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闲岛(第0914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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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序前言

  一次,一个半年没见的老同学来看我,一见面就对我说,都半年没见了,你身高怎么还是保 持在一米七?我苦笑一下,无奈地说道---好身材,要保持!

  过了几天,遇到了个老朋友,他是个大男人主义者,同他一起散步时,我想到了前几天的遭 遇,哀叹说,我身高不够。

  朋友笑了笑,说,男人不是靠身高吃饭的。

  我觉得有道理,又说,我长相不帅。

  朋友轻松地说,男人不是靠相貌吃饭的。

  我觉得更有道理了,又说,我交不到女朋友。

  朋友依旧说,男人不是靠爱情吃饭的。

  我开始欣赏他了,又说,我很穷,没什么钱。

  朋友笑我幼稚,说,男人不是靠金钱吃饭的。

  我彻底崇拜他了,再次说,我在生活中也没什么地位。

  朋友笑我没出息了,说,男人不是靠地位吃饭的。

  对于他的话,起初我是完全信服。可后来再仔细一想,如果以上都不是,那男人还能靠什么 吃饭?

  我思考再三,男人起码要有点儿钱。男人身高不够,还可以踩高跷;相貌不帅,还可以去整 容;可男人要是没钱,那就没什么办法挽救了。于是我想到了写小说。写小说虽说很难致富,但 我想,奔小康还是可以的吧。朋友们知道了我这想法,纷纷嘲笑我,说我这个什么也没有的人也 来奔小康,那不成裸奔了吗?

  我知道,世界上再精致的文章,在未完工以前,总是得不到别人赞美的。这与艺术品不同, 维纳斯的残疾引来世人无数的好评,但要是把欧·亨利小说的那些出人意料的结尾省掉了,恐怕 就没读者再愿意追捧了。我是尽全力排除现在的,未来的一切可能的嘲笑,静下心来,用咖啡和 香烟,在漫长的76天里,编织我的梦想。终于在2005年1月10日,划上了最后一个句号。显然句号 不会完美,但我想,这对我而言,也算一种超越吧。

  现在许多作家写作,据说不是为了名利,而是为了舒展心中的郁结,更崇高者的目的还是- --为了人类的进步。所以他们的写作,是一种淋漓尽致的痛快。可我的思想尚处与人民看齐阶 段,要进化到他们的仙境,更要到了连达尔文都推测不出的时限。写作对我这么一个懒人来说, 是一种痛苦,是一种压抑的痛苦。

  在写作此书中,我一不小心迈过了人生的18周岁。年纪轻轻,文笔难免幼稚,而我又偏偏是 那种喜欢少年装老成的家伙,字里行间剔除不净可笑章目。内容尽是虚构,无一真实,只望读者 得以喷饭一笑。若有点头心得,那全是读者心有慧根,绝非作者文辞巧妙。

  另外,但愿在书出版后,评论家们能放过我这小人物一马,不要把我这惟一一本小书扼杀在 摇篮里。记得塞缪尔有句话:"诗人可能会赞美许多他不敢与之结婚的女性。"同样的,评论家 也可能批评许多他这辈子写不出来的文章。我想,对于书的批评或多或少总是有的,只希望有考 据癖者切莫来探究书中恋爱情节与我本人瓜葛,不然,家中老母必将棒槌伺候,若干年后家中贤 妻也要刑讯逼供咯!

  书是我人生失意时所写。写完全书后,很想找个人点评一下。这时,不知从哪冒出个朋友, 来问我要底稿,说是供她消遣。结果她坐在阳台上,嗑着瓜子,消遣完全书。最后她给我一句评 语:"笔调太老。"---呵呵,这笔调老道正是我刻意追求的。---正当我暗自得意,她后 面又来一句话,"就跟你长相一样老。"我急了,申辩我过了年才20岁,一点儿也不老。她不屑 地说,五个你加起来都有100岁了,还敢说年轻!我无奈地笑笑,呵呵,或许吧,失意人的年龄是 无法用生理年龄衡量的。

  最后,就用书中一首自作小诗作自序结尾,或许失意人看了此诗会对生活有另番感触:

  我本无情人,凭风任今生。

  化作随烟雨,沁波入水深。

第二部分:在市委工作的日子市委派人去美国调研

  海蜃市是中国东海岸线上罗列的一座不出名的小城市---一座比其他地方小县城还小的县 级小市。像许多这类小城市一样,地方是个小地方,海蜃市政府则是座大政府。在成片火柴盒似 的低层建筑中,庞大豪华的市委写字楼傲然于市中心,"海蜃市"这三个巨硕镀金大字镶于其中 ,金光耀眼,灿烂夺目,吓得盲人半夜都不敢睁眼。

  夏宇宏大学毕业至今在市委工作已四年了。四年里,他的那些上级既没有被调走的,又没有 因贪污犯罪被抓起来的,甚至连生病车祸不小心或莫名其妙死掉的都没有。机关单位里向来是上 司不走,下司就永无出头之日。宇宏眼看四年来,自己每日重复普通小文员的单调工作,至今远 没有发迹征兆,只能哀叹时运不济。

  宇宏大学念的是中文系,据说中文系的男人有个特点---高度近视的女性才会错选中文系 的作男朋友。中文系男人虽遭旁系看不起,可他们又都是些自抬身价的家伙。和旁系学生吵架时 ,由于他们多了几句"文言文"骂人,常起"以理服人"的效果,旁系总是不敌。平时他们没事 还喜欢写点儿文章,满世界报刊杂志乱投,由于写的文章多了,基数庞大,总会有那么一两篇逃 脱编辑法眼,被刊登出来。比起他的同学,宇宏更要高明得多,他曾多次在妇女刊物上杜撰文章 ,声称自己是新婚少妇,依靠无限想象力,替女人说出新婚之夜的快感。---引发无数男读者 对他害了相思病。

  这人只要一旦在刊物上发表点儿什么,就往往自认为不再是普通人了。所以在宇宏理念里, 他在市委仅做个普通文员真是大材小用,就仿佛一个年轻漂亮姑娘嫁给了个老头,只能起观赏作 用。按他的想法,他应该在市委里担任个有实际影响力的角色,可以在年轻时代干出一番大成绩 ,偶尔还能挥挥拳头,跺跺脚,替人民呐喊几声。

  可现实却连他幻想的空隙都不存在,事业无成,高龄单身,男人的两大致命伤眼看着都要应 验,近来他更加烦闷不安了。

  这时时值4月,市委学习其他大城市做法,要派若干人去美国调研,据说回来后还能拿张证书 。一些机关单位里的调研向来不老实。出国的人调研是去研究外国的风景名胜;有些人调研是去 研究外国的美味小吃;还有些人调研是去研究外国的女人。反正不管目的如何,去调研一回,回 国后往往能受重用。宇宏正愁事业无成,这次调研的机会的出现,就像是久嫁不出的老姑娘去相 亲,急急忙忙去报了名。

  申请调研的名单出来了,结果政府里一大半人,包括会、不会英语的都报了名。领导想了半 天,最后加了条要求---大学英语6级。这要求一加,马上就剩了五个人。宇宏由于大学时对英 语用过功,过了6级,有幸名列其中。

  当天,市委领导在五人中指定了出国调研团长,晚上,团长照例设个饭局,开个见面会。

  团长叫张铭,四十多岁,是大学教授进政坛。英文功底非凡,估计就算跟外国人吵架时,从 他嘴里标准伦敦音发出的单词,各个像钢锭般,定能砸得对方头破血流。另外两人是对中年夫妻 ,男的叫盛荆文,女的叫梅云。盛荆文天生注定是个神秘人物,一副似笑非笑的脸,脸上永远像 铺了一层马赛克来伪装表情,正常人很难猜测他的情绪。梅云的体型像皮球,却又总是自恃体态 娇美,喜欢做些与年龄很不相符的姿态,单位人称"座山雕"。两人从前都是中学教师,现在一 个是教育局副局长,一个是教科委副主任。

  四人坐着闲聊好久,就是不见第五个人到来。彼此间问候的话都已说遍。张铭正方脸上残留 的微笑僵硬得像是刚出土的文物,轻轻一碰就会粉碎。梅云更是等得不耐烦了,用手抚摩起肚皮 上厚厚的脂肪层,学着青春小姑娘,用颤音向丈夫撒娇了:"阿文,我肚皮都要饿扁了啊。"- --宇宏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其实盛荆文也很无奈,这几年年纪大了,他不怕老婆发火,就怕老 婆冷不防温柔一下,真能把头皮麻掉好几层。本来这次盛荆文在家跟梅云商量时,是说要一个人 出国调研。梅云滚动她椭圆形的身姿,变做一根滚面粉用的擀面杖,摆足娇态,怯弱地说什么" 你走了我的生活还有意义吗?","你过去告诉我会'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最后又是几 句极尽温柔的"阿文"叫得盛荆文投降,只得带上梅云一起走。这就更让梅云觉得自己风韵依旧 ,温柔无限了。

  这时,门口进来一个轻盈的身影,一袭波浪卷曲长发,脸面干净清爽,虽然身着工作服,看 起来顶多是个大学生。一般说来,现代女性进化得越来越趋近于袁隆平种的水稻---早熟,饱 满。她却截然不同,精致的脸上透出天然清爽的气质,四人眼睛都为之一亮。

  进来的姑娘满脸歉意地对大家说:"实在不好意思,我就是林清芳,也是这次一起去调研的 ,刚才凑着下班,路上车太多了,来晚了,害得大家久等,真不好意思。"

  三个男人一见到林清芳,刚才等待中的不满早已抛弃到了爪洼国,手摆动得快过电风扇,激 动地连说:"不晚不晚,现在来刚刚好。"宇宏更是耍起他中文系的法宝,像说相声一样摇晃着 脑袋补充:"一点儿也不晚,一点儿也不晚,林小姐你现在来得正是时候,真是早一分则嫌早, 晚一分则嫌迟,真是恰如其分,分如其恰,恰恰分分,分分恰恰,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时间了, 哈哈。"林清芳不好意思地笑。

  梅云向来对漂亮女人是恨之入骨的,总是以迫害漂亮姑娘为己任,此刻的她恨不得告诉林清 芳:"大家为了等你一个人,都饿昏了。"猛然间发现盛荆文正用欣赏的眼光盯着林清芳看,她 在大家面前不好发作,只能恼怒地看着他,想着回家后好好训斥一下他;但接下去的动作足可以 送盛荆文去刑场了,---他站起来热情地招呼清芳坐自己旁边。

  梅云"呼"地站起来,堆起满脸的笑说:"来来来,林小姐,我一见到你就觉得我们特别有 缘,"又手一指盛荆文,"别理那些臭男人,咱们女人坐一起。"说着就伸出胖乎乎的肉掌,拍 拍清芳的手,不容反对地拉到她和宇宏中间的空位上。

  五人坐定,又互相认识了一遍,吩咐服务生上菜。张铭介绍了这次调研的安排,是去美国一 个极不出名的小镇上一所极不出名的大学学习半年。介绍完了,大家边吃边开始闲聊。宇宏问张 铭:"张教授,你在大学里主要是研究什么的?"

  张铭说道:"我在大学里搞的是生物,我主要是研究生物的长寿基因。长寿基因对人来说很 重要,因为如果突破长寿基因限制,理论上人可以活几百岁。"梅云急切地问:"那长寿基因找 到啦?"张铭摇摇头:"没有,这项技术太难突破了。"梅云一脸的失望:"哎,要是找到了该 多好啊,不然,再过几十年我都要成黄脸婆了,哎……"宇宏刚吃的一口菜差点儿笑得喷出来, 他真希望拍拍梅云肩,告诉她:"大妈,干嘛还要等几十年呢,您现在不就是吗?"宇宏想想世 上居然会有梅云这类更年型少女,真觉得好笑,不经意间脸上流露出个难以觉察的笑。可还是被 清芳觉察到了,清芳问:"夏先生,你在笑什么?"

  宇宏忙解释:"我是在想刚才张教授的话,要是那个长寿基因研究成功的话,人人都活几百 岁,到时满街跑的都是七八十岁的青少年们,染成各种头发,穿各种奇怪衣服,还有文身的。七 八十岁的青年男女们整天忙着恋爱,失恋,偶尔还会闹闹情绪,做做坏事,警察让他们一百多岁 的父母领回家好好教育。还有现在五六十岁老人的夕阳恋,到那时说不定会被社会斥责为早恋呢 ,到时就会常听别人说:'哎,才五六十岁的人,也不好好读书,就整天想着谈恋爱了,真是世 风日下啊!'呵呵,那样的镜头就有趣极了。"

  大家都笑,清芳补充说:"要是那样的话,我和夏先生现在还在幼儿园呢。"梅云听了后, 也不免要耍点儿小聪明了,她眨了眨挂着大眼袋的眼睛,做出她这一生最调皮的神情说:"要是 那样的话,阿文现在还在暗恋我呢,要是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选择,我就要好好考虑是不是该嫁 给他呢!"盛荆文忙大喝一口酒来掩饰脸上的惊愕。宇宏的心里话是:"要是连盛荆文都不娶你 ,那这么大个包袱扔给社会,谁来解决呀!"他和清芳对视了一眼,极有默契地相视一笑,低头 吃菜以免笑出来。

第二部分:在市委工作的日子去美国之前

  大家吃完饭,又闲聊了会儿,想到就要去美国了,都流露出飘飘欲仙的快感。又看看手表, 时间不早了,于是众仙归位,各自回家。宇宏向清芳一打听,原来他们家隔了七八条街,虽说路 途相距甚远,宇宏依旧惊喜地说:"好极了好极了,林小姐,我们顺路,正好一起回去。"-- -可见一旦遇上漂亮女人,就算南辕北辙,男人也会顺路的。

  清芳笑着说:"那好啊,我倒还可以省下交通费了。"

  宇宏挥了挥手,叫了辆车子,两人进车并坐着。宇宏刚吃饭时喝的酒精全部沸腾起来,涨红 了脸,幸好借着夜色掩饰。清芳看着宇宏笑笑说:"夏先生,你大概还没交女朋友吧?"一句话 触动宇宏的神经,他惊奇地问:"林小姐,你怎么知道?"

  ---确实,宇宏有过两次"恋爱",却没有恋爱经历。在他的学生时代,他高一时曾暗恋 一个女生,高二时还是暗恋那个女生,到高三想表白时,那女生却转学离开,于是初恋就这样死 得不明不白。---情圣张小娴说过,这世上最远的距离是"我站在你面前时,你却不知道,我 爱你"。宇宏暗恋两年,还没来得及站到她面前,就转学走人,显然,这比世上最远的距离又远 了一个层次。

  宇宏高中时结交了两个最要好的朋友,一个叫林则,一个叫张之恒,现在林则在管理他父亲 的大企业,之恒在外贸公司工作。当时他们俩得知宇宏初恋就这么没了后,鼓励宇宏"爱就要说 出来",于是又间接导致他的第二次悲惨的失恋。

  那时宇宏上大一,他注意学院旁系一个女生好久,终于鼓起勇气写了封信给她。信中内容写 得隐隐晦晦,九曲十折。先是感叹月亮为何缺了一角---其实那天是月初,月亮只羞涩地露出 块口香糖面积,应该说月亮为何缺了三角。接着又引用古人的话,说什么"二十四桥明月夜,玉 人何处教吹萧",绕来绕去,绕到最后,又引用情书里的话:"我们每个人的一生就像流星,只 是在天空中划过的一道浅浅的圆弧,不知道你我的圆弧能否组成这世上最优美的一个圆?"信末 还附了首自作词:

  一剪梅

  ---寄相思

  玉唇吹散寒夜星,飘零人间,处处纯明。仰觅佳人无处寻,相思深透,浓淡咸宜。

  一席秋雁掠波心,雁去无影,寒潭水清。年年波涛涨又停,归来归去,岂知人情?

  宇宏自认为这么一封洋洋洒洒文学情书总该冰冻美人心了。那个女生第二天就回信了:

  这位同学,我看了你的那封信,只感到莫名其妙。我看了好几遍,还是不知道你到底想说明 什么。我把你的信给我男朋友看了,他说他也看不懂。我们分析觉得你可能有心理疾病,像你这 样一个已有一定年纪的男人,写的信又是花又是月,还有流星,像是个花季少女,你的信真的很 吓人啊。我有个心理系的朋友,她说你可能得了性别错乱综合症。但我希望你不要气馁,不要灰 心,要正视自己的病。不管怎么样,我们也是同一个学院的同学,我帮你联系了我一个心理系朋 友,你可以找她谈谈,请拨打XXXXXXXX。---还有一点,我这人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很忙,电话 永远占线,手机欠费多年,千万,千万不要再联系我哦。

    宇宏看完信痛苦了半天,以后远远看见那女生,就不自觉红了脸,绕道而行;其实那女 生倒是更怕宇宏,她一见宇宏就跑得跟神行太保似的,冒着高跟鞋折成低跟鞋的后果,消失在茫 茫人群中。因为她生怕宇宏什么时候"疾病"发作起来,那就危险咯。

  宇宏学生时代的两次恋爱都这样悲剧性地收场,到了工作后,市委里的那些女性用宇宏自己 的话说,都被他彻底看透了,是属于"没胡子的男人",他就更没心情交女友了。这几年单身下 来,他只能反复抱怨"天嫉俊男",来安慰单身烦恼。

  ---此刻清芳聪明地回答:"如果夏先生有女友的话,那你女朋友怎么敢放你单独去美国 半年呢?"宇宏脑子闪电般划过一个念头,按照逻辑演绎,林清芳也是同样没男友的。---未 婚男人对于感情的思索总有点儿聪明的敏锐。于是宇宏笑了笑:"那按照这个说法,林小姐也是 同样单身咯?"

  清芳噘噘嘴:"他才管不住我呢!"宇宏瞬时像块刚烧着的木炭,还没烧旺,就被一盆冷水 一股脑儿浇灭了。清芳从包里拿出个布做的玩具猪,点点猪的鼻子:"你管得住我吗?"又转向 宇宏,"看,这就是我男友,可爱吧?"

  "可爱,可爱。"宇宏大舒了一口气,又拿过猪来,捏捏猪鼻子,拍拍猪脑袋,还对着猪做 做鬼脸。清芳不经意说了句:"夏先生,你现在的样子像极了这只猪,呵呵。"宇宏心里像是装 了个翻译软件,早把这句话翻译成了---既然猪是你的男朋友,而我又像猪,那我就是你未来 男朋友咯!有了这个美妙的想法,宇宏仰起头,忘情大笑。清芳侧过头,睁大眼睛,惊异地盯着 宇宏看,连出租车司机也转过好奇的脑袋看个究竟。

  过会儿清芳到家了,宇宏送她到门口,互换了手机号码,才回家。家里没人,宇宏估计母亲 又出去打麻将了。

  宇宏父亲是海蜃市早期出名的企业家,不过十几年前就车祸去世了,留下现在这栋大别墅和 一笔数目可观的钱,生活倒可以不愁。夏母中年丧夫,"哀莫大于心死",精神上塌了半边天, 痛苦自然不言而喻。夏父生前广交一方政商界的头脑们,他们妻子见夏母悲哀,就邀去一起搓麻 将。麻将妙得很,据说"麻将能顶半边天",自从爱上麻将后,夏母的"哀莫大于心死"被治活 ,丧夫之痛烟消云散,搓得差点儿把宇宏都认不得了。

  麻将这玩意儿,向来是很有技术含量的。夏母开始玩时,牌技不佳,但精神可嘉,这么些年 来,一直是以学者的专研态度来探究麻将中的真理世界的。对待麻将的炽热感情,就像人类要征 服宇宙的决心,从来是有增无减的。近年来对麻将愈加敏感了,牌友们戏称她"不用摸牌,只要 用鼻子闻一闻,就能闻出是哪张牌"。正是由于夏母对麻将的热情,从早到晚,家里难得见她几 面。一天轮换几个战场,行踪神秘。

  宇宏回到房间,手机响了,一看,是林则打来的。林则在电话那头笑着说:"宇宏,什么时 候找了个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啊。---不要不承认,今天送她回家我们可是看到的,都做了这么 多年兄弟了,这么重大的事怎么可以不告诉我们呢?"电话那边又传过张之恒的笑声:"对对, 宇宏,这可就是你不对了,以后一定要罚你请客。好了,废话不多说了,汽车已开到你们家门口 了,你快点儿出来开门,我们进去谈。"宇宏挂掉电话,笑着冲到院子,打开大门,让汽车进来 。三人进了屋,宇宏问道:"你们是怎么知道我送个女孩子回家的?"

  林则笑着说:"今天晚上我在回家路上,遇见了之恒,我们俩就一起去吃了晚饭,回来路上 恰巧遇见你在路边。之恒正准备叫你,我忙拦住他,跟他说'看,宇宏正和一个女的一起走呢。 '我们就在你背后,慢慢地开着车跟着你们,我们坐在车里,看着你面对这么个女孩,一副滑稽 拘谨的样子,车子都要笑翻了,哈哈……"---汽车当然是笑不翻的,可林则现在坐的是沙发 ,他笑起来前仰后合,沙发就要翻了。

  林则接着说:"宇宏,现在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你现在谈恋爱怎么还像个学生似的,弄得 这么羞涩。搞不好,又像你大一时那样,女的又说你有心理疾病呢,哈哈。"

  说到那事,宇宏就红了脸,做出要打林则的动作,林则推推手:"好好,不揭你的旧伤疤了 ,我是结了婚的人,之恒今年国庆也要结婚了,我们三人就剩你这孤家寡人咯。"说着,林则就 像是领导鼓励员工,拍拍宇宏肩说,"宇宏,要努力呀!"他又接着说,"女人嘛,结婚前总是 跟公主似的,你呢要对她尽十二分的爱护,结婚后呢,你就是她整个的主人公啦。比方我吧,过 去我追杨文霜时,一切一切都她说了算,现在呢,还不是一切都我说了算。"

  之恒笑了起来,说道:"宇宏,可别听他在我们面前扯淡,刚刚吃饭时,他们家的那位杨文 霜,时不时打来电话,问他还在外面干什么,到底要不要回家。他反复解释和我一起吃饭,还要 我说几句话作证。语气温柔得一点儿也不像平时的他,好像在他们家企业里,杨文霜才是老板, 他只是个打工的。我看呀,以后不要叫嫂子杨文霜了,叫她杨贵妃好了,呵呵。"之恒又转过头 ,对林则说,"怎么,才过一个小时,你那小男人的模样就忘得一干二净啦?还在宇宏面前说什 么一切都是你说了算。"

  林则忙辩解:"这是文霜关心人,在别的事上,那全是我一句话说了算。"---他口中的 别的事指的是,他和杨文霜一起购物时,文霜问他:"你是用现金付呢,还是用银行卡付?"这 样一类事当然是由林则一句话说了算了。

  林则又说道:"好了好了,我们先别扯淡了,宇宏,你跟我们说说你和那女的怎么认识的, 现在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宇宏从头到尾说了这几天发生的事,自己被选定调研成员,要去美国学习半年。今天晚上大 家一起吃了晚饭,那个女的叫林清芳,是晚饭时刚认识的,因为家住得还算近,所以就一起回来 了。两人关系还没发展过,哪能到了什么程度?

  之恒笑着说:"宇宏,你这次被选定出国调研,那就是你发迹的开端啦。林则,你车上带了 什么好酒吗?拿出来我们三人大喝一场,替宇宏出国高兴高兴!"林则面露难色:"好酒是有几 瓶,只是……"之恒说道:"有就快拿出来啊,哈哈,我知道了,一定又是客户送你的藏了几十 年的好酒,不舍得拿出来,遇到我今天算你倒霉啦,快交出来吧。"林则解释说:"不是不是, 好吧,我跟你们说实话吧,如果我现在喝酒了,晚上回家文霜一定是不让我睡床上的,我只能睡 客房了。"宇宏、之恒纷纷笑着表示理解。

  三人又闲聊了会儿,文霜又打来电话,催促林则回家。宇宏、之恒看他惶恐不安,又想强装 大男人,"一句话说了算"的样子,笑着同情他,不为难他了,放他回家,之恒也顺便告辞。

第二部分:在市委工作的日子山区受苦

  宇宏回到房间,看了会儿电视,听到楼下有声音,知道是母亲回来了。就下楼告诉母亲他被 选定出国调研,要在美国学习半年。

  夏母已是完全具备更年期妇女各项素质了。---当然,这是女人最不愿也不得不承认的事 实。不过这几年来习惯了整天打麻将,精神好得快成仙了。夏母由于酷爱麻将,平时言谈里也喜 欢加点麻将题材。譬如宇宏高中读书时,夏母就常教育他:"宇宏啊,你一定要好好读书。你书 不读好,就考不进好大学;考不进好大学,就找不到好工作;找不到好工作,就赚不到钱;赚不 到钱,连打麻将都没人找你!"

  现在夏母听了儿子出国介绍,像胡了"十三幺"一样高兴:"宇宏啊,你工作都四年了,这 下子终于是机会来啦,真是'杠了红中又连补两朵花',这局一片光明啊。你到国外后,我就怕 你这么大个人了还是不会照顾自己,国外不比家里,'你打好自己手中牌的同时,也要注意其他 三家手里的牌',你现在走的每一步,就像打出去的牌,是收不回来的。你爸生前也常说,男人 在打牌时呢---哦不,男人在做事时呢,一定要专心致志,脚踏实地,望着胡牌---哦又错 了,是望着目标,一直冲不要动摇。这就好比你打牌时啊,你听了哪张牌,就要耐下心来听这张 牌,不要换来换去,这些话你这么大了也是应该知道的。"

  宇宏听了母亲的麻将真言,无奈地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夏母接着说:"宇宏,你都27岁了, 还没交到女朋友,你朋友林则都已经结婚了。哎,你这孩子太老实,是交不来女朋友的,不过你 也别太担心,等你这次从美国回来后啊,就有好事了。到那时啊,那真叫'自摸满贯对对碰'啦 !"说到这,夏母脸上露出个快胡牌时惯有的神秘又得意的微笑。

  宇宏问道:"什么好事?"

