們的保姆,當作逃避之道,或求取舒適、讓自己分新的東西。其實我們真正要戒除的是「獲得拯救,不再作自己」的希望。每次我們感覺自己無法面對即將發生的事情,而想抓住什麼東西的時候,「棄世」這種教誨就會激勵我們去探索整個狀況。
有一次我搭飛機旅行,隔壁坐著一位先生,他一邊和我聊天,一邊不時地停下來吃藥,我問他:「你吃的是什麼藥?」他說那是鎮定劑,我說:「你很緊張嗎?」他說:「沒有,現在不緊張,但是我想等一下回到家我會很緊張。」
你可能會覺得很好笑,然而當你自己緊張不安的時候,你會怎麼樣?請注意自己的驚慌,還有那股馬上想抓住什麼的慾望,那股慾望總是奠基在希望之上的,不去抓住什麼東西,就叫做絕望。
如果希望和恐懼是一塊錢的兩面,那麼絕望與信心也是如此,願意放棄希望,不再想終止痛苦和不安全,我們就會有勇氣輕鬆面對自己無依無恃的狀況,這是在道途上所跨出第一步,如果根本不想超越希望和恐懼的二元對立,那麼皈依佛、法、僧就沒有意義了,皈依佛、法、僧就是要放棄希望,不再冀求腳下有立足之地,這樣的教誨─不論我們感動與否─就像是聽到了某種熟悉而又難忘的聲音,又像是與母親重逢一般。
絕望就是我們的基本的立足點,否則我們會懷著追求安全的希望走這一趟旅程,如果是這樣,我們就失去了目標,我們總是懷著這份希望靜坐,懷著這份希望去研讀佛法,懷著這份希望去遵循所有的指導、開示,但是這一切的後果只有失望和痛苦,如果現在就認真接受這個訊息,我們可以節省很多時間,我們要從不抱這份希望來展開這一趟旅程,也就是抱著絕望開始上路。
所有的焦慮、不滿,所有使我們冀求不同的經驗的慾望,都根源於對死亡的恐懼。這一切的背後永遠都是對死亡的恐懼。鈴木禪師說,人生如同踏上一艘出海即沉的船一般。然而,不論我們聽過多少遍,就是難以相信自我的死亡是一件好事。許多精神修持的方法都鼓勵我們認真看待自我的死亡,不過我們就是很難跑回本壘!人生唯一可以信靠的依樣東西距離我們實在太遠了。我們還不至於說:「不會,我不會死!」原因是我們都知道自己會死,不過那絕對是未來才會發生的事,這就是我們最大的希望。
創巴仁波切曾經做過一次演講,題目叫做「日常生活中的死亡」。我們都是在恐懼死亡、隱藏死亡真相的文化中長大的,然而,我們無時無刻不在經歷它,失望、做事功敗垂成——這些都是死亡。事情總是一直在變化——我們也可以從其中體驗到死亡。一天結束時,一秒鐘過去時,氣息從嘴裡呼出時——這些都是日常生活中的死亡。
另外,我們不喜歡的事也可以說是日常生活中的死亡,婚姻不幸福,找不到工作等等都是死亡。和日常生活中的死亡建立關係,表示我們開始有能力等待,有能力輕鬆地面對不安、驚慌、尷尬和所有的失敗。漸漸地,我們開始不再急於尋找保姆。
死亡與絕望能夠提供我們正確的動機——想要生活在智慧與慈悲中的動機,但是,我們最主要的動機卻是抵禦自我的死亡,我們習慣性地阻擋任何困擾,我們總是否認事情起變化是很自然的事,否認沙子從指間漏掉是很自然的事,時間流逝、四季變化、晝夜更迭,這些都是很自然的事,可是在我們的眼裡,老病或失去摯愛的人卻是很不自然的事,我們不論如何就是要阻擋那種死亡。
某些事情會讓我們聯想到死亡,這時候我們也會感到驚慌。譬如我們切到了手指,血流了出來,於是我們包上繃帶,但是事情並不能如此單純,除了包上繃帶之外,我們還加上了自己的行事風格。有的人默然無語地坐在那裡,血流了一身;有的人開始變得歇斯底里,他不找繃帶,反而打電話叫救護車送他到醫院;還有的人堅持要用名牌繃帶。然而不論我們的行事風格是什麼,心態都不單純,都不是最底層的那個東西。
難道我們沒有辦法回歸到最底層的那個東西嗎?難道我們沒有辦法回頭嗎?那個最古老最底層的自己就是開始的開始。赤白的骨頭,流血的手指,倒過頭來,從最小塊的白骨開始面對。輕鬆地安住在當下,輕鬆地面對絕望,面對死亡,不要抗拒因緣的結果,事物的消失。事物並沒有永恆的本質,萬事萬物隨時都在改變─這就是最基本的真理。
所謂的絕望與死亡,指的就是面對事實,不逃避。我們可能還是會有一些癮頭,但是我們已經不再相信這些癮頭就是通往幸福的門檻。我們已經有太多次沉溺在各種癮頭的短暫快樂中,所以我們知道緊抓著這份希望就是痛苦之源,短暫的快樂就是長期的煉獄。
放棄希望會激勵我們安住在自己身上,和自己做朋友,不再逃避自己,不論行況如何,都回歸到最底層的白骨,整個事情的背後就是對死亡的恐懼,我們是為了這個自我的死亡而恐懼不安、驚慌、焦慮,如果完全放棄希望,完全放棄在當下之外另想辦法的希望,我們就會和自己的生活建立起快樂的關係─誠實而直接的關係,一份不再忽視無常與死亡的關係

八、八種世間法(精華語摘)
我們或許會覺得自己必須根除這些苦與樂、得與失、寵與辱、毀與譽等等的感覺。但是,更實際的方法應該是去瞭解這八種世間法。看看這八種世間法如何吸引我們,如何薰染了我們對實相的觀點,而這八種世間法又如何的虛幻。然後,把這八種世間法變成慈心、長智慧的工具,而使我們活得更善良,更知足。
◎我們先看八風吹不動的公案:
宋朝蘇東坡居士在江北瓜州地方任職,和江南金山寺只一江之隔,他和金山寺的住持佛印禪師,經常談禪論道。一日,自覺修持有得,撰詩一首,派遣書僮過江,送給佛印禪師印證,詩云:
「稽首天中天,毫光照大千;
八風吹不動,端坐紫金蓮。」
(註:八風是指吾人生活上所遇到的「稱、譏、毀、譽、利、衰、苦、樂」等八種境界,能影響人的情緒,故形容為風。)
禪師從書僮手中接看之後,拿筆批了兩個字,就叫書僮帶回去。蘇東坡以為禪師一定會讚賞自己修行參禪的境界,急忙打開禪師的批示,一看,只見上面寫著「放屁」兩個字,不禁無名火起,於是乘船過江找禪師理論。
船快到金山寺時,佛印禪師早站在江邊等待蘇東坡,蘇東坡一見禪師就氣呼呼地說:「禪師!我們是至交道友,我的詩,我的修行,你不讚賞也就罷了,怎可罵人呢?」
禪師若無其事地說:「罵你什麼呀?」
蘇東坡把詩上批的「放屁」兩字拿給禪師看。
禪師呵呵大笑說:「哦!你不是說『八風吹不動』嗎?怎麼『一屁就打過江』了呢?」
蘇東坡慚愧不已。
修行,不是口上說的,行到才是功夫。(星雲大師)
◎什麼原因讓你走到這裡來?尋找生命的意義?人生的答案?還是純粹心靈的探訪?從起心動念、情緒和各種身心的覺受開始,一開始只是單純地觀察自己的情緒和心念。我們從好奇中學到俗事運作重要的一課,探索這八種世間法的每一件事件中的二元對立(稱譏、毀譽、利衰、苦樂),與其自動落入慣性反應,倒不妨開始注意別人稱讚我們的時候,自己會有什麼反應;別人責怪我們的時候,自己會有什麼反應;我們有所失、有所得時,我們會有什麼反應;感覺痛苦或快樂的時候,這一份感覺是否一生起就結束了?後面是否還有一整本的劇情上演?我們想瞭解「失」,這樣我們才能明白別人的生活瓦解時是什麼感覺;我們想瞭解「得」,這樣我們才能領會別人的歡樂,以及他們的傲慢和得意忘形。
◎我們愈能洞悉自己的真相,就越能慈悲對待自己(慈悲乃是瞭解自己,認識自己的慣性模式,不再戴上人格面具,不再自欺,不需要奮力掙脫痛苦,也不需要變成更好的人。換句話說,就是「完全放棄內心的掌控慾望,並瓦解所有概念和理想的一種開放的胸懷」),而且能夠以溫柔的態度對待人類,一旦瞭解了自己的困惑,我們就會願意幫助別人解除困惑,即使玷污自己的手都沒關係。如果我們不觀察自己的希望和恐懼,不觀察意念的生起和意念生起後的連鎖反應——如果我們不接受這一股能量的磨練,不淋漓盡致地演出這一場大戲,我們就會感到恐懼,我們生活的世界,出現在大門口的怪獸——所有的事物都會變得很恐怖。
◎所以我們一開始只是單純地觀察自己的情緒和心念,一開始觀察自己的心念,可能只是因為我們自覺不妥或痛苦,而想要反省自己的行為,但是漸漸的,我們會愈來愈純熟,我們開始發現別人和我們一樣,也都被八種世間法勾攝住了,不管在什麼地方,我們都看到人們因為八種世間法而感到痛苦,顯然人人都需要幫助,但是如果不從自己開始,別人也無法受益。

九、六種孤獨(精華語摘)
我們往往會把孤獨當作敵人看待。
孤獨所造成的心痛絕不是我們想要的東西。
那是一種焦慮不安、嚴陣以待、急於逃亡,
而又想找個人或找樣東西來陪伴我們的感覺。
但是,如果我們能安於中道,我們就會跟孤獨建立起有好的關係。
這份輕鬆而又清涼的孤獨感,將徹底翻轉我們平日的恐懼。
◎佩瑪詮釋了「孤獨」的六種涵意:寡慾、知足、不從事不必要的活動、完整的紀律、不留連於慾望世界、不藉散漫的意念尋求安全感,為的是幫助我們跨進一個沒有軌則的中道世界。坊間出版了許多探討孤獨的著作,佩瑪將孤獨與實修結合,似乎提供了更徹底的引領。
◎心安住於中道。「中道」是沒有軌則的,沒有軌則的心不會想要化解自己的反應,它既不固定,也不抓取什麼。但是,我們怎麼可能沒有軌則呢?沒有軌則無異於改變我們平日習以為常、根深蒂固的反應模式。中道是心的開放狀態(全然開放),這樣的心態能輕鬆面對矛盾和曖昧不明的狀況,不過卻很艱苦,因為中道完全違反了自古以來人類共有的神經質模式,只要一覺得孤獨或感到絕望,一直認為自己有問題,我們就會想到要往左或往右靠攏,來逃避心裡的不確定,而不想坐在那裡感受自己的心境,中道要喚醒我們每個人本然具足的勇氣。
◎接受中道的磨練:留在原地,不再逃避,不管心裡生起什麼東西,都不加以評斷。事實上,中道鼓勵我們不論心裡生起什麼東西,都不要緊抓不放,平常所謂的好、壞都當作意念來看,不要演出是非論斷的戲碼,只要我們覺知意念的來去,就像用羽毛輕輕地碰一下泡沫那樣,這種簡單清楚的方法使我們不再掙扎,因而發現一種清新的、不偏頗的存在方式。
◎我們往往會把孤獨當作敵人看待。孤獨所造成的心痛絕不是我們想要的東西。那是一種焦慮不安、嚴陣以待、急於逃亡,而又想找個人或找樣東西來陪伴我們的感覺。但是,如果我們能安於中道,我們就會根孤獨建立起有好的關係。這份輕鬆而又清涼的孤獨感,將徹底翻轉我們平日的恐懼。這種孤獨有六種描述的方式:寡慾、知足、不從事不必要的活動、完整的紀律、不留連於慾望世界、不藉散漫的意念尋求安全感,為的是幫助我們跨進一個沒有軌則的中道世界。清涼的孤獨不給我們解答,不為我們提供依恃,清涼的孤獨向我們挑戰,要我們跨進沒有軌則的世界,跨進不偏於一邊、不選擇固定見解的世界,這就是中道,也是精神戰士的聖道。
◎精神勇士的道路,就是以柔軟的心,接納生命中的一切事物,並以不逃避的態度,勇於面對內心的陰影和坑洞。這就是身心靈的鏈金術,也是在生活中修行的鑽石途徑。
◎寡慾:如果我們內心的一切活動都在渴望有個東西來改變我們的心境,替我們打氣,而我們卻願意不尋求解答,謹守孤獨,這就是寡慾。例如:靜坐的時候,每一次有妄念生起,我們就告訴自己那是「念」,而不讓妄念帶著我們團團轉,這就是在接受「安住於當下,不跟當下解離」的訓練,這就是精神戰事之道、勇者之道,我們越是能夠不控制,不瘋狂,就越能體會清涼孤獨中的滿足。
◎知足:安下心來處在當下的心境和質感中,這就是知足。人一旦一無所有,也就沒有什麼好失去的了,我們事實上並沒有什麼好失去的,只是我們被設定成有許多東西可以失去,這種感覺都源自於恐懼─恐懼孤獨,恐懼改變,恐懼事情解決不了,恐懼自己不存在。我們一方面希望自己能夠逃避這種感覺,一方面有怕逃避不了─於是希望和恐懼就變成我們的軌則。
