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上海做家教(一)
集中做家教时间实在上海读研究生时,那时刚从一个穷县来到繁华上海滩,自立自强的心愿强烈,除了做过中学教师外身无所长,家教成了首选。
当时研究生找家教还是好找的,何况我有着中学各科的教学经历,轻车熟路,自己做起来不费劲,教的孩子也愿意与我沟通,三年做过数不清的家教,家长和孩子
大都满意,除了挣钱糊口外,家教是接触学校外面世界的第一个窗口,自己的成长和阅历也逐渐丰富。现在不做老师久了,非常怀念那段时光。
第一份家教其实并不愉快,教一个一年级的小男孩。他生在富贵人家,在上海著名的古北富人居住区,整个家中富丽堂皇。第一次上门的时候我简朴的衣着映衬着
他们的高高在上,并非我对富人有什么偏见,而是他们不由自主流露出的神态在划分着我们之间的鸿沟。富人的施舍也很慷慨,这是我唯一愉快的事情,小男孩的
奶奶是这个家庭实际的主人,她雍容华贵,谈吐不凡,马上让仆人给我买了一辆自行车,这辆新车在当时是我最希望得到的东西,它加快了熟悉城市的步伐,因此
对这个富人之家还算心存感激。
我的学生从小娇生惯养,异常顽皮,虽然看起来聪明可爱,但对学习充满了抵触情绪。其实,我只是类似一个高级保姆的角色,小学一年级的孩子能有多少东西要
学呢?或许她的祖母只是想让他接受一些文化熏陶,所以大部分时间我在陪他聊天。他性格中有着暴戾倾向,会恶狠狠地告诉我他怎么样杀小动物,以及由此带来
的快感,给我一种从小缺乏父母关爱的感觉,性格上存在某些分裂。我没见过他爸爸,据说在天南海北做生意。他妈妈是个美丽而略显病态的女人,整日躺在房间
睡觉,有次我昨晚家教回去,正好在电梯遇到她,花枝招展,喝醉了酒,一副麻木的神态。
我对孩子以及这个家庭都没有好感,第一份工作就索然寡味。只是他们的房子真是漂亮,阳台很大,有吊着的长椅,在高层迎着夕阳上俯瞰,很惬意的享受。几次
在他们家中吃晚饭,浑身拘束,吃不惯那些山珍海味,也受不了餐桌上的气氛。那份家教给我的经历至今记忆深刻,可能因为自己刚来上海,远远不能适应这个城
市的生活方式,好奇、懵懂、自尊交叉在一起,让我不到两个月就结束了这份家教。
很久不曾去古北地带,可第一次骑车穿行在那些富人居住区的感受还记忆犹新,夜晚楼宇流丽的灯火,延安西路拥挤的车辆,以及苏州河上高高的大桥,都是我对
这个城市最初的印象。
我在上海做家教(二)
家教经历中,仅教过两名女学生。2000年下半年,我遇到第一个女学生,名字已经记不得了,叫她D吧,也是家庭住址最为难找的一个学生。长宁支路,在上
海的地图上没有找到,而且上海的门牌号很奇怪,特别在一些比较旧的小区,诸如XX路XX号可能根本不在这条路上。
D让我在一个人行天桥上等她,等来等去不见人来,后来打电话过去,才知道两个人说的不是一个天桥。感觉着象地下党接头一样,后来总算找到她,她是个非常
胖的女孩,然后在狭窄破旧的弄堂里,转来转去找到她家。那是一种破旧狭小的房子,还有些阴暗,她和母亲在激烈地吵着什么,那时我听不懂上海话,看她们的
意思好象是对请家教有分歧。看得出D是个主见很强的学生,她对我态度冷淡。
第二次去她家做家教,在一个小阁楼上,空间狭小,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张床。D满不在乎让我随便坐,她一点也不象个学生,让我的讲课也不知从何开始。我辅导
她英语和数学,可她基本上不在听我讲课,有时一个问题要问她多遍,才会反映过来,基础也很差,致使我对这份家教兴趣全无,我只去了那两次,然后推脱自己
学习紧张,她似乎也不在乎,我觉得她真是一个另类或者无可救药的学生。
然后,在寒假即将来临前,我接到另一份家教,辅导一个初三的女孩子G的英语,这是一个学习认真刻苦但不得其法的女孩。她容貌美丽,举止文静,与D完全不
同,家庭条件也比D好了许多,住在一个安静美观的社区,父母都是那种尊重知识、通情达理的人,这份家教,也是我最喜欢的一份。
G在她爸爸的书房里听我讲课,房间宽大干净,她每次都会为我泡上一杯咖啡或清茶。男老师与女学生之间的单独授课总让人感觉微妙,但上海的女生落落大方,
我也从未觉得拘束。G是那种招人喜欢的漂亮女生,只是在学习上脑子太笨,很多问题翻来覆去讲过多遍,她依然是一头浆糊,我甚至怀疑自己的教学能力了。
讲课期间,有时我也会和她聊一些学习之外的话题,比如爱好、理想、学校生活之类的普遍话题,她钢琴弹得很好,也会讲一些课堂上的趣事给我听,但我们的交
流有限,更多的时间我在帮助她解决那些做不完的英语习题,那些题目,她告诉我每天都要做到深夜。
G毕竟是勤奋的,学习成绩也略有起色,为此她父母非常感激,因此我这份家教也就一直做了下来。直到5月份的一个下午,她爸爸忽然打电话过来,让我晚上去
她家帮着辅导一次英语,因为不是约定的家教时间,我感到迷惑。到她家才知道她第二天要参加一次英语口语面试,临阵磨枪。原来她报考了上海航空学校的空乘
专业,或许是因为考高中的学习压力太大,何况她不是在学习上特别聪明的学生,这对她而言,是个不错的选择。