  夏母头打着圈子说:"好事自然就是好事,现在说了就算不上什么好事了,现在不说以后就 是好事,我现在不说,你以后也会知道,我现在说了,好事也不会马上发生,所以我只告诉你是 好事,到底是什么好事,你以后自然而然就会知道啦。"宇宏叹口气,实在受不了更年期人一罗 嗦起来就仿佛几十张嘴上了身,一句话非得分解成N句意思完全相同的话来讲。

  夏母又拉过宇宏来祭拜夏父,表示感谢夏父天上有知,灵魂在家里飞来飞去,保佑了宇宏被 选定出国调研。宇宏拜了拜他爸,想着现在夜都这么深了,人也困乏了,如果鬼也是有睡眠的, 他爸今夜大概也被折腾得从睡梦里醒来,要失眠了。祭拜完父亲,宇宏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望 着窗外月亮,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起清芳来。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已经睡着了,不知道她睡觉时有 没有这么一轮月亮照着她那安静的脸。对了,还不知道她对自己印象怎么样呢。接下去离去美国 还有整整一星期的假期,是不是该找她出来?……哎,真奇怪,为什么突然想起她来了呢?难道 世上真有一见钟情?---即使有,那大概也是他单方面的一见钟情。哎,这一天太漫长了,这 些问题太复杂了,还是等明天再去想吧。

  第二天一大早,宇宏还在睡梦中,就被张铭的电话叫醒。张铭通知他早上9点市委有个临时紧 急会议,一定要准时到场。宇宏急忙整理了一下,就去了市委。

  到了会议厅,里面闹哄哄的,一望全是人,最前面摇来晃去坐了一行不安分的记者,张铭高 高坐在主席台上,看到宇宏,忙招呼他上来。宇宏生平还未有过如此殊荣,乐得腿都软了,傻笑 着"爬"上主席台坐下。

  宇宏坐下后看了看,他左边坐着清芳,右边立着尊梅云。清芳用手撞撞宇宏:"夏先生,你 现在好像很紧张的样子啊。"宇宏深吸一口气,甩尽英雄气概,不屑地说:"怎么可能?怎么可 能呢?市委里这种会太普通了,我对这种场面,都要熟悉得没感觉了。你刚来工作不久吧,对这 些场面见的不多,以后你也会像我一样的,觉得这太平常了。"

  清芳不相信地笑笑。宇宏又询问了清芳工作的一些情况。原来林清芳在文化局工作,工作时 间还不到一年,现在也只是个普通小文员。对于海蜃市文化局宇宏还是有所了解的,文化局是个 是非之地,那里美女确实很多,可那些个女人整天往自己脸上涂上厚厚的化妆品,就像是用西洋 油画颜料做出来的国画,即使画工再高明,看了也只会让人反感。宇宏一向觉得那些女人一身妖 气,要是《白蛇传》里的那个法海和尚在的话,估计会把她们当场收走。文化局里能出林清芳这 样精致的天然工艺品实在少见,幸好文化局里男人不多,而且一大半都结了婚,剩下的几个都是 丑得只能继续做光棍的命。宇宏想到这心里开心极了,清芳和他一起去美国半年,半年的时间足 够任何事发生了,呵呵……

  到了9点,会议准时开始,主席台上除了宇宏和清芳外,其他都是市里叫得出名的人物。那些 个人物宛如一尊尊文物,面对下面成群的照相机,稳牢地坐在椅子上,脸上酝酿着半个笑,供台 下观众和照相机瞻仰,全没宇宏那种不自然地咧着嘴傻笑。

  市长陆云祥是条五十几岁的汉子,他是农民进政坛的,一望就是扑面而来的文盲气息。他站 起来朝着众人摆摆手,做个安静的手势,然后开始像念儿歌一样唱道:"时代在改革,社会在进 步,政府不走回头路。"全场响起了他预料中的掌声,他用手势镇压了一下掌声,继续说,"为 了提高执政人员素质,学习其他先进城市做法,我们海蜃市决定派五名同志去美国调研。"台下 闪光灯又亮成一片。"目前其他省市官员出外调研,都是直接把官员送出去的。我们海蜃市委在 研究后决定,我们的官员先在贫困山区里生活几天,体会到中国贫困地区的贫困,再送到美国, 体会两者生活的对比,这样更能深化我们调研的目的……"

  宇宏听到这,才知道出国前还得去山区受回折磨,轻声对清芳说:"林小姐,听见吗?这其 实就是我们所谓的一星期假期。"清芳轻笑着:"夏先生,看你这样子就知道你是个懒男人了, 确实该让你这懒汉去山区吃点儿苦头。"宇宏听她叫得这么亲密"懒男人",心一下子像躺在了 席梦思上,柔弱地直打滚,舒服极了,别说区区在山里生活几天,就是去长征打仗,只要有清芳 在身边,他也不会觉得累。

  陆云祥的话讲完,"你方唱罢我登场",另外一些领导也一尊接一尊上去讲几句,鼓励他们 五人在美国要"刻苦调研"。有的人鬼头鬼脑地引用拉姆斯特朗的话:"别看我们的一小步,这 必将成为海蜃市的一大步!"要是拉姆斯特朗当年登月时知道自己的话今天被引用到这里,难保 不从月亮上掉下来。还有的人引用牛顿话说:"青年的词典里没有失败这个字眼!同志们呐,你 们在美国时要敢于面对挫折和失败的挑战啊!"---可惜五人里称得青年的就宇宏和清芳,他 话这样一说,倒让梅云这很不年轻的女人攀上青年称号,得意地偷偷直笑。

  诸位领导把各自话一说,就到12点多了,大家都是饥饿加疲倦了。总算等到市委吴书记的压 轴讲话了。吴书记年近六十,依旧红光满面,精神饱满,一上来就是快人快语:"现在由于时间 关系,我不耽误大家时间了,我只讲重点,我要讲的只有三个方面。"全场听出快散会的气氛了 ,全都抖擞起精神,壮烈地鼓起掌来。吴书记继续说道:"其中的第一方面包括一、二、三、四 、五,五个小点,在讲这些小点之前,我先给同志们讲两个小故事。……"

  在一片抱憾终生的叹息中,所有人只能又忍耐了半个多小时。散会后,市委请客,五人去饭 店吃饭,回来后,张铭嘱咐大家回家整理整理,行李不要多带,山区不方便,弄个小箱子就好, 晚上早点儿睡,养足精神,明早7点市委集合,去山区过几天"桃源生活"。

  宇宏回到家,和林则、之恒通了电话,说了去山区受苦的事。他们俩都笑宇宏身在福中不知 福,去山区和林清芳一起过几天苦日子,最容易在困难环境下磨练出感情,单身了这么多年,是 该找个女朋友了。这个时候更要"消极生活积极对待"。宇宏笑他们俩看得这么长远,带着憧憬 和幻想睡了。

第二部分:在市委工作的日子去山区路上

  第二天一大早,宇宏就赶到市委,张铭招呼大家上车出发,这次市委极慷慨地派出惟一一辆 豪华加长型轿车,坐着非常有质感。张铭坐在前面,盛荆文夫妇坐中间,宇宏和清芳坐后面。上 车后宇宏才注意到清芳穿了身很旧的学生装,他笑着说:"林小姐,你看看你今天打扮,又不是 劳动改造,不就是去山区住几天嘛,干嘛穿这么旧的衣服?呵呵……"清芳笑笑说:"夏先生, 你看看大家都穿了旧衣服来,你的西装在山区穿几天回去,估计专业干洗店都烫不平咯。"张铭 笑着转过身,捋起自己的衣服,指着上面的几行补丁说:"小夏大概没去过山区吧,我这件衣服 以前下乡时穿的,本以为就一直收藏留纪念了,没想到时隔几十年又用到了,小夏,你到山区后 就后悔咯。"

  宇宏大不以为然,他看看其他四人,除了梅云穿了件猩红的外衣外,其余人都穿着若干年前 的老衣服。反正是去住几天,又不是去劳动改造,穿西装还不是一样。

  汽车一路奔波,眼前看得见的地平线都在时间的推演里划归为身后的地平线,前方又显现出 无数条新的地平线,仿佛人生无穷尽的绵延,车里人在疲惫中似乎永远看不到终点。

  路越来越窄,也越来越陡。梅云跟盛荆文说她想吐,急得司机马上停下车来,对梅云说:" 梅主任,要不你先到车外休息会儿吧,这车是市委领导刚买的,接待外宾专用,市委里就这么一 辆,要是车里吐脏了,很难清洗的。"其实梅云并没有想吐,她只是在盛荆文面前佯装想吐来博 取怜爱,听了司机这么一说,就说:"没关系没关系,你继续开车好了,我可以忍住的。"司机 不大放心地说:"那梅主任你可千万要撑住啊。"又继续开车。

  司机仍不大放心,开车时不停看反光镜,看到梅云翻来覆去的姿态,不晓得这是她几十年来 苦心经营,装娇作宠的秘诀,还以为她真要撑不住了。梅云吐死吐活与他无关,可车子弄脏了领 导就要骂了。于是司机把车开到前面路口,停下来找个借口跟大家说:"几位,前面路很陡,车 子开得不如人走得快,大家坐在车里也是活受罪,很不舒服的。晚上市委领导还要用这辆车,我 看不如就在这下车吧,你们要去的村子就延着前面这条盘山路绕到山后就是了。"

  他们五个坐了半天车也坐累了,正想出来走走,听司机这么一说,就说让汽车先回去,他们 走路去村子好了。张铭又详细问了去村子的路,司机像仙人指路一般,手在空中乱打几个大圈, 一句话把剩下的十几里山路精简到:"喏,就在山背面。"---妙在山背面这个范围是个哲学 上的概念,半个地球也可以说在山背面。他们五人顺着他那个"喏"的方向,仿佛看得见村子了 ,欣然前往,趁着春光明媚,野外闲步,也不失一大乐事。

  五人下了车后,面对满眼春色,梅云显然被吸引住了,一下子成了四十几岁的小姑娘,在前 面东奔西跑。---据说男人的智慧长在眼睛,女人的智慧长在臀部。就凭梅云走路的风姿,可 以百分百断定她是世上最聪明的女人。她一边跑,还时不时摘朵鲜花插在头上,转过身,对着盛 荆文回眸一笑:"好看吗?"---漫山遍野的野兽顷刻间跑光了。

  宇宏受不了看着她这副模样,来到清芳边上一起边走边闲聊。

  大家聊着聊着就到了山背面了,前面盘山路转眼间一分为二,一下子就到了"只在此山中, 云深不知处"的妙境,怎么也望不到村子的影子。五人把司机大骂了一通,没办法,司机狡猾, 没留下电话供他们打回去骂,幸好张铭记下了那村子的电话。拨通村子的电话后,是村长接的, 张铭说明了他们正在路上,不知道走哪条路了。村长倒是热心人,说道:"你们城里人是走不来 我们这里的路的,这样好了,你们在那路口多等半个小时,我们马上派车来接你们。"张铭惊奇 了:"你们村子还有车接我们?我们一共有五个人呐,不知道能不能坐得下。"村长大气十足地 说:"那你们也太小看我们村了,别说五个人了,就算十个人也完全没问题啊!"

  打完电话,宇宏也惊叹山区村子里还有专车接送。盛荆文笑宇宏年轻人不懂这里面的道理, 说道:"小夏,你这就不懂了嘛,现在越是贫困叫得响的地方,越是富得流油,地方领导待遇好 得不得了呢。弄几辆车子算什么,飞机坦克都买得起呢。刚才听电话里这么一说,估计那村子也 是这么回事。我还听说山里人嘴最叼了,山珍都吃腻了,当零食吃,这次去山里我也要好好尝一 尝了。"

  大家原地等了大半个小时,来往不见一个人影,电话又打到村里去,没人接,这下大家急了 。

  这时,前面远处摇摇晃晃开来一辆破山卡,行进的速度就仿佛孔子所说的"欲速则不达"。 张铭顾不得那么多,连忙跑上去拦住说:"老乡,能不能帮个忙啊,把我们带到前面的村子去, 我们给你钱。"山里人憨厚,说道:"不行啊,村长要我去接城里来的考察团,不能带你们啊。 "张铭欢喜地说:"我们就是啊!"山里人看看张铭这身破旧装扮,似乎不相信他是城里人,又 看看身后四个,刚好五个,这时才如梦初醒地说:"哎呀,原来你们就是啊,来来来,快上车咯 !"

  大家无限失望,原来村长说的车子就是这么个破铁皮包个发动机,期望与现实落差太大,就 像看了征婚照片去相亲,事实上的真人总是完全不同于照片,给相亲者的期望过大的打击。可是 现在大家没办法了,只好不情愿地上了山卡。上车后,五个人挤成一堆,鬼才知道"十个人也没 问题"是怎么坐下的,除非另外五个人是站在小山卡顶上的。清芳被挤到了最外侧,屁股几乎悬 空,艰难地扎了个马步;宇宏更是烦恼,旁边摆着个梅云,一屁股就占走一个半位子。由于空间 的限制,省去她搔首弄姿的烦恼,她只能来回左右叹气,口气一阵阵恶臭像是装了摇头电风扇, 扑向每个人,熏得大家头晕目眩。宇宏哀叹还没到村子,就已"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山卡左摇右摆前进了没多少路,遇到个上坡,一鼓劲冲上去,又滑滚下来,车里人惊恐地叫 成一团,真怕车子滚到山谷里去了。又一次鼓足劲冲上去,还是滚回来。司机回头看看,觉得宇 宏算是唯一一个年轻力壮的了,就叫他到前面拉一下车。宇宏无奈自己的年轻力壮,脱下西装, 捋起袖子,下车到前面一看,果然系了条绳子。司机解释说:"这辆车用了十几年了,好得很, 一点儿毛病没有,质量好得没话说。就是最近每次下山后,回来车子老是上不去,我就系了根绳 子拉拉多方便,哈哈……"

第二部分:在市委工作的日子和村长见面

  司机又打开了发动机,宇宏把腮帮子鼓成乒乓球,咬牙切齿拼命拉,车子才过了坡,刚回到 车里还没坐稳,又来了个上坡,司机嚷道:"年轻人,前面上坡更多了,你就不要上车了嘛,在 车下跟着走吧,见坡就拉一下。"宇宏只能哀叹身为年轻男人的苦命。哎,本来走这么几里路也 就算了,经那自作聪明的村长派"专车"来接,除了要走同样路不说,还莫名其妙,平白无故添 了这么大件行李让人拉着走。本该是车载人,现在倒好,变成人拉车了。就算是旧社会,黄包车 夫拉的也是人力车,还没见过拉机动车的好汉吧。一想到这,宇宏就一肚子火。

  宇宏在司机的吆喝声下费力地往前拉,司机心里觉得这个城里年轻人力气太小,真恨不得找 条鞭子抽他几下当牛使唤。梅云抱怨车子太慢,宇宏心里嘀咕着:"拉车的又不是你,觉得慢换 你试试。"---梅云本来就属于"万吨轮"式的女人,现在宇宏不在车上,她又有足够空间扭 来扭去摆弄姿势了。她左扭一下,车子动一下;她右扭一下,车子又动一下。有她做怪,法力无 边,宇宏拉车更累了。宇宏心里把她大骂。倒是清芳体贴人,反复问宇宏是不是太吃力了,要不 要休息,宇宏擦擦额头的汗,转过头,露出个阳光笑脸,一脸的无所谓:"轻松得很,就当锻炼 身体。"清芳看他口是心非的样子,直觉得好笑。

  一路上,一有了上坡,宇宏就得拉,一过了坡,宇宏就得跟着山卡狂奔。坐在车里的人也憋 得难受,大家互相安慰:"大家再忍一忍啊,就要到了。"却被诚实的司机一句话打击下去:" 什么快到了?你们城里人不认识路,离村子还远着呢。"---可见他丝毫不懂得有时候撒谎也 是一种美德。

  宇宏听司机这么一说,再也撑不下去了,大口喘着气说:"我不行了,先休息一下,我现在 实在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张铭说换他拉绳子,宇宏坚决不肯,说只要休息一下就好了。司机 没办法,毕竟不能把宇宏当牲畜使唤,停下车来。大家都跳出车呼吸新鲜空气,宇宏疲惫地说: "现在是又累又饿又渴,再这么下去,我都成饿殍了。"说到饿,大家的饿意识仿佛被国歌唤醒 意志的国人,全都抬起头来。清芳从包里拿出两包饼干,接济大家,又把一瓶水递给宇宏。

  宇宏喝完水,刚伸手去拿饼干,清芳打了一下他的手,笑着说:"夏先生,你不看看你现在 的手,这么脏,还要拿饼干吃啊!"宇宏傻笑着不知所措,清芳笑了笑:"这样吧,看你为我们 大家拉车这么辛苦,慰劳一下你,我把饼干递给你吃,你可别咬我手指哦。"她说话时的样子就 像是准备喂一只小狗食物。宇宏满脸幸福地推辞几下就不再坚持了,一边甜蜜地吃着清芳喂的饼 干,一边想着世界上这么多只嘴巴里,他的那只大概是最幸福的吧。

  吃完半包饼干,继续赶路,这回宇宏精神多了,拉起车来跟逛街一样轻松,大概司机不用打 开发动机也不会减低行进速度,他边跑还边唱歌,大家都拜服年轻人的体力旺盛。

  好不容易到了村子,大家和村长见了面,了解了一下村里的大致情况,又去村里四周走走。 这村子总共才两百多个人,家家户户都是老式的岩土房,这些老房子全部连成一排,饱经历史, 风雨沧桑,要是偶尔有根屋柱耐不住时间的寂寞,倾斜一下,估计整排房子也就跟着去了。全村 找不出几件像样家俱,年人均收入才几百块。宇宏看了后,像是第一代台胞回国探亲,连发感慨 ,说这里的山区实在太落后啦,交通闭塞,村民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走出这村子。

  宇宏也不想去想这些他根本力所不能及的事了,想了反而是自寻烦恼。大家吃的饼干早消化 完了,都觉得饿,村长安排五人去他家,烧几个山里小菜。盛荆文盼山珍可盼得久了,就等着这 顿了,还在烧菜时就把脖子伸得跟化工厂烟囱一样高,鼻子像个吸尘器,把各种气味尽吸进去, 嘴里直夸香。---当然,这里面的气味自然也包括梅云身上的化妆品和汗水搅混在一起的怪味 道,估计未来用这种气体制成毒气弹也不无可能。

  上菜后,原来刚才那道神秘的菜就是咸菜炒玉米,一盆黑黑的咸菜中间零星地夹着些玉米, 宇宏笑着说:"看这个菜脏脏的样子,还没经过动物实验,就先拿我们做实验了,真不知道吃了 会不会有事,来山区前倒后悔没带止泻药了。"清芳笑道:"夏先生,不如你就冒这个险,先吃 一口,为大家当一回猴子,做动物实验好了。"还没等宇宏来得及退化到类人猿,盛荆文就抢先 退化成猴子了,筷子夹下去就吃,边吃边说"好吃"。大家也都吃了一下,味道果然不错。

  第二道菜上来了,大家一看傻了眼,居然又是咸菜炒玉米,只是这次玉米多咸菜少。宇宏用 筷子一指,笑道:"这山里人真是够精明的了,这样都能算两道菜了。大概前一道叫咸菜炒玉米 ,后一道就叫玉米炒咸菜了吧,哈哈。"

  前前后后总共来了十多道菜,这些菜无非是用咸菜、青菜、玉米、鸡蛋等简单材料两两搭配 着炒一下,食材用量调个头又凑出另道菜了,哪有什么山珍的影子,只是大家都饿坏了,当然觉 得这些菜好吃极了。

  吃完饭已经是下午五点了,大家讨论怎么挨过这剩下的几天,村里连电视机也没有,又没有 麻将扑克这些玩意,日子长得像是俄罗斯作家的名字,怎么打发啊?

  五人来到村里的消息在他们没到前早就传开了。傍晚,五人在村子四周散步,村里人都走出 来,像是来了外星人一样围观他们。梅云看见这么多人,满心担忧地对盛荆文说:"阿文,这么 多人看着我们,我怕那些村里男人可能有什么企图。"这次盛荆文学聪明了,把头转到别处看风 景,当没听到。宇宏真想对她说:"大妈,您就放一百个心好了,村里男人再没文化,没眼光, 也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这时,一个村里小孩提着篮蘑菇跑到宇宏跟前,说:"叔叔,我家阿爷前天刚死,家里办丧 事要花好多钱,你能不能帮忙买一篮蘑菇去?"宇宏见孩子乖巧可爱,加之在清芳面前更要表现 出有爱心,眼睛都不眨一下,大方地掏出三百,塞到孩子手里,摸摸孩子头,极尽关爱的语气说 :"好孩子,真乖啊,几岁了,上学了吗?这么小就懂得为家里打算了,叔叔钱不是很多,这三 百块你拿回家给家里用吧。"孩子一连几句"谢谢叔叔",又告诉宇宏他十一岁了,没上学。宇 宏一脸的同情,又耐心地教育那孩子一定要读书,"坚韧刻苦,时不我待","精诚所至,金石 为开","莫使春光虚度"。---不过想来一个没上过学的孩子也听不懂他的那几句文言话, 这些话更多是说给清芳听的。

  孩子走后,清芳夸道:"夏先生,没想到你这么富有爱心。"宇宏刚才充满爱心的微笑依旧 荡漾在脸上,说道:"我们往日生活在城市里,是很难体会到山区的艰辛的。我们这次来一回山 区,倒恰好可以身临其境地体会到这种艰辛,也能增强我们对现实生活的满足感。平时我们的几 百块钱只够请吃顿饭,可几百块对山里人来讲已经很多了,他们一年到头也才能赚几百块,我们 的这点儿钱可以让他们过上好长一段安稳生活了。在人的本性中,帮助别人是一种快乐,只有大 家都挖掘出自己的爱心,世界才因此而与众不同。"---本来最后一句话该是诺贝尔和平奖得 主领奖时说的话,因为宇宏的三百块钱,就被他在这里客串了。

  大家又散了会儿步,天色渐渐暗下来。山里人睡得早,又找不出什么娱乐节目,五人走回村 长家准备休息。村长挪出家中的两间房子,一间给盛荆文夫妻作洞房,一间用帘子隔成三小间, 给宇宏他们三个睡。

  大家都是从家里带来了小毯子,宇宏今天拉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是够累的了,坐在床上才发 现皮鞋头已经开口说话了,里面还有舌头,那是自己的脚趾。衬衫也不知什么时候崩脱了两粒扣 子,幸好西装完好,衬衫也还有两件备用。宇宏胡乱冲了下澡,跟清芳道了声晚安,倒头就睡着 了。

第二部分:在市委工作的日子山区的生活

  山区不比市区,日热夜凉,这么大的温差变化下,非但没把蚊子折磨死,反而促使这里的蚊 子较其他地方发育早。这时才四月底,天不算热,一到晚上,村里的蚊子就成群结队出来谈恋爱 ,张罗下一代。当然,恋爱谈累了,就要找饮料喝。村里每家每户都点了驱蚊草,蚊子们飞来飞 去总算发现两间房子没点驱蚊草,于是都飞进去喝饮料了。

  宇宏半夜被蚊子咬醒,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几只飞过,可蚊子就像诗人笔下的梦中情人, 一眨眼就不见了。宇宏左右拍来拍去,偶尔被他拍死几只,剩下的蚊子仿佛在高喊:"杀了夏明 翰,自有后来人!"于是更一鼓作气冲了上去,宇宏招架不住,大骂蚊子"没人性"。

  这时旁边传出轻微笑声,清芳玉臂攥了瓶花露水隔着帘子伸过来,轻声说:"夏先生,我这 有花露水,你先拿去涂一下,你刚才骂蚊子没人性,实在太好笑了,呵呵。"宇宏接过花露水, 忘了自己的痒,关心地问:"林小姐,你怎么也还没睡啊,你是不是也惨遭蚊子攻击啦?"

  清芳笑着:"我才没你反应那么迟钝呢,被蚊子咬到半夜才有知觉。我刚睡下一会儿蚊子来 了就知道了,我一晚上整个人都缩进毯子里。都怪你刚才打蚊子把我吵醒了。"宇宏正不知如何 是好,清芳又说,"其实也不能怪你,蚊子虽然咬不到我,可毯子外的蚊子飞来飞去跟飞机似的 ,在耳边转来转去,本来就睡不着的。"

  宇宏爱花心切,此刻真恨不得化身杀虫剂,杀光所有蚊虫,替清芳扫清烦恼。他全身适合涂 花露水的地方都涂过花露水了,不能涂花露水的地方相信蚊子也咬不到,他又把整个人都钻进毯 子里,总算安稳睡到了天亮。

  早上大家醒来,都抱怨蚊子多,宇宏穿上衣服,听见外面闹轰轰的,就出去看看。他一走出 房间,就见一大群孩子朝他围了过来。原来宇宏昨天出三百块买一篮蘑菇的事,早已成为全村老 少街坊邻居津津乐道的美谈。于是,今天一早村里家长都叫自家孩子提点东西去卖给宇宏。山里 人老实,谎话不会说,就都借口自己家什么人去世了,办丧事要花钱,请宇宏帮忙买点儿东西。 于是,由于宇宏的三百块钱,村里一夜之间不知死了多少人。有的人呢,压根儿没来过这世界; 有的人呢,原本死了都几十年了,昨天晚上又突然莫名其妙死了一回。还有的孩子,刚说自己舅 舅死了,卖给宇宏一篮菜干,过了会儿又笑呵呵地提过来一篮栗子,说他的舅妈,"就在刚才, 也跟着去了"。总之估计一夜间死掉的人比活着的人还多,只不过从没见过这么快乐的死亡镜头 。

  宇宏无奈地给每个孩子一百买他们的东西,后来钱不够用了,就每人五十,最后两千多现金 就剩了几十块了,幸好村子里还没有机器刷信用卡。剩下没拿到钱的孩子只能失望地离开,为他 们那些平白无故死掉的亲属抱不平。

  宇宏把这么多篮孩子们放下的东西拿回屋子,清芳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说着:"夏先生, 你这次不但是有爱心,更是博爱了!"宇宏苦笑着:"这次我是真后悔穿西装来村子了。村里人 看我这身打扮一定都猜想我很有钱,所以要我买这么多他们的土特产。早知道我该学你们那样, 穿旧衣服来,就不会这么倒霉了。"可更倒霉的事还在后面。村里人知道宇宏没钱了,有个聪明 人见他的西装还不错,就去跟宇宏说,他的一个亲戚结婚,想借西装穿一天,结果大概那个亲戚 结婚忘情,拜天地拜成了永久性的现在进行时,直到他们回城了还没拜完,那件短命的西装自然 也就没了下文。害得宇宏半夜做梦都梦到有人要抢他的衣服。

  这几天白天里,盛荆文整日被梅云拖走,去庙里"为爱求上上签",找村里老人算命;张铭 是个博物主义者,对几十年没碰过的农具颇感兴趣,每天帮别人做点农活,还教孩子们写自己名 字,说几句简单英语;宇宏和清芳则趁年轻人的好奇心,周边山头溪泉都去玩过,感情就像转基 因的植物,成长迅速。宇宏的皮鞋虽开了头,居然还能走这么多路。五人只在吃饭时碰一下面, 之后又随自己兴趣去了。

  几天山区生活要结束了,临走前一天晚上,村长摆出了一大桌菜,又拿出自家酿的米酒请大 家喝。盛荆文见一桌都是兔子肉、獐子肉,还有土鸡汤等真正的山珍美味,兴奋不已,又抱怨村 长说:"村长,这你就太不够意思啦,到我们要走了,才肯拿出这么多好东西。"村长面露难色 :"不瞒大家说,村子周围山上没什么动物能打得到的,就是野兔这些年也很少见了,我是请村 里过去的猎户打了好几天才打到这么些东西,给大家尝尝,平时我们村里人是根本吃不到肉的。 "

  盛荆文也不理会村长的解释,口水都要发洪水了,大概是他这几天拜菩萨多了,此时筷子似 乎有神仙指挥,夹菜又快又准,闪了几个来回就把桌上的菜都吃了一遍,---险些夹了个勺子 装进肚子里,满嘴叫好,还摇头嚷道:"此味只有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尝!"大家也都忙着吃 菜,喝香甜的米酒。

  村长喝了几口酒,并不吃菜,似乎有话要说又讲不出口。张铭看了看,说道:"村长,你是 不是想对我们说什么?"