◎避免不必要的活動:如果我們的孤獨非常炙熱難熬,我們就會尋找出路,讓自己更忙碌,尋找一些東西來解救我們,免得讓自己感到痛苦。我們一但有這種孤獨不安的感覺,我們的心就開始發慌,想找個同伴來解除我們的絕望,想拉開自己和孤獨這個妖魔的距離。但是,我們能不能定下心來,對自己保持一份慈悲和敬意?我們能不能不要逃避和自己獨處的機會?感到驚慌時,能不能練習不跳脫,不抓取什麼?輕鬆面對孤獨是一件很有價值的工作。
◎徹底的紀律:只要一有機會,我們都願意回過頭來清柔地安住在當下。我們可以安靜地坐著,一直坐到瞭解事情實際上是怎麼一回事為止,我們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攀緣,這樣才會讓我們發現一個完全真實的存在狀態。
◎不流連慾望世界:流連慾望世界就是尋找出路,尋找食物、酒、人這些上癮的東西來安慰我們,因為想讓情況變好一些,所以就想盡辦法抓住某樣東西,會有這種上癮的慾望,就是沒有成長。在道途上前進就是要離開家,要無家可歸,不流連慾望世界意味著正視著事物的真相。
◎不藉散慢的意念尋求安全感:不再寄望從自己內心的喋喋不休獲得安全感,誠實而不帶侵略性地看著自己的心念。將這些東西標上「念」就夠了,這些妄念沒有真實性,他們是透明的,不可捉摸的,我們只要稍稍和他們接觸一下,就立刻放掉他們,而不要無事忙。

十、對生命好奇
在日常生活中體認無常、苦、空、無我,
並且要對自己的反應追根究底。
弄清楚安祥是怎麼一回事,
弄清楚我們的根本心境是否真是喜悅的。
◎佩瑪詮釋了「無常、苦、無我」涵意:無常、苦、無我雖然是人生最深的本質,卻往往因為詮釋得不夠透徹,而導致聞者的反彈和排斥,誤以為這樣的觀點太消極、太負面了。因此,佩瑪建議我們在痛苦和脆弱之中發現菩提心的真諦,在無常之中認出宇宙的和諧性及至善,在不抗拒無常之中體悟無我,在魔障之中和本慧連結。
我們的生命有三則真理——傳統稱之為「三法印」:無常、苦、無我。這幾個名詞雖然道盡了生命最深的本質,卻令我們感到倍受威脅。我們很容易就認為無常、苦、無我這樣的觀點是有問題的。然而這就等於是認為我們根本的處境是不妥的。但是,無常、苦、無我並沒有什麼不妥,甚至還值得慶幸。我們根本的處境其實是喜悅的。
無常乃是真正的善。四季不斷地變化,冬變成春,春變成夏,夏變成秋。白天變成黑夜,光明變成黑暗又變為光明--一切都在不斷地演化。無常乃是萬物的本質。寶寶變成了小孩,小孩變成了少年,少年變成了大人,然後又變成老人,最後死亡,這就是無常。離合是無常、戀愛又失戀是無常。無常永遠是苦樂參半的,就像是買了一件新襯衫,幾年後卻發現它已經變成百衲被(多種不同色澤不同形狀的布塊拼接縫製而成的一種薄被)的一部分了。
可是我們並不尊重無常,我們不喜歡無常。事實上,無常使我們深感絕望。我們視其為痛苦的根源。我們抗拒無常而製造了一些持久──甚至是永久──的東西:譬如免洗餐具、免燙的褲子等等。我們努力否定事情永遠在變,在這個否定的過程中我們逐漸失去了生命的神聖感。我們似乎忘記了自己本是自然體系的一部份。
無常乃是和諧的本源。只要不抗拒無常,我們就能安於實相。有許多文化都歌頌這份連結。他們透過各種儀式來表現生死、離合、勝敗、等等人生的變遷。我們也可以和他們一樣承認、尊重和讚美無常。
然而苦又是怎麼一回事呢?我們為什麼要讚美苦?讚美苦聽起來好像被虐狂一樣。我們的苦多半源自於恐懼無常,我們的痛苦總是根源於片面的、偏頗的現實觀。誰說我們可以只有快樂而沒有痛苦?可是全世界每個人都這麼說,我們也就接受了。然而痛苦和快樂是分不開的。兩者都值得讚美,都是極為平常的事物。生是痛苦而又快樂的,死也是痛苦而又快樂的。事情結束了,就是另一件事的開始。痛苦不是懲罰,快樂也不是獎賞。
心靈啟示與不幸是不可分的,但是每次碰到痛苦,我們總是想去之而後快,而不想觀察痛苦和快樂是怎麼相互作用的。重點不在於培養其中的一樣來反制另一樣,而是要弄清楚這種相互的作用和我們自身處境的關係。心靈啟示和不幸相輔相成。只有心靈啟示,我們會傲慢;只有不幸,我們會失去憧憬。心靈啟示鼓舞我們,使我們瞭解這個世界有多麼廣大,多麼奇妙;不幸則使我們謙卑。心靈啟示使我們和這個世界的神聖性相連,但是如果情勢逆轉,不幸也能夠使我們柔軟下來,讓我們的心成熟。不幸也可以是瞭解別人的一種基礎。心靈啟示和不幸都值得讚美。我們可以既偉大而又渺小。
那麼,無我也值得讚美嗎?我們往往認為無我就是巨大的失落,其實無我是一種獲得。承認無我——我們的自然狀態——就像視力失而復得,就像聽力失而復返。無我好似太陽的幅射線,太陽並不是一個固體,但是太陽的光線總是向外照射。同理,當我們不再只是關心自己,覺醒很自然就會照射出來。無我相當於本善或佛性,那是一種無條件的存在。這種存在我們本自具足,從來不曾失去。
我們不妨將自我界定為遮蔽本善的東西。從經驗的層面來看,自我遮蔽的到底是什麼東西?自我遮蔽了我們當下的經驗,使我們無法與自己當下的經驗產生連結。無我就是對世界的神聖性懷著最徹底的信心的一種心態。那是一種無屬性的幸福感,它可以包容各種不同的經驗,而又能處在無條件的喜悅中。
所以我們要如何在日常生活中讚頌無常、苦、無我呢?當日常生活呈現出無常時,我們就認清那即是無常。我們不需要尋找特殊的時機去認清無常。你在寫一封很重要的信,寫到一半墨水沒了,這就是無常,也是整個生命循環的一部份。小孩子出生了,認清這就是無常。汽車被人偷走了,認清這就是無常。戀愛了,認清這就是無常,並且讓它強化我們對生命的珍惜。一段關係結束了,認清這就是無常。每一天從睡醒到入睡,甚至在夢中,我們都可以看到各種無常的實例。這是二十四小時都要進行的修持。認清無常即是無常。
然後我們可以再看看自己對無常的反應。這時好奇之心就產生了。通常我們對日常事件的反應都是習慣性的。我們也許高興,也許不高興,也許興奮,也許失望。這裡面沒有智慧,沒有歡愉。但是,一旦認清無常即是無常,我們就可以同時觀察自己對於無常的反應。這就叫做正念、覺察、好奇、探索、注意。但不管叫做什麼,觀察自己對無常的反應是很有益的,這麼做可以幫助我們瞭解自己。
生活中出現了苦,我們就認清那是苦。我們遇到己所不欲的事情,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生病了,老了,接近死亡了——自己生活中如果發生了這些事,我們都可以觀察苦之為苦是怎麼一回事。接著我們可以好奇、注意、覺察自己對苦的反應。通常我們的反應會是怨恨或覺得上當受騙,有時也會覺得開心。但是,不論我們反應如何,都只是一些習慣罷了。因此我們可以看看自己接下來的衝動,看看自己如何製造出苦的副產品。這些副產品既不好也不壞,只不過是我們對苦或樂的一些慣性反應罷了。我們只是單純地看著這些反應,既不加以評斷,也不淨除它們。
當無我的狀態出現時,我們就認清那是無我——在這清新的一刻,我們會覺察到一絲氣味,一個景像,一種聲響,感覺到某種思緒、情感,而不躲到狹隘的自我中。我們一旦體驗到生活中的空性,覺知到自己喋喋不休的自我對話有時停了下來,發現自己注意到近在眼前的事物,發現自己以新鮮的、清澈的、未加修飾的覺察力覷透了實相,那一刻就是我們認出無我的時刻。所以無我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只要我們的知覺是清新的,開放的,愉悅的,我們隨時都能認出無我。奇妙的是,即使我們不知道眼前發生了什麼事,即使失去了軌則,受到了震驚,使我們腦筋一片空白,我們仍然能體驗到無我。這時我們可以觀察一下自己的反應。有時候我們會更加開放,有時我們卻封閉住自己。但是不論如何,只要生活中一出現無我的情況,我們就認清那是無我。我們可以注意,好奇,覺察自己的反應和接下來所發生的事。
安祥通常被視為存在的第四個法印。這裡所指的安祥不是與戰爭相反的和平,而是瞭解了所有的對立物都是相輔相成以後所得到的祥和。有美必有丑。有對必有錯。智慧跟愚昧是分不開的。這已經是很古老的真理了——你我這樣的人很早以前就知道這則真理了。培養須臾不離的好奇心,我們會發現自己每天都能擁有這份安祥。
因此,不要認為凡事都是理所當然的,不要全盤相信別人告訴你的話。我們不應該落入嘲諷或容易上當的反應,而是要真正活出佛法的精神。在日常生活中體認無常、苦、無我,並且要對自己的反應追根究底。弄清楚安祥是怎麼一回事,弄清楚我們根本的心境是否真是喜悅的。

十一、不侵犯與四魔障
所有的魔障都顯示出放下即是徹底覺醒之道,
時時刻刻隨著吐出的氣息剋死亡。
一旦覺醒,我們就可以全然活著而不趨樂避苦;
即使生命陷落時都不需要重塑自己。
悟道的那個晚上,佛陀坐在樹下,受到了魔王大軍的襲擊。傳說中的魔王用刀箭射向佛陀,然而刀箭一射出就變成了花朵。
這個故事的意思到底是什麼?以我個人的瞭解,這個故事的意思是,我們習慣上認為是魔障的東西,其實並不是我們的敵人,而是我們的朋友。我們所謂的魔障,其實是這個世界和我們全部的經驗要提醒我們卡在何處的一種方式。看起來像是刀箭的東西,體驗起來卻像是花朵。某件事情對我們而言到底是魔障,還是敵人,或者是師友,完全取決於我們對實相的覺知,取決於我們和自己的關係。
佛法說,魔障有外在的障礙,也有內在的障礙。以這樣的脈絡來看,外在的障礙就是覺得有某個外面的人或事在傷害我們,破壞我們的和諧與安祥。某個壞蛋毀了我們的一切。這種障礙感通常發生在關係的互動和其他的情況中。我們感覺失望、受傷、疑惑、受到了打擊。從有時間以來,這種感覺就是人常有的。
至於內在的障礙,除了自己的疑惑之外,恐怕再也沒有別的東西在妨礙我們了。除了我們想保護自己、不希望別人傷害我們之外,也許根本沒有什麼具體的障礙。不喜歡自己現在的狀況,希望它快點結束--這大概是我們唯一的敵人吧!但是,從修行中我們發現,除非我們學會了自己必須學會的功課,否則障礙是不會消失的。即使我們以每小時一百里的速度跑到美洲大陸的另一端,還是會發現同樣的問題。這些問題會一再地以新的名稱、形式和顯化而重複出現,直到我們認清自己在什麼地方偏離了實相,認清自己碰到事情就退縮而無法完整地體驗自己所遭遇的一切為止。
創巴仁波切有一次問我們學生說:「你們碰到無法忍受的事情會如何反應?面臨危急的時候會怎麼樣?」我們坐在那裡,不知道怎麼回答。於是他逐一點名,要我們回答。因為我們很害怕,所以回答得都很真實。我們每一個人說的都差不多--大意都是不希望別人傷害我們,我們會很混亂,完全忘記了平日修持的東西,只剩下了慣性反應。那一次之後,每當我們感覺自己受到攻擊、背叛,或是感到疑惑而無法忍受、接納眼前的情況時,不用說,我們都能很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反應了。我們到底是封閉的,還是開放的?我們是難過、生氣的,還是終究柔軟了下來?我們是增長了智慧,還是反而變得愚昧了?受苦是否令我們更加瞭解人性,還是反而更不解?我們對這個世界到底是更加苛刻,還是更寬容?我們是被那些刀箭刺穿了,還是把它們變成了花朵?