尽管后来还有几次帮她辅导功课,但她的心思似乎也随着空乘录取的可能性增大,心思也飞到了蓝天上,再也不能专心听我讲课了。最后一次授课结束的时候已经
是夏天,后来我打电话问过她中考的情况,自然是如愿以偿成为准空姐。那时我不止一次给H说,G是我教过的最漂亮的学生,说不准哪天我坐飞机的时候会遇到
她呢。H便盯着我看上半天说,你以为人家还会认得你啊,自作多情!呵呵,她总是喜欢打击我的自尊心。
所有的家教师生关系都是萍水相逢,各取所需。我记录这些经历,不过是因为接触不同的学生和家庭,丰富了我的人生记忆和感受。
我在上海做家教(三)
研二的时候,我在外面做着多种兼职,已经基本上不做家教了。秋冬易节的时候,我接到一份新的家教,也是我在读书期间做的最后一份家教。第一次给钱阿姨打
电话,就觉得她声音温和慈爱,顿生好感,她为自己的儿子,一个学习成绩级差的初三男生找语文和英语老师,当时周末还是有时间的,于是我便答应下来。
这个男生有着宋朝才子同样名字,秦XX,第一次和他对话觉得他腼腆内向,他看起来很清秀,不象很调皮的学生。但他的学习态度让我无从下手,冷漠、麻木,
我说得口干舌噪他也是无动于衷。他的各科成绩都是非常糟糕,对家教老师抱着不合作的态度,我不知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然而他的母亲,钱阿姨,是个非常亲和的上海女人。她和我说话的时候始终微笑着,每次上门都会受到她热情的欢迎。有时秦少游放学回家晚了,她就和我拉家
常,问我在学校里的一些生活情况,我觉得她非常可亲可敬,和她交流是件愉快的事情。
于是便知道了她家庭的一些情况,丈夫是70年代毕业于北京著名大学的知识分子,在儿子幼年过世,加上他们要孩子的时候也已是人到中年,秦寄托了她所有的
爱。然而秦并没有按照她计划的那样成才,她与儿子的沟通和理解出现了断层,秦表面温顺但内心倔强。随着自己年龄越来越大,钱阿姨越来越担心儿子,她的焦
虑和不安在每次和我的对话中都显露无疑,我能深深体味到她的母爱,也体味到她对性格叛逆的儿子的无奈。
母子两人平常在家的对话并不多,秦热衷于电脑游戏,荒废学业。母亲因此坚决禁止他玩游戏和看电视,爱好不能满足的秦跑到外面的网吧,这激起了他母亲更大
的愤怒。他们的关系因为秦不能专心学习,也因为钱阿姨过于焦虑的心态不时剑拔弩张。
钱阿姨希望我能多和她儿子交流,积极引导他不良的性格,不仅在学习上帮助他,也在生活和人生态度上给予关怀。这可是个不轻的负担,我尽量在辅导他功课的
时候和他聊些别的话题。其实秦是个聪明的孩子,他对学习有着自己的理解,他也能理解母亲的爱,但却做不到按照母亲的爱来行事。他的学习成绩一直不能提
高,或许他从心理已经放弃了,抱着很消极的态度来应付我、应付母亲也应付未来。
我们交谈的话题越来越广泛,从足球、游戏、流行音乐到金庸的武侠小说,我试着通过这些爱好灌输给他积极的人生态度,我不知道自己的努力起到了多大效果,
直到我结束家教的时候,他还是那种比较麻木的态度。他不愿思考未来,尽管母亲为他殚精竭虑。我的话题能给他带来交流的快乐,但也仅此而已,他不愿从我的
谈话中引申出更多的意义,我一度认为,他是真的废掉了。
钱阿姨几次邀请我不家教的时候去她家吃饭,每次晚上做完家教回来,她都会为我做点东西吃,大多时候我和秦一起吃。她手艺很好,让我觉得温暖,春节的时候
她给我买了礼物,她没有把我仅仅当作一个家庭教师,很多时候我都觉得她希望我融入她的比较孤单的家庭,以长兄的姿态,关心帮助秦。好几次我给H说起这个
家庭,一个慈爱忧虑的母亲和一个叛逆消极的儿子,便觉得自己应该尽全力帮助他们,H也和我有着同感。
有天晚上,我到钱阿姨家吃饭,那天晚上我并没做家教,我只是陪着秦一起看场球赛。他非常开心,或许平常很少有人陪他一起看球赛吧。后来他生日的时候,我
送他一支很好的钢笔作礼物,和他母亲一起为他唱生日祝福歌,我都觉得非常温馨。我告诉他,等他考上理想的学校,我会再回来和他一起庆祝生日的。
第二年夏天的时候,我结束了这份家教。秦考上了一所本科学校。我只是偶尔和他们打个电话,不再去他们家了,我只是感觉着,随着秦开始走上社会,他应该会
变得逐渐成熟起来。前年春节的时候,我受到钱阿姨的一条祝福短信,打电话过去,才知道她生了一场重病,秦也遇到一起小小的车祸,这让我又不由自主担心起
他们来,因为当时远在山东,也没有多问。回到上海后给她打电话,是秦接的,还是原先那种声调,我问起她母亲。钱阿姨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疲惫,她说一切情
况都已经好转了,并欢迎我再到她家中做客。
一恍又是一年多过去了。我没有去他们家里做客,也没给他们打过电话,可我会偶尔想起他们母子两个,想起当时在他们家的种种场景,想起钱阿姨对异地求学的
我给予的关怀,心里唯有祝愿,希望秦能积极上进起来,他们过上幸福的生活,希望好人一生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