  村长又喝了口酒,叹口气说:"不瞒大家说,我们村小,又穷,市里五年前拨过一万给我们 村改良种子,可是最近五年来就再也没拨过钱了。我自己念过几年书,知道村里孩子如果不读书 ,将来还是得呆在村里走不出去。我知道你们几位这次是市里派出去,要出国的,在市里地位一 定不一般,我希望几位回去能和领导说一下,拨点儿钱下来,资助村里孩子去镇上读书。"

  这自酿的米酒虽然又香又甜,可后劲十足,宇宏才喝了几杯就忘了自己是谁了,他听村长这 么一说,就说道:"村长呀,这个你就放心好了,我们回去一定会把这里的现状和市委领导说的 ,到时你就等着村里的孩子全都去镇上念书去吧。"此刻张铭在一边沉默;清芳好奇地盯着宇宏 ;梅云也惊奇这话从宇宏嘴里说出;盛荆文放慢了吃菜速度,暗想:我一个堂堂教育局副局长都 没说话呢,他一个在市委什么都不是的人,年纪轻轻,说起话来怎么弄得跟市长他爸似的。

  村长听这么个年轻人保证起来,字字底气十足,铿锵有力,心想此人一定少年得志,极有背 景,只够用两个字来形容---了得!于是就问道:"夏先生,我真是太感激你了,不知夏先生 现在在市里哪个部门高就?"

  其实别说高就了,低就都谈不上。市委里虽然有很多部门,可宇宏算得上无门无派,整一个 市委闲杂人员。宇宏此时有点儿醉了,他大手一挥,说道:"村长,你不用管我在市里担任什么 工作,反正我向你保证过了,你就完全放心好了,市里是决不会让一个孩子失学的。---盛局 长,你说是不是?"盛荆文本来就恼火,又冷不防被宇宏这么一问,不知如何回答。他沉默片刻 后说:"村长啊,我们也不瞒你说吧,市里教育局现在也很缺钱啊,刚按计划给市里几所学校换 了硬件设施,现在正等着上面拨钱呢,孩子上学的事先缓缓吧。"村长面容马上黯淡了下去。

  这时张铭借口上厕所,拉着宇宏一起出去。到了外面,张铭对宇宏责备道:"小夏啊,你是 不是醉得糊涂啦,这些话也是你随便说的?拨钱不是你说拨就拨的。盛荆文他是教育局副局长, 他都做不了主,你一个小小文员,怎么就这么向村长下保证了?"宇宏听了张铭的话,一下子清 醒过来,现在是万分后悔,不知道怎么收回刚才的话。张铭又对他说:"你现在马上回去睡觉, 到明天我们回去前不许再说一句话,我现在回去圆场子,就说是你醉了,胡言乱语的。"宇宏只 能到屋子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张铭回去后,说是宇宏醉得站都站不稳了,已经去睡觉了,又跟村长解释宇宏刚才酒喝多了 ,说的话不能当真,对于孩子上学的事回去后和领导商量研究一下。就这样吃完饭,大家各自回 去睡觉了。

  宇宏等到张铭回来,问了情况,张铭说了一遍,又告诫宇宏以后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话。宇宏 这才放下心来睡觉。

  盛荆文回房间后,躺在床上对梅云说:"今天那个夏宇宏说话真是太不知轻重了,自己只是 一个政府的小文员,就敢在外面乱下保证了。今天幸亏是张铭才最后圆了场子,不然还不知道该 怎么收场呢!他这么个人,根本不适合呆在政府里做事,真不知道他脑子怎么想的!"

  梅云一脸柔情地看着盛荆文,说:"阿文,看,为了这么个小人物烦恼,真不值得。阿文, 我真担心你失眠呐……"---奇怪的是,盛荆文在梅云说话的这么几秒钟就睡着了,任她怎么 甜蜜呼唤都醒不过来。

  第二天一早,市委派车子接他们五个回去。回去后,他们几个在家中休息了三天,去了美国 。

  

第三部分:暗恋清芳美国静修

  调研的开始似乎注定了就是一个玩笑的开场白。张铭本来就是博士学位,其他四人也是大学 本科生学历,居然这么五个人凑在一起,去美国一所极不出名的专科大学进修。

  市里早已给了学校一大笔钱,学校读书分成春、夏、秋、冬四个学期,五人去是在夏、秋两 学期学习,秋末回国。

  飞机摇摇乎乎在旧金山降落,上飞机前宇宏跟清芳开玩笑说,他担心梅云上飞机后,飞机超 载呢,清芳笑他真坏。下了飞机,学校安排了专人迎接,又坐了几小时汽车,到了一个叫皮克的 小镇,学校就在镇上。他们到了学校,被分到了不同幢的单身公寓楼。盛荆文和梅云是夫妻,学 校为了不破坏他们学习同时的"生活",破例给他们开出一间双人套房。

  学校叫皮克人文专修大学,学校刚建设没几年,校方很会选校址,这里三面环山,中间一大 块平地,学校就坐落于此。校方为充分展现自由奔放的大学精神,故意不设校门,惟一缺憾就是 校内自行车日夜被盗。校园很大,建筑豪华,尤其是教室,宽敞得跟操场似的,估计坐在末排听 课的同学,要是一不小心被教授抽到,来讲台上讲演,得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上去才来得及。学 校生活设施也很齐备,服装店、超市、理发店、美容店一应齐全,甚至校园里卖烤肉的都有,大 概除了殡仪馆和火葬场外,其他的生活设施都有吧。皮克大学校长是中国人,原来是国内浙江大 学的博士,来美国当校长后,心系母校,于是就把浙大的校训改头换面换成皮克大学的了:诸位 ,你来皮克大学要问自己两个问题。第一、你来皮克大学干什么!第二、你出皮克大学后要做什 么样的人!

  结果宇宏在他房间厕所门口又看到了一句话:诸位,我身为此房间的原先主人,不得不提醒 你们这些后进学子一下,以后,每当你要上厕所时,要记着问自己两个问题。第一、你来厕所干 什么!第二、你上完厕所后要做什么样的人!

  宇宏由此推断这学校的学生素质不高。事实确实如此,学校虽建在美国,美国人不来这读书 ,来的人主要是中国有钱人的子弟。那些留学生各个英文不大会说,英文脏话却熟练得让美国人 羡慕,还往往能指出彼此间脏话的语法错误。那些留学生在国内时成绩坏得一塌糊涂,国内好大 学与他们无缘,又想混张洋文凭。学校创始人极富经济头脑,就让这些学生只要在这里上学,就 给予文凭。当然,这里的文凭美国政府不承认,可学生们自己承认。这些有钱留学生在这里弄了 张洋文凭回国,就譬如身上镀了层金,人格上了好几个档次,普通人从此看他们还得仰着脖子, 金身里是什么糟粕都已不再重要了。

  皮克镇是在学校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因为来这里读书的学生都很有钱,而且深知"消费即 为社会做贡献"的道理。他们各个是二十一世纪的热血青年,都急着要为社会做贡献。众多商家 本着满足他们的愿望,都来学校外面开店,就形成了一条商业街。再加上许多在美国工作的人, 看中这里既有大学,人文氛围好;旧金山的海风又为这里装了个天然大空调,气候宜人。于是也 就忽略了这里是地震多发带,把国内的父母都接到这来住,逐渐周围居民增多,就成了一个镇。

  镇上的居民都是中国人,连警察局里当警察的,坐牢的也都是同胞,很多人都不会英语,彼 此都用普通话交谈,这镇大概也算中国在海外少有的殖民地了。

  他们五个来到学校,离夏季学期开学还有几天,头两天由于旅途劳顿大家早早睡了。

  第三天早上,清芳电话打给宇宏:"夏先生,你睡醒了吗?我打电话时还在犹豫,怕你时差 没调整好,电话打来会吵着你呢。"宇宏本来在床上睡得很深,听了清芳电话,精神来了,马上 说:"我呀早醒了呢,在我们男人的字典里,根本没有时差这个字眼,男人嘛,每天睡两三个小 时就足够了。"---清芳不相信地笑,不过单从宇宏这句话来看,说明他还没睡醒,在说梦话 呢。他又说:"我呀,一大早就睡醒了,本来想打电话给你说早上好的,又怕你还没睡醒,所以 犹豫来犹豫去,犹豫到了现在还是你打电话给我的。"可见借助电话机说起谎话来,至少可省掉 脸红的烦恼。

  清芳说:"既然你醒了就好,我是想问你,今天是我们到美国的第三天,天气也很好,一起 去街上逛一下,看看这个外国小镇的模样好吗?"

  "好啊,好啊!"宇宏激动得恨不得穿过电话线,跑到清芳面前来说"好"。

  "那好,我在学校图书馆外面等你吧。"

  等挂了电话,宇宏心想这次来美国大概就是幸运的开始吧,清芳竟然主动约他逛街哦。他又 忍不住快乐地亲吻几下话筒,妙在现今科技尚不能通过电话线传送飞吻,否则,飞吻送出者的慷 慨和接收者的无奈就格外对比鲜明咯!

  此时宇宏还躺在床上,想到清芳在图书馆前等他一定会等得不耐烦了,于是赶紧起来刷牙、 洗脸、换衣服。等下去镜子前一照,糟糕,从没见过状态这么不好的自己。这几天忘刮胡子了, 这胡子经旧金山的海风一吹,更饱吸了营养,像苔藓一样粘在脸上,这可怎么见清芳啊。哎哟, 昨晚没睡好,脸和眼睛都肿着,头发也乱成一团了,这可坏了大事了!---其实这些个细节旁 人根本不会注意,只是本人心里敏感而已。世界上的一切美容商家也往往抓住人们心里这些敏感 处而赚钱的。

  宇宏不满意自己的状态,又怕清芳在图书馆等久了,没办法了,只能胡乱梳几下头发,就急 着出去了。边走心里边反复安慰自己:胡子不剃,那是有男人味;头发不梳,那是有创意。现在 女性都喜欢那类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东西。

  宇宏赶到图书馆,原来清芳还没来,左顾右盼等了二十来分钟,这世上最郁闷的事莫过于等 候了,宇宏忍不住掏出支烟来抽。宇宏平时也抽烟,只是当着清芳的面每次都忍住了,怕她不喜 欢。因为据说现在许多女性都自称禁烟天使,一见到男人抽烟,就"叽叽呀呀"叫成一片,还反 复跟上帝说悄悄话,说自己是决不会嫁给一个抽烟的男人的哦;可是事实上呢,往往恰好相反, 让抽烟的男人选择娶她们比她们选择嫁出去要困难得多。

第三部分:暗恋清芳对清芳的爱昧之情

  宇宏烟刚抽到一半,远远看见清芳走来,慌得忙把烟头扔地上,一只脚"啪"的一声踩上去 ,装成一副轻松自然的样子。

  清芳走近时笑着说:"夏先生,你抽烟就抽吧,还怕被我看见呐。装得这么神秘,以后再把 烟头扔脚底,小心把你鞋子烧个洞哦,呵呵……"

  宇宏不好意思地笑笑:"林小姐,真不好意思,我只是偶尔抽支烟来提提神,你如果讨厌吸 烟的话,那我以后把烟戒了吧。"

  清芳笑着说:"我倒不是很讨厌吸烟的,我是担心你的健康啊。"

  "哦?"宇宏既惊讶又兴奋地"哦"了一声。清芳脸红了,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鬼使神差地 说出这么一句,自己本该说:"夏先生,我是从你自身健康的角度考虑啊。"宇宏见清芳脸红了 ,轻松一笑,做了个"一切都不用说了"的手势,笑背后没说出来的话是:"明白,明白,一切 我全都明白了,哈哈……"

  他见清芳并不是那种讨厌吸烟的女人,他向来对吸烟与健康自有他一套看法,就开始卖弄了 :"林小姐,你像大多数人一样,犯了个吸烟与健康问题认识上的偏见。吸烟有害健康,没错。 可现在许多科学家经过研究后得出了一套数据,比如吃根油条,等于吸了半包烟,吃个炸鸡腿或 薯条,等于吸了一包烟,一天心情不开心,又算是吸了两包烟了,在马路边上站一会儿,吸了些 汽车尾气,更不知道吸了多少包烟呢。所以嘛,每个人每天都在吸烟,而像我这么个每天开开心 心生活,不吃油炸食品的人,算起来比普通人每天还少吸好几包呢。"

  "你这是烟鬼的托词,我说不过你。对了,刚才你在这,是不是等了我很长时间呢?"

  "是呀,在电话里我还以为你先在图书馆了呢,我是拼命赶过来,一到后才知道你还没来呀 。你呀,一定是个懒姑娘了,速度好慢呢。"

  清芳机智地说了个聪明的理由:"我是女人嘛。"宇宏拍手笑着说这个理由漂亮。他又突然 想到这个理由从清芳嘴里说出来是那么贴切自然;梅云也可能这么说,不过要是从她口中说出来 ,大概世上的男人都要喷血了。

  宇宏和清芳闲聊着来到街上,街两边都是商店,很多中国年轻留学生情侣手拉着手,逛街购 物。那些有钱留学生向来是走到哪,哪的道德秩序就得让到一边。只见那些情侣边走边吃东西, 吃完的东西随手一扔,好好一条街被搞得乱七八糟。宇宏对清芳说:"林小姐,你看这些留学生 ,真是太没素质了,好好一条街被搞成这么脏!"清芳笑他:"夏先生,你还笑别人呢,刚才你 乱丢烟头还不是一样,难道因为烟头小,就可以乱扔吗?你这是以五十步笑百步。"宇宏难为情 地笑笑。

  他们逛了几家服装店,清芳每每看中某件衣服挺漂亮的,不过拿起价格标签一看,就摇头走 开了。宇宏笑女人那种想买又嫌贵的小家子气,于是就说:"林小姐,你喜欢什么衣服随便挑, 不用看价钱,算我送你的礼物好了,呵呵。"---比尔?盖茨有句话:"当一个人有一个亿时, 就会觉得,钱不过只是一种符号。"宇宏钱虽不多,可在他的语气里,已显然把钱当符号了。

  清芳轻笑说:"我是自己赚钱的,才不要你送呢。我看夏先生平时花钱大手大脚的,你的薪 水怎么能够支撑呢?我想夏先生家里一定很有钱吧。"宇宏神秘地笑而不答,仿佛中国的GDP好几 个百分点都是由他贡献似的。他又极为轻松地一瞥衣服上的价格标签,这轻松的一瞥后就不说话 了。原来这里衣服随便来一件就是他大半个月的工资了。

  他们又逛了几家店,出来后清芳叹口气:"夏先生,这里的衣服太贵了,我想还是回国后买 算了。"宇宏是个要脸不要钱的家伙,此刻也顾不得干瘪的钱包,神情坚毅地说:"那怎么行呢 ,林小姐,出来购物一次总得买点儿什么回去,你不要拒绝了,今天不管你同不同意,我至少要 送你一件衣服!"其实此刻他钱包里的钱也仅够买一件衣服,想买两件还要赊账呢。

  清芳经不住宇宏劝说,进了一家门面很一般的店,挑了件便宜的休闲夏装,宇宏叫来店主把 衣服包好。店主是个二十几岁的中国女人,听到他们口音就问他们是哪里人。宇宏说是海蜃人, 店主惊喜地说她是宁波人---就在海蜃旁边。大家差不多算得上同乡,海外相遇,倍感亲切, 彼此间大谈国内变化,国际形势,互相问长问短,无所不谈,关系好得像是失散多年的亲人。不 过到宇宏最后结账时,店主一分钱也没因此而少收。看在同乡的面子上,还破例额外多收了宇宏2 美元包装费。

  两人回到学校,拿出衣服又看了一下,突然发现衣服是"Made In China"的,两人都笑自己 太没眼力,连本家东西都没认出来,中国人在美国花了好几倍的价格买了件国粹。

  过了几天,夏季学期正式开始上课,学校实行的是选课制度,让学生自己选想学的课程。宇 宏和清芳商量后共同选了相同的5门课程。他们第一天上午有两门课,心理学和伦理学。

  心理学的那位教授据说是个一天二十四小时都不正常,神经刚好搭搭牢的人。上课时往往一 句话反复绕来绕去,绕到最后,结果他自己也糊涂了,就对学生问道:"同学们,我怕你们刚才 上课没专心听,现在试探你们一下,你们说说,我刚才讲到哪啦?"别人都说上心理课能放松心 情,解轻心理压力,可是学生听了他的课,纷纷喊着要自杀。

  教他们伦理课的是位老先生,姓吴,名字最好记了,就叫吴承恩。六十几岁光景,谈吐有趣 但不幽默,有趣就有趣在讲课时往往半晌才吐出几个字,经常出现讲了半句话,停下来,咳嗽几 声,喝口茶,再去上趟厕所,回来后再把那未完待续的半句话说完。学生们各个昏昏欲睡,世上 最好的催眠术效果也不及他一半。伦理课结束后,吴教授拿出学生名册,翻了翻说:"其他同学 下课吧,请夏宇宏和林清芳两位同学留一下。"

  他们俩不知单独留下他们所谓何事,宇宏心想会不会是自己刚才上课睡了会儿,落入他老人 家法眼呢。走近后,吴教授用怀疑的眼神看了看宇宏,大概从没见过这么老气的学生,问他们: "你们是来自海蜃市的?"宇宏、清芳点点头,吴教授乐了,激动地一把抓过宇宏的手,仿佛宇 宏是他阔别多年的老情人,说道:"我也是海蜃人啊!我在美国呆了十几年了,还是第一次遇到 家乡人呢!来来来,你们两个今天中午上我家吃饭,我们好好叙叙旧。"---大概是吴教授激 动忘言,忘记了他们才刚认识,哪有"旧"可供"叙"呢?

  吴教授自己开私家车到了他家,住的是套精致的小别墅。进了屋子,中间挂了一副对联:" 说书人讲书中人,笼中鸟笑笼外鸟。"横批:"无聊胜有聊。"满屋挂满了中国古代的文人画像 ,看得出屋子很有文化底蕴。老先生让佣人去准备饭菜,就急迫地和他们俩聊了起来。

  经吴教授介绍,他原先在南京大学教书,儿子出国后,在美国创立了自己的事业,没空照顾 父母,就把父母一同接到美国来住。吴教授本人闲不下来,就到旁边的皮克大学任教。前些年结 发妻病故,屋子更冷清了,他心系家乡,却一直没空回去看看。今天遇到宇宏和清芳是同乡,所 以请来谈谈家乡现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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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不明白(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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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暗恋清芳忌恨情敌

  宇宏和清芳介绍了他们是市政府派来美国学习的,又轮番像唱歌一样把海蜃市的变化发展夸 耀一番。一般人在国外时,总是喜欢吹嘘家乡的好处。于是,从他们口中出来的海蜃市,公路宽 阔得那是"望也望不到边际";人们的思想道德水平,已经到了夜不闭户的境界;地上的房子, 也突然间高大了N倍,还好飞机没有因此绕道而行。

  吴教授听着家乡的变化更乐了,脖子像装上弹簧,雨点式地点头,说道:"不错,不错啊, 发展真是迅速啊。我是该回去看一看了,一条老命总归是要叶落归根的。"说完就"呵呵呵"笑 了起来。宇宏听见"叶落归根",又见老先生笑起来时,全身上下的那些老骨头老零件也都一起 动了起来,害怕老先生这么激动下去就真的"叶落"了,急忙说道:"吴教授,您也别太激动了 。反正您以后多的是空闲,回国的机会多着呢。"听到这,吴教授就笑得哭了起来。

  宇宏和清芳互看了一眼,表示不知所措。宇宏心里想着,这老年人也真奇怪,高兴的时候, 笑着笑着也会莫名其妙哭了起来。普通人哭起来倒可以安慰一下,遇到老年人哭,还真没办法安 慰,因为压根儿不知道这到底算哭还是算笑。

  可老年人毕竟是泪腺退化,吴教授哭了几下子就没眼泪供他哭了。他拿出块手帕,擦了擦, 说道:"两位,我今天实在太高兴了,控制不住。现在我们吃饭吧。"就叫佣人抬出饭桌,准备 饭菜。

  这时,门铃响了,佣人开了门,进来一个30多岁正方大脑袋的男人。那个脑袋方正得像块麻 将牌,生物学家应该会纳罕人类的脑袋怎么可能长成这么规则的几何形状;五官也没一样长得好 的,都是几块乱七八糟的肉凑在一起,估计是他投胎时,挑的五官都是别人挑剩下的;最为奇特 的是他的脸其平无比,加上脸上的一层油,在光线照耀下活像一面镜子。别人形容一个人脸形精 致时,常说像卡通人物。他也是个卡通人物,只可惜不是日本的卡通人物,而是美国的卡通人物 。想想天公造物竟能造出这么个家伙,也算是煞费苦心,耗尽心机了。

  平面镜进门后第一眼就注意到清芳那种美国少有的东方美女,小眼睛马上为之一亮。吴教授 给双方介绍了一下,进来的这面镜子叫李韩,他是哲学和世界文学双博士学位,现在也在学校里 任教,平时常过来跟他学书法。

  平面镜听着吴教授介绍时,眼睛一直盯着清芳。宇宏对他那副模样很反感,就站起来打断他 的注视,说道:"李教授,很高兴认识你。"李韩这才注意到清芳旁边还有个男人,他几乎是把 宇宏当成了无机物,完全不存在,直接问清芳:"林小姐,这位是你什么人?"清芳说是同事, 一起来美国学习半年的。李韩刚才是担心宇宏是清芳的男朋友,一听说仅仅是同事,顿时变得大 胆起来了:"林小姐,像你这么一个漂亮的女性,怎么敢单独来美国这么个龙蛇混杂的地方学习 呢?要我是你男朋友呀,一定不会放你出来的,呵呵……"说到这,平面镜碎了,中间裂开一道 口子,那是他的嘴在大笑,仿佛在他想象里,现在他已经是清芳的男朋友了。

  认识李韩的人都有感觉,大家不怕他生气,就怕他笑。因为他一笑起来,面部本来就可怜的 五官就更加可怜地挤成一堆,肉眼几乎很难分辨这算不算张人脸,还需借助显微镜仔细琢磨一番 。许多人一看到这副笑容,恐怖感不会比旧金山的地震来得少。乃至他教的学生里流传一种说法 :李韩上课笑一次,听课学生少一半。

  清芳被李韩的话讲得脸红,宇宏心里在诅咒:"你大力丸吃多了吧,想象力这么发达,就凭 你这个怪物,也妄想做清芳男朋友!"这时,吴教授招呼大家都过来吃饭。

  吴教授是个怀旧的老人,吃饭时未免要感慨一番千里遇同乡,弄得老泪纵横。搞得宇宏和清 芳也未免要尽点人情地弄出点儿眼泪作陪。宇宏一介男人,即使往最感动的地方想,离开家乡是 这么远,能遇到个同乡是多么的不容易,可仍请不出眼泪。妙在中午人最困乏,宇宏连打几个哈 欠居然也弄成满眼泪水了。

  李韩见大家吃饭的气氛搞得这么沉闷,又由于他平时多读了些书,说起话来习惯把文字绕来 绕去,他劝大家说:"人生天地间,有时偶尔似乎好像大概也难免不得不遇到几个同乡,大家既 然前世今生有缘,今日在此天涯相遇,真可谓是机缘巧合,巧合的机缘,非常偶然幸运又巧合的 机缘。大家应该笑才对,哈哈,大家应该大笑才对,哈哈哈,大家应该尽情笑,大大笑才对,哈 哈哈哈……"他一边说,一边为大家展示了笑的模型。宇宏见他笑得这么恶心,恨不能拍拍桌子 提醒他:"喂喂喂,大家还在吃饭呢!"

  宇宏刚开始就对李韩对清芳那色迷迷的眼神不满,现在听了他的绕口令,看见他的笑容,更 加讨厌了,就想找些话损损李韩,于是问他:"李先生,你既然是双博士学位,想必一定也写过 很多书了,其实我是中文系出来的,读的书也不算少,只是没见过先生的大作,李先生能否列出 几本,以后我有机会也可以好好拜读一下呢?"

  李韩听他这么问,就改用鲁迅的话说:"一说到作品啊,这倒是提醒我了。我现在是有出本 新书的必要了,离我上次出新书已有两个月,我确实是有出本新书的必要了。我不能再沉默了,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听他讲话的人都要叹口气了,眼前这个丑男人显然比更年 期的女人还要罗嗦得多,真怀疑他大概吃了什么仙果妙药,说话比常人多了几条声带。接着,李 韩又吹嘘一下他在学术上的成就,一共呢,发表了好几百万文字,全世界范围里呢,除了南极洲 ,哪都有他的读者。

  宇宏不信任地哼了一声。这些话倒把清芳镇傻了眼,李韩暗自得意,又说道:"我的作品呢 ,都是英文版的,没出过中文版的书。因为我知道,在中国盗版图书实在太厉害了,正版发行量 还没有盗版书的一半,所以不出中文版的书。夏先生没读过我的书也是很正常的嘛。"

  宇宏笑道:"李先生这话怕就是以偏概全了吧。不错,中国盗版确实很厉害,不过盗版的人 可聪明多了,他们可不是什么样的书都拿去盗版,他们也是要追求销量的,不是经典畅销书他们 才不会盗版呢。李先生何不拿你的大作到中国的出版社出版一下看看,或许市场上还找不出一本 盗版书呢。"

第三部分:暗恋清芳和李博士结怨

  李韩气恼地看着宇宏说不出话,这样气恼的神情倒比他笑起来时让人心理容易承受得多。

  清芳问李韩说:"李博士,你学历这么高,又出过这么多书,那以你现在的目光来看,你最 崇拜的是谁?"李韩豪气一笑,引用台湾人李敖的话:"如果问我崇拜谁,我就照照镜子。"宇 宏笑他都长成这样了,还好意思照镜子呢。宇宏故意假模假势地恭维:"李先生好魄力,又博学 ,真是举世难遇的奇才。"---其实宇宏说好魄力是指长得这么丑还敢照镜子;博学是指自吹 自擂的学问很广博。

  李韩现在已完全视宇宏是空气了,不理会他的恭维,直接对清芳说:"林小姐,我写的书都 藏在家中,另外家里还有古今中外各种图书,你如果想看什么书解闷的话就来我家看看吧。"吴 教授刚才一直在一边沉默,这时不知怎么就突然冒出一句:"小李博士家里的别墅可大了呢,只 是小李博士现在还是单身呢。"宇宏算是一下子明白了李韩那家伙对清芳的野心了,于是就借梯 子上架,抓住机会损他:"李先生,凭你现在的地位,怎么还可能是单身呢?"

  宇宏是想借着这么一问,让他自卑,让他清楚知道,以他的相貌和清芳是根本不般配的。谁 知李韩高傲地说:"不错,这世上想要嫁给我的女人确实很多,可他们都是看重我的钱和地位, 品位实在太一般了,哎,太一般太一般了。"宇宏心里的想法快把肚子笑痛了:"她们要是不看 重你的钱和地位,你还指望谁看上你的相貌啊!"