佛法描述各種魔障的本質,也說明人類總是習慣性地變得困惑,因而失去了本慧以及對本慧的信心。有關魔障的教誨,闡述了我們逃避現況的幾種常見的方式。
魔障有四種,第一種叫天魔(devaputra mara),第二種叫蘊魔(skandha mara),第三種叫煩惱魔(klesha mara),第四種叫死魔(yama mara)。「天魔」和追求快樂有關。「蘊魔」指的是我們總想重塑自己,爭回立足之地,變回我們心目中的自己。「煩惱魔」指的是我們總因為情感而愚昧昏匱。「死魔」指的是我們對死亡的恐懼。這四種魔障指的都是那些似乎不斷在攻擊我們的東西。當初佛陀所經驗的也就是這四種魔障。
天魔指的是對快樂的追求。天魔的作用是這樣的:每當我們感到不安、尷尬的時候,每當痛苦以任何一種形式示現在我們面前,我們都會急著想逃跑來恢復安適的感覺。我們不管遇到什麼障礙,那個障礙都有力量把我們腳下的毯子抽掉,把我們誤認為安全與確定的泡影戳破。每次受到這樣的威脅,我們都無法忍受那份痛苦、焦慮或反胃的感覺,無法忍受憤怒的炙熱感或是怨恨的苦澀感。所以我們就開始想辦法抓住快樂的事物。我們一味地趨樂避苦,我們總是依循這種可悲的習慣作反應。
「天魔」是我們對「逃避痛苦」上癮的寫照。每次一有痛苦,我們就一再尋找別的東西來把痛苦塗掉。我們喝酒,吸毒,嚼口香糖,聽音樂。甚至靜坐都被我們用來逃避生活中的不悅、尷尬與各種尖銳的情境。有人對著我們投刀射箭,我們不但不把它們變成花朵,還想盡辦法逃避。顯然,趨樂避苦的方法實在太多了。
當然,這並不意味我們應該把追求快樂視為一種障礙。因為從追求快樂之中,我們也可以觀察到自己面對痛苦的各種造作反應。與其逃避不安、慌亂,我們反而應該打開心胸,面對人類的進退兩難之局。人類的進退兩難之局已經在這個世間製造了太多的痛苦。我們會發現,將天魔之箭變成花朵的方法,就是睜開心眼看看自己如何逃避痛苦。讓我們以無比溫柔而又明透的心來看看自己有多麼脆弱。我們可以透過這樣的方式去發現那些看起來醜陋的事物其實就是智慧的源頭,也是讓我們和自己的本慧重新銜接的通道。
蘊魔指的是我們腳下的毯子被抽走以後的反應。這時我們的感覺是自己已經失去了所有美好的東西。我們從自己的巢裡摔了出來。我們在太空中航行,卻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我們進入了荒無人煙之地:本來我們什麼都有,一切都很順利,突然間原子彈落了下來,我們的世界粉碎了。我們完全不知道接下來會如何,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身處何方。於是我們開始重塑自己。我們盡己所能地回歸本有的自我概念,把它當成了堅固的基礎。創巴仁波切說這就是「對輪迴的懷舊之情」。
自我的世界崩解了,我們終於得到了修行的大好機會。然而,我們並不信任自己的本慧,所以不敢安住在那個崩解的狀態中。我們產生了慣性反應,一味地想把自我找回來──連自己的憤怒、不快、恐懼、困惑都想找回來。我們如此這般重塑自己堅實不變的人格,如同米開蘭基羅從大理石鑿出人像一般。
蘊魔與其說是悲劇或通俗劇,倒不如說是情境喜劇。就在我們終於有機會可以領悟某些事情,真的願意敞開心胸、認清事實之際,我們卻轉身戴上了葛洛丘.馬克思(Groucho Marx)的小丑眉毛和大鼻子。我們不肯開懷大笑,不肯立即放下,因為我們可能會發現一些東西,但是天曉得我們會發現什麼東西?
同樣的,我們也不必把這樣的過程視為障礙或問題。這樣的過程感覺上縱然像是刀箭,可是如果我們把它當成一個機會,來瞭解自己如何一再地試圖重塑自己,那麼刀剪就會變成花朵。我們可以讓自己開放地探索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與其掙扎著找回自己的自我概念,我們其實可以進入那種一無所知的心境。那就是我們的本慧。
煩惱魔指的是那些強烈的情緒。當一份單純的情緒生起時,我們通常無法任由它去,反而會開始慌張。我們把自己的妄念編成了劇本,因而製造了更強烈的情緒。我們不是用開放的態度來面對自己不悅的情緒,而是拿出風箱對著它猛灌風。我們用自己的妄念和情緒來維持它的火焰及熱度。我們不讓它離開。
當一切都崩解的時候,當我們感到疑慮、失望、震驚、尷尬時,我們的心就會變得非常清楚,非常清新,而不偏頗。可是我們看不到這一點。我們反而覺得自己如同進入了荒原一般,充滿著驚慌和疑慮,我們誇大自己的情緒,跑上街頭搖旗吶喊地說一切都糟透了。我們挨家挨戶地敲門要求別人簽署請願書,直到整連的人都贊同了我們的觀點而認為世界一無是處為止。我們已經忘了自己從靜坐學習到的事物真相。強烈的情緒一旦生起,我們原本執著的教條和信仰,相形之下立即變得很可憐,因為那些情緒實在太強烈了。
就這樣,一開始是廣大的開放空間,最後卻變成了森林大火,變成了世界大戰、火山爆發或海嘯。我們都在「利用」自己的情緒。我們都在「利用」它們。我們無法任其生滅,卻利用它們來奪回我們的安全感,企圖讓一切事情都在預料之中,並且一味地蒙蔽事情的真相。事實上我們可以安坐在那裡讓情緒過去,既不需要譴責,也不需要替自己辯護。只是我們不但不這麼做,還要火上加油,藉著這些情緒讓自我變得更堅實一些。
我們實在沒有必要認為這樣的過程是障礙或是問題。我們要是能看清楚情緒的狂野不羈,就會開始善待自己,對自己溫柔,而且會善待別人,乃至於對所有的生命都溫柔以待。這時我們就會開始察覺,自己因為不肯安於一無所知之中的疑慮、尷尬和痛苦,所以一再地造作出一些愚昧的行徑。這份覺察會使我們對自己對別人生起真正的慈悲心,因為這時我們已經看到生命陷落時所發生的事,以及我們心中所生起的反應。因為這份覺察,刀劍才變成了花朵;因為這份覺察,那些醜陋的、困擾的、要不得的事情才變成了我們的老師。
我覺得,所有的魔障都根源於對死亡的恐懼。不過,死魔尤其是如此。從輪迴的觀點來看,我們所謂的美好生活,通常指的都是我們已經得到了整合。我們終於開始感覺自己是個好人,品行良好,個性祥和,要是有刀箭射在我們身上,我們也不會因此而失去平衡。我們已經懂得把刀箭變為花朵。我們覺得自己幸福得不得了。所有鬆掉的線頭都綁起來了。我們很快樂,覺得生命就是這麼一回事了。
我們以為只要自己時常靜坐、慢跑、飲食適當,一切都會歸於圓滿。然而從覺醒者的觀點來看,這卻是死亡。在追求安全或完美的過程中,一旦感覺肯定、完整、自給自足、安適,便開心起來,這都算是一種死亡。這裡面沒有新鮮的空氣,沒有空間容許別的東西來打斷一切。我們因為企圖掌控自己的經驗而把「當下」這一刻謀殺了。這麼做無異於自尋煩惱,因為我們遲早都會碰到自己無法掌控的事:房子失火,摯愛的人死了,發現自己得了癌症,被屋頂掉下的磚塊砸到頭,有人打翻了蕃茄醬罐,醬汁濺到我們的白西裝,已經到了自己最喜歡的餐廳,卻發現餐廳當天休業。
生命的本質總是充滿著挑戰的。生命有時甜蜜,有時候苦澀。你的身體有時緊張,有時輕鬆、開放。你有時候頭痛,有時候又覺得自己百分之百地健康。從覺醒的觀點來看,把鬆掉的線頭綁起來其實是一種死亡,因為這麼做,排除了許多生命基本的經驗。把所有崎嶇不平的地面鋪平--如此對待生命其實是一種侵犯。
要想徹底活著,作個完整的人,或是要完全覺醒,就得不斷地被拋出巢外,不斷地進入無人之境,保持清新,鮮活地體驗每一個當下。活著,就是要一次一次地死去。從覺醒的觀點來看,這就是人生。死亡就是抓住已有的東西不放,希望每一次的經驗都向你保證,祝賀,讓你覺得自己完全沒事。所以,我們雖然說死魔就是恐懼死亡,但實際上是害怕活著。
我們要求完美,卻老是看到自己的缺點,我們無法逃避這個事實,我們沒有出口,也無處可逃。刀箭就在這個時候變成了花朵。如果我們和自己看到的東西合而為一,和自己感覺到的東西合而為一,也就開始和自己的本慧銜接了。
如果沒有這四魔障,佛陀會不會覺醒?沒有這四魔障,他會不會證悟?四魔障為他示現了他的真相和真理,它們難道不就是他最好的朋友嗎?所有的魔障都指出了一條路,那就是,只要放下,只要捨,只要讓自己時時刻刻隨著氣息的呼出而死亡,我們就會完全覺醒。既然覺醒,我們就可以徹底活著,不再趨樂避苦;狀況出錯時也不必重塑自己。我們可以感受自己的情緒是冷是熱,是震驚還是柔順,而不利用情緒來使我們停留在無明和愚昧中。我們可以不要求完美,只求時時刻刻全然體悟自己的經驗。要想做一個完整的人,逃避絕對不是辦法。逃避當下的經驗,猶如熱愛死亡勝於活著。
觀察那些刀箭,觀察自己對這些刀箭的反應,我們就會回歸自己的本慧。與其想辦法去除什麼東西,與其認為自己受到了攻擊,不如利用這個機會觀察自己受到「壓迫」時如何封閉自心。所謂「把心打開」就是如此這般地去做。這樣我們才能喚醒自己的智慧,和根本的佛性連結。

十二、長大(精華語摘)
自始至終,要想直觀本心,發現真相,
從來就不是誠實與否的問題,
而是能否仁慈對待自己和尊重自己的洞見。
我的辦公室掛了一幅日本書法卷軸,上面畫著菩提達摩,另外還提了一句話:直指本心,見性成佛。菩提達摩濃眉怒目,看起來脾氣很暴躁,一副消化不良的樣子。
聆聽佛法,靜坐,都是在探究自己,我們來到這個世界,無非就是為了探究自己,不論是在吃東西、做事、說話或聽人說話時,我們都可以探究自己,甚至有人說,光是探究自己便足以取代所有的書籍了。
講經說法無非是要幫助我們瞭解以下這個簡單的道理,那就是,只有在自己的經驗中才能找到智慧,而我們的痛苦都是自己製造出來的,我們的心其實是廣大無邊而充滿著喜悅的,只有透過我們自身的經驗,才能瞭解什麼是所謂的精神官能症,什麼才是究竟的中道實相。
菩提達摩把禪宗從印度傳到中國,他以勇猛精進著稱。有一個故事說他因為靜坐時老是打瞌睡,於是就把自己的眼皮割掉,丟到地上,結果這兩塊眼皮卻變成了茶樹,接著他又發現他可以喝茶保持清醒,他決心瞭解真理,絕不妥協,而且不接受別人的說法,他最大的發現是,只要直覷本心就可以發現佛性,發現事物的真相,而完全沒有任何蔽障。
不論在任何一種情況中,我們都可能發現真相。只要我們能探究內心的每一個角落和縫隙、每一個黑洞和亮點,而不介意那個地方有多麼的陰鬱、詭異、可怕、光彩、驚悚、喜悅、充滿啟示、祥和或憤怒。我們可以直接觀察這所有的東西。許多人都鼓勵我們這麼做,而靜坐可以提供我們方法。我初聞佛法的時候,讓我最感到寬心的是,佛法不但有教誨,而且有方法可以倒過來探索和驗證這些教誨。我從第一天就知道,我必須向菩提達摩一樣,自己去發現事物的真相。
然而,等我們真的坐下來打坐,誠實觀察自心的時候,打坐卻變成了一項令人毛骨悚然而又沮喪的嘗試,我們會失去所有的幽默感,而只是下定決心頑強地追究那一團混亂的困境,我們如果這樣修煉,要不了多久就會感到沮喪,並且充滿著罪惡感,到最後一定是撐不下去的,我們可能對自己信任的人說:「這麼搞到底有什麼樂趣?」
因此,除了「看清楚」之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因素,那就是仁慈。不誠實,不看清楚,我們不會進步,我們會陷入惡性循環中,但是誠實而不仁慈卻會使我們陷入嚴苛與瑣碎。要不了多久,我們就會覺得自己好像在吸檸檬汁一樣的酸澀無比;我們會過度自省,而失去了以往曾經擁有的知足與感恩;我們會對自己、生活以及別人的癖性感到厭惡。就是這個道理,所以我們才非常強調仁慈。
仁慈有時也稱作「愛」——把自己的愛喚醒,但是仁慈有時候又稱作「溫柔」,也可以被詮釋成無限的友善,如果以日常的實際方式來描述那份使我們與無條件的喜悅相連的元素,我們通常還是稱之為仁慈,誠如越南的一行禪師所言:「光是受苦還不夠。」
紀律也是非常重要的,坐下來打坐,我們就要遵守方法,聽從老師的開示,然而,我們為什麼會對自己如此嚴苛?我們是為了「應該」才打坐嗎?是為了要成為「好」佛教徒才打坐嗎?是為了討好老師不下地獄才打坐嗎?我們在打坐時如何看待當下生起的東西,我們就要用同樣的方式看待生活中所發生的事,所以我們的挑戰就是:除了看清楚之外,還要培養仁慈之心,在輕鬆喜悅的心情之下修行,不要背負著罪惡感,不要淒淒慘慘,如若不然,我們就是在貶低每一個人,貶抑自己,沒有任何事情事合乎標準的,怎麼做都無法完美,誠實但缺乏仁慈、幽默、善心,就會苛刻。自始至終,要想直覷本心,發現真相,根本就不是誠實與否的問題,而是能否仁慈對待自己與尊重自己的洞見。
對自己仁慈、尊重自己是非常重要的事,這件事之所以這麼重要的原因是因為,我們一旦透視自己而發現那些混亂的、清明的、苦澀的或甜蜜的種種,我們發現的並不只是自己而已,而是整個宇宙。發現自己是佛,就會發現所有的人事物皆是佛,每一個人都是覺醒的,萬物都是覺醒的,萬物都同樣珍貴、圓滿、良善,每個人都同樣珍貴、圓滿、良善。如果我們能夠開放而幽默地看待自己的意念、情緒,我們就會如此看待宇宙。其實我們講的不只是個人的解脫,而是如何才能幫助自己的社群、家人、國家、整個洲陸、整的世界、整個銀河以及每一個我們想去的地方。
我們會自然而然地轉變,我們會發現,因為我們內在有了某種程度的勇氣——願意觀察自己,直下透覷本心——因為對自己已經慈悲到某種程度,所以我們可以很有信心地忘掉自己,向世界開放。
唯一令我們無法對別人敞開心胸的原因就是,別人會激起我們心中的困惑,而我們可能沒有足夠的勇氣或理智去加以對治。可是如果我們能夠仁慈地看清楚自己,我們自然會覺得有信心而沒有恐懼,和人眼光接觸時也就沒有任何障礙了。
對外界開放會使自己和他人都受益,我們越和人接近,就越快發現自己堵在什麼地方,在什麼事情上不友善、懼怕、封閉,看清楚這些東西對我們是有很大的幫助,但是也很痛苦。通常我們都會不知道怎麼辦,而開始防衛自己,我們不仁慈、不誠實、不勇敢,我們或許現在就想放棄,但是如果我們聽從指示,對自己直下覷透的東西溫柔相待而不評斷,那麼鏡中原來那個令人尷尬的影像就會變成朋友,看見這個朋友會使我們溫柔,心靈得到啟示,因為我們知道這是和他唯一相處之道,也是唯一可能有益人士之道。
這就是成長的開始,只要我們還不願意對自己誠實、仁慈,我們就永遠長不大,但是如果我們開始接受自己,「自負」這個古老的重擔就會很快地輕鬆起來。

十三、擴大慈悲的圈子(精華語摘)
只有在開放、不評斷的空性中,我們才會承認自己的感受。
只有在開放的空性中,
我們才不會卡在自己的現實觀裡。
這個時候我們就會看見、聽見、感覺到別人的真相。
這樣我們才能夠和他們正確地相處與交流。
慈悲通常意味著去幫助那些比我們不幸的人。因為我們的機會比較好,又受過良好的教育,所以我們應該對那些沒有這類條件的人慈悲。然而,研究一下「喚醒慈悲心,幫助他人」的教誨,我們卻發現慈悲不只是用來對待他人的,同時也要用來對待自己。慈悲就是最高的修行,與人相處就是最高的修行。交流——慈悲的交流就是最高的修行。
以慈悲心和人相處是一種挑戰。發自內心的交流以及把自己的心開放給他人--子女、配偶、父母,乃至於街上無家可歸的人--意味著不把那個人排除在外,不把自己排除在外。這意味著感覺如何就是如何,不要把這份感覺推開;接受自己的每一個部分,不論喜歡或不喜歡都接受。要能夠這樣,就必須開放。開放,佛法有時候稱之為「空」--不固定在任何事物之上,不緊抓住什麼東西不放。只有在開放、不評斷的空性中,我們才會承認自己的感受。只有在開放的空性中,我們才不會卡在自己的現實觀裡。這個時候我們就會看見、聽見、感覺到別人的真相。這樣我們才能夠和他們正確地相處與交流。
最近我和一位老先生聊過天。這四年來他都睡在街上。四年來從未有人正眼看過他一眼。或許有人給過他錢,就是沒人正眼看著他,問他好不好。對別人而言他是不存在的。這種不存在的感覺,還有那份孤單、孤立的感覺,是非常強烈的。這使我領悟到一點,那就是,我們應該對所有的人都慈悲,不要因為害怕、恐懼或憤怒而退縮。
慈悲是很難辦到的事。我們每天都活在關係中。尤其是如果我們想幫助別人--患了癌症、愛滋病的人,受虐婦女、兒童、動物,任何有傷痛的人--我們很快會發現一件事,那就是,我們幫助的那個人不久便引發了我們自己的問題。我們想幫助別人,甚至真的幫了幾天、幾個月,但是遲早都會遇見一個把我們的問題掀開來的人。這時我們會怨恨這個人,或者害怕,覺得自己沒辦法應付他。如果我們真心想幫助別人,時常都會發生這種狀況。我們自己的問題或早或晚都會冒出來;我們遲早得面對自己。
伯納.葛拉斯曼老師(Roshi Bernard Glassman)在紐約的揚克斯(Yonks)為無家可歸者推動了一項計劃。上次聽他演講時,他說了一句話讓我十分震憾。他說他做這件事並不是為了幫助別人,而是因為進入自己一向排斥的社會領域,就等於幫助自己進入過去一向排斥的自我領域。
雖然這種觀念在佛法裡是很平常的,可是要實踐卻很困難。更難的是聽到人家說我們對外排斥些什麼東西,就是在排斥自己內心的什麼東西;排斥自己內心的什麼東西,投射到外界就排斥什麼東西。然而事情的確是這樣的。如果我們覺得自己沒用而放棄自己,就會覺得別人也沒用而放棄了他們。我們恨自己的某個部分,就會恨別人的那個部分。我們多少會因為對自己慈悲,所以也對別人慈悲。自始至終我們都要對自己所不喜歡的那些部分,那些我們連看都不想看的缺點慈悲相待。慈悲並不是什麼自我改善的至高計劃或理想。
大乘佛法有一句話說:「一切都怪自己。」這句話的本意是:「如果很痛苦,那是因為你抓得太緊的緣故。」這句話的意思並不是說我們可以盡情傷害自己,也不是在提倡烈士精神。這句話的意思是,就是因為太執著於自己的方式,才會產生痛苦;我們一覺得不舒服,或是發現自己處在不理想的情境及環境,就把責怪別人當成了出口。
我們總是習慣性地豎立「責怪」這個障礙,來避免跟別人進行真實的交流,再用誰對誰錯來鞏固這個障礙。我們總是如此對待自己最親近的人,對政治制度,對自己的親友,對社會上自己所不喜歡的一切都是如此。自古以來,這就是我們讓自己舒坦的方法,而且技巧日益精良。責怪,為的是保護自己的情感,保護內心那塊柔軟的、開放的、溫柔的部分。我們不想承認那份痛苦,於是匍匐而上尋找舒適的立足之地。
「一切都怪自己」這句話很有意思,因為這句話建議我們改變那根深柢固、年久月深、老是想按照自己的意思抓住一切的習慣。改變的第一步就是,每當自己想責怪別人的時候,先要試著去覺察那份想緊抓住自己的感覺。想責怪別人到底是什麼感覺?排斥別人是什麼感覺?怨恨是什麼感覺?義憤填膺又是什麼樣的感覺?