  清芳娇柔地说:"既然李博士品位这么高,那我们这些普通人都不敢和你做朋友了呢,文化 程度差一大截,做朋友也可能被误会成看重朋友的金钱和地位。"李韩一听说"做朋友",欣喜 地忙把平面镜扭向清芳,亲切地照着她,喉咙底像是含着颗石子,轻柔地连连发出抚慰的声音: "怎么会,怎么会呢。林小姐人长得漂亮清秀,说话又得体大方,能交上林小姐你这样的朋友, 那才是三生有幸呢。"宇宏听得心脏发痛,食道作呕。

  清芳又充满好奇地问:"我从没见过真正的作家,今天遇到李博士真是太幸运了。我很想知 道,李博士,你这样一个出过这么多书的作家是怎么创作的?"

  宇宏笑道:"林小姐这问题倒是问得有趣了。再厉害的作家创作时也是用手一字一字写出来 的,总不至于大作家就不用手创作,用脚创作吧,呵呵。"

  李韩对于写作向来有他一套刻薄的做法,他白了一眼宇宏,对清芳说:"林小姐,我创作时 不同于一般的作家,我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躺在屋顶上静静思考---"

  "要是遇到下雨呢,李先生不怕遭雷击吗?"宇宏故意问。

  "那时我就不创作。"

  "要是遇到一连几个星期的阴雨天气呢?"宇宏还要问。

  "夏先生,不要钻牛角尖问这些问题,打断李博士的话嘛。"清芳一脸微笑地责怪宇宏,宇 宏胜利地咂咂嘴不说话。

  现在李韩是既要视宇宏不存在,又不得不时刻提防着他。就譬如是去医院打针,病人对待注 射器的那种神气。李韩不得不把话从头说一遍:"林小姐,我创作时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 个人躺在屋顶上静静地思考,---"他停顿一下,看了一眼宇宏,怕他又有话说。要是宇宏再 来一句"要是万一遇到一连几个星期的阴雨天气呢",李韩大概当场要抓狂了。他停顿后继续说 :"我让机体饱吸天地宇宙万物之精华,让大脑能够静静地冥思,思考到一定阶段,我就进屋里 ,一口气把灵感全部写下来。当然,我刚才忘了说创作中很关键的一步,我躺在屋顶感悟真理时 ,还要戴上一个口罩,免得思想受这世间浊气的浸污。"说完又白了一眼宇宏,意思是宇宏之流 即是世间的浊气。他说这些话时的含义,仿佛是在说他的灵魂完全由纯中草药提炼而成,纯洁得 很,受不了半点儿世俗的污染。

  宇宏笑着说:"李先生创作时还要戴个口罩,认识的人知道是在创作,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 科学怪人呢。"宇宏四顾大笑,大家也笑,李韩也只好尴尬地跟着笑,心里头恨透了这个才本科 学历的年轻人。

  大家吃完饭,宇宏和清芳告辞离开,李韩留下来跟着吴教授练书法。吴教授请宇宏他们俩平 时多来玩,同乡可以聊聊。李韩也请清芳平时有空一定要来他家玩。

  回来路上,清芳说:"夏先生,你可真是坏心眼,真不知道你前生是不是和李博士结了怨恨 ,今天一见面,就要彻底不饶他似的,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为难他,别人一个双博士,倒被你 一个大学本科生弄得脸色青一块白一块的。"

  宇宏只要一想到李韩看清芳的那种眼神,就彻底不饶他了。可他不能说是吃清芳醋的缘故, 就说:"林小姐,你不知道。其实现在的什么博士之流都是装饰门面,吓唬人的。就像是一个矮 人,戴了个两米多高的帽子,就可以说自己是世界上最高的了。所有的学历称号都只是头上戴的 帽子而已。我今天问了那些问题,主要是要试探那个李先生是不是真才实学。可我一问,他就脸 青一块白一块了,证明他心虚,一问就慌了嘛。"宇宏得意地认为这个理由合情合理,稳稳贴贴 ,又暗中损了李韩一把。清芳笑着说:"那么也可以这样理解,是夏先生你嫉妒李博士的帽子比 你高吧,呵呵。"

  当天晚上李韩回到家,翻来覆去一夜没睡。他今天是第一次见到林清芳,可清芳的身影似乎 在他心里扎了根,怎么也剔除不出。他心里想着林清芳,同时又痛恨着夏宇宏今天的无礼,这样 一对截然相反的爱恨感情竟然在同一时间里凑成了一股,反复折磨他。相信旧金山的地震也震不 出他心里这两个郁结。第二天起来,他决定找他的朋友谈谈心事。

  他的这位朋友是个杂文家,据说被誉为"当代鲁迅"。此人不但写文章的文法、修辞模仿鲁 迅,而且身高模仿鲁迅,体重模仿鲁迅,就连体型、相貌、发型、胡子也都搞得跟鲁迅一个样。 又不知他从哪搞到一套青色长衫,在这文明世界里,穿着这套革命时期的文人衣服,满世界乱走 ,我行我素,潇洒自如;只是偶尔去商场、超市有点麻烦,那里的保安总得对他进行一番仔细盘 问,确定既非外星人类,又无精神障碍,才敢放他进去。

第三部分:暗恋清芳宽厚的李韩

  李韩烦闷地看着"鲁迅",说道:"你相不相信这世界上会有一见钟情?"

  "鲁迅"深吸一口烟,站起来踱了几圈,喝了杯茶,又吃了个桔子,这才慢条斯理地回答: "人之所谓信与不信,全不在于他人之信与不信,亦不在于本人之信与不信,只在于本人内心是 否敢于相信。"

  李韩对他这种叫人猜谜式的废话最没耐心,就直接把昨天的事告诉了一遍,又问"鲁迅": "那先生觉得我追求林清芳有希望吗?"鲁迅又深吸一口烟,站起来踱了几圈,喝了杯茶,再吃 了个桔子,思索片刻后,接着就像台刻录机,开始一字不漏地背诵出鲁迅的那句原话:"我想, 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 路。"

  李韩虽是哲学博士,可对"鲁迅"这个似乎充满哲理的回答,怎么"折"也"折"不上问题 。这时李韩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妙计,他请"鲁迅"帮忙配合。过几天李韩打算请林清芳和夏宇宏 来家里喝下午茶,李韩擅长世界文学,"鲁迅"通晓中国文学,到时来个中西合璧,再加上东道 主的心理优势,好好奚落一下夏宇宏那无知青年,好让他在林清芳面前彻底丢掉面子,自己就可 以趁机赢取清芳的崇拜。想到这,"平面镜"上的五官又缩成一团,笑容的灿烂几乎要隐没新西 兰的阳光了。

  过了几天是休息日,李韩请清芳到家里喝下午茶,并叫清芳一定要叫上上次见过面的那位夏 先生,大家可以聊聊。

  清芳把李韩话转达给宇宏后,宇宏满脸的不信任:"李先生请我?林小姐,他请你我倒可以 相信,可上次在吴教授家,我问了几个问题搞得他窘迫死了,这次该不是想好好反击一下我吧? "清芳说:"夏先生,李博士是大博士,不会把你的话放心里去的。他是一片好意请我们喝下午 茶哦。就算像你所说的,李博士想反击你一下,这不是更可以表现你的口才吗?"宇宏想不去, 又怕清芳单身入虎穴,弄不好这次恋爱又会死得不明不白,也许李韩还会在心里笑自己怯弱呢。 好吧,反正那个双博士也没什么水平,去就去吧,能奈我何!

  下午,李韩开车把宇宏清芳接到他家。进了屋,宇宏瞥见沙发角落缩着一个人,再仔细一看 ,吓得他差点跳起来。那人见了他们来,依旧静静躺在沙发上,惟独微眯着的眼睛中转动的眼珠 证明此人尚有气息。这时用鲁迅自己的那句话来形容最好不过:"有些人死了,可他还活着;有 些人活着,可他已经死了。"

  李韩笑着作介绍:"这位就是台湾作家,周子非先生。"周子非把手一横,说道:"李博士 ,你给我戴了顶这么高的帽子,我可担当不起啊。现在的杂文,那是一片凋零啊,像我这样专业 写杂文的更是寥寥无几了。给了余音无限流连的机会。宇宏心里在想,这次李韩到底甩什么花样 ,也不知他从哪找到这么个群众演员扮鲁迅,以为这样就可以吓唬人了;那个叫周子非的家伙, 讲起话来好像气质挺硬的,可周子非这三个字从没听过,还自吹。

  李韩请大家坐下,又泡了茶,拿出果品。周子非学着古代风流名士把青衫一甩,---大腿 肉都甩出来让人看到了,然后慢条斯理地坐下。李韩看了看宇宏,笑着对他说:"夏先生,你可 读过周先生的大作?"宇宏连这个人名字都没听过,哪会见过他的文章,就说了句没有。周子非 浅浅一笑:"李博士,你其实没必要多问,现代人要是没有一定深度的,是不会看我的杂文的, 看了也不会有所理解,有所感悟。"李韩和周子非相视一笑,告慰第一次攻击成功。清芳在一旁 轻笑了一下,又看着宇宏。

  宇宏笑道:"我虽然没看过先生的作品,可我却看过许多鲁迅先生本人的文章,感觉鲁迅先 生文章真是太妙了,当代杂文家再怎么样也是无力比及的,对鲁迅的杂文我是深有感触的。"

  "哦?"周子非抓住机会问道,"那夏先生谈谈你对鲁迅文章的感触吧,哈哈。"

  宇宏被问住了,不知如何回答,就说:"我的这些浅薄见解说出来您一定会笑话我,搞不好 您灵感一闪,去报上发表篇文章,就把我这类浅薄想法当典型,大骂一通了,呵呵。"

  周子非突然一脸神情严肃,说道:"夏先生,由此可见你对杂文是完全不懂,杂文家可不是 在报纸上骂人的!你这种说法,不只是侮辱杂文,简直是侮辱世界文明!"

  宇宏不晓得自己随随便便一句话就牵涉到世界文化命脉了,二战时的希特勒也仅是影响了世 界进程,宇宏倒是破坏得更彻底,一下子影响了世界文明。宇宏只好忙着向周子非道歉,说自己 这句话完全是无意说出来的。

  周子非又叹口气,说道:"虽然夏先生这句话是随口说出来的,可是相由心生,可见夏先生 对杂文的认识真是……哎……哎……哎……"一连的哀叹仿佛宇宏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世界上 已找不出词语来形容他丑陋卑鄙的心理了,只能用"哎,哎,哎"来表达。

  李韩得意一笑,决定再接再厉,让夏宇宏在清芳面前彻底地丧失面子,就说道:"子非呀, 你就不要为难夏先生啦,夏先生也是无心之言嘛。既然夏先生对于鲁迅的文章有自己的见解,不 妨说出来听听嘛。"

  宇宏思考一会儿,还是回答不来。李韩大笑着:"夏先生是没看过鲁迅的文章呢,还是看过 忘记了,还是一时语塞讲不出来,还是口头表达能力有限,知道但说不出来呢?哈哈……"说完 和周子非一起大笑,又看看清芳的表情。清芳像是没听见,只是吃东西,不发表任何意见。

  宇宏窘迫死了,真后悔今天来李韩家,受这两个人联手戏弄,恨不能化成《西游记》里白骨 精的那道青烟,飞出屋子。李韩又笑着接着问:"夏先生这次来美国后,想必视野一定开阔了许 多,你对目前的世界形势有什么看法呢?"

  宇宏心里话是:"我又不是耶和华,世界形势怎么样关我屁事!"于是就说:"我大学读的 是中文系,对世界形势这种大问题不懂。"

  李韩像进行接力赛一样,继续问:"哦?原来夏先生读的是中文系,那夏先生对世界文学有 什么看法。"宇宏回答:"我对世界文学没研究过。"

  周子非补充问:"那夏先生对中国文学有什么看法吗?或者对中国文学发展方向提点儿宝贵 意见。"宇宏更说不大清楚了。

  李韩看了看清芳,血盆大口笑得更开了:"那倒是件稀罕事了,夏先生读的是中文系,却既 不研究世界文学,又不关心中国文学,难不成夏先生的档次更高,研究的是太阳系外的外星人文 学?"李韩和周子非双双大笑,清芳勉强地笑一下就不作声了。宇宏平时觉得博士之流只是比普 通人高个帽子而已,实质上和普通人没什么大差别;现在他又觉得一个双博士和一个杂文家联手 欺负他这么个本科生,太不公平了,太委屈了。

  宇宏心理被压迫到极点,突然灵机一动,问周子非:"周先生,你既然身为杂文坛的领军人 物,地位尊贵,名声显赫,想必一定结识不少当代的文化名人吧?"

第三部分:暗恋清芳与李韩有了好感

  周子非被恭维,得意地说:"不敢说全认识,一些轻量级作家他们认识我,也想和我认识, 不过我嫌许多人都是文笔太稚嫩,思想太浅薄,我没时间也没精力同他们一个个认识。但是当代 中国的重量级作家我还是有点交情的,大家都是同一档次的作家嘛,彼此思想境界也比较容易沟 通,平时我们大家都是互相访问来访问去的。不过其中也有几个算得上重量级作家的,我才不屑 与他们打交道呢!他们都太世俗了,写出来的东西完全是为了奉迎读者。我和他们不同,你看我 这一身青衫,便知道我是个不为名利的作家了,我的创作---只为了人类的进步!"---可 要是大众都读他的文章,没退化到老鼠就算上帝保佑了。

  宇宏叹了口气,说道:"现在中国的文化界,思想最深刻,文笔最老道,见解最透彻的要数 吴非功、陆云详、谭智(这三人分别是海蜃市市委书记,市长,副市长)这三位大师级人物啦。 "清芳惊奇地瞪大了眼睛,宇宏又叹口气,"这三位大作家,我是素闻他们的名气,只恨我这么 个小人物,哪有机会和他们见面啊,周先生是个大作家,想必和他们认识吧?"

  清芳更惊奇了,她当然知道这三人是谁了,李韩和周子非都没听过这三人名字。周子非心想 这么有名的人自己至少该知道他们的名字啊,难不成这几年中原文坛人才辈出,自己没怎么关心 。不对呀,听夏宇宏那小子的口气,那三人是"大师级人物",一定不会是新秀作家,那一定就 是在象牙塔里有很大名气,但平时处事低调,所以大众不大知道的。

  周子非不愿放弃这次攻击宇宏的机会,就满脸自信地说:"认识,认识,当然认识了,而且 还有一定交情呢!"

  清芳惊讶地险些叫出来了,宇宏一脸崇拜地看着周子非:"啊?这三位大作家周先生都有交 情啊?"

  周子非笑着说道:"那是当然的啦,我们的交情还不一般呢。只是他们写的书我没时间看。 他们呀,总是邀我去吃饭,我总说:'我是个清贫文人啊,台湾到大陆的飞机票我可买不起啊, 你们帮我出啊。'每次他们都笑我:'都这么大名气的作家了,还担心这么几块交通钱啊。'还 有一次呢,他们中哪一位我忘了,请我给他的书作序,我说:'凭你自己这么大名气了,还要我 作序啊?自己随随便便写个自序好啦。'可你们猜结果怎么样了,对方死活不答应啊,死活不答 应呢,一定要我这个杂文家来写序。我也万般推辞,告诉他我除了杂文,其他什么也不会,我杂 文都是批判现实的,赞扬的话写不来,你让我写序我也要照样批判一回。哈哈,结果他没办法, 这事就不了了之了,哈哈,不了了之了,哈哈。夏先生,你仅是一个大学本科生,哪有机会见到 他们啊?哈,哪有机会见到他们啊?哈哈……"---都说小说家最会虚构,可大家不知道,杂 文家的虚构水平还要高超得多了呢。

  清芳愣了一会儿,突然间全明白这出戏了,笑得合不拢嘴。李韩以为清芳也在笑宇宏"一个 大学本科生哪有机会见到他们",于是更加得意忘形了:"夏先生,周子非先生是有名的大杂文 家,他当然能经常和那些个大作家一起交流沟通啦。你一个大学本科生,自然只能看看大作家的 书,而无缘和他们见面啦。"

  宇宏心里暗笑他们两个无知加无耻,不过戏还是要演下去的,因为观众是清芳,快乐可以回 来后和清芳分享。宇宏脸上仍旧装出卑恭自谦的样子,说:"李先生说的对,我这么一个小小本 科生想见导师还要预约好几天呢,哪有机会见识大作家风采。要不是周先生是您的好朋友,我今 天哪有机会见识周先生这样的大杂文家呢。我现在真是觉得我大学四年中文系读的东西,和你们 的思想深度一比,那简直和没读过书的差不多。真可以说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今天有 幸一同遇到你们二位大文化人,真希望你们能给我好好补一课,概论一下文学世界,也好让我长 长见识,感受大家风范。"

  他们俩相视一笑,认为夏宇宏那点儿傲气被他们彻底征服了,于是开始笑着一唱一合谈起古 今中外的文学了。由于观众是清芳,李韩表演得格外卖力。他为了在清芳面前标新立异,冒着牙 齿脱臼的危险,拼命攻击古今中外已成名和还来不及成名的文人墨客,把他们各个批判得体无完 肤,一无是处。弄得这么多已作古的大诗人大文豪们气得差点儿要从棺材里爬出来,跟他拼命。 宇宏装出时而点头,时而微笑,一副深有感悟的样子。这下李韩就更得意忘形了,说到了最后, 他总结一句:"依我看来,现在的作家没几个有创造力了!"周子非白了他一眼,他忙一脸和气 地纠正说:"当然了,像周先生这么有创造力的作家还是有的。"

  过了会儿,清芳、宇宏起身告辞。李韩送他们出了门,回来后他和周子非都认为这次是极大 的胜利,他高兴地连连感谢周子非这次帮忙。周子非笑笑:"都是老朋友了,还谈什么感谢啊。 单就我个人名气,以及和中国大陆那些大作家的交情,早就把那个小小本科生的傲气吓飞了。至 于林清芳嘛,我想她现在也会鄙夷那个小小本科生了。李博士啊,单凭你的双博士学历,再漂亮 的女人都要仰望着崇拜你了。我想啊,到了下半年,林清芳就用不着回国啦,哈哈。李博士,到 时可别忘了请我这个帮过忙的老大哥喝喜酒啊。"李韩想着以后清芳对自己的崇拜,对夏宇宏的 鄙夷,就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得意人的笑声往往像是装了扬声器,或像武侠电影里有内功高人 发出的玄音,只觉得笑声一阵连着一阵愈加洪亮了。只可惜他忘情笑时还不知道宇宏和清芳在外 面也在笑呢。

  宇宏和清芳离开李韩房子后走远了,宇宏忍不住大笑出来:"林小姐,你刚才可是听到了, 那个周子非居然和我们市委书记,正副市长都有交情呢,也不知他们中哪位还请他写序,哈哈, 我倒还不知道我们这三位领导有谁出过书呢!"

  清芳也笑得肚子痛:"夏先生,我现在是由衷佩服你的口才了,一个大杂文家被你拐弯抹角 地骗得这么糊涂了。我更要佩服你的演技了,那个时候这么好笑的事你居然还能坐得住,不笑出 来,还这么一本正经地向他求教文学知识。呵呵,如果我是导演,一定请你来拍戏,你一定是最 好的演员了。"

  宇宏笑道:"林小姐,你说那个周子非被我骗,我可不这么认为。应该说是他自欺欺人,只 可惜他自欺欺人的本事用错了地方。他有文人的长相,有文人的品性,还有文人自大,自吹自擂 的臭脾气,却少了文人的才干。"说完宇宏觉得还有顺手攻击一下李韩的必要,就说:"那个李 韩能交上周子非这样的朋友,正所谓物以类聚,可见他的双博士学位也是用来装点门面的,没什 么高明的东西。"

  清芳叹口气:"夏先生,现在我真搞不懂你是真的有演戏的天赋,还是生活里都在演戏呢, 我以后都不知道该怎么相信你了。"

  宇宏忙柔声柔气地连说:"怎么会,怎么会呢,林小姐,我对你可是从没有撒过什么谎啊, 我今天演戏完全是为了揭穿文化骗子的假面目。"

  过了几天,清芳遇到了李韩,一见面清芳就笑了起来。李韩聪明地认为经上次的下午茶后, 清芳对他已经彻底的崇拜了。因为女人往往见了自己心仪的男子才会笑得这么天真烂漫,现在该 轮到他主动出击的时候了。李韩笑着大步迎上前,尽量用他那些质量不合格的五官,做出极具挑 逗性的神情,说道:"林小姐,你为什么一见了我就笑得这么开心啊?当然咯,你不说我也知道 为什么的,现在去喝杯咖啡聊聊怎么样?"

  清芳惊奇地问:"李博士,我在笑什么你知道了?"

  李韩语气突然柔和八度,细腻得像只猫在叫:"那是当然啦,我最能读懂心声了,---尤 其是你。清芳,以后你不要叫我李博士了,叫我李韩或者就叫韩,好吗?呵呵,以后我也不叫你 林小姐了,叫你清芳。"

第三部分:暗恋清芳陷害李韩

  清芳听不懂李韩这温柔语气底下藏着的话,就说:"李博士,哦不,李韩,哦不行,这样太 没有礼貌了,我还是叫你李博士吧,---"

  "清芳,这话就太见外了,我们之间还需要礼貌吗?"李韩闪烁起单皮眼更具挑逗性了。

  "李博士,你是博士嘛,我只是个大学本科生。对了,你说你最能读懂人的心声了,那你倒 说说我刚才在笑什么呢?"

  李韩爽朗一笑,仿佛他的那面平面镜就是传说中的乾坤镜,已洞察透天地间的玄机,知晓一 切秘密了。他侧过头,用平面镜的棱角对着清芳,突然撒起娇来:"我当然知道啦,可我,可我 偏不告诉你呢!"李韩堂堂一个老男人,撒娇起来的神情动作怕是梅云也会自叹不如了。

  清芳笑着:"李博士,还是别卖关子了,我想你也是不知道的。你还记得那天夏先生说的吴 非功、陆云详、谭智这三个作家吗?周子非先生说他和他们全都认识,还有交情,其实呀,呵呵 ……那三人根本不是什么作家,他们是我们海蜃市的三把手,一个是市委书记,一个市长,一个 副市长。他们可不是什么大作家,都是夏先生乱说的,可更有趣的是,周子非先生和他们全都认 识,我这几天一想到这件事就想笑了。"

  李韩脸色渐渐沉下去,他已恨透了夏宇宏,居然跟拍电影似的,不声不响地设了个圈套引自 己和周子非往下跳。李韩为了改变这次在清芳心目中的不良影响,也顾不得周子非是自己多年的 老朋友了,就说:"原来那个周子非是个这么滑头的家伙。我和他认识的时间不长,关系淡得像 是大陆餐饮店里的牛奶。那天是他凑巧刚路过我家,非要进来拜访我,我是不大愿意看见他的。

他这个人平时说话做事太浮,喜欢说大话,可我万万没想到他无知、无耻到这种地步,自吹自擂 ,一点儿也没有作家风度,以后我是决不愿意再看见他了。这次幸亏夏先生想出这个好方法,倒 正可以羞羞他那见不得人的卑鄙心态!"

  清芳笑笑:"那李博士以后可要好好练练眼力咯,可别再遇上这类骗子了。"李韩勉强笑一 下,他平静的笑容下掩藏着的愤怒,足以让旧金山一连爆发几十次地震了。

  在皮克大学读书向来是以清闲著称的。一个休息日,宇宏本想找清芳出去逛街,清芳觉得太 累了,呆在房里不出来。宇宏一个人漫无目的来到街上,偶然间发现一个从没来过的新去处-- -皮克镇休闲中心。世界各地虽然文化差异很大,可是不管走到哪,两个地方的意义总是不变的 。一个是按摩院,世界上的按摩院,除了瞎子开的---"盲人按摩",其他没几处是正经的; 还有一处就是休闲中心了,休闲中心永远是麻将、扑克的代名词。麻将这东西对于无聊的人是最 好不过的了,玩起来是要稍动点儿脑筋,却又乐在其中。

  宇宏因为无聊也准备进去玩麻将。到了里面,这里玩麻将的大多是些当地老人,还有皮克大 学教书的几个老教授也出现其中。这些老年人,大都是晚年到美国的,来自中国四面八方的都有 。大家彼此家乡各不相同,四海相遇,一见如故,高谈阔论,称兄道弟。可到最后清算赌资时, 却也是毫不含糊,每一美分都算得清清楚楚。

  这时刚好有一桌是三缺一的,坐着的三个老汉见到宇宏闲站在那里,忙招呼过来一起搓麻将 。宇宏正有此意。坐下后,有个老人见宇宏是张新面孔,就不放心地问:"年轻人,我们搓麻将 可是来钱的啊,你带钱了吗?"宇宏微笑一下,掏出钱包,往桌上一摆,拍了拍,以示钱包鼓鼓 的。---里面都是硬币,钱包不鼓才怪呢。

  三个老人见这个年轻人有钱,又心想这么个年轻人哪有自己麻将技巧老道,今天宰定他了, 于是就欣喜地开场了。玩了几圈后,一个漂亮女人凑到宇宏旁边,看他玩牌。宇宏看了她一眼, 她也回电宇宏一眼,宇宏差不多全身瘫痪了。他暗自得意,心想一定是自己风度翩翩,魅力无限 ,才会引得这么一个漂亮女人来观赏他打牌。于是打起牌来更是不拘一格了,手中的牌永远是五 花八门,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两张相同的;摸牌也是信手拈来,见哪张不顺眼胡乱就打。连输了 几圈,可他心里却快活得很,丝毫不介意输掉的钱。

  三个老人几圈下来,见自己都赢了钱,乐在心里,笑在嘴上。还有个很像徐志摩模样的人夸 赞宇宏打起牌来"风流倜傥,潇洒不羁,真算得上牌中之仙人"。宇宏被人夸为仙人,更觉得自 己得道成仙了,手中的牌简直被他搞得乾坤倒转,江河逆流,于是又接连输掉几圈。

  到了结束的时候,三个老人笑眯眯地等着收赌资。宇宏桌子上一看,又口袋里一摸,糟糕, 钱包不见了!三个老人见他来回找钱,脸色马上沉了下来,其中一个老人开口了:"年轻人,搓 麻将可是要讲信用的啊,童叟无欺,公平麻将,输了钱不认账可不行啊!"宇宏边找边说他的钱 包不见了。那个老人又开口了:"年轻人,这些借口呢,你还是不要说了,输了钱就要认账啊。 "宇宏还在到处找,说他钱包真找不到了。那老人叹息一声:"哎,看你一身衣服像个文明人, 居然做出这种龌龊的事,真是太伤我心了。哎……"说完边摇头边用手捂住胸口,做出少女被男 朋友伤害的神情。另外两个老人也说宇宏真是"伤透我的心了",纷纷摇头叹息,做出林黛玉专 利的神态言情。

  周围一些没事的老人也都聚拢过来了,了解了事情经过,也一同指责这个年轻人。宇宏反复 解释,自己真是找不到钱包了。那些老人不听解释,都说"解释就是掩饰",更是把宇宏痛骂一 顿,说他的人格空乏得就像"麻将里的白板"。刚才还夸他是"牌中之仙人"的那个老人,现在 痛斥宇宏输钱不认账是"不诚实的行为",是"丧尽华夏民族千年优良文化美好传统";而且事 情发生在美国,那更是"丢尽中华五十六民族十三亿民众的脸面"!从他们的骂声中来看,宇宏 虽只是输了几十美元,却是把整个人格给输掉了。

  宇宏本已找不到钱包恼火,又看这几个老头为了这么点儿钱痛骂自己,愤怒地说:"不就是 为了区区这么几十块钱吗!我钱包拿出来时你们也是看到的,现在真的是不见了,我这么个人还 会赖你们这么点儿钱吗!"这些老人听出来宇宏话里是讽刺他们吝啬的意思,纷纷摇头表示自己 绝不是为了这么点儿钱,只为了两个字---诚信。

  老人们虽见宇宏发火了,心里有点胆怯,但又转念一想,自己反正老骨头一条,那个年轻人 是绝对不敢对自己动手的,于是又说:"你说你的钱包不见了,可你一直都在这里,又没离开过 ,钱包难道自己长翅膀飞走啦?"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宇宏,他立刻想起了站在他旁边的那个女人,对,一定是她偷了钱包。宇 宏四顾一看,那个女人又在另张桌子旁看牌,他马上走了过去,拉住她大喊:"你这个贼,快把 钱包还给我!"那女人把手一甩,边要挣脱边叫道:"你哪只眼看到我偷你钱包了!你这是公然 侮辱我名誉,我要控告你!Bill,beat him(打他)!"

第三部分:暗恋清芳与美国佬打驾

  宇宏还没回过神来,就感觉后脑被重重打了一拳。宇宏回过头,看见一个黄头发的美国壮男 ,大概是那女人的男朋友。宇宏吼道:"你敢打我---""我"字还没讲完,就又过来一拳, 这拳头长得跟小西瓜一样大,打宇宏就像是打海绵娃娃一样。这拳过去后,宇宏就柔弱地失去了 力气,脚一软,摆了个滑稽造型昏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此时旁边的老人们,完全忘记了外国 人欺负中国同胞时该有的同仇敌忾,反而是一片喝彩,都夸那个外国壮男的这一拳有力度,有气 魄,又摇头晃脑地说他"真算得上拳中之仙人"。

  到宇宏稍有点知觉了,感觉自己躺在床上,额头上似乎贴着只手。宇宏偷开一点儿眼缝,原 来是清芳的手,他正躺在病房里。宇宏想多感受一会儿清芳的温度,忙把眼睛闭上,装成还没醒 的样子。

  过了会儿,听清芳在说:"宇宏啊,有时候你真像个孩子,一点儿也不懂得照顾自己,害得 我好担心啊。看着你平时笑呵呵的样子,我往往也有种开心的感觉。你这个孩子,好可怜啊,莫 名其妙被人打。哎,都被人打昏过去了,真不知道你这次脑子有没有被打坏。要是你被打失忆了 ,该怎么办啊。电视里失忆的镜头太多了,我真的很害怕。不过就算你失忆了,只要没把我忘掉 也没关系。哎,怎么还不醒啊,该不会是死了吧?"

  宇宏听了最后一句差点儿笑出声来,听了清芳这些话,他快乐死了。这次虽遭人打,可被打 也有被打的好处,他此刻甚至感谢那个打他的人了,让他明白了清芳的心思。清芳害怕他死了, 就一会儿摸摸他的额头,一会儿用手放到他鼻子前试试呼吸,确认没死后又掐掐他的人中穴。宇 宏没想到清芳看起来这么柔弱的模样,掐起人中来力气居然这么大,他差点儿就忍不住酸痛,坐 立起来。

  宇宏又装模做样睡了一会儿,装昏迷实在太痛苦了,最后他忍不住了,就慢慢睁开眼睛,清 芳忙缩回手。宇宏决定故意假装失忆了,吓吓她。他做出惊恐的样子,盯着清芳说:"你是谁, 为什么会在这里,我这是怎么了,怎么在这里?"

  清芳焦急地说:"怎么了,你真的什么也记不起来了?---医生,医生,快来呀!"

  宇宏听她喊医生,忙说:"别叫,别叫,我没有失忆,是吓吓你的。"清芳一脸快乐的生气 :"夏先生,你真是太气人了,亏我还在旁边照顾你呢。早知道你这么坏,我就在你昏迷时,用 被子闷死你,神不知鬼不觉的,你自己怎么死的都不会知道。"---清芳显然不可能这么做, 要是换作李韩,他一定就这么做了。

  宇宏听她又叫自己"夏先生",而不是亲昵的"宇宏"了,知道那是女人们特有的小虚伪表 现,不过他已知道清芳心思了,成功指日可待。宇宏笑着问:"林小姐,我被打昏后就什么也不 知道了,我是怎么到医院的,你又怎么会在这里的?"

  清芳告诉他,在他被打昏后,吴教授恰好到了麻将馆,看到几个老人费力地抬着他,把他扔 到沙发上,吴教授问清了事情经过,替宇宏付了欠别人的钱,忙把他送到医院来了,后来又通知 了清芳。清芳说完又说:"夏先生,过去是鲁提辖三拳打死镇关西,现在你是,美国人两拳打昏 夏宇宏。夏先生,你为什么会和那个美国人打架的?"---其实算不上打架,打架是互动的, 宇宏是被打,根本没能力还手。

  宇宏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又反复强调自己绝不是打不过那个美国佬,是那个美国佬趁他不 注意,从后面打过来,打到要害,才把他打昏了。还说:"要是那个美国佬和我正面公平对打, 现在住院的一定是他了!"---要是真如他所说,那个美国佬都打得住院了,宇宏大概要住殡 仪馆了。清芳又询问他现在头还痛不痛。宇宏这样的男人,只要见到清芳后,别说只被打了两拳 ,就是被打死了,也会立即活过来。他轻松地笑笑:"没事、没事,头一点儿也不痛了。"清芳 笑他是"铜皮铁骨"。

  过了会儿,张铭和盛荆文夫妇也来看他。梅云放下手中一篮物不美但价廉的水果,跟盛荆文 说:"阿文,看看这些粗暴的美国人,整天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这次小夏被打成住院,哎,美国 好恐怖啊,阿文,我很害怕。"盛荆文没理她,直接问宇宏头怎么样,还痛不痛。宇宏见到清芳 头不痛了,现在来了梅云,就又头痛了。他就说还有一点儿痛,但没什么大碍。

  这时,门口进来了一个警察,他见宇宏样子完全清醒了,就问:"你是夏宇宏先生吧,我是 镇上的警察,我是来调查你当众侮辱妇女的事的。"

  "啊?"梅云睁大惊恐的眼睛,她把"宇宏说那女人是小偷"的这种言语上的侮辱,误会成 了强暴妇女那种侮辱,而且是当众侮辱啊!这可不得了,在她心目中,夏宇宏已成了变态色魔的 代名词。梅云向来自认为娇艳动人,想到要是这次来美国学习,如果盛荆文不在身边的话……她 不敢往下想了。现在她看夏宇宏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像色魔。怪不得会被人打昏了呢 ,就是碎尸万段也不过分!

  宇宏跟警察解释:"警察先生,不是我当众侮辱那女人的,是她偷了我的钱包。"

  梅云见有警察在场,突然正义凛然地说:"这个理由可讲不通,别人偷你钱包你就可以强暴 她?那别人抢你钱包的话,你还有充足理由要求别人为你生个孩子呢!"

  所有人都惊奇地看着梅云,警察还以为案件另有隐情,就严肃地看着宇宏,字字斩钉截铁地 问:"夏宇宏先生,我想你还是自己主动交代吧。这可不是普通的案子,皮克镇还没出现过这么 重大的案子呢。你坦白地说,你是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原因,以什么方式强暴妇女的!" 宇宏无辜地辩解,警察似乎看透了宇宏,说道:"你那一套花样我见多了,你还是老实交代吧! "

  最后解释来解释去,大家才知道是梅云误会了警察的话,她连连跟大家道歉,宇宏愤怒地瞪 了她一眼。

  宇宏又把整件事跟警察说了一遍,强烈要求那女人归还他的钱包,并赔偿他的医疗费。警察 轻蔑地一笑:"夏先生,你说别人偷了你的钱包,可你有证据吗?美国是讲证据的地方,你的那 些要求暂且不提,可是被你辱骂的那位女士说要起诉你呢。为了我们更好地调查这件事,等一会 儿请医生为你检查一下身体,如果你的头没事了,那就请你跟我们回警局一趟,你今天晚上估计 要在警局过夜了。"

  宇宏大呼不公平,先是被偷钱包,接着又被打昏了,接着又要被小偷起诉,接着今晚还要被 拘留,他真觉得悲剧电影里主人公一生要受的苦难,他一个人两天内竟占全了。

  警察不理他的大呼小叫,直接去找医生给他做身体检查。清芳见他还要被拘留,眼泪都急出 来了,请张铭想想办法。张铭也表示很无奈,他虽是这次出国调研团长,可这里是美国国土,他 也无能为力。

  张铭只能劝宇宏:"小夏啊,别太担心了,到警局去一趟,把事情说清楚就好了。我们明天 来看你。"

  盛荆文看着宇宏被拘留,感觉上仿佛是去赴刑场了,说道:"小夏啊,你现在什么也别多想 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能吃就吃,能睡就睡啊。"---只剩没跟他说:"过一天算一天,国 内父母有政府照顾,你就放心地去吧。"

  清芳眼泪汪汪地跟宇宏说:"夏先生,你可要好好照顾自己啊,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宇宏见清芳的样子很是感动,就安慰她:"别为我担心了,我明天就可以回来了嘛。"

  等一下医生过来给他身体胡乱检查了一下,说道:"没事,没事,身体没什么毛病,去办一 下出院手续就可以出院了。"

  宇宏不想被拘留,就说:"医生,你再检查仔细点儿吧,我感觉头还是很痛,过几天出院怎 么样?"

  医生奇怪地说:"哦?我检查过了,没什么病痛啦。你要是还觉得头痛的话就再住几天医院 ,观察病情好了。"宇宏心想不用被拘留了,千恩万谢医生。医生又自言自语地说:"哎,现在 中国大陆发展真快啊,大陆人来美国都这么有钱。本地人来医院还坚决不肯住院,大陆人居然自 己要求多住几天医院。这每天加起来100多美元的住院医疗费,对他们来说大概真算不上什么钱呢 。"

  "什么什么,每天加起来要100多美元的费用?"宇宏头被打昏可脑子没坏,他想了一下,住 院三天的话,他一个月的工资就算没了,别说仅仅被拘留了,就算坐牢也比住院好。再说了,美 国的经济这么发达,拘留室在国际上大概也算五星级的了,被拘留有什么大不了的,就当是白住 一晚旅馆好了。想到这,宇宏就对医生说:"医生,我现在头不觉得痛了,我马上就去办出院手 续。"医生摇摇头,说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奇怪,一会儿说有病,一会儿又说病好了,真是无病呻 吟。

第三部分:暗恋清芳去了警局

  宇宏办完出院手续,就被那个警察带走了。清芳走到宇宏身边,递给他一包烟,说道:"夏 先生,你无聊寂寞的时候就抽烟吧,明天我就来看你。"宇宏心里既感动又高兴,全然忘记了他 是去警局过夜,被带上警车前,还笑着转回身,挥挥手说:"我走了,别送了,别送了,回去吧 ,回去吧,再见!拜拜!"---还仿佛正准备去环球旅行似的。

  到了警局后,宇宏被两个大块头警察提着,几乎是被扔进拘留室里去的。宇宏心里大骂,大 家都是中国人,出手居然这么重。他又看了看拘留室,他不知晓美国其他地方拘留室环境怎么样 ,反正单就他住的这间而言,完全不同于他的想象。他的这个拘留室仅比公共厕所高级那么一点 ,比厕所高级的地方就在于,厕所里没有床,而拘留室里多了张床,床的对面就是天然厕所,在 这间拘留室里留宿过的历代房客都毫不吝啬地把屎尿灌溉在这片土地上。

  宇宏强烈不满,大声叫喊,要求马上把他放出去,不然他将向上级警察局控告自己无辜被拘 留。警察们被他吵烦了,就提出来审问。把他提出来的又是那两个大块头警察,那两条汉子见他 乱叫,就嬉皮笑脸地说:"小伙子,不要在警察局撒娇嘛,哈哈哈。"宇宏气不过,骂他们俩是 两块大排,两块大排一听就火了,分别伸出他们的"大排手"狠狠地拍了下宇宏的头,宇宏吓得 嘴都变了形,不再吱声了。

  宇宏像只旅行包,被那两块大排拎着走。这样的好处就是他走路不费力---因为脚用不着 沾地。他又被扔到了一个拿着记录本的警官面前,看得出那警官是他们的上司。那警官看了眼宇 宏,操着中国南方口音问:"你就是夏宇宏先生吧?"

  宇宏见他是个斯文人,不像那两块大排这么野蛮,人也放松好多。宇宏说了句是的,就递了 根烟给他抽。那警官笑着说道:"哎呀,你们这些刚到美国的人总喜欢把中国的那一套带到美国 来。美国可不像中国,在中国送送烟什么当然没关系。美国可不同啦,我要是今天收了你一根烟 ,对你的问题处理要是处理偏了,那也是受贿。"---话虽这么说,可递过去的那根烟早就点 着了。

  宇宏忙说:"有道理,有道理,是我不懂美国情况。警官先生,听您口音是中国南方人,不 知你是哪里人啊?"警官呵呵一笑:"听你口音也是南方人,怎么,想和我拉关系?我告诉你吧 ,没用的,你还是说说你的事吧,说清楚了。"

  宇宏从头到尾以自己是受害者的角度把事情背诵一遍,又说:"我只是说了句'你是小偷' ,按正常逻辑判断她确实是小偷,即使退一万步讲,那女人不是小偷,而我只是说了句判断错误 的话,可那男人却是实实在在打了我,那么今天被拘留的应该是那个男人,而不该是我吧。"

  警官说道:"其实嘛,事情也不是很大,可这里是美国,不是中国。在中国,你在大街上和 别人吵架,一般当然没人会管你,可在美国名誉是相当重要的。况且你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她 是小偷,同时你又拿不出证据。她名誉受到损害,估计会要求你赔钱呢。那男人打了你,可打架 是互动的呢,你打不过他又不能说明打架是他单方面的。至于医药费呢,估计还是名誉损失费多 ,看在大家都是中国人的面子上,明天找那女人一起协调一下吧。"宇宏又问自己今天能不能离 开警局,回去睡觉,那警察觉得这么小的事宇宏总不至于潜逃回国,就放他回去了。

  宇宏回到自己房间,一方面想着今天清芳对他说的话,现在回味起来,就像是在嚼馒头,越 嚼越香甜;另一方面,他想到明天还得去趟警局,处理掉那件倒霉事,还要向偷自己钱包的人赔 钱又道歉。这两股心情就像是摆放在天平上的两件物品,一会儿这件事浮上来,一会儿又是另一 件事浮上来。他心情像是得了疟疾,一会儿快乐,一会儿哀愁,这个漫长的夜就在他那反复的心 境中度过了。

  第二天宇宏把事情和清芳他们一说,就一个人去了警局。

  到了警局,那个女人已坐在里面了。她上身穿一件紧身短袖,下身穿一条鲜红的迷你裙,手 指夹着一根烟,嘴唇涂成水晶色,像是两块透明橡胶一张一合地吸着烟。都说男人吸烟是有思想 ,有深度的表现;想来女人吸烟大概就是诡计多端的表现了。宇宏一见她那副悠闲模样,就恨不 得把她整个人扔进火葬场,愤恨地说:"臭女人,有没有偷钱包你自己心里清楚得很,还敢来这 里勒索我!"

  女人吸了一口烟,缓缓站起来,傲慢地走到他面前,把嘴里储藏的烟气吐到他脸上。宇宏赶 紧擦擦脸,仿佛脸上的土地资源被一家化工厂污染了。女人用她的橡胶嘴唇一张一合地说:"这 位先生,你说话的措辞应该好好修正一下哦。你说我是臭女人,我臭吗?"---她自己摇摇头 ,表示不臭,又说,"还有,这位先生,你看起来似乎有很大的火气哦,哦,亲爱的,我想你今 天又忘了去医院打狂犬疫苗了吧,呵呵,呵呵呵呵……"一连串尖锐的笑声像是在锅里爆炒螺蛳 ,震得窗户玻璃都"嗡嗡"作响,旁边的那个警官皱起厌恶的眉头,拘留室里的那些房客们要是 听到这样的声音,大概都要受不了越狱了。

  女人又转向警官说:"警官先生,就是他当众污蔑我是小偷,我的名誉受到很大损失,我要 求他赔偿精神损失费,不然我就要控告他!"

  警官依旧厌恶地看着她,不屑地说:"你说要控告他,不是我说话太坦白,你的经济状况大 家又不是不知道,你请得起律师吗?"

  女人扭头"哼"了一声,宇宏心里真感激这警官。警官又说:"你的那个美国男朋友在镇上 也是坏得出了名的,警察局都快成了他的家了,这次他又打人,虽然可以说是名正言顺,但也总 得承担些责任吧。这位夏先生当众说你是小偷,损害了你的名誉,至于赔你多少名誉损失费呢, 你们俩商量协调一下吧。"

  宇宏强忍着愤怒,说道:"算我倒霉透顶,给你50美元吧。"

  "呵呵呵呵……"又是一锅爆炒螺蛳,女人冷冷地看着宇宏说道,"先生,我想你少了个零 吧,才50美元买双鞋子都不够呢!"

  "买双拖鞋总是够的吧。"警官在旁边笑着扯淡。那女人扭头又是一个"哼"。

  宇宏愤怒地指着那女人,骂道:"什么?50美元你还嫌不够,别说买双鞋子,买你整个人都 够了!"那女人马上转向警官,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堆话,反正是说宇宏又骂了她,要求提高赔 偿金额。

  警官对她已经很厌倦了,就说:"我做个决定,就让这位夏先生给你300美元,你也别再有更 多要求了,就这么决定了。你的那个男朋友总在镇上惹是生非,也算警察局常客了,你总不希望 我下次再看到他进来时,对他不客气吧。"

  女人见警官威胁她,不敢要求更多钱了,就说了:"好吧,既然警长开口了,300美元就300 美元吧。"宇宏气愤地掏给她几张钞票。她笑着说:"谢了。"警官叹了口气,摇摇头,同情宇 宏的遭遇,就让他们俩回去吧。

  到了外面,那女人笑着说:"这位先生,你实在太小气了,上次从你钱包里只找出了一大堆 硬币,没多少钱呢。这次又这么小气,给我300美元。哎,不过我相信你会在乎你钱包里放的证件 的,咱们以后有空再联系,再见,呵呵呵呵……"

  宇宏突然想起钱包里还放了一堆证件,这些东西补办起来可就麻烦了。只恨自己没有随身带 录音机,不能把那女人刚才的话记录下来。此刻他真想揍那女人,却又怕什么时候背后再冒出那 个美国佬。哎,他叹息自己命比纸薄,这几天一连的坏运气都降落自己身上。这些坏运气就像是 单行道上迎面开来的卡车,躲都躲不了,被撞死了,后面的卡车还会一辆一辆开过来碾尸。

  宇宏回到学校,把事情告诉了清芳,清芳也气愤地说:"那个女人也实在太气人了,偷了东 西还要反咬人一口。夏先生,我真替你感到气愤,只怪我们不是当地人,对这里的人不了解。夏 先生,你也别太烦恼了。"说着清芳手在空中打转,说道:"看,夏先生,坏运气全都过去咯, 你开心地笑一下,以后都是好运气咯!"宇宏心中的烦恼在清芳这催化剂下,清除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一片轻松的快乐,像是周围的空气,把他尽情包裹住了。他开心地笑,心里觉得清芳对他 而言,真是世间最好的药物,一切的创伤在她面前都会很快复原,完好如初,甚至疤痕都不会留 下。相比之下,那个恶毒的女人虽然也容貌艳丽,可她给人的感觉就譬如是孔雀展屏,华丽的外 表供人欣赏外,屏风下得意翘起的臭臀也一并映入人们视线。

  当天晚上,宇宏约清芳出来到学校里散步,借口是解除坏运气。

第三部分:暗恋清芳表白

  现在是六月了,旧金山的六月,白天是给所有人的,晚上却是专门给情侣的。这里的夜晚, 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挠动着每个年轻人的心。

  皮克大学是个风景优美的地方,处处都可算得上恋爱加工厂。学校里还有一处绝妙的恋爱天 堂。那中间流着一条小河,河一边是空阔的草地和灌木,为情侣们提供了散步,海誓山盟的场所 ;河另一边是当地农民种的望不到边际的麦田,厚厚的麦丛自然就成了情侣们野合的天然旅馆。 柔情的风景,绚丽的色彩,空中酝酿的甜蜜,无疑使这里可以与世上一切蜜月胜地相媲美。

  今天的月亮是最适合恋人的了,又大又圆。中国人喜欢的那句"月亮代表我的心",在国际 舞台上同样流行。于是今夜的河边,一对对情侣都手指月亮,反复诉说自己是如何如何爱着对方 ,引得天上的月亮都有点儿磁场过强,差点儿从上面砸下来。

  情侣们还特别喜欢拉出上帝作公证人,来见证这些情侣广告商口中"保质期上万年",而事 实上却极容易变质的爱情。上帝虽然万能,可面对这么多真真假假的誓言,大概也要心力憔悴了 。

  宇宏和清芳走在校园里。宇宏由于住院时听到了清芳的内心独白,心里有了底,很想找机会 直接向她表白。他眼睛一瞥今夜的月亮,觉得这样的机会表白最好不过,就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 ,和清芳在校园里逛了几圈,就神不知鬼不觉地逛到河边来了。

  清芳问宇宏:"夏先生,你心里还在为被偷钱包的事烦恼吗?"宇宏说好多了,只有一点点 心烦。清芳说道:"夏先生,我希望你能快乐。知道吗?其实快乐和烦恼就像是沙漏两头的沙子 ,快乐永远在上头,烦恼永远在下头。刚开始的时候沙子全在上头,随着时间流动,上头的沙子 逐渐流到了下头,快乐少了,烦恼多了。可是在你烦恼多时,你可以把沙漏倒置回来,这样就又 有那么多的快乐了,呵呵。我希望你记着我的话,以后每当不开心时,就照我的话,把你心里的 沙漏调一下头,那么就会快乐了。"宇宏真心感觉清芳像一把梳子,把一切心事都可以理得顺顺 滑滑的。这么好的女人如果不趁着今夜天时地利的机会向她表白,那将是一生的遗憾了。

  宇宏拣了处草地和清芳坐下。他想现在就表白算了,可他没有表白的经验,他太紧张了,全 身热血都涌上面孔,坐都坐不稳,身体就像悬浮列车一样,几乎是悬浮在草地上。他心里背诵了 无数遍的表白台词仿佛突然间录音机卡带,临近口中时只会冒出一个字"我"、"我"、"我" ,那后面的两个字挂在嘴前,却又远在天边。哎,宇宏心想自己是哑巴该有多好啊,表白时做几 下手势就蒙混过关了。说出来实在太难了,如果世界上的爱情都非要靠说出来才能得到的话,他 真有孤单一辈子的冲动了。

  清芳见宇宏不说话,就说:"夏先生,你看这里的风景,真是完美啊,对面是滚滚的麦田, 脚下是翠绿的青草地,你说在这样的环境,要是一辈子能住这里该多好啊!"宇宏随口应了声是 啊,心里反复骂自己太胆小了,一点儿勇气也没有。好吧,好吧,不就是向清芳表白吗,又不会 死。---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表白失败的后果比死还难受。

  宇宏终于说话了:"林小姐,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清芳眼珠向上一转,说道:"你嘛,傻子一个,就像一棵树。"

  宇宏机智地说:"可是树有安全感嘛。"

  清芳笑道:"可是有安全感的树就不会被人打了两拳就打昏了,哈……"

  没办法,宇宏苦恼一下,表白前还得解释一番他绝不是打不过那人,是那人趁他不注意,从 后面打过来,打到要害才被打昏的。清芳笑他傻。宇宏突然变胆大了:"那你愿不愿意让一棵又 傻又没安全感的树保护你呢?"

  空气被凝固住了,清芳红了脸低下头。宇宏想着成功差不多了,再接再厉一口气把"我爱你 "也说了吧。他打算说了"我爱你"后,就趁机托起清芳下巴接吻。这就譬如表白是合同稿,接 吻是签约盖章,这印章一敲,证明合同有效,违约必究。所以一切感情较好的情侣为了延长合同 的有效期,总喜欢不厌其烦地签约盖章。

  宇宏刚准备说"我爱你",眼睛一瞥天空,糟糕,月亮被云遮着了。他最近信风水,很关注 表白的时间、地理位置与成功率以及未来幸福的关系,看到月亮不见了,他掐指一算,心里暗暗 一想:"不好,时辰不对,天狗食月,凶兆也!"为了以后幸福,他决定还是等到月亮出来再说 那三个字吧。

  现在清芳低着头不好意思说话,宇宏图个吉利不能说话。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在草地上,淡 淡的凉风把这片微浓的蓝夜融化成点点滴滴安逸和悠闲,飘散在空气里,宇宏等着月亮出来,尽 量放松心情,深深地呼吸这些大自然的幽灵,心里期盼着上帝能扔下几颗流星来许愿,这样未来 幸福指数就更高了。无奈古来星星都在人们的许愿声里掉落得差不多了,今夜天公无论如何也不 舍得再扔下一颗。

  宇宏久等月亮不来,为了打破沉默的尴尬,同时也为了等月亮出来表白作好过渡,他凭借" 意识挑战自然",用手一指清芳背面一块莫须有的天空,说道:"快看,流星!"---还没等 清芳回过头就接着说,"过去了,就在刚才的一刹那。"

  清芳自然而然要问了:"那你许过愿了吗?"