我們每個人的心中都有大量的愛與溫柔。觸及這個溫柔的部位想必就是起點了。慈悲就是這麼一回事。不再責怪別人以後,經過一段時日,我們自然會擁有一個開放的空間,而開始感受到這個溫柔的部位。「責怪別人」建立了一層保護自己的殼,一旦感受到自己的溫柔,卻好比摸到自己藏在這層殼之下的傷口一般。
我們必須培養自己的能力,以開放之心和痛苦共處,而不急於尋找依恃。慈悲、空性這類的佛教詞彙必須等到我們擁有這些能力之後,才會有意義。譬如,我們對某個事件感到很憤怒,通常我們會有兩種處理的方式,一是怪別人,一是怪自己。怪別人就是歸咎,認為一切都是別人的錯。怪自己就是為自己的憤怒而感到罪惡,覺得自己怎麼可以這麼憤怒。
責怪別人是一種強化自我的方法。事情一有什麼不對勁,我們不但會指責別人,還想把事情「矯正」過來。不管我們是處在婚姻、親子、顧傭關係或靈修團體中,我們總是想「增進」這份關係,因為我們總是緊張。或許我們覺得這個關係不符合我們的標準,所以我們就替它找理由,改進它。我們告訴別人我們的先生、太太、孩子、老師或支持團體做了某些以靈修為名的反社會行為。有時候我們挾怨而堅守某種教條,為的只是固守自己的立場。我們總覺得必須按照自己的標準來改變事物。有時我們已經無法再待在某個狀況中,後來這個狀況變得更離譜,而我們的處理方式也非常錯誤,因為我們以為自己只有一個選擇。事情要不就對,要不就不對。
我們總是以自己為準。我們不是認為自己對,就是認為自己不對;日復一日,周復一周,月復一月,年復一年,一輩子都是如此。我們必須感覺自己「對」才會覺得舒服。我們不能錯,否則就覺得不舒服。然而,我們其實可以對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慈悲一點。覺得自己對的時候,我們可以看看這樣的對是怎麼一回事。認為自己對會覺得很舒服。我們總是認為自己完全正確,可能有許多人也認為我們完全正確。但是,如果有人不以為然呢?那時候我們會如何反應?我們是憤怒,還是開始侵犯別人?在當下的一刻觀察自己的憤怒或侵略性,我們會發現戰爭就是這樣造成的,種族暴動就是這樣造成的:別人不苟同我們的時候,就覺得別人遺棄了我們而義憤填膺,或者覺得自己非「對」不可。反過來說,如果我們覺得自己不對勁或深信自己不對,我們也可以觀察一下自己的感覺。這種對與錯的觀念,使我們整個人封閉了起來,令我們的世界變得很小。但是,就因為希望自己的狀況或關係固定不變,永遠可以掌握,所以我們看不到事物的真相,那就是,事物本來就是易變的。
與其非要說別人是對或錯,與其把自己封閉在對錯之中,我們不妨採取中道,強而有力的中道。我們可以將中道視為坐在剃刀的刀刃上,既不落入左邊,也不落入右邊。中道意味著不緊抓著自己的版本不放,意味著開放我們的心與頭腦,仔細地把玩以下這個看法,那就是當我們指責別人是錯的時候,我們其實是在企圖得到某種安全感和依恃。同理,我們會認為什麼事情對,也是因為我們想找到依恃或安全感。我們的心和頭腦能不能寬大到承認自己並不確知誰對誰錯,而安住在那份空性中。我們要去見某人或談某件事的時候,有沒有辦法事先不排「議程」,不事先想好要對他說什麼,不事先認定他是對或錯?我們有沒有辦法看到、聽到、感覺到別人的真相?中道是強而有力的,因為我們會發現自己老是愴愴惶惶地尋找安全感──總想確定自己或別人是對或錯。然而,只有在開放的空性中才會有真正的交流。
不論事關我們自己或是我們的情人、老闆、子女、本地的金主,還是政治情勢,只要不對任何人封閉自己的心,不把別人當敵人看,才是誠實勇敢的。只要開始這麼生活,我們就會發現自己完全沒辦法認定事情是對或錯,因為事情本身實在比對或錯要善變而詭譎得多。凡事都是曖昧不明、一直在更遷和變動的。任何一個狀況,只要有人涉入,就有許多變數。尋找絕對的對或錯只是我們和自己在玩的一場遊戲罷了,為的是要讓自己覺得安全,舒適。
這使我們面臨了一個更大的問題,那就是,我們如何才能改變這個世界?這個世界的侵略性如何才能降低?我們可以把這些問題降到個人的層次來談:我如何才能學會和那個傷害我的人溝通?和那個傷害許多人的人溝通?我如何與人交談才能產生真正的轉化?我要如何與人交流,才能打開我們彼此的空間,讓我們在人人本具的智慧上相互接觸?在某種可能引發暴力的情境中,我要如何與對方交流,才不會使雙方的憤怒和攻擊性不可收拾?我該如何與對方溝通,才能使雙方膠著的情況流動起來?我該如何與對方溝通,才能使內心那些凍結的、停滯的、具有侵略性的東西軟化,讓彼此產生慈悲的交流?
這一切的第一步就是願意感受自己所經歷的狀況,開始和自己認為不值得存在的那一個部分建立起慈悲的關係。只要我們願意透過靜坐來覺察那些令我們覺得舒服或痛苦的感受,只要我們決心隨時隨地對自己的感受保持覺醒和開放,完整地認清與承認自己的感受,那麼事情就會真的改變。
要能夠慈悲地對待別人,讓自己的言行能夠產生真正的交流,就要觀察那個正在說自己是對或錯的自我。我們可以在這個節骨眼上思考一個事實,那就是,不論對或錯,都有太多其他的可能性,我們不妨活在那個比較溫柔而不確定的地方。只要我們找得到那塊地方,它就會幫助我們對自己的感受開放。我們會發現,只要開始這樣訓練自己,開始欣賞自己以前不可能欣賞的部分,我們內在就會產生真正的變化,永久的變化。我們原先根深蒂固的習慣會開始軟化;和人交談時,我們會開始看到他們真正的面貌,聽見他們心中的話語。
不論我們有什麼感受,只要慈悲地觸及自己的感受,我們的保護殼就會開始融化,我們會發現自己生活的許多領域都是行得通的。我們一旦學會對自己慈悲,那麼慈悲的圈子--這指的是對人、對事以及對待的方式--就會跟著擴大。 (待续)

十四、不死之愛─菩提心(精華語摘)
在困苦的時候,只有菩提心可以治療我們。
當心靈啟示不見了,而我們準備放棄時,
我們就會在痛苦的溫柔中找到治療的藥方。
這個時候我們才能夠觸及菩提心的精髓。
◎這份和他人的痛苦相連的親情,這種無法再疏離地看待他人痛苦的無力感,就是發現了自己內心的溫柔地帶,發現了菩提心。
◎在困苦的時候,只有菩提心可以治療我們,當心靈啟示不見了,而我們準備放棄時,我們就會在痛苦的溫柔中找到治療的藥方,這個時候我們才能觸及菩提心的精髓。
◎我們總是以為保護自己免於痛苦就是對自己好,但真相是,我們只會更加恐懼、更加僵硬、更加疏離。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所經歷到的自己是和整體分開的。我們越保護自己,就越痛苦,然而如果我們開放自己,讓自己心碎,反而會發現自己與萬物是一體的。
◎施受法(給予和接受的法門)可以創造出空間,使生命的大氣流通,讓人自由而輕鬆的呼吸,不論我們遭遇任何形式的痛苦,都可以使用施受法來將這份痛苦吸進來,並祝福他人能免於痛苦。不論我們遇見任何形式的快樂,都可已把這份快樂呼出去(呼出比喻:打開自己的整個生命),釋放出去,希望每一個人都能感到快樂。施受法可以使人感覺不那麼沉重、偏狹,也讓我們瞭解自己可以毫無條件地愛別人。
◎只要不緊抓著自己,睜開眼睛看看身邊的世界,只要和悲傷銜接,和喜悅銜接,放掉自己的不滿、憤怒,這裡面都有菩提心。
感恩師姐慈悲分享,真是穫益良多,謝謝你,願你一切皆圓滿,阿彌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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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逆轉習性(精華語摘)
施受法(給予和接受的法門)逆轉了我們趨樂避苦的慣性常邏輯。
我們在施受法的修行過程中解除了自私這個存在已久的模式。
我們開始感受到對己對人的愛,開始關心自己也關心別人。
施受法能喚醒我們的慈悲心,為我們帶來寬廣的實相觀。
想要對別人慈悲,先要對自己慈悲,如果關心那些陷入恐懼、憤怒、忌妒、各種上癮症、傲慢、貪婪、自私或吝嗇的人——想要關心這些人,對這些人慈悲,就不能逃避在自己身上發現這些東西的那份痛苦。事實上,我們對痛苦的態度是可以改變的,我們可以打開自己的心,不防衛也不躲避,而只是去感受那份痛苦,讓那份痛苦淨化我們的心,使我們更有愛心,更仁慈。
施受法令我們和自己的、身邊一卻事物的痛苦連結在一起,施受法能克服我們對痛苦的恐懼,消除我們心理的緊張,然而施受法最主要是能喚起我們與生俱來的慈悲心——不論我們看起來多麼冷酷無情。
練習施受法,一開始要找一個我們認識的人,因為我們知道他心裡有多痛苦,因此想幫助他。接著我們開始領受他的痛苦,譬如我們知道有一個小孩受傷了,我們就想像自己把他的痛苦和恐懼吸進來。並且希望能夠因此而除掉他的痛苦和恐懼。接著我們又開始呼氣,送出快樂與歡喜,或是你想給他的人何東西,這就是施受法的精髓——吸進別人的痛苦,使他有空間得以放鬆、開放,然後呼氣,送給他解脫或任何你認為能使他解放、快樂的事。(這個部分可以當作醫療志工訓練教材)
可是我們往往不願意作這項練習,因為我們必須同時面對自己的恐懼、抗拒或憤怒,以及自己在當時所生起的任何一種痛苦,然而這個時候我們其實可以改變焦點,為自己、也為當時和我們一樣痛苦焦灼的千百萬人行施受法,或許我們能分辨自己的痛苦,我們知道那是恐怖,或是厭惡、憤怒、仇恨。於是我們就替所有處在同樣心境的人吸進這些東西,然後呼出解脫或任何可以為我們、也為無數人打開內心空間的東西,我們分辯不出那是什麼樣的痛苦,可是我們覺得胃緊緊的,生活裡一片黑暗等等,這時我們只要單純地於接觸這份感覺,然後為了我們每一個人而把他吸進去,也為了我們每一個人而呼出解脫。
大家常說,施受法背離了我們平日保護自己的習慣。確實,施受法的確違背了我們總是希望事情順己之意的習性,我們總是希望事情對我們有利,至於別人如何就不管了,但是施受法推翻了我們內心四周的高牆,化解了我們力圖製造的自我保護層,用佛法的用語來說就是化解了自我頑強與執著。
施受法逆轉了我們趨樂避苦的慣常邏輯,我們在施受法的過程中解除了自私這個存在已久的模式,我們開始感受到對己對人的愛,開始關心自己也關心別人,施受法能夠喚醒我們的慈悲心,為我們帶來寬廣的實相,帶領我們進入無限廣大的空性。一旦行施受法,我們便開始和自己的存在中這個開放的次元銜接,於是我們發現事情並沒有那麼嚴重,那麼牢不可破。