  宇宏一脸肯定的神情:"嗯,心里许过了。"

  "那你许了什么愿望。"

  宇宏神秘地笑:"是关于你的……"

  清芳又害羞地低了头,宇宏看了看天空,月亮又出来了。他一辈子的勇气今天都要用出来了 ,他深沉地看着她,说道:"清芳,我爱你。"清芳害羞地说:"我不敢相信你了,我怕你又是 在演戏。"宇宏说道:"清芳,我又不是演员,我在你面前就像个透明人,一切的话语都是最真 挚,最真实的。我难道什么时候对你说过谎话吗?"---其实一分钟前的那颗自己不曾见,旁 人不曾闻,天文学家永远也观测不到的流星就是最大的谎话了,好在那颗他自制的流星居然没有 飞下来砸中他。

  清芳明知故问说:"你对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宇宏深沉地点点头,又趁机把清芳楼进怀 里,嘴巴对着天空无声大笑。清芳躺在他怀里柔弱地说:"我今天被你俘虏了。"宇宏说道:" 其实我的心早已被你俘虏成千上万遍了。"---由此看得出,中文系男人最大的法宝就是说起 情话来,可以轻而易举把情感分量成千上万倍往上加。

  宇宏又说:"清芳,我可以吻你吗?"清芳不说话。现在他认为女人那点矜持感的小思想小 情感都被他法眼窥破了,不好意思说话那就是默认。他虽没有接吻的实战经历,电视里却看了不 少。而且他大学四年读的是中文系,学习中最大的收获就是牢记了拜伦的那句话:"青春的爱情 之物是一个长长的吻。"于是他开始托起清芳的下巴,深情地注视着她的脸,灵魂激动得差点升 天。

  接过吻以后,他感觉爱情有了保证。他的那张嘴巴似乎在刚才那一刻吸了清芳的灵气,已得 道成仙,不再听他指挥,总是摆脱意识的控制,咧着嘴傻笑。

  清芳对宇宏说:"宇宏,以后你一定要对我好。"宇宏牵过她的手,说道:"执子之手,与 子偕老!"清芳满足地呵呵直笑,宇宏开玩笑说道:"莫非……难道……莫非难道你就是传说中 那个爱笑的女孩?"清芳打他,说他坏,两人又笑成一团。过了些时间,感情调完,两人手牵手 回去了。

第三部分:暗恋清芳相爱的日子

  在回来的路上,突然闻到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接着是一阵矫揉造作的笑声划破寂静的夜空, 旁边树枝间的夜鸟全部飞了起来。宇宏四顾一望,大喝一声:"有妖气!"清芳看他的样子笑得 肚子痛,说道:"宇宏,别耍宝了。要是真有妖怪来了,你会怎么样啊?"宇宏自然说:"我会 用我的生命保护你。"这时,又传来一阵刚才的笑声,这回,连河对岸隐藏着的野合男女都探出 头来,想看个究竟。

  宇宏和清芳循着笑声走了几步,宇宏透过一棵大树一看,原来是梅云和盛荆文在兴风作浪, 呼风唤雨。清芳拉拉宇宏的手臂说:"宇宏,我们还是快走吧,偷看别人隐私不好的。"宇宏笑 道:"这不是偷看,是梅云的笑声太大太尖锐了,主动把观众引过来的。她这么有穿透力的笑声 ,我想今夜不只整个皮克镇的居民难以入睡了,恐怕纽约闹市区熟睡的人们都被她吵醒了。"清 芳笑他嘴巴真坏。---其实宇宏嘴巴是不坏的,但刚才吻了清芳后就变坏了。

  宇宏很想留下来偷看梅云和盛荆文,看这对老夫妻接下去会变出什么把戏,但清芳执意要回 去。宇宏只好忍住好奇心,送清芳回去。等把她送回了公寓楼,他又赶快顺原路折回,来看梅云 、盛荆文的精彩节目了。

  宇宏借着夜色,躲在一棵离他们十几米的树后偷看。

  他们夫妻藏在一片树丛里。梅云绕着盛荆文周围的树,来回跑动,灵活地蠕动着她肥腻的身 躯。她一会儿跑到这棵树后,假装藏起来了,忽然探出肥厚多汁的脑袋,对着盛荆文倾国一笑: "我在这!"接下去是一阵刚才的笑声;一会儿又跑到了那棵树后,同样探出头,来个倾国一笑 :"我在这!"又是一阵同样的笑声。来来回回跑的路线折合起来总有几百米长度,四十多岁的 女人加上这种体型居然能有这么好的体力实属罕见。宇宏看了大口喷血。其实梅云完全用不着躲 ,以她的体型,那些树根本遮不住她,瞎子都能轻而易举知道她的位置。

  盛荆文平时是很厌倦梅云的,可今夜这里周围环境太能让人醉了,况且梅云又是变本加厉地 装娇作宠,创造发明了好多历史上没有的娇态,盛荆文也不免春心荡漾了。他一脸欢快地看着梅 云说:"云,别跑了,我投降了,到我这儿来吧。"宇宏听他喊梅云叫"云",又忍不住笑痛了 肚子。

  梅云总算跑累了,大口喘着娇气。她走到盛荆文面前的一棵小树旁,一只手插着腰,一只手 拄着头,倾斜着身体,做了个轻巧的姿态,倚到身旁那棵小树上。---妙在没把树给倚断。梅 云向盛荆文招招手,柔声说:"阿文,过来,抱着我。"盛荆文似乎一下子变年轻了许多,三步 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连人带树一起抱住了。

  宇宏再也忍不住了,笑出声来,盛荆文警觉地转过头说:"谁?"宇宏急忙转到树后,幸亏 没被看到。梅云挽过盛荆文的脖子,说道:"阿文,别管别人了,别人大概也是和我们一样的, 在这里说情话呢。"---这里有很多人说情话是事实,可别人和他们不一样,别人是年轻人说 年轻人的情话,他们是上了年纪的人也说年轻人的情话。

  盛荆文转过脸,依旧看着梅云。梅云闭上布满鱼尾纹的双眼,半张着她的马桶嘴,跟盛荆文 说:"吻我。"宇宏屏住笑看着。盛荆文竟真的去吻她了。宇宏自从刚才吻过清芳后,嘴巴地位 上升好多个档次,现在他的嘴巴更是彻底鄙视盛荆文的嘴巴了。看着他们这对四十多岁人接吻的 模样,宇宏可是从没见过的,他忍不住又笑出声了。

  盛荆文的耳朵特别敏感,这次他怀疑有人偷看了,就停下接吻,往宇宏方向走过来。这下宇 宏慌了,要是被发现了,那以后大家见面就很尴尬了。不好,越走越近了,与其仓皇跑掉,还不 如假装路过来得自然。于是宇宏马上走到树旁的路上去,头仰望天空,很自然地踱步,边走口中 边朗诵着:"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盛荆文走出树丛,看见宇宏在前面走,他可不是傻子,宇宏那点演技早被他识破。他气得气 血暴升,心里骂他这么个政府小职员一点也不会安分守己,一定要找机会狠狠治治他。可怜宇宏 还以为自己演技漂亮得很,根本不知道盛荆文心中的想法。

  当晚宇宏回到公寓,脑子里反复出现清芳的身影,这可把他乐坏了。啊,这一天实在太美妙 了,心里积淀着的渴望和幻想都在一刹那成了现实。他真感觉这一天简直是上帝为他一个人特意 安排的,地球转的这一圈也是为他而转的。

  他兴奋得根本睡不着,高兴中记起来该给林则、之恒打电话通报喜讯。林则、之恒都在大洋 彼岸恭喜他走出了单身烦恼,以后用不着每年11月11日过光棍节了。打完电话,宇宏又想给夏母 打个电话,但转念一想,年轻人的恋爱跟上了年纪的人在电话里是说不清楚的,还是到回国后直 接带清芳回家好了。

第三部分:暗恋清芳受伤的李博士

  第二天,宇宏和清芳在学校里遇到李韩。李韩听说了宇宏前几天的遭遇,心里偷偷快乐了好 几天,今天一见到宇宏,就走上前,装出一脸关心的样子说:"哎呀,夏先生,看到你没事真是 太好啦。前几天我听说你和一个女人发生了一种'扑朔迷离'的关系,而且还被打住院了,啊, 这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他自认为"扑朔迷离"这个词用得绝对巧妙,得意非凡,竭力把句末 的"哈哈"两字笑进肚子里。

  宇宏钱包被偷,里面的证件还没拿回,他不愿提及那件事,可在李韩的追问下,却又不得不 像把旧伤疤撕裂一样重新述说一遍。李韩一句一句听着,眯起眼,微微点头,细细品位宇宏痛苦 的遭遇给他带来的无尽愉悦,这简直是一种享受。

  宇宏说完了,李韩又做出同情的哀叹:"哎,夏先生,我真替你感到太不公平了。听你这么 说来,你差一点还被拘留了,哎,这事怎么不告诉我呢,我跟警局里好几个警官都是朋友啊。要 是我早点知道你的事,那300美元就完全用不着给那女人啦。"---要是李韩早点知道那件事, 宇宏现在大概还呆在拘留室里呢。

  李韩又转向对清芳说:"哎,夏先生可真无奈,遇到这样的事一点办法也没有,还得向小偷 赔钱道歉。要是换成我呀,随便跟警局里那些朋友打声招呼就好了嘛。"谁都听得出来,李韩话 中是说宇宏没用的意思。宇宏忍气看着李韩发作不出,李韩又把他的平面镜转向宇宏一照,似乎 顷刻间照透他的心思了,得意地说:"夏先生,以后如果遇到什么事要帮忙的,尽管找我好了, 我想大部分事我还是有能力解决的,呵呵。"

  宇宏笑了笑:"谢了李先生的好意了。我这次受这冤枉气,最主要还是要感谢清芳对我的照 顾,帮我减轻了好多烦恼呢。"说话时,他就把手搭到了清芳肩上,笑着看李韩,让他知道现在 自己和清芳的关系。清芳在旁边害羞地笑,宇宏则是得意地哈哈大笑。

  李韩瞬间感觉受伤害了,心在流血,这一瞬间来得太突然了,太出乎意料了,就譬如一个人 正站在山顶看风景,突然间被身后的人一不小心推了下去,给人不期而遇的伤害。刚刚自己还是 以胜利者的口吻对着宇宏说话,这一刻自己已成为完全的失败者了。夏宇宏那个小小本科生的脏 手居然敢搭在清芳圣洁的肩上,他不忍看下去了,嘴角抽动一下,可怜的五官难以抗拒地酝酿出 失望痛苦的神情。他几乎是哭着说了句:"我有急事,先走了。再见。"然后拼命跑开了。

  清芳说道:"宇宏,今天李博士看起来好像与平常有很大不同,有点怪怪的。"宇宏笑道: "那当然了,他今天一定睡不着了呢。"清芳不解地摇摇头。

  李韩回到家,失望和痛苦占据了整个身心。他拿出酒,一杯接着一杯往肚子里灌,嘴里大叫 着:"为什么,为什么!不管知识、学历、地位、金钱,我都远在夏宇宏那小子上面,为什么清 芳会选择他!我到底哪一点比不上他了!"---其实李韩最比不上宇宏的就是相貌了,可他从 不把这一条当作男人间的评价标准。

  这时,周子非经过,听见李韩在屋子里大呼小叫,就进去看看。周子非看着李韩捶胸顿足, 仰天苦叹,似乎随时准备弄出个《天问》的架势,冲上前,一把夺过李韩的酒瓶说道:"小李博 士,你这是怎么回事呀?"李韩一看见周子非,就回想起上次他在夏宇宏、清芳面前吹牛,害得 自己在清芳面前丢尽面子,新仇旧恨叠在一起,也顾不上他是自己多年的朋友了,站起来就哄周 子非走。李韩拼命把周子非推到门外,边推边喊:"你走,你走,以后也别来!"周子非个子矮 ,体型像个热水瓶塞---又短又粗,加上他穿着长衫,被李韩一推,脚却被长衫拌住,一下子 滚到门口地上,坐在门口大声叫痛。疼痛之余,他不忘本行,说道:"我不管你啦,我不管你啦 ,大不了我'躲进小楼成一桶,管他春夏与秋冬'!"李韩喝了酒,火气正旺,又从里面拿出扫 帚要打周子非,大叫道:"叫你快滚还不滚,还坐在门口念什么狗屁诗!"周子非瞪了一眼李韩 ,猛然间发现李韩的扫帚已迎面劈来。周子非叫苦不迭,他是想赶快走,无奈长衫裹脚怎么快走 啊。他被李韩打得连滚带爬到了别墅外面。

  周子非整了整衣衫,忧郁又深情地望了一眼李韩的别墅,说道:"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 意来推测国人的,可残忍到这种程度还是出乎我的意料。惨象,使我目不忍视了,我还有什么话 可说呢。我想我只能沉默了。真的勇士,要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要敢于正视淋漓的---啊- --"李韩又冲出来了,周子非话说到一半,还没来得及"正视淋漓的鲜血",吓得拖着长衫跑 了。

  下午的时候,宇宏在邮箱里发现一封信,打开一看,里面字全部是用电脑打印出来的:

  夏先生,想必你一定恨透我了,呵呵。不过我也同样郁闷啊,上次在休闲中心无意得到了你 的钱包,打开来一看,哎,你这么个穿着体面的男人,钱包里才放这么点钱,实在太丢人了,害 得我空欢喜一场。至于你后来赔给了我300美元,与我的期望值相比,还是有点距离的。你看到这 里是不是很想把信给撕掉了?哈哈,别忘了你还有几张证件在我这里,这些证件补办起来应该是 很麻烦的吧。不过呢,看在大家都是中国人,一切都好商量,这样好了,明天中午12点,你拿300 美元放到皮克大街从西向东第十根灯柱下面,那里花坛角有个洞,你把钱放里面,再盖上块砖头 ,三点钟以后你再回来,到那里你将找到你的钱包。预谢你的钱了。以上所有字都是由电脑打印 ,你如果想交给警察作证据随便你好了,呵呵。

第三部分:暗恋清芳一个中国坏女人

  宇宏看完信把那恶毒女人痛骂一顿,大喊决不妥协;但转念一想又笑了。这个女人属于典型 的道德不好,智力也不高的小偷,居然采用这么低级的交易方式,这下非抓她个人赃俱获不可。 他心里已想好了整套方案,反复推演过了,这方案绝对万无一失,终于可以出这口鸟气了。宇宏 不打算把这事告诉清芳,怕她为自己担心,等明天把那女人送进监狱后给清芳一个惊喜,她一定 会夸自己智勇双全的。

  到了第二天中午,才11点,宇宏就来到街上,学习犯罪分子踩点。中午人少,宇宏四周看了 看,没人,他走到指定地点,又装作蹲下去系鞋带---奇怪他的皮鞋还有鞋带可系。他偷偷把 钱放进了花坛洞里,放了块砖头就离开,跑到对面有一定距离的一家服装店里,装成看衣服。他 心里暗暗得意,心想那女人一出来就会人赃俱获了,今天算她倒霉,遇到自己这么个绝顶聪明, 逻辑严密的受害者。

  苦苦等了一个多小时,那女人终于出现了。她风韵依旧,穿了件夏装茄克衫和一条紧身牛仔 裤。女人四周仔细地看了看,宇宏忙躲进衣服后,装成服装店里的塑料模特,幸好没被发现。他 仔细地盯着那女人的动作。她走到第十根灯柱下,依旧小心地四周张望了一下。宇宏看见她从洞 里拿出了钱,塞到裤袋里,又从衣服口袋里拿出钱包塞进洞里。宇宏暗笑:"果然把钱包还我了 ,还挺讲信用的嘛,只可惜今天遇到我了!"

  宇宏飞快地从服装店跑出来,冲上前,一把抓住那女人手叫道:"贱人,这下人赃俱获了吧 ,你还有什么话好说?"周围的人都围拢过来,宇宏大声说:"好啊,这么多人都可以作证人, 我现在就可以证明她是个小偷。"女人尖叫起来:"你胡说,你侵犯我名誉,快放手,我要喊非 礼啦,我要控告你!"

  此时李韩刚巧也车子开过,他下车一看,好家伙,夏宇宏正抓牢一个女人的手不放呢,这可 是破坏他和清芳感情的好题材,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急忙回车里拿出照相机,混在人群里偷拍 这些照片。

  宇宏从口袋拿出那封信,展示给众人一看,又说:"刚才我看见她把我的钱包放进下面的洞 里了,不信大家看。"说着就弯下腰从洞里拿出钱包。宇宏手拿钱包,做了个领袖级人物才做的 动作,---举起钱包向众人挥手示意,以示铁证如山,证据确凿,不容反驳。

  女人冷笑说:"这位先生,你想陷害我也别用这么低级的手段吧。信是打印出来的字,又不 是我写的,钱包呢,你拿出来时就在里面,又不是我放进去的,也不是在我身上找到的,你所谓 的这些证据都是你一个人的杰作,可你当众侮辱我的名誉,我就要控告你!"

  宇宏愤怒地说:"你还要狡辩!最大的证据就是你右裤袋里有300美元,你说自己是清白的, 就把右裤袋翻出来看看!"女人眼神游离一下,又一脸的不屑地说:"拿不拿出来是我个人的自 由,你又不是警察,你管得着吗?难道你说钱在我内衣里,我也要当众翻出来给你看吗?"宇宏 气得热血沸腾,旁边站着的男人们听那女人这么一说,纷纷举起拳头高喊:"我们就怀疑钱在你 内衣里!"

  女人冷笑地看着宇宏还能怎么样,宇宏更生气了,一怒之下要强行搜她的裤袋,女人大喊: "非礼呀,非礼呀!"宇宏不管那么多,只管搜身。李韩在旁一看这场面,兴奋地大拍照片,真 希望宇宏力气大些,干脆一把扒下那女人的裤子,那样就更妙了。由于女人穿的是紧身裤,加上 她的挣扎,宇宏在照片上的模样就像是他要强行抱住她,又摸她的大腿。李韩边拍边笑,这次夏 宇宏那小子和清芳关系注定破碎了,加上自己这个时候再来个"挖墙脚",恋爱大厦顷刻间倒塌 。哈哈,一想到这,李韩昨天的痛苦烟消云散了。他一口气就拍光了所有胶卷,又混迹于人群里 ,偷偷地指指点点说:"哎呀,那个男人是谁啊?怎么在大街上做这种事,该……该不会就叫夏 宇宏吧?"他得意大笑,接着又想出了个更妙主意。他打电话给警局,告诉警察这里有人当街强 暴妇女,快来抓罪犯啊。

  那女人身穿紧身裤,裤袋很紧,加上她的挣扎,宇宏手根本伸不进去。周围的男人们看着原 来搜身也可以这样搜,都看得眼红,纷纷嚷着为了匡扶正义,警恶锄奸,惩治小偷,要帮宇宏搜 身。

  女人突然对着宇宏背后喊着:"Bill,beat him(打他)!"宇宏心里一急,不好,要是再 被打就惨了。忙转头一看,哪有那个美国佬的影子,他冷笑一下:"又拿那头美国公牛吓我,我 看还是你自觉点,把钱交出来,认罪吧。"女人又说:"Bill,beat him!"这时,一只大拳头 从宇宏后脑砸来,他忍痛一看,那个美国佬不知从哪又冒出来了。宇宏骂道:"你敢打我--- ""我"字还没说完,又一拳过来。宇宏惊奇两次被打情景怎么一模一样。他恐惧地望着那美国 佬,吓得五官都错了位。美国佬站在他面前,就譬如是美国的帝国大厦对着中国的四合院,起伏 的胸肌宽阔得可以在上面开奔驰;壮实的手臂给宇宏当大腿还嫌粗。

  宇宏心想与其被这样的男人打,倒还不如像上次那样被他打昏来得实在,至少不太痛。他一 下子成了国际和平人士,对美国佬说:"大家都是文明人,不要动手动脚,有话好好说,有话好 好说啊。"美国佬不懂中文,他见宇宏张嘴说话还以为又在骂自己,就又过来一拳,幸亏宇宏躲 得快,没打到。这时警车来了,宇宏找到了救星,高兴地说:"好了好了,现在警察来了,有什 么话警局里去说吧。"

  女人冷笑着:"好啊,什么话都去警局说吧,你今天当众想强暴我,我一定会控告你的,你 等着吧!"宇宏不屑一笑,等那个女人和美国佬都带上了警车,他又学习领袖模样,挥挥手向民 众示意,高声嚷道:"上帝会主持正义的!"然后从容上了警车。---旁观的人群中,一大半 认为他是从旧金山疯人院跑出来的。

  李韩拍完照片后急忙拿去快速冲洗,然后以匿名方式分别寄给了清芳和警局,现在就期盼邮 局能以最快的效率送出去了。

  警车到了警局,接待他们的是一个陌生的警官。那警官看了看宇宏和美国佬,目光又集中到 那女人身上,仔细地鉴赏了她一会儿,咽了下口水,问清了事情经过后,严厉地说:"夏先生, 我们接到举报,说你在大街上竟敢强暴这位女士。"

  宇宏急忙争辩:"不是的,不是的,---"

  还没等他话讲完,警官就说:"不是?那难道还是这位女士强暴你不成!"

  宇宏说道:"警官,不是这样的,她是小偷,是她偷了我的钱包,我是在搜身,今天是人赃 俱获了。"

  警官完全的不信任:"像她这么漂亮温柔的女士会偷你的钱包?夏先生,不用狡辩了,我们 询问过了在场的人,大家一致认定是你强行抱住这位女士,你这是犯罪,懂吗?用你们中国的法 律来讲,叫犯罪未遂!"

  那女人见这警官这么维护自己,更是装成一副惨遭宇宏蹂躏的受害者模样,身体在椅子里缩 成一只饺子形状,娇声说:"警官先生,你好威武,好气概,好有男人味啊。你一定要替我主持 公道,惩罚这个坏蛋啊。"说着就假装哭了起来。宇宏厌恶她的恶心,像她这么个不知经历过多 少男人的女人,还做出处女才配有的那种矜持娇态。

  可那警官丝毫不厌恶她的恶心,他手伸到空中,做出抚慰的动作,---只恨手不够长,够 不到她的人,满脸疼惜说:"哎哟哎哟哎哟,别哭嘛,放心放心,我们警察一定会替你主持公道 的啦。"

  宇宏见这情景,心里大骂美国警察局混帐,妓女都来警察局嚣张。他看了看那女人,就对她 说:"你别假装哭了,你哭怎么没有眼泪的?"

  那女人手指颤抖地指着宇宏:"你……你……你……哎,我已经欲哭无泪了。呜呜呜……" 警官又是一阵抚慰,转过头又把宇宏大骂一通。那个美国佬听不懂中文,迷惑地看着这些人。

  宇宏看了大为愤怒,骂警察没调查完整事情就乱下结论。警官看着他,说道:"好啊,既然 你这么说,那你就把整件事说清楚吧。"

  宇宏一口气"哗啦啦"地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警官看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沉 默半晌后,说:"没听清楚,麻烦再讲一遍。"宇宏无奈,又忍气把事情复述一遍。说完拿出那 封信和钱包,望着那女人,看她还能怎么反驳。

  女人嘴里"哼"了一声,警官看了看这两样证物,不屑地看着宇宏:"夏先生,就凭这两样 你所谓的证物,又不能证明与这位漂亮女士有瓜葛,这么小的案子我们总不可能采用指纹鉴定吧 ,这算不上什么证物。"

  宇宏又说:"最大的证据,就在这贱人的右裤袋里,那里有我的300美元,是我照她信上说的 ,放在花坛下面的,她拿走后一直放在右裤袋里。"

第三部分:暗恋清芳最不幸的人

  女人毫不犹豫地掏出裤袋,原来她本身就带着100多美元,拿出来总共是400多美元,女人冷 笑说:"这位先生,这里一共是425美元,不是300美元,你猜错了,让你失望了。你总不至于说 我身上带的钱只要超过300美元,其中就有300美元是你的?这也能当证据?呵呵。"宇宏突然发 现自己之前计划糊涂,没考虑到这么简单的一点,他气得说不出话了。

  女人又朝着警官干哭着:"警官先生,我一定要他向我赔礼道歉,赔偿名誉损失费。"警官 从容地走过去,手搭在她肩膀上,来回抚摩着安慰。现在是气得宇宏和她的美国男朋友都欲哭无 泪了。

  警官又让人把宇宏和美国佬带到拘留室去。那个美国人算得上一条老油条了,对拘留室再熟 悉不过,去拘留室就像回家一样轻车熟路。宇宏可苦恼了,上次侥幸没被拘留,这次可逃不了了 。

  宇宏坐在拘留室里,点起一支烟,叹了口气,心想自己大概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了,被小偷 偷走钱包,还被人反咬一口,说他侮辱名誉,自己坐牢,小偷在外面逍遥生活。旁人几辈子都遇 不到的离奇事,自己竟一个星期里连续遇到两次。可见幸运总是大众的,不幸总集中在某个人身 上。前几天的类似痛苦还没完全消散,今天的痛苦又让自己重温了一次厄运。这世界太奇怪了, 为什么自己两次的遭遇竟会如此相似。更可恨的是那头美国公牛,打人也真会挑地方,两次竟不 偏不倚打在了同一处。而且清芳不在身边,真是身心俱痛,想打电话给清芳又怕她担心自己。哎 ……

  第二天早上,李韩估计清芳已收到照片了,就去找清芳。

  李韩敲了好长时间门,清芳才开。进门后,清芳忧郁地呆坐在桌子旁,李韩心中已猜着大部 分了。他焦急地说:"林小姐,林小姐,不好啦,夏先生又被警察抓走啦。"清芳冷冷地说:" 抓得好,最好关他一辈子,只要别放他出来。"李韩偷偷一笑,他险些就说出:"是啊,我也正 有此意。"---他更希望宇宏干脆被判死刑。

  李韩装成关心的样子,叹口气说:"哎,这又是何苦呢。"说话间一只手偷偷摸摸就移到了 清芳肩上,来安抚她。清芳随手把旁边的一叠照片扔到李韩面前,李韩拿起来一看,突然间变得 恍然大悟了:"哎呀,原来是这么回事。夏先生怎么能这样呢,大白天强行抱住别的女人啊,- --啊---,林小姐,你看,这张还在摸别人大腿呢!"清芳气得哭了出来,李韩嘴里呢喃着 "别哭别哭",两只大手都聪明地搭在了清芳肩上。他一边口中安慰,一边手中抚慰,用他的手 指当作功能不齐全的头梳,为清芳梳弄头发。

  清芳哭着说:"李博士,我真的恨透夏宇宏那个大撒谎精,那个大骗子了!"