我們可以為生病的人、臨終者、亡者或遭受任何一種痛苦的人行施受法,施受法也可以是一種隨時隨地進行的冥想,外出在路上看見有人遭遇到痛苦的事,我們可以當場就行施受法,吸進他的痛苦,而呼出解脫。看見遭受痛苦的人,我們很可能掉頭不顧,因為他的痛苦引發了我們的恐懼或憤怒,引發了我們的抗拒和困惑。這時我們可以當場為那些和自己一樣恐懼的人,為那些希望自己慈悲卻十分恐懼的人,為那些希望自己勇感卻怯懦的人行施受法。我們不打擊自己,而是把自己的遭遇當墊腳石,去瞭解人類在這個世界所面臨的痛苦,我們為每一個人而吸進痛苦,為每一個人而呼出解脫,我們就這樣把毒藥當解藥來用,我們可以利用個人的痛苦來成就對眾生的慈悲。
如果想當場行施受法,只要吸進再呼出就對了——吸進痛苦,呼出空性與解脫。
但是如果打坐時行施受法,這時的施受法總共有四個步驟:
一、首先把心情放鬆下來,進入開放、安靜的狀態,這一個階段,傳統上的說法是「憶起絕對菩提心」或「頓時向根本的空性與清淨敞開」。
二、熟悉此法的感覺:把熱、黑、重這一類的感覺——幽閉恐懼症的感覺——吸進來,再把清涼、明亮、輕鬆——一種清新的感覺呼出去。透過所有的毛孔完整地吸進來,也透過所有的毛孔呼出去,放射出去,一直做到這些東西的一進一出與自己的呼吸同步為止。
三、處理與個人有關的狀況:任何一種與自己有關的痛苦情境,傳統上,施受法都是從自己很關心、很想幫助的人開始做起,但是,我前面說過,如果你自己有痛苦,你也可以為自己、為所有同病相憐的人行施受法。譬如,如果你覺得自己有所不足,你可以為自己、也為「同一條船上」的人吸進這份痛苦,然後呼出信心,豐足或解脫。
四、最後,把這種「吸進」和「呼出」的範圍擴大,如果你一開始為自己所摯愛的某人行施受法,現在你就開始為所有的朋友行施受法。如果你一開始是為了路上或電視上看到的人行施受法,現在你就開始為同一條船上所有的人行施受法。也就是把範圍擴大成一個人之上,如果你想為所有和自己一樣憤怒或恐懼的人行施受法,這樣的範圍應該夠大了。但不論如何你還是可以把範圍更加擴大,你可以為自己一向敵視的人——傷害你或傷害他人的人——行施受法,想像他們和你或你的朋友一樣,大家都有疑惑,都卡在某個地方,然後為他們行施受法,吸進他們的痛苦,呼出解脫。
施受法可以無限擴展,開始施行以後,你的慈悲會漸漸拓展,你會逐漸明白事情並沒有你想像的那麼牢不可破,按照自己的步調行施受法,你會驚訝地發現自己愈來愈能面對自己以往所不能面對的問題。

十六、和平使者(精華語摘)
六度波羅密和日常行為不同在於,
波羅密是建立在般若(智慧)之上的。
般若是一種看待事物的方式,
他可以消解我們的執著傾向,它也是一種自欺探測器,以免我們變成「正義之師」。
◎六度:佈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般若。
◎波羅密:度過輪迴的彼岸。
◎菩薩訓練營:學習的方法包括靜坐、施受法、六度波羅密。六度波羅密超越了傳統的道德與不道德的觀念,他訓練我們跨出狹隘的二元對立觀,讓我們的心性保持彈性,最大的挑戰就是要避免落入道德觀念,我們心中的那種「正確的方法只有一個」的執著便逐漸消失於雲霧中。我們要做的只是深入觀察喜悅、悲傷、歡笑、眼淚、希望、恐懼,觀察一切生滅的活動,我們發現真正具有治療力的就是感恩和溫柔。而我們並不是要拯救世界,而是要瞭解別人做事的方式,思考自己的行為對別人的情感有什麼影響。
◎探索之旅:六度波羅密和日常行為不同在於,波羅密是建立在般若(智慧)之上的。般若是一種看待事物的方式,他可以消解我們的執著傾向,它也是一種自欺探測器,以免我們變成「正義之師」,要我們在行為上不再追求安全感。六度是一種探索之旅,而不是為了要達到某種完美的標準。
◎佈施:(察覺自己懷念執著)乃是學習「給予」的旅程。我們非常擔心失去,因而產生得不到的貧窮感。若我們能夠穿越這份因執取而導致的貧窮感,造成恐懼與侵略的原因就會消失。佈施的基本觀念就是要把視野擴大,我們帶給世界最大的助益就是不再總是為自己設想,我們愈能「放鬆」下來,體會到自身根本的「富足」,就越不會緊抓著什麼東西不放。只要我們能安住於當下,而不說「這點我同意」,「那點我絕不同意」,只要我們能夠以直心對待萬事萬物,我們就會隨時隨地發現自己根本的富足,富足感就像感受到陽光一樣,因為陽光可以照耀每一個人而沒有任何分別之心,富足感也像鏡子一樣,反射一切事物,不迎不拒。
◎佈施有三種:財佈施(施資財)、無畏佈施(施自身)、法佈施(施善根)。最難施捨的是自己的善根,而這也是最重要的佈施。當你極想把自己的善根施與或獻給他人時,你不會再希求任何報酬。縱然求自利者也能有所施捨,但菩薩所行佈施是絕無任何自私成份在內的。
◎無畏佈施:佈施在培養慈悲心,真正的轉變是放掉自己的執著,捨棄自認為捨不掉的東西。給予的作法是:如果有人需要食物,而我們也有能力給,我們就給。如果有人需要棲身之地、需要書籍,我們有能力給,我們就給。我們盡最大的力量,只要有人需要照顧,我們就照顧。如果我們能如此給予,就會把這份能力傳遞給別人,我們一旦觸及事物的單純與美好,瞭解並沒有如自己以為的那樣現在泥沼裡,就可以和別人分享這份「解脫」。我們已經學會拆除遮陽罩,脫掉甲冑,無懼地拿掉面具,我們可以和他人分享這份「無畏佈施的能力」。
◎法佈施:我們可以盡我們的能力,教導別人靜坐,我們可以教導別人行施受法。建議他們看書,通錄音帶,告訴他們哪裡有演講和實修課程,我們可以提供別人一些方法,讓他們發現一些鼓舞他們的東西,使他們的視野擴大,不再執著。
◎持戒:(察覺自己想要完全脫離現狀)持戒有多種,但重要是戒自私。在梵文中,「戒」名「屍羅」(SHILA),究其語源,意為「清涼」。持戒者,其心平安或清涼,遠離因悔自所作而生之熱惱。要消除「侵略」,就需要持戒。持戒並不是要求人不去享受快樂,或是不論如何都要克制自己,持戒這個旅程乃是要鼓勵我們「放下」,這是一個歸零的過程,讓我們能逆轉我們那痛苦的慣性模式。外在層次上,持戒是一種結構,譬如參加靜坐或佛學課程,我們透過情緒的變化、記憶、影像、沉悶等等的現象,輕安地注意自己的呼吸,懷著慈悲心前進。內心層次上,持戒就是回歸溫柔,回歸誠實,回歸當下,就是在內心找到不緊不松的平衡點、找到懶散也不僵硬的平衡點。持戒能使我們放慢腳步,充分活在現在,好好生活而不混亂,持戒帶給我們勇氣,使我們更勇於跨進無依無恃的境界。
◎忍辱:(察覺自己渴望加速前進)並不是一味地忍受,忍辱是不論碰到什麼情況都不立即反應,而是去咀嚼一下,聞一聞,看一看,放開心胸去認清眼前的情況。忍辱可以化解「憤怒」之毒,不論在道途中遇見什麼東西,我們都去愛,去關懷(行施受法)。我們總想要熄滅五毒(貪嗔癡慢疑),例如有時候我們會突然衝動起來,生活的速度會突然加速,或是覺得自己必須得到答案,如果有人對我們咆哮,我們立刻感覺受辱,想要罵回去平衡一下自己。方法是,如果我們反其道而行,我們就可以和人類的根本焦慮連結,和人類基本的侵略性銜接,也就是為眾生行施受法。我們可以送出空間感,使事情的速度慢下來,無論是站著或坐著我們都可以讓心中的空間出現,讓自己的慣性反應不再發生。這時我們的言行就會開始改變,因為我們已經先給自己一些時間摸索、嘗試、觀察整個狀況。
◎精進:(察覺到自己的懶惰)並不是逼迫自己,不是什麼必須完成的計劃,也不是什麼要贏取的比賽,精進就像冬天下雪的早晨在山中小屋裡醒來,想外出散步,但是知道自己必須先下床生火,雖然很想賴在溫暖的被窩裡,不過還是跳下床去開始生火,因為眼前那陽光燦爛的景致比賴床更有吸引力。
◎禪定:(察覺到自己的散漫、不安)安住於當下,不論有什麼意念、渴望、希望、恐懼把我們拉走了,我們都可以回歸當下這一刻。我們原本就在這裡,然後似乎有風把我們催走了,接著似乎又把我們吹了回來,一念方歇一念未起之際,我們就安住於其中的空檔,我們要修煉的就是回到當下這一刻不變的心。若執著於自己的思想與記憶,就是執著於無法捕捉的東西。所有慈悲以及所有的心靈啟示都源自於此。
◎般若:(看到自己非常在意的執著心態)因為有般若智慧,五種波羅密就變成了去除防衛心的方法。每一次的給予,每一次的持戒、忍辱、精進、禪定都好像放下重擔一樣。前五種波羅密可以提供我們一些軌則,智慧波羅密卻能貫穿全局,智慧使我們無家可歸,因為我們無法執著於任何事物上,所以我們才會真正放鬆,不再戰鬥,不再進退維谷,也不再靠邊站。
◎菩薩行:有時候我們會發現自己很渴望以前的習慣,佈施的時候我們發現自己懷念執著。持戒的時候我們看到自己想要完全脫離現狀。忍辱的時候我們察覺自己渴望加速前進。精進的時候我們瞭解到自己的懶惰。禪定的時候我們意識到自己的散漫、不安,看不到自己非常在意的執著心態。沒有關係,我們就讓這份懷舊之情自然發生,我們知道每一個人都會這樣,這份懷舊之情自有他容身之處,正如世上每一件事情都有容身之處一樣,隨著時間的流逝,我們終會脫掉甲冑,跨進無依無恃的境界。

十七、意見 從自我到無我(精華語摘)
如果懷著侵犯之心而堅持己見,即使我們的主張非常正確,
其實都只是在替這個地球增加侵略性罷了;
這個地球因此而更加暴戾、痛苦。
培養不侵犯的心,就是培養和平。
◎平日最好的修行方法:就是注意自己對事情的「意見」(我見)。用簡單的方法去注意自己的思想和行為以及從其中所產生的能量,這樣我們就會發現自己有多麼固執,而且總想以自己的意見來駁倒別人的意見(侵犯)。我們對事情總有些看法,在意識中都把它當成真理,而且背後還有許多情緒在支撐,如評斷和批判,有時候則是說某件事多好、多美妙。我們可以注意這些意見,替他們貼上「念」的標籤,我們只要開始懷疑自己的意見是否可靠、是否為真理,我們會開始認識「無我」這個概念(不侵犯)。我們不必消滅這些意見,也不必責怪自己有這些意見,因為否定只會造成更多否定,我們要認清的是自己對自己說了什麼,這些意見當中有多少是我們個人對真相的片面看法,而別人也許贊同、也許不贊同。我們只要看清楚自己的意見只是意見,而不加上對或錯,培養不論斷是非的心,甚至能放掉它們,回返到當下,我們就會發現自己已置身於全新的世界,並且有了新的眼睛和耳朵。
「苦」最終的止息便源自於此。全心全意的修行,喚醒自己明察的智慧,永遠不要放棄自己,不放棄自己就不會放棄別人,持之以恆、循序漸進地修。我們必須全力以赴,同時又不抱持任何希望,以這種心態可以使我們更能夠欣賞更多的事物,而不至於疲於奔命。

■十八、口耳相傳的神聖開示(精華語摘)
這尷尬的、曖昧不明的一刻,就是我們的慧心。
在日常生活混亂的不確定性中,
便存在著我們的慧心。
◎我們常落入知識觀念(修)與現實生活(行)衝突的兩難之局:摯愛的人離我們而去,孩子在超市鬧脾氣給你看,在辦公室遭到同事的羞辱等等。
碰到這類事情,我們平常學到的東西就完全使不上勁了,如果老闆走進我們的辦公室對我們臭罵一頓,你會如何處理心中的這份怨恨感?我們平常渴望自己對人開放、慈悲,不傷害別人,也不傷害自己,現在你要如何將這些東西和你的挫敗感及羞辱感互相調和?
你打坐總是一坐下來就睡著,但是你平常一直很希望自己靜坐時能保持清醒,那麼你要如何調和這兩者?你坐下來打坐,心裡卻一直渴望著剛才在路上見到的一個人或某樣東西,這時你該怎麼辦?靜坐的時候你會覺得很無聊,而且腰酸腿麻,所以你動個不停,那時候你該怎麼辦?
那時候我們並不安寧、清醒、無我,而是變得更加焦躁、易怒、固執。這就是我們要學習的事物,學習到觀念與文字背後的真實意涵。在困窘的一刻,我們才能體悟當下。在這尷尬的、曖昧不明的一刻,我們的慧心就出現了。在日常生活混亂的不確定性中,便存在著我們的慧心,那種有所欠缺的、不安的感覺就是我們的「慧心」。
我們一再受到考驗,一再失敗,可是仍然努力探索如何活在當下,而不尋求什麼依恃,當自己的觀念和理想變得毫無意義時,還是不放棄自己、不逃避,具足勇氣如實地看著它,徹底體驗這些困境,並將之視為無任何屬性的平常之事。
十九、對治混亂的三種方法(精華語摘)
然而我們的方法卻是要消解二元對立的掙扎,
去除我們總想對抗內在與外在處境的慣性傾向。
這些方法要我們朝著困難迎上前去,而不是退縮。
不過我們時常得不到這樣的鼓舞。
我們修行為的是解除重擔--解除渴欲、侵略心、無明、恐懼所造成的狹隘觀點。和我們一起生活的人往往變成了我們的負擔,生活中的一些狀況,尤其是我們自己的個性,也變成了我們的負擔。
透過修行,我們瞭解自己實在沒必要去遮蔽那隨時都存在於當下的喜悅與開放。我們可以很清醒地意識到自己的善--那是我們天賦的權利。能夠做到這一點,憂鬱、煩惱、不悅就不會變成我們的負擔。這時候我們會覺得生命如同天空、海洋一般寬廣。我們有的是空間可以放鬆,呼吸,泅泳--泅泳(逆流而上之意)到大海深處,不再拿海岸當作寄托。
這份重擔感要如何對治?這個橫阻在我們該有的幸福和我們之間的東西,要如何對治?如何才能放鬆下來和根本的喜悅連結?
時代越來越艱難;覺醒已經不再是什麼奢侈或理想,而是關鍵所在了。這個世界充斥著沮喪、氣餒、憤怒,我們不必再添加這類東西了。如何神智健全地面對這艱困的時代才是根本的問題。地球好像在懇求我們和喜悅連結,追尋自己內在的本質。要裨益他人,這可能是最好的方法了。
有三種方法可以直接面對艱難的處境,並且把艱難的處境當作覺醒與喜悅之道,其中一種是不對抗,一種是以毒為藥,還有一種是以煩惱為菩提(覺醒的智慧)。這是對治生活中的混亂、艱困與不想面對事實的三種方法。
第一種方法不對抗,概略地說就是止念與內觀。靜坐的時候,不論心裡冒出什麼東西,我們都直接正視,稱其為「念」,然後再回到當下純然的呼吸之上。我們如此這般一次又一次地回歸純然的、不存概念的覺察。靜坐就是不再和自己對抗,不再和環境、自己的情感、情緒對抗。這個方法,我們在靜坐或日常生活中都可以練習。不論心中冒出什麼東西,我們都用不評斷的態度看著它們。
這個方法可以對治那些偽裝成各種型態的不悅。不論冒出的是什麼東西,我們都要一次又一次地練習正視它,觀察它原本的模樣,不去責備它,不去打壓它,也不轉移目光。讓心中的劇情自然進展。我們內心最深的本質是毫不偏頗的。現象出現了又消失了,來了又走了:如此這般而已。
這就是對治痛苦--全球的痛苦,本地的痛苦,任何一種痛苦--的基本方法。不論發生什麼事,都正視它的真面目,而不把它當作敵人看待。這個方法能夠幫助我們牢記,修行並不是為了成就什麼--不是為了爭個輸贏--而是不再對抗,放鬆下來。打坐為的就是這個。這樣的態度要終生貫徹到底。
這很像是在邀請那些自己害怕的東西,要它們在我們身邊多駐留會兒似的。密勒日巴對跑到他洞窟裡的妖魔唱道:「你這個妖怪今天來的真好,你明天一定還要再來。我們可以常常聊一聊。」
西藏瑜伽行者瑪奇·拉卓(Machig Labdron)修的就是這個法門。她說,她們的傳統並不驅魔,而是以慈悲相待。她們師徒口耳相傳的一句話就是:「接近自己厭惡的東西,幫助你自認無法幫助的人,到你害怕的地方去修行。」這個法門就是從靜坐、不和自己的心對抗而開始進行的。
處理混亂的第二種方法乃是以毒為藥。我們可以把困境--也就是毒--當作促成覺醒的燃料。大體而言,這個法門可以從施受法開始。
發生麻煩的事情--衝突、卑劣之事,或是令人覺得厭惡、尷尬、痛苦之事,不要立刻想消除,而是反過來把它吸進來。三毒包括貪(渴欲、上癮)、嗔、癡(否認或封閉自己的傾向)。我們通常都認為這些毒不好,必須避免。但是,我們在這裡不採取這種態度。在這裡,三毒反而是慈悲與開放的種子。痛苦生起的時候,行施受法就是讓狀況自然進行,然後把它吸進來──不但吸進自己的憤怒、不悅、孤獨,也吸進此時此刻他人的憤怒、不悅或孤獨。
我們為每一個人吸進這些毒素。這些毒素指的不只是我們自己的不幸、罪衍、污點或羞辱。這些毒素根本就是人類遭遇的一部分,是我們和一切眾生的親屬關係。我們需要這些材料才能設身處地為他人著想。我們不把它們推開,也不逃避,而是把它們吸進來,與其完全連結。我們要如此觀想,並且懷著宏願希望每一個人都能免於痛苦(代眾生受苦)。接著我們再呼氣,釋放出廣大的空間感,釋放出暢通與清新感。我們要如此觀想,並懷著願心希望每一個人都能夠輕鬆下來,體驗自己內在的本心。
從小時候開始,大人就一直告訴我們說我們有缺點,這個世界不好,有很多事都不對勁:一切都不完美、太粗糙、太苦澀、太吵、太軟弱、太尖銳、太乏味。我們因此而養成了一種總想讓事情變得更好的習慣,因為我們總覺得此刻有些事不對勁,有些事是錯誤的,有問題的。然而我們的方法卻是要消解二元對立的掙扎,去除我們總想對抗內在與外在處境的慣性傾向。這些方法要我們朝著困難迎上前去,而不是退縮。不過我們時常得不到這樣的鼓舞。
不論發生了什麼事,事情的本身不但有助於我們修持,而且根本就是我們的道途。不論發生了什麼事,我們都可以當作是促成覺醒的工具。所有發生的事--矛盾的情感、思想或外在的狀況--都是在提醒我們已經進入昏睡狀態,而我們是可以毫無保留地徹底覺醒的。
所以,第二種方法就是以毒為藥,利用困境喚醒自己去關心同樣在受苦的他人。有一句話說:「當世界充滿邪惡之事的時候,所有的不幸、困苦都可以當成開悟之道。」上述的觀念就是從這產生的。
第三種對治混亂的方法就是把所有發生的事都當作覺醒的能量。我們可以把自己看成已經覺醒的人;把這個世界看成聖境。將所有生起的事物都視為智慧的能量,在傳統上所採用的是天葬場的意象。西藏的天葬場就是我們西方人的墓園,卻沒有我們的墓園那麼優雅漂亮。在我們的墓園,遺體是埋在整齊亮麗的草坪底下的,墓碑還刻有天使、碑文等等。在西藏,地表非常的冷,所以人死後遺體先切成幾大塊,然後抬到天葬場,等待兀鷹來吃。我相信天葬場的氣味並不好聞,看到的話也是讓人心驚膽顫的,因為地上到處都是眼珠子、頭髮、骨頭或人體的各種臟器。我曾經在一本描寫西藏的書裡看到一張照片,照片中有幾個人正要把屍體抬到天葬場,而天葬場上已經有許多--差不多有兩歲小孩兒那麼高--兀鷹圍成一圈在等著吃屍體。
我們西方世界最類似天葬場的也許不是墓園,而是醫院的急診室。我們可以把這個意像當作修行的基礎,因為它是奠基在人道運作的真相之上的。急診室裡有各種氣味、腥羶的鮮血和各種突發的狀況,卻又同時充滿著智慧、滋養我們的健康食品和一些純淨而有益的東西。
我們總是習慣性地想逃避衝突,讓自己變得更好一些,把事情修飾得更美一點。我們總想證明痛苦是一種錯誤,以為事情都做對了就不會再有痛苦了。但是如果把所有生起的現象都視為覺醒的能量,那麼藉著這種觀點就能逆轉我們的習性,鼓舞我們去觀察自己生活中的天葬場,以其作為修行的基礎。
我們在日常生活中時常感到驚惶失措,和人家起爭執的時候,我們會氣得心跳不已,美好的計劃落空時,我們就感到胃部在翻攪。我們要如何走進那些劇情中?希望或恐懼這類的魔障我們要如何處治?如何才能不再和自己對抗?瑪奇·拉卓建議我們到自己害怕的地方去。但是我們要怎麼做才對?