  李韩心里在说:"我又何尝不是呢?"他想了一下,然后聪明地采用既替宇宏说好话,又从 侧面攻击他的方法,说道:"清芳呀,那也不能全怪夏先生啊。或许他本性就是这样的呢,人的 本性是无法改变的啊。"---言外之意是夏宇宏天性好色,快离开他吧。

  李韩又故作不知地问:"清芳,这些照片是哪来的?"清芳说是早上从邮箱里找到的,不知 道谁寄的。李韩一握拳,一跺脚,正义凛然,声言厉色地痛斥道:"这是哪个混蛋寄过来的照片 ,这不是存心破坏别人的感情吗?真是太可恶了,太可恶了,天理难容啊!"确实是天理难容, 只是不知道自己咒自己的人会不会遭天谴,子孙后代出门在外该不该需要担心因此遭雷击。李韩 骂完后,又在心里企求上帝千万别把他的话当真。要是上帝把他的话当真的话,他大概注定要下 地狱了。

  李韩看着清芳继续哭,又柔声柔气地说:"清芳,你不要再伤心了,世界上在乎你的人还是 有的嘛。"他说话时,眼睛闪烁起来像是街上的霓虹灯,能变化出各种颜色。

  清芳冰冷地说:"在乎我的人都死光了。"

  李韩微微摇摇头,手按了按清芳肩,决定给她一点人生提示。这次的语气柔和得快把整个南 极的冰都融化了:"清芳,在乎你的人还有我啊。"---清芳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感觉今 年夏天温度突然降了几十度。李韩手上也感觉出了清芳这一下抖动了,以为她听了这一句后明白 了自己的心意,精神为之振奋。他是研究哲学的,深知物极必反的道理,这道理用到爱情上就是 刚失恋的女人最容易摆平,因为心已处于失落的最低点,只要稍说几句甜言蜜语就会彻底爱上你 。

  李韩认为计谋得逞,又拍拍清芳肩,心想今天就点到为止,话不要热过头。于是他从包里拿 出一本书塞给清芳:"清芳,这是我写的书,你如果心情不好就拿出来看看,书的封面有我的照 片,我想你看了以后心情一定会变好的。"---李韩的书向来是以装帧精美,印刷精良,内容 空洞,思想全无而著称的。加上他喜欢在他每本书封面上印上自己的大照片,别人看着封面就吓 跑了,销量更是大打折扣。所以他的书总是出版一本夭折一本,本本都算得上绝版图书---绝 无再版可能。他的书书店卖不出,就只能用来送人。学生、朋友送遍了,家里还放了一大堆以备 送未来学生。学生、朋友们得了他的书也不看,也放着以备送朋友;朋友的朋友得了书也不看, 放着以备送朋友的朋友的朋友,以此类推,他的书就流芳百世了。今天他送给清芳的书叫《笑的 秘密》,封面上他恐怖的笑容可算此书最好的诠释。据以往经验推测,清芳看了这本书是笑不出 来的,因为过去没有心情坏的人看了此书心情变好的先例;相反,心情好的人看了此书从此与笑 绝缘的倒为数不少。

  李韩走后,清芳随手拿起这本书看看,封面上李韩正双手插腰,做出个狂傲笑弄天下的姿态 ,清芳觉得恶心,摇了摇头,把书面向下一放,让李韩面朝桌子待着吧。她现在既恨宇宏,又担 心他,这么一对矛盾的心情困扰着她,又哭了起来。

  宇宏在拘留室呆了一夜,他心里企求上帝主持正义,可世上每天企求上帝的人太多了,上帝 根本没拿他当回事。相反,上帝没来,撒旦来了,蚊子们大概就是撒旦的人间代言人吧。这些关 在监狱里的蚊子,也算得上蚊子世界里的好汉了,尤其狠毒。它们总是绞尽脑汁,想方设法来咬 身体最难受的部分,比如手心、脚底、脚趾这些挠着难受,不挠也难受的地方。宇宏心理已彻底 疲惫,可身体还有知觉,偶尔侥幸拍死一只,余下的蚊子见同类被杀,更加一鼓作气,群起而攻 之,昆虫世界的默契能达如此,实属罕见。于是一夜之间,宇宏被抽走几公斤血,身上的蚊包倒 让他增重几公斤。

  第二天,宇宏又被拉出去审问。依旧是那个警官,那个女人,宇宏已彻底放弃控告那女人的 决心,现在只想着怎么能还自己清白,让自己安然走出警局了。

第三部分:暗恋清芳二人吵架

  女人娇柔地坐在警官旁边,递给警官一支烟,警官对她眨眨眼,世上没人知道他们俩昨晚发 生了什么。警官又看了看宇宏,扔给他一叠照片,说道:"夏先生,这些照片是某个证人寄给我 们的,你在大街上非礼女士铁证如山了!"

  宇宏一看这些照片吓坏了,忙说:"没有的事,没有的事,我只是在搜身,决不是在非礼她 ,不信可以询问当天路上的人,我从头到尾都是说搜身的。"

  "借口!"女人说道。警官附和一句有道理。

  现在宇宏面对这么一个好色警察,一个无赖女人,已无话可说了。他真希望自己才是警官, 早对那女人大刑伺候了。可那警官似乎感应了他这个好主意,一拍桌子站起来要对他大刑伺候了 。

  执法粗暴全世界都存在,况且这里的警察并不是美国华裔后代,大部分是从中国偷渡过来的 ,更继承了中国几千年刑讯逼供的传统。

  那警官走到宇宏面前,一只手把宇宏手折了过来,宇宏大嚷着:"快放手,你这是违法行为 ,我要控告你!"警官又更用力了些,仿佛他是在拧干一条毛巾。宇宏紧咬牙齿,视死如归。

  女人冷笑地走过来说:"警官,我看也不用为难他了,让他陪我1000块,我就放弃控告他了 。"

  "什么?1000块?"宇宏手没折断,上下颚倒是惊骇得差点错位骨折。

  "有意见吗?"警官手又用了些力。

  宇宏忍痛思索片刻,问道:"冥币吗?"

  "美元!"警官斩钉截铁地回答,同时又更用力了。

  宇宏手快断了,忙说:"没意见,没意见。"---由此可见,世上能磨平人性格棱角的, 除了时间,其次就是警察。

  警官放开了手,让他回去拿钱。宇宏心里早把他近千年的祖先通通骂遍了,无奈自己身在美 国,奈何不了他;要控告他,一没证据,二没钱请律师,只能照他的要求办。幸亏宇宏来美国时 带的钱多,这次给那女人1000美元自己生活还能撑得过去。

  宇宏处理完这件倒霉事,只能自认命背。这一个星期里无缘无故一共损失了约合人民币一万 多,还受了一堆冤枉罪。幸好清芳在这星期里成了自己的女朋友,算作弥补心灵上的苦楚。现在 的整个心灵防线就剩下清芳算作安慰了,就譬如一栋楼房被大火烧后,毕竟地基还在,还可以重 建。

  宇宏回到学校后,来到清芳门前,想在清芳这里找点心理上的慰籍,可他不知道,清芳也得 到了那些照片。

  敲了好长时间门,清芳才开。宇宏歪嘴笑着:"清芳,怎么敲这么长时间门,你才---" 清芳"咚"地一声又重重地把宇宏关在门外。清芳关门时用力太大,这门狠狠朝宇宏飞来,他躲 闪不及,鼻子撞成了一块压缩饼干,他的脸差点儿也就撞得跟李韩一样平了。

  宇宏忍住鼻子的酸痛,边敲门边说:"清芳,这到底怎么回事啊,快开开门啊。"

  过了会儿,清芳又开了点门隙,宇宏笑着说:"我就知道嘛,你会让我进来的。"他刚准备 进门,清芳从里面扔出个一大袋垃圾,门又"咚"一声关上了。宇宏叫苦不迭,隔了几秒钟,门 又开了,宇宏又刚想进去,里面"嗖嗖嗖"飞出几只啤酒瓶,像导弹一样炸开,幸亏这些导弹准 确度不够,没能炸到宇宏。住在清芳房间旁边的人们,听到外面有响声,"嘭嘭嘭"打开门观望 一下,又"嘭嘭嘭"地关上了。

  宇宏一边敲门,一边大声说:"清芳,你这到底怎么啦?开开门说话啊。"宇宏心想这次只 要清芳一开门,自己就用力撞进去。果然过了一会儿清芳又开门了,宇宏忙往里面挤,清芳在里 面连忙把门用力往外推,可女人力气终究小,宇宏眼看就要挤进去了,他探头进去一看,清芳手 里正捏着把水果刀,吓得他忙退了出来,门又"咚"地关上了,差点把宇宏脖子夹在门里。宇宏 心想这可不行了,再这样下去,说不定等下清芳趁他头一伸进去,就拿出一瓶杀虫剂往他脸上一 喷,这下就算活到头咯。

  他找来一根木棒,身体躲在门外侧,学着和尚敲钟一样,用木棒敲门。不出所料,里面又陆 陆续续,分若干次开门关门,飞出了茶杯、茶壶、热水瓶、花瓶、洗发水、清洁液……最后能扔 的都扔光了,飞出了最后一个枕头后就再也不开门了。

  宇宏又敲门,口中大嚷:"清芳,开开门吧,不要再扔东西了,到底我们间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把话当面说清楚。"这时,门又开了,宇宏还以为又要扔东西了,忙一闪。清芳走了出来, 满脸怒气地说:"好的,夏宇宏,进屋子里来,我们把话当面说清楚!"宇宏惶恐地跟着清芳进 了屋,清芳用尽全力把门"嘭"的一声关上,整个旧金山都为之一震。宇宏从没见过清芳这么生 气,吓得不知所措。

  他一点也不知道清芳也看到了那些照片,以为现在的清芳还是几天前的清芳,就堆起笑容, 搭着清芳的肩说:"清芳,你听我说---"

  "放开你的手,甜言蜜语对我没用!"---其实宇宏没打算说甜言蜜语,他只是想把事情 问清楚。

  宇宏手从清芳身上移开,依旧笑着说:"清芳,我真搞不懂你为什么会生这么大的气,哎, 你太幼稚啦。"

  "是的,我是太幼稚了,才会上你这个撒谎精、大骗子、虚伪鬼的当!"---她一下子就 给了宇宏三个相同意思的人格定义。---"你应该去找成熟的女人呀,找一个放任你寻花问柳 的女人呀,在你心目中,大概这样的女人才叫得上成熟吧,我不想,也不配成为这么成熟的女人 !"清芳的话就像机关枪一样,每个字都是一发子弹。宇宏像是个可怜巴巴的行人,不小心误入 了战场,被人一阵机枪扫射死后,却还不知道别人为什么要杀死他。

  宇宏现在不笑了,一脸不解地问:"清芳,你说的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越听越糊涂 了。"

  清芳把那叠照片扔过来,说道:"夏先生,你不用再演戏了,不用再伪装了。你一向不是都 很聪明的吗?不管别人说什么,你总可以轻松地反将人一军,不过这些照片你就不要抵赖了,你 总不至于说这些照片是假的,全都是电脑做出来的吧。"

  宇宏一看见这些照片,就全明白了清芳为什么生气了,这也难怪她。他又一眼瞥见桌上有一 本李韩的书,一下子全明白了,一定是李韩拍的照片。宇宏问道:"清芳,今天李韩来过了?" 清芳不饶他说:"夏宇宏,你不要再转移话题了,你想狡辩应该选个更聪明的方法,用这么低级 的方法,我不用看就看破了。"---说话间仿佛智慧女神雅典娜全部智慧都移植给她了,所以 对于宇宏的话,未卜先知地"不用看就看破了"。

第三部分:暗恋清芳心灰意冷

  宇宏说道:"不是我要转移话题,是因为我在警局里也看到同样一叠照片,既然今天李韩来 找过你,那么我基本上可以肯定,这些照片是李韩拍的了。"

  清芳轻蔑地笑笑:"夏宇宏,你还被关进了警局?真奇怪,他们为什么不判你终身监禁呢。 还有,夏宇宏,我要告诉你,你不要老是说别人的坏话,今天李博士来是好意通知我你被警察抓 走了,那些照片也不是他给我的,是不知哪位好心人寄到我信箱里的,我真要感谢那位好心人, 让我及早看清了你的真面目。"其实寄照片的这位李好心人现在正躲在家里笑呢。

  宇宏忙静下心来,跟清芳解释那件事,又拿出信给清芳看,把找回来的钱包也拿出来作证据 。又说照片上的自己当时正在强行搜身,完全没顾虑这么多。清芳看了看信,又看了看找回的钱 包。信可以捏造,可钱包总不至于凭空飞回来。她心里已相信宇宏了,可一看到这些照片,心里 就很不舒服,决定生气几天来气气宇宏,让他痛定思痛,以后一辈子都不再发生那类错误。

  清芳仍旧装出生气的表情说道:"夏宇宏,你不是很聪明的吗?像你这么聪明的人事前当然 用不着通知任何人了,可像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不知道事前在钱上做记号。这样小偷哪还有机 会反咬你一口呢?你这些鬼话别用来骗我!"

  宇宏一拍脑袋说:"是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在钱上做记号呢,哎,我真是大笨蛋,大笨蛋! "说着就像拍西瓜一样拍起自己的脑袋。清芳看着想笑,但终于忍住了,用手做了个路标,往窗 口一指:"你走,你走,我这几天不想见到你!"---可怜宇宏不是活神仙,不能顺着清芳手 势从窗口飞出去。

  他心里极为着急,想着好不容易得到的爱情总不要因为这个误会而结束吧,自己也年纪不小 了,再谈一次恋爱该会多么艰难。他想到了电视里每当男女吵架时,总是男人一个箭步冲上去, 一把抱住女人,然后几句所有男人都会说的甜言蜜语就摆平了。他也壮了壮胆,深吸一口气冲了 上去,一把抱住清芳,口中呢喃着:"清芳,相信我,我真的一点儿也没有骗你。"

  "非礼呀,非礼呀。"清芳大叫起来。宇宏心里一惊,自己这几天倒霉不断,与监狱结缘, 难保不再坐一次牢。他忙松了手,清芳拿起李韩的书,拼命拍打着桌子,仿佛桌子也是宇宏身体 的一部分,口中喊着:"你走,你走,让我冷静几天!"

  这下子,宇宏心灰意冷了,他仰起头,强忍着眼中的泪水不让它往下流,向门口走去。只是 人运气背的时候,不幸的事总会接连不断,他是仰着头走的,没看地上的路,一只脚刚跨出门外 就踩上清芳扔的茶杯,"咕咚"一声滑倒在地,手却按在了啤酒瓶碎片上,出了血。清芳既想笑 他傻,又替他摔伤担心。算了,他这么可怜不气他了,清芳正要出去扶他进来,宇宏突然站了起 来,拍拍手,头也不回,一瘸一拐地走了。现在清芳担心起宇宏来了,她也怕这么段感情就这么 结束了。想了半天,她决定要是明天宇宏还没来找她,她就放下女人的面子,去找宇宏,原谅他 。

  宇宏回到房间,心情很复杂,越想越不平衡。这次完全是个误会,就因为这么个误会,爱情 就走到头了,那爱情也太脆弱了。他想着就更不甘心了,不行,非得再找清芳,把一切说清楚, 让她相信自己,不然,几个月下来支撑出来的这段感情,就这么"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 悠悠"了。

  到了晚上,宇宏又敲响了清芳的门。清芳见他来了,欢喜地开了门。脸上依旧做出冰冷的神 情:"你还来干什么?"

  宇宏沉默片刻,突然横空出世地抛出一句:"世人怎么看我,我都可以不在乎,我只要你相 信我!"清芳心里笑他还一本正经地背起电影台词了,脸上依旧是冷笑:"我凭什么相信你?" 其实她恨不得直接告诉宇宏:"其实我早就相信你啦,你再多说几句好话哄哄我就原谅你了。"

  宇宏什么也不说,就翻箱倒柜地翻起清芳的东西,清芳叫道:"你干什么,你干什么?"宇 宏找出一把水果刀,握在手上,清芳吓得退到墙壁,惊恐地说:"你要干什么?你再靠近我,我 就喊救命了。"宇宏说道:"现在我用我的死来让你相信我没骗你。"

  他的打算也是吓清芳一下,大不了流点血让清芳知道自己多在乎她。可假自杀该捅哪呢?宇 宏怕痛,想来想去就在手上弄点血当成割静脉算了。清芳不知道他会不会真自杀,她既担心却又 不能现在就放下面子跟他和好,那样的话,以后男人就更难驾驭了。

  宇宏把刀放在静脉上,问道:"你忍心看着我死?"

  "是的。"

  "你真忍心看着我死?"

  "是的。"

  "你真的完全忍心看着我死?"

  "是的。"

  "你难道真的完完全全忍心看着我死?"

  "是的。"

  ……于是两人进行了一段柏拉图式的问答。

  清芳这下子知道宇宏用意了,就说:"你有完没完?自杀前还有这么多非遗嘱的话,还不快 割?"

  宇宏又问:"你真的不想再看到我了?"

  "是的。"

  "你真的完全不想再看到我了?"

  "是的。"

  "你难道真的完完全全一丁点一丁点也不想再看到我了?"

  "是的。"

  ……又一段柏拉图的问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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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不明白(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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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暗恋清芳二人争斗

  清芳听着都快笑出来了,但还是强忍住了。宇宏又说道:"身体发肤授之父母,自杀是不孝 ,我下不了手,你来吧。"清芳心里的笑都快撑不过来了,强作镇定说道:"我动手那是犯罪, 你不是很勇敢吗?自杀都被你想到了,你怎么还不动手呢?"其实清芳潜意识里是想让宇宏真的 割下去,这样可以让她知道她在宇宏心中的分量,然后再让时间倒流,回到没割下的那一刻。这 种矛盾心情大概就是女性心中小自私的怪癖想法了。

  宇宏又说:"好,我现在就自杀,在我死之前还有话要说。"

  "什么遗言说吧,只要别把你家人托付我照顾一辈子。"

  宇宏神情庄重,视死如归,故意把声音做成粗厚的男高音,学着天外飞声,说道:"我问上 帝,爱情是什么。上帝告诉我,爱情是一种奉献。我又问---"

  "得了得了,不要再耍宝了,你真像个小丑。"清芳这时是亲昵地称他"小丑",宇宏误解 为奚落他,这几天的苦恼和委屈一下子全都涌上心头,他拍打胸口,仰天长啸:"天要亡我夏某 人,天要亡我夏某人!"说完,瞅准没血管的手指轻轻一刀,可还是痛得他叫出声来。

  清芳见事态发展到了校园流血事件,再也顾不着面子问题了,忙找出纱布给宇宏包扎。宇宏 笑着说:"这下你相信我了?"清芳边包扎边假怒说:"我真想拿把剪刀,把你割破的伤口再剪 大一些。"宇宏"哧哧"地笑:"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做的,其实你心里还是蛮在乎我的。"清芳 手指点一下他的头,笑道:"你这个傻瓜,你怎么真的会割下去啊?"宇宏笑着:"还不是你让 我割的。"

  清芳又拍一下他的头:"你笨蛋,其实呀我早就原谅你了,你这个大男人一点儿洞察力也没 有。"宇宏笑着享受清芳的这些责骂,这几天饱受的委屈在她的责骂声中,就譬如春天里的冰, 太阳一出来就彻彻底底融化透了。

  第二天,李韩去找清芳喝咖啡,打算展开全面的爱情攻势。可他遥遥一看,宇宏和清芳又走 到一起了,有说有笑的。他们的快乐早已把他的快乐倒推到了几天前的痛苦。李韩垂涎清芳,可 每咽一下口水,喉咙里似乎总有根刺在隐隐作痛。他感觉自己与爱情就像是一对同极磁铁,他进 几步,爱情又离他远去几步。世人都有感觉,得不到的女人永远是最美的。更可恨的是夏宇宏那 个各方面都不如自己的小子居然占了上风。李韩怀疑夏宇宏是魔法师,用迷幻术迷住了清芳,他 恨透了夏宇宏。这么两股征服的爱和嫉妒的恨的情感交织在一起,仿佛给他安装了个单方向的发 动机,只能向前继续追清芳,而后退不得。

  李韩走上前去,傲视着宇宏说道:"夏先生,你前几天的事我也听说了,你怎么能做出这么 糊涂的事呢?你这么做不是很伤害林小姐吗?"清芳替宇宏解释:"不是的,李博士,宇宏跟我 解释过了,那只是个误会。"

  "哦?误会?"李韩睁大眼睛,做了个漂亮的惊奇神态,妙在眼珠没有惊奇得掉下来。李韩 又追问:"那昨天看见的那些照片呢?"

  宇宏语气饱含攻击性,说道:"对了,不知哪位摄影高手拍照水平这么传神,还不惜耗资把 我这套写真集快速冲洗出来,给警局和清芳都寄去了,让我实实在在添了好些麻烦。"清芳拉了 一下宇宏衣角,警示他别乱说话。

  李韩心头一热,想到夏宇宏居然猜到了是自己拍的,脸也随即红了起来。好在他本来就五官 不正,脸红与不红旁人是观测不出的。他装成完全不知情的样子问:"哦?照片还寄到警局了? 那我猜想拍照片的人一定和夏先生有仇吧。夏先生,你在这和谁结怨了有吗?"

  "可不就是---"宇宏故意把声音拖得很长,李韩害怕最后一个字是"你",心跳快破世 界记录了;清芳在旁边着急地拉宇宏衣角,都快把他整件衣服拉下来了。宇宏停顿一下说:"可 不就是那个女人嘛。"听到这,大家都松了口气,于是皆大欢喜,又迫不及待地共同把那女人咒 骂一顿。

  宇宏不屑地看着李韩,李韩感觉这样的谈话自己太处于弱势了,忙说了个借口脱身。李韩走 后,清芳说道:"宇宏,你刚才说话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当面说李博士呢。"宇宏"哼"了 一声:"他是做贼心虚,我不用讲明,他也会心知肚明。什么李博士李博士的,学问广博的人就 不会想出这么低劣的手段害人呢,我看以后还是叫他李卑鄙,李小人算了。"清芳说道:"宇宏 ,我看是你对李博士的偏见太深了,每次都见你拐弯抹角地损他,可从没见他把你的话放在心上 ,倒回来说你的。"宇宏叹口气:"哎,你是思想太单纯了,最容易受别人骗了。"

  "所以才会被你骗呢!"清芳说着要打宇宏,宇宏任凭她无力的小拳头落在肩上,满足地笑 了。

  李韩回到家,气得饭都吃不下,现在能让他开胃的,估计就是把宇宏清蒸、煮熟、红烧,再 加点调味品了。他真希望自己会魔法,把宇宏变成个方寸小人,放在水里煮,看着他在锅里"扑 通扑通"挣扎,刚要从锅里爬出来,他又倒进一勺油让他滑回去。

  李韩又冥思苦想对付宇宏的计策,终于让他想到个更高明的方法,就借着宇宏前几天的事, 让学校开除他,打发他回国算了。这样一来,清芳就完全处于自己的包围之中。古人牛郎织女七 七约会至少还有喜鹊搭桥呢。可夏宇宏和清芳,中间隔了个空荡荡的太平洋,再加上自己在中间 充当爱情防火墙,再坚韧的爱情也得完蛋。

  于是李韩凭借他的双博士地位,横走校园,天下无敌,就向教务部施压,强烈要求开除这个 破坏学校名声的学生,而又不能说明这是他的意思。校方也很为难,毕竟夏宇宏是中国地方政府 派来进修的,算不上完全学校学生,况且开除他以后和他们政府的生意很难再做下去。可教务部 也很敬畏李韩,他们这么个面积大,名气小的学校,来个双博士教授很不容易。最后想了个折中 意见,就是因为夏宇宏的事,要求他们政府补偿学校5万美元的荣誉损失费。李韩心想这主意也不 错,5万美元折换成人民币就是40多万。他们政府如果在乎这笔钱的,就会让夏宇宏回国了;如果 他们政府为了面子上的问题,肯拿出这笔钱的,夏宇宏那小子的仕途也算走到头了。他赞同这个 意见,但又反复叮嘱学校,这是学校的意思,李韩自己一点儿也不知情。

  到了晚上,清芳就探听到了情报,着急地找到宇宏,跟他说:"我听说了,学校在下学期结 束要开除一个学生,听说他在外面做了影响不好的事,损害了学校名誉。所以我担心可能是说你 啊。"宇宏问道:"这消息你是怎么知道的?"清芳说:"今天我在路上走时,听到几个学校领 导模样的人在议论,我就首先想到你了。"---据说二战以后,世界各国都在抱怨情报部门工 作效率低下,由此可见,恋爱中的女人远比那些情报特工高明得多了。

第三部分:暗恋清芳鬼计被看穿

  宇宏不屑地说:"在外面做坏事被学校开除的学生多的是呢,况且我们又不算学校的学生, 我们是政府派来进修的。学校总得照顾政府的面子吧,不然以后政府怎么敢派人到这里进修呢。 再说了,如果真要开除我,那应该早就通知张铭了,张铭没有找过我,就说明开除的是别的学生 ,和我没关系。"宇宏又柔情地抱怨,"清芳,你是太在乎我咯,哈哈。"清芳皱一下嘴,说道 :"臭美,我才不在乎你呢,我只是心里有点儿不安,你最好也有点心理准备。"宇宏笑道:" 我心里都被你装满了,哪还有空位置准备别的?"两人都笑。

  可到了第二天,宇宏就笑不出了,他的厄运又开场了。宇宏一下子成了全校地位最高的人, 轮番受到校几位主要领导的亲切接见。这些领导和他说了一堆话,反正绕来绕去就一个意思:你 前几天的事情影响实在太坏啦,虽然你是来学校进修的,算不上完全意义上的学校学生,可我们 为了消除不良影响,整顿校风,警示后来者,还是决定把你开除。不过呢,看在大家都是中国人 嘛,为了照顾同胞感情,促进中华民族统一大团结,保证国民经济快速稳定健康发展,我们商议 后决定,由你们市政府再贴5万美元,作为学校名誉损失费,就不用开除你啦。

  宇宏听了吓一跳,让市委补贴5万美元,那就是40万人民币啊。宇宏心里清楚得很,市委怎么 可能为他这么个小人物掏这么多钱呢。他这职位一点儿分量也没有,他不在这职位上工作,顶替 候补的人都可以绕市政厅几大圈了。

  校领导见宇宏沉默,又通情达理地说:"当然咯,大家都是中国人嘛,都是同胞嘛,相互体 谅,相互照顾是应该的了。我们说的5万美元呢,也只是个大概数目,如果你真心诚意呢,这个还 是可以适当还价的。"---仿佛在校领导眼里,学校荣誉也是种商品,能秤得出斤两,不但可 以随意买卖,还可以讨价还价。

  宇宏跟学校解释,那件事是个误会,警察处理上的错误。校领导没等他说完,就大手一横, 极富哲理地告诉他:"你不用解释,真理是不需要解释的。"

  宇宏中午回来,张铭早就在那等着他了。一见面,张铭就"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地说道: "小夏啊,你要我说你什么好呢?早上校领导也跟我说过了,5万美元可不是小数目啊,你怎么这 么冲动做出这种事!"