我們要學習不讓自己「好的一面」和「壞的一面」分裂,不讓「純潔的一面」和「不潔的一面」對立。我們最根本的掙扎就在於我們總是想對治自己的不妥感、罪惡感,對抗那種以自己為恥的感覺。但是這些都是我們必須善待的東西。重點在於我們可以消除「我們」與「他們」、「這個」和「那個」、「此處」與「彼處」的二元對立,只要我們能迎向那些被我們視為困難而想排除的東西。
提到日常生活中的經驗,這些方法鼓勵我們不要為自己而感到尷尬。沒有什麼事是足以令人尷尬的。這很像各國特有的食物一樣。我們大可驕傲地展示自己的猶太matzo balls(譯註:踰越節食用的不發酵面球),印度咖哩,非洲的美式豬腸,美國中部的漢堡、炸雞。我們有太多東西可以自豪了。混亂是我們家園的一部分;我們不需要尋找更高、更純粹的東西了,我們要面對的就是這些真實的現象。
我們生活的世界,我們心目中的自己--這些都是我們修行的基礎。這個被稱為人生的天葬場就是智慧的顯化。這份智慧既是自由的基礎,也是混亂的基礎--每一個當下我們都在選擇。我們到底該往哪一條路走?該如何面對我們存在中的那些原料?
不對抗,以毒為藥,把所有生起的現象都視為智慧的示現--這就是三種處理混亂的實際方法。首先,我們可以學習讓劇情自然發展,放慢速度,安住於當下,放下所有的評斷、成見,完全不對抗。第二,我們可以換一種態度來面對痛苦,我們不把痛苦推開,而是把它吸進來,同時希望每一個人都不再受苦,每個人心裡都得到平安。我們可以把痛苦轉化成喜悅。
第三,我們可以承認痛苦的存在,黑暗的存在。內在的混亂,外在的混亂--這些都是基本的能量,智慧的幻化。我們可能把自己的處境看成天堂,也可能視為地獄,這完全取決於我們所採取的觀點是什麼。
我們有沒有辦法放鬆下來,開心一點?每天早上醒過來,就把這一天奉獻出來致力於學習這一點。我們可以培養幽默感,練習放鬆。每一次靜坐都可以當作是在練習自在,培養幽默感,放鬆下來。誠如一個學生所說的:「降低標準,輕鬆面對自己現有的一切。」
如果不能放下一切,我們就無法完全體驗這個世界。
「三昧耶誓」意味著不保留任何東西,
不留退路,不另覓他途,
不認為以後還有足夠時間去做什麼事。
◎自認為以後還有很多時間可以處理某件事,其實是最大的迷思、最大的障礙、最劇烈的毒。
◎金剛乘(從果地起修的佛法)的教誨就是用方法驚嚇我們,讓我們警覺自己時間所剩不多,生額為人是多麼珍貴的事。
◎三昧耶誓:是一項追求健全神智的約定。
◎除了當下之外,根本沒有什麼比較好的時光了;除了我們現在的意識狀態之外,沒有什麼比較高的意識狀態了。

■二十一、扭轉輪迴(精華語摘)
我們平常總覺得自己有什麼大問題必須對治。
但是老師的指示卻要我們停下來,作一點不尋常的動作。
不要匆匆忙忙朝著以前習慣的方向跑,而上了同樣的圈套。
◎扭轉輪迴:把佛法應用在個人的日常生活中,全心全意地探索,但同時放鬆下來就對了。扭轉所有的習性,把我們固化的事物傾向扭轉過來,也就是「扭轉輪迴」。我們平時總覺得自己有什麼大問題必須對治,但是老師的指示卻要我們停下來,做一點不尋常的動作,不要匆匆忙忙朝著以前的習慣方向跑,而上了同樣的圈套。或許最重要的法門就是放鬆和開心了,它可以幫助我們那混亂的狂心憶起自己本有的溫柔,然後將其擴散出來,把抱怨和苛求自我這些銳角磨圓。只要修行時不抱什麼「應該」如何的觀念,我們就會逐漸發現自己的信心和覺醒的心,除了誠實和慈悲之外,不需要有什麼進度表,我們就會漸漸地在這個無常的世界,在當下這獨特的一刻,在自己這個寶貴的人身上,負起安住於此時此地的責任。我們的經驗是:我們的心念確實會因為放鬆而減緩下來,奇妙的事,心念一但減緩下來,我們似乎有較大的空間可以呼吸、跳舞,感覺上比較快樂。
◎佛法可以治療我們那些古早以來的創傷,這個創傷不是來自原罪,而是來自誤解。這份誤解因為太古老了,所以我們已經看不到它了。方法就是從當下對自己的慈悲出發,瞭解自己的處境是可以扭轉的,我們總是陷在緊抓不放和固化事物的模式中,我們一再引發相同的反應,我們就這樣投射出我們的世界,但是如果能夠看清楚這一點,即使這「看清楚」只是三個星期的一秒鐘,我們都會找到方法,而把固化的過程倒轉過來,停止自閉的傾向,放下陳舊的包袱,跨進新的領域。

■ 二十二、道途就是目標(精華語摘)
解脫如果是可能的,那一定是在當下,不在未來。
當下即是解脫的時刻。
善用自己的生命使自己更加智慧而不再困窘,這件事需要什麼代價?在個人的層次上,智慧的源頭在哪裡?
就我所瞭解的佛法而言,這些問題的答案似乎是「把我們遭遇的一切事物都帶上道」。萬事萬物很自然都會經歷基礎、道途和結果。這等於在說凡事都有開始、中途和結束。不過也有人說過道途既是基礎,也是結果,所以有時候我們會看到這樣的句子:「道途就是目標。」
此道有一個特質,那就是,他並不是事先規劃好的,他原本並不存在,我們所說的道途就是自身的經驗、現象世界每分每秒的演化過程、我們自身的意念與情感在每一剎那的演化。
此道不是六十六號公路,目的地洛杉磯,我們能夠拿出地圖圈出今年我們要去墨西哥的嘉勒普,明年要去洛杉磯,但是此道不能如此規劃,此道是標示不出來的,它時時刻刻出現,卻又隨時消失,很像坐火車時座位是反方向的,看不見火車往哪個方向行駛,只看見火車行駛過什麼地方。
這樣的佛法令人振奮,因為它告訴我們不管今天發生什麼事,都是智慧的源頭,此時此刻不論發生什麼事,都是智慧的源頭。
我們隨時都處在某種心境中,也許是悲傷、也許是憤怒、也許什麼都不是,而只是一種隱隱約約的東西,或許是幽默、或許是滿足,不論是什麼心境,那心境都是道。
生命中一旦有了傷痛,我們通常都會認為那絕不是什麼道或智慧的源頭,反而認為我們之所以上道,就是要去除這份痛苦。(「到了洛杉磯以後就不會有問題了。」)然而就是因為想去除這股情緒,我們才不知不覺間侵犯了自己。
事實上,不論是誰,只要是曾經用生活的每一刻、每一天、每一年來增長智慧,增進慈悲心或自在心,大概都是從當下這一刻所發生的事而習得的。我們可以當下就發願對任何人、事慈悲,當下就發願對自己眼前的一切敞開、放鬆,現在就是解脫的時刻,解脫如果是可能的,那一定是在當下,不在未來,當下即是解脫的時刻。
當下就是唯一的存在,如何處在當下,決定了我們的未來。換句話說,如果我們未來會活得很快樂,那是因為我們現在渴望並努力活得快樂,我們的所作所為都會累積,未來就是現在所作所為的結果。
如果我們發現自己的生活一團糟,不必為這些情況而感到內疚。相反的,我們可以省思一個事實,那就是目前我們如何處理眼前的混亂,就會決定此事未來如何發展。同樣都是那麼費力,我們可以把自己弄得很悲慘,也可已使自己很堅強,此時此刻我們就在創造明天的心境,更不用說創造下午的心境,下個禮拜、明年、此後一生的心境了。
有時候我們會碰到一些人,我們看他活得很幸福,不知道他為什麼可以活得這麼幸福,而心嚮往之。然而這份幸福往往是勇敢地、清醒地活在每一刻的結果。其中包括了不快樂的時刻,黑暗的時刻,烏雲遮蔽了陽光的時刻。透過我們自己的善意,我們會願意堅定而溫柔地直接和眼前所發生的事物相連。如此就能創造出根本的喜悅和輕鬆的心境。
我們一但明白道途即是目標,就會感到凡事都能行得通,創巴仁波切說過:「從我們困惑的心中所生起的一切現象都是可視為解脫之道。凡事都能行得通,這是無懼的宣言,如同獅子吼。」從我們困惑的心中所生起的一切現象,都可以被視為道,凡是都能行得通。
置身於看似不愉快或痛苦的情境,我們時常會想:「這難道也算是一種解脫嗎?」這時候我們應該提醒一下自己,情況雖然不盡理想,但也不必因此而進入昏睡的狀態,不理想的狀況不一定非得引發慣性反應,我們可以讓這件事點出我們真實的處境,我們可以用他來提醒我們,佛法一向鼓勵我們用堅定而溫柔的態度慈悲地看待每一刻,能夠用這種態度生活,我們就會時常─甚至一直─覺得置身十字路口,而不知道前面有什麼東西。
這是一種很不安全的生活方式,我們會時常發現自己置身於兩難之局中─有人在生我的氣,我該怎麼辦?我在生某人的氣,我該怎麼辦?基本上,佛法建議我們不要試圖解決煩惱,而是把煩惱當作問題,問自己如何才能利用他來進一步喚醒自己,而不是把自己哄入無名。我們可以利用某種困境來鼓舞我們向前邁進,邁入曖昧不明的境界中。
這種法門適用於最可怕的情境,沙特說過,走進毒氣室有兩種方式,一種是自由的,一種是不自由的,我們每一刻都面臨著這種抉擇,那麼我們到底是要痛苦地看待各種情境,還是要開放地看待各種情境。
就是基於這個道理,所以我們才說不論發生什麼事情都可以被視為道,凡事都能行得通,不是只有某些事才行得通,這個法門是一項無懼的宣言,宣告你我這般的普通人都可能辦得到這一點。
我們活在艱困的時代,我們強烈地感覺到以後情況還會更糟,創巴仁波切傳授了許多提升社會的教誨,他熱情而無懼地傳授的教誨,可以幫助我們創造出一個勇敢的時代,在其中人們將會體會到自己的良善,並且能推己及人兼善天下,我秉持著個人對這些肺腑之言的體悟,將其中的一部分傳達給各位,但願這些教誨能在你們的心中扎根,並且欣欣向榮,但願現在與未來的一切有情眾生都能因此而受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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