  宇宏急忙争辩:"不是的,这完全是冤枉我的啊。那天---"

  张铭同样是把手一横:"不用跟我解释,跟我解释也没用。"宇宏感慨天底下知道自己是无 辜的大概就剩下上帝和清芳了。他感觉自己和屈原的距离近了。他就像张落在街头没人捡的纸币 ,路人看都不看就断定是假币,容不得他申诉的机会。

  张铭又说:"小夏啊,校方跟我讲的事我还没跟市委领导说,我怕这么一说你的仕途就走到 终点了。小夏啊,你在市委工作都好几年了,怎么还没学会内敛?你呀,我个人觉得你的性格并 不适合在机关单位工作。这次这么大的事出来,我想啊,你还是在这几天通过自己各种途径,来 软化处理这件事,回国后我会替你保密,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这时,清芳也来了,她也探听到了消息。她比宇宏显得更着急,几乎是哭着说:"宇宏,这 可怎么办啊?我看我们只能去找吴教授帮忙了,他上次把你送到医院我们还没有正式谢谢他呢。 "宇宏劝慰清芳:"别着急,别着急,我们下午就去找吴教授帮忙,一切都会好的。"其实此刻 他心里比谁都急,假如事情不能软化处理,市委是决不可能拨出5万美元的,自己只能回国,而且 还注定了失业。剩下的几个月清芳单身在美国,哎,……哀愁和疲惫像包心菜的叶子,把他紧紧 包裹起来,透不出气。

  下午,宇宏和清芳提了几大袋礼品去拜访吴教授,宇宏说感谢那天吴教授您的救命之恩,正愁 无以为报时,又添了件事需要您帮忙,就把自己要被学校开除的事说了一遍,请求吴教授跟学校 说一说。吴教授了解情况后,告诉他们,他虽然在学校教书,可平时从不过问学校的事,这件事 他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后来他给他们指了条明路,李韩在学校地位很高,如果他能帮忙,那事 情就轻而易举解决了。宇宏心里只能反复哀叹命运弄人啊,他可不指望李韩帮忙,说不定还是李 韩向学校要求开除他的呢。---这倒确实让他猜对了。

  两人回来的路上,谁都不说话,沉默良久,清芳开口了:"宇宏,我想---"

  "不行,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要我去求李韩,我做不到。我刚才还在想呢,学校怎么会 为了这么些事,勒索市委呢,从长远眼光看,这明显不切合学校利益嘛。我想一定是李韩那家伙 捣的鬼,去求他帮忙,倒还不如去求上帝呢。"

  "可李博士未必像你说的那么坏,每次都只见你说他怎么怎么坏,我可从没见他对你坏过。 我想,去求他帮忙应该会帮的。"

  "当然,你去求他帮忙他一定会帮的,可我不稀罕!不就区区5万美金嘛,我,我……"宇宏 无奈咽下口水,意识到自己和比尔·盖茨并无亲戚关系,话到一半就没了下文。

  "那你不去算了,我替你去问问看。"

  宇宏愤怒地说:"不行,我不愿意去求他,也不许你去!"宇宏是个传统大男人主义者,他 自知无能,也不能容忍依仗女人的脸面替自己办事。

  "可你为什么不会考虑我的感受呢!"清芳踮起脚尖,冲着宇宏耳膜发出一串尖锐的声波, 宇宏耳朵被震得不省人世,还没回过神来,清芳脚踏着地跑走了。宇宏冷冷地站在那里,怅然若 失,就像游离的灵魂,整个世界对他而言是如此得迫近而又陌生。风似乎可以穿透他的身体,而 没有丝毫的感觉。有时候,人可以走得很远很远;也有的时候,只需向前走一步,却怎么也走不 出。

  宇宏是怎么回到房间的他也不知道了,他只记得自己一回到房间就睡下了。当天晚上,清芳 一个人去找李韩了。

  她约李韩出来喝咖啡,李韩心想大概是清芳知道宇宏被开除,恋爱有花无果,提前凋零,而 自己对清芳的一片真心,终于云开见月明了,于是欣然前往。

  见面了,清芳说道:"李博士,你这么年轻,已拥有双博士学位了,真是了不起啊。"其实 李韩算不上年轻,他三十几岁年纪,过人之处却是拥有四五十岁的相貌。

第三部分:暗恋清芳请李韩帮忙

  李韩听了清芳的恭维,忙卖弄了个康师傅商标惯有的笑容,语气粘稠得像这个季节里的巧克 力:"清芳,你怎么总喜欢叫我李博士啊,以后不许你这么叫了,叫我李大哥。你再叫我李博士 ,我就……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说完竟嘟起嘴巴,望着清芳。好在他说这话时是坐着 的,否则他一定会一握拳,一跺脚,一侧身,摆出个十足姑娘娇态,这样就更让人受不了了。

  清芳今晚是有求于他,不得已,只好强忍着胃里向上翻涌的咖啡,说道:"李大哥,你是双 博士学位,讲起话来又风度翩翩,幽默风趣,文采飞扬,一定很受学生欢迎吧。"李韩虽喝的是 咖啡,可经这些话一酝酿,都化成酒了,把他彻底灌醉了。他笑着说:"清芳,这可真被你说中 了。不是我自我卖弄,我的课在学校确实比较受学生欢迎。别的教授都羡慕我,问我为什么我一 上课,学生们的热情就这么高。我告诉他们,没什么秘诀,主要还是看个人魅力嘛,哈哈。"- --确实,以他的个人魅力来看,如果他出生在古代,秦始皇只要凭借他的个人魅力,足以吓退 六国雄兵,兵不血刃,不战而胜一统天下了。---"学生们呀,都说我言语幽默,文辞精彩。 每次我一上课,随随便便讲几句,学生们呀,就个个笑得……笑得……笑得不可开交了,哈哈。 "学生们有没有笑得不可开交不知道,只知道此刻李韩自己笑得不可开交了。

  清芳也跟着笑,又说道:"李大哥高学历,又深受学生们的欢迎,那在学校里的地位一定很 高咯?"

  李韩不知道清芳在一步步给他设套,依旧得意地说:"可以这么说吧,学校几位领导都称我 是皮克大学的王牌教授,有事没事总喜欢来我家坐坐,遇到课题难点时,总要请我帮忙解决。" 清芳惊叹:"哇,李大哥,你真有本事,学校领导都和你关系这么密切。"李韩被恭维得满脸陶 醉,说:"清芳,别人称赞我没关系。我不许你也这么说我,我们关系不同嘛,哈哈……"他笑 起来张大的嘴巴,估计稍加改装就能当化粪池了。

  清芳感觉时机差不多了,就转入正题,说:"李大哥,既然你和学校领导关系这么好,能不 能帮我一个小忙?宇宏他要被学校开除了,我想你说话有分量,你可不可以去跟学校领导商量一 下,通融一下?"

  这下李韩知道晚上清芳来意了,一下子清醒过来,这个忙可不能帮,不然自己冥思苦想对付 夏宇宏的致命招不就失效了吗?他装出一脸的不知:"什么?夏先生要被学校开除了?这事我不 知道啊。会不会是因为他上次干的那件事,哎,哎,不提也罢,对你伤害实在太大了。哎,清芳 ,我以好朋友的立场来替你考虑,夏先生做出那种事你怎么还能原谅他呢?我是百思不得其解, 我是百思不得其解,我是百思不得其解咯。"他的声音像在山谷里说了一句话,反复出来好几个 回声。

  清芳跟李韩解释了那件事宇宏确实是被冤枉的,又请李韩帮忙解决开除的事。李韩大手一摊 ,摆起空城计:"这件事学校领导没跟我讲起过啊,我完全不知情呀,况且我对夏先生那天到底 有没有做过那事还不能下百分百的结论,这要我向学校领导说,可怎么让他们相信啊?"清芳施 展美人计,说道:"李大哥,那你凭借你的地位跟学校领导说说好吗?就算帮小妹一次吧。"这 下李韩倒是为难了,他既想在清芳面前做英雄,展示他法力无边,翻云覆雨,轻松更改学校决定 的能力。可他又不想让宇宏有翻身的机会,趁这次机会千载难逢,一脚踹他飞越太平洋,回老家 算了。

  "好不好嘛,李大哥?"清芳身体扭动得像条快活的泥鳅,李韩爱花心切,心理防线瞬间崩 溃,说出他极愿说出,又极不愿说出的一个决定:"好吧,清芳,这件事我就帮忙了。不过为了 我能更好了解情况,你把夏先生找来,我要当面了解一下事情。"李韩对宇宏平日在他面前的嚣 张气焰怀恨在心,他想这次夏宇宏有求于他,看夏宇宏还能怎么嚣张。

  清芳这次是背着宇宏出来请李韩帮忙的,宇宏知道了肯定会责怪她的,更别指望让宇宏自己 来求李韩帮忙了。清芳面露难色:"李大哥,一定要找宇宏来,你要当面把事情问清楚吗?"

  "那当然,不然我替他向学校领导说话就很被动,没有说服力咯。"

  清芳无声地应了一下,又陪李韩聊了几句,就赶回来了。

  清芳躺在床上,想来想去睡不着。下午只是跟宇宏说了一句请李韩帮忙,他就已经那么生气 了。如果明天再告诉他自己今晚已找过李韩了,还要他跟李韩见面把事情说清楚,宇宏一定会发 疯了。她想用些轻松俏皮话来跟宇宏说这事,可就算马克·吐温复活了为她写对白稿,也不见得 有效。宇宏实在固执起来的话,凌迟处死都拿他没办法。清芳苦笑一下,哎,谁让自己会喜欢上 这么一个男人呢,明天再难维持的对话,也要想方设法维持下去。

  第二天早上,清芳来到宇宏房间,宇宏由于昨天和清芳吵架后,心里很过意不去。见清芳来 了,忙上去说:"清芳,其实我昨天确实反应过激了一些,你原谅我吧。"清芳为营造轻松氛围 ,笑着说:"我如果不原谅你,还来看你干嘛。"宇宏也同样笑着。

  清芳说:"宇宏,有件事我想一定要和你说说。昨天晚上我去找过李博士了。"她看看宇宏 ,怕他反应过于激动。此刻宇宏情绪还处在刚才笑的回味中,愤怒还没及时调整过来。她见宇宏 脸上依旧挂了半个笑,心里放心了,下面一长串话就轻松地说下去了:"李博士呢,他也了解了 你的事,知道你是被冤枉的啦。他说他愿意帮忙,跟学校通融一下。只要他去跟学校领导说说呢 ,这件事就可以轻松解决啦,呵呵,方便吧?不过呢,他说为了更好地了解整件事,这样他去跟 学校领导说明问题呢,理由才够充分呀,所以呢,我们下午就一起去他家,你把事情稍微讲一下 ,哈哈,这样整件事就摆平啦。呵呵……"清芳轻快地做了个摆平一切的手势,又拨拨宇宏的小 胡子,快乐地说:"哈哈,以后就不会看到你郁闷起来眉毛胡子缩成一团的样子咯!"

  不用等以后,宇宏当即眉毛带胡子都缩成一团了。接下去宇宏的话就像爆米花刚出炉,噼哩 哗啦全炸开了。愤怒的话夹杂漫天流浪的唾沫星子一齐朝清芳飞来:"什么,你昨晚还去找过李 韩了?你真是对我太好了,没和我说一声就去找他了!他是不是太伟大了?双博士,高收入,高 地位,我这么个小人物的事让他开口去说,当然会一句话搞定了。可这是我自己的事,我是死是 活,谁也管不着!我确实很失败,我确实一点用也没有,被学校开除我根本无能为力,可我不会 去求他,打发我回国也绝对不会求他!你一定要替我去求他,我没办法,可我自己是绝对绝对绝 对不会去求他的!"宇宏气得全身爆炸,似乎随时准备着脱光衣服绕北美洲裸奔。

  清芳被吓哭了:"你以前是不会对我发火的,可就在这两天,你就对我发了两次火。"

第三部分:暗恋清芳闹剧顺利收场

  宇宏看见清芳哭了,一下子慌了:"对不起,对不起,清芳,我……我确实不该对你发火。 清芳,我实在太爱你了,我真的一点儿也不想让你为我的事担心,真的,真的。"

  "你的事我怎么可能不担心?你如果真的爱我,你怎么会不考虑你被开除回国后,这半年我 在美国一个人该怎么办,你说呀,你说呀!"说完就一边哭,一边顺手拿了个枕头像弹棉花一样 捶打宇宏。宇宏身上不痛心里痛。清芳见宇宏无话可说了,认为时机有些成熟了,只消再刺激他 一下,就会彻底投降了。

  清芳抽过宇宏床单,决心采用女人们数千年来经验总结的方法---寻死觅活来征服男人。 她费力地把床单抛到屋顶大吊扇上,对着宇宏嚷着:"你这么不关心我,你这么不在乎我的感受 ,我真是太伤心了,今天我就死给你看。"说着就用力拉床单。---可在吊扇上上吊古来就她 一个,这吊扇的身子骨是经不起她拉拉扯扯折腾的。只见吊扇来回晃荡几下,险些砸下来,那就 成了另外一种前所未有的自杀方式了。

  宇宏见有危险,急忙抱下清芳,说道:"清芳,这次完完全全是我的错,只要你别再这样了 ,你想让我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清芳破涕为笑:"这可是你答应我的,你下午和我一起去李 博士家,不管怎么样,你态度都要和蔼点,不然我以后都不理你了。"

  "嗯!"宇宏不情愿却也无奈地点点头。

  下午,宇宏和清芳到了李韩家,宇宏打算做一个下午的哑巴,不管李韩说些什么话都要强忍 着。

  李韩一见他们来,格外热情:"来来来,清芳,夏先生,快进来,别客气,随便坐,随便坐 啊。"可"随便坐,随便坐",就把宇宏拉到了个最偏远的位子坐,自己就很从容地坐在清芳同 一张沙发上,面含笑意和宇宏遥遥相对。

  清芳说道:"李博士,我---"

  李韩埋怨道:"清芳,你怎么还叫我李博士啊,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以后不许叫我李博士, 叫我李大哥。"宇宏刚才的打算是装哑巴,现在的形势来看,他不得不装聋子了,当自己什么也 没听到。可装哑巴只是不说话,装聋子却是听得到要装听不到,显然要困难得多了。

  清芳试探性地叫了声"李大哥",又偷偷看看宇宏,这个双项残疾人正低头压迫自己情绪, 清芳放心了,就说:"李大哥,宇宏的事你觉得能不能完全说服学校领导?"

  李韩一脸自信:"没事没事,只要我详细了解了情况,一句话就能解决。---夏先生,你 现在就详细复述一遍那件事吧。"

  宇宏不想多说话,就偷工减料,把事情精简得只剩了骨架,复述了一遍。李韩听了很不爽, 又让他再详细讲一遍。宇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忍住怒火,又把事情复述了一遍。李韩听了笑 眯眯地问:"夏先生,这件事情这么听起来你确实是被冤枉的,可你在处理时也有冲动、过激、 想法不成熟的一面。你现在能否准确告诉我,你是否已下定决心,痛改前非,好好做人了呢?" ---李韩为自己能问出这么刁钻刻薄的问题得意非凡。

  "是!"宇宏闭上双眼,咬紧牙齿吐出这个字。

  "呵呵呵呵……那就好,那就好,那么夏先生回去后就再写张保证书,我才能为你作保证啊 。"

  宇宏气得不说话了,清芳忙替他回答:"好的,好的,李大哥,保证书我明天交给你,我们 先回去了。"

  他们两个出来后,一路上宇宏不说话。清芳猜测让宇宏写保证书是不可能的事,就打算自己 用电脑写一张。可到了晚上,宇宏又送来了保证书,一声不响地走了。清芳暗笑宇宏真像个顽皮 的大孩子,还在赌气。第二天由李韩出面,他自导自演的这出闹剧自然顺利收场了。

第四部分:忌恨情敌李博士写论文

  夏学期的结束似乎给宇宏的一大堆烦恼划上了一个间隔符。可是夏学期一过,太空闲了,学 校里那些有钱的留学生都已回国,街上冷冷清清。张铭他们常去休闲中心玩牌,宇宏自那次事以 后对休闲中心敬而远之,整日无所事从,和清芳一起镇上所有地方都走遍了,再也找不出什么新 奇的地方了。扑面而来的落寞可不比满脑袋的烦恼轻松。李韩像只生前与宇宏结怨的鬼魅,阴魂 不散,总是以"李大哥"的身份约清芳出去,偶尔和宇宏见面,还找些妙词佳句,用女人看不见 的手段,暗中中伤宇宏男人的尊严。仿佛是进行高手过招,神不知鬼不觉情况下,宇宏就心理残 疾了。自从上次去过李韩家后,宇宏感觉自己矮了几公分,受李韩奚落时,却想不出半个句子来 反驳。

  假期十多天过去了,这天宇宏接到个电话,是林则大洋彼岸打来的。林则还没说话就笑成一 团了,一阵笑过去后,林则才说:"宇宏,猜猜我最近有什么好事。"

  "你有什么好事我猜不到,我这里倒是坏事一大头呢!"

  "怎么啦,你在美国发生什么啦?"

  宇宏想起前些日子饱受的一大堆痛苦,可这些痛苦一涌到嘴边,就譬如一大群人挤一个小门 ,都想往外冲出去,挤来挤去却一个也挤不出。宇宏叹口气:"算了,我的事不提也罢,回国后 再当面告诉你和之恒,先说说你的好事吧。"

  "不行,说出来就太没意思了,我要你猜。"林则这个管理大企业的男人也耍起了姑娘脾气 。

  "好好好,让我猜猜,让我猜猜,是你和杨文霜离婚了,你自由啦?"

  "去去去,这么大年纪的人了,三个你加起来都快100岁了,还像个学生,说话这么不正经。 "林则做了个要打宇宏的动作,只恨臂长不及太平洋;身材也还没苗条到能钻过电话线,跑到宇 宏面前。

  "好好,那我说话正经点,那么林则兄,何事竟使汝如此乐乎哉?"

  "哎,说话总是这么不正经。我跟你说了吧,文霜今天去过医院了,医生告诉她怀孕三个半 月啦,哈哈,我要做爸爸啦,哈哈,我太幸福啦。"林则高兴得从沙发上掉下来。青年人最愿意 为人类香火事业做点儿贡献。林则只觉得电话线容量太小,不能尽情把自己的快乐展示给宇宏。

  宇宏听了羡慕不已,他、林则和之恒还是学生时,都声称最讨厌大肚子了,可是现在,他们 各个想做父亲的冲动远胜于对大肚子的讨厌。林则又说:"文霜知道自己怀孕后却一点也不听话 ,依旧这么爱动来动去。我都看着急死了。她却跟我说:'孩子是我生,又不要你生,我喜欢动 来动去,关你什么事。'哎,你说我郁闷吧。可更郁闷的事还在后面呢,她呀,非要去美国旅游 ,说心情开心对孩子有好处。逼我一定要去办出国手续,哎,我是没办法,只能由着她。宇宏, 我们下个月来美国,顺便也来看看你。"

  宇宏在电话那头笑痛了肚子,林则那边又传来文霜声音:"林则,你今天怎么见谁都抱怨这 个啊,说,这一模一样的话你今天是第几十几次说啦?"林则讨好地说:"文霜,多休息啊,小 心不要乱走动。"宇宏又笑得前俯后仰。

  林则等文霜一走开,又摇头叹息说:"哎,怀孕期的女人是奈何不了她的。"---其实他 又何曾奈何过了她了?

  可怀孕期的女人对一切都特别敏感,林则轻轻一句就落进文霜耳朵。文霜虽是孕妇,动作依 旧轻快得很,只听"嗖"一声,像仙人一样飞到林则背后说:"林则,你刚才说想奈何谁啊?"

  林则不屑地大笑一声:"还能是谁,还不是那个夏宇宏嘛!"

  文霜一点也不相信他的鬼话,说:"林则,你长能耐啦,学会说谎了。"说着就要去拉林则 耳朵。林则忙对着话筒跟宇宏说一句:"宇宏,今天就说到这吧,最近公司业务忙,以后再聊, 以后再聊啊。"挂掉电话,忙去讨好文霜了。

  宇宏又笑了一阵,心想,像林则这样管理大企业的人,在外面风风光光,说一句话企业的员 工都唯命是从,可外人是如何也想象不出他在家里却被文霜管得严严实实,没有一点儿大男子气 概,像台电视机,整个受女人遥控。可他在这么强权统治下,依旧能生活得这么开心,实在令人 纳罕。大家都在学生时代时,一起喝酒,一起抽烟,一起调侃人生,可等各自组成新的家庭时, 完全像是换了个人,一点儿也找不到学生时代的影子。大家都有自己的甜蜜生活,只是不知道自 己和清芳以后结婚时会有怎样一番情景。呵呵,这实在是充斥太多快乐的想象了。---只是人 们都愿意幻想未知的快乐,不愿去知道未来的痛苦。

  又空闲了几天,这天,张铭来找宇宏和清芳,告诉他们市委要五人每人写篇论文回去,登在 报纸上发表,来看看五人在国外学习得怎么样。宇宏可郁闷了,他虽是中文系出来的,无病呻吟 地弄几句鬼都读不懂的诗还行,论文却实在为难了。就像是一个搞雕塑的,突然搬给他一堆砖头 水泥,让他造房子,太困难了。张铭走后,宇宏就抱怨说:"我看呀,市委领导也经济化了,把 我们送出国进修,就譬如是投资,现在要收回报了。我们呀,就像是他们手中的化妆品染料,我 们在国外倒没什么感受,他们脸上就光彩照人了。现在好端端冒出篇论文,头又要大好几倍了。 "

  清芳笑道:"宇宏,你总是喜欢这么抱怨来抱怨去的,就没见你脚踏实地做过什么事。你呀 ,老是这么浮躁,我是管不住你的,我是管不住你的。"可她心里清楚,她比谁都管得住宇宏。 宇宏幸福地笑:"清芳,那你以后可要多管管我咯。"---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奇怪,现代男人 似乎都一窝蜂地进化成了家宠,喜欢被女主人管着。可这些家宠与普通家宠还有个区别,就是乐 意被女主人打,被女主人骂。世上这么多动物偏偏分化出这样一群另类,真算是进化史上的奇迹 。

  第二天,他们各自都准备好了自己的论文,交给了张铭。张铭看了其他人的论文都算满意, 可拿到宇宏那篇就皱起了眉头。宇宏的论文题目锃光瓦亮,振奋人心,叫做《世界经济发展之最 终决战型论断》,通篇除去开头结尾一大段冠冕堂皇的废话,主题只有500个字,可谓短小精悍, 看了等于没看。估计全球经济方面专家就剩他这么一个。张铭摇了摇头,让宇宏拿回去修改一下 。宇宏胡乱改了几下,又交还给张铭,说他自己锤炼过语言了,刚才的劣作,还让您"见笑则个 ,见笑则个"。张铭一看论文,不过是多了几个标点,这样的修改也能叫锤炼?他不管了,就替 宇宏把题目改成《世界经济发展之我看》,发给海蜃市的报纸,编辑看了后,又索性把前面几个 字去掉,干脆叫《我看》。最后报纸出版时,其他四人文章都出现在头版,头版最下角有一行小 字:"另有一篇夏宇宏先生文章《我看》在最后一版中缝。"翻到最后一版中缝,这条狭长小道 又被各式广告占满,只在后面添一句:"由于编者疏忽,夏宇宏先生的《我看》文稿遗失,现特 增刊两则性病治疗广告,以飨读者,望广大读者谅解。"

第四部分:忌恨情敌李博士二人互相攻击

  过了几天,李韩又出来活跃了,他这次邀请清芳和宇宏吃晚饭。宇宏不知他又想搞什么鬼, 跟清芳说:"他请你吃饭很正常,可他为什么要请我呢?"清芳说:"宇宏,你不要老对李博士 有这么多的偏见嘛,他请你吃饭,表明他一点儿也没有把你以前对他的成见放心里,他是把你当 朋友。"宇宏做了个嘲弄全人类的笑:"哼,他要是把我当朋友,那天底下就没有仇人了。我看 呀,他又是想耍什么阴谋诡计来对付我了。"清芳含有微微责怪的语气:"你呀,可别忘了上次 差点儿被开除的事,还是他帮忙解决的呢。"

  "是呀,上次确实是他煞费苦心,帮忙让学校开除我的!"一回想那件事,宇宏恼火,譬如 是患胃胀气的病人又吞下个馒头,旧疾复发起来。

  "你真是不可救药了,真搞不懂你为什么总这么恨李博士,可他还帮你呢。"

  "是,我确实是不可救药,你搞清楚了,他不是为我而帮我,他是为你而帮我的!你从看不 出他的坏,他的坏就像香港脚病人的脚气,不脱掉鞋子是不知道的。你看着吧,他迟早会显露他 的真面目的!"宇宏恨不得找块照妖镜,把李韩的真面目照给清芳看。其实他完全用不着照妖镜 ,旁人只要一看到他的平面镜,就会断言此人是妖怪了。

  "算了,算了,我不要和你吵架,我只问你,你吃饭去还是不去?"

  "去,当然去。去的话他正面捅我一刀,我至少知道痛在哪,不去的话背后捅我一刀,我还 没反应过来就倒了。"

  傍晚,李韩在镇上最豪华的饭店订了桌子,一见他们来,马上起身:"清芳,夏先生,你们 来啦,随便坐,随便坐啊。"他拉过宇宏手,又想用"随便坐,随便坐"的老方法,把宇宏拖到 最远的位子。这次宇宏学聪明了,就本着"随便坐"的原则,夹在李韩和清芳的中间坐下。李韩 显然对这样的地理位置很不满意,他见中间立着尊宇宏,却不愿放弃制空权,就越过宇宏,频繁 地给清芳敬酒递饮料,而宇宏面前则放着瓶酒,让他自己酌着喝。

  酒过半巡,李韩突然豪情万丈地说:"近来,我常常产生一种对人生苦短的惶恐,人生一世 如果没能干出一番大事业就太遗憾了,清芳,昨天早上我在花园散步时,这种感慨更加强烈了, 我就一时兴起,写了首诗。"

  女人对诗向来有天生的好奇感,读不懂的也喜欢做出读得很懂的聪明样子,即使是文盲女子 也都会说最喜欢诗了。清芳自然也不例外,她崇拜地说:"李大哥读了这么多书,对中国文化和 世界文化都这么了解,可以说是中西合璧了,写出来的诗一定很好,能给我看看吗?"李韩一边 笑着摆摆手表示过奖了,一边早从口袋里抽出久备多时的一张纸笺,递了过去。宇宏不屑地说: "清芳,这话可不对了,读的书多,诗可不一定写得好啊。世界上叫得出名字的大作家,大文学 家都不是整天只会读书的。他们的共性都是性情中人,对人生有真实的理解,真正的感悟,这样 才能写出值得反复品位的东西。生搬硬套,'为赋新诗强说愁'是没用的。"说完他感觉自己的 话太有道理了,自顾大笑。可此时李韩和清芳都当他只对空气说话,谁也没理他。宇宏觉得这样 场面太尴尬了,只好也凑过头去看诗,希望每句诗里都找出硬伤,批他个体无完肤。诗是这样的 :

  数日绵雨为一晴,晓起酌酒绕花行。

  铺天作纸云为墨,醉卧珠峰乱书情。

  宇宏笑着攻击道:"李博士,你说这诗是你昨天早上写的,可前几天不是阴雨天气啊,前面 两句虽然句子普通,但至少说明你是个凡人;后面两句虽然新奇,可这是神仙都做不到的事竟被 你想到了,可见你都快成佛了,呵呵。"

  清芳再也忍受不了宇宏的无礼了,她皱起眉头说道:"宇宏,你就不要不懂胡乱评论了,这 就是诗的意境,意境,你懂不懂啊!"说话间仿佛她是在教育一个文盲,语言上是很难沟通的。

  李韩虽痛恨宇宏,此刻倒聪明地维护起宇宏来了:"清芳,夏先生对诗有自己的看法那是很 正常的嘛。我又不是什么大文人,写出来的东西难免漏洞百出,夏先生能对我的诗提出批评,我 正是求之不得呢。---夏先生,你觉得还有哪些缺点,尽管提。"

  宇宏不说话了,他觉得李韩现在变聪明了,用了以退为进的方法。宇宏自己像是在用拳击进 攻他,而李韩用太极拳防守,宇宏自以为是赢了,事实上却是输了。清芳生气地看了看宇宏,又 笑着对李韩说:"李大哥,我从你诗里感觉出你似乎有很大的抱负啊。"

  李韩轻轻一笑:"我取得双博士学位后就一直在学校教书,搞研究。这么几年来,我现在很 想换个生活方式。今天找你们来就是为了这个,你们秋学期结束回国后,我也打算辞掉现在的教 授职务,到你们海蜃市去投资一些大项目。"

  宇宏一听,这下坏了,李韩真的成神行太保了,他们走到哪他就跟到哪。可一个大学教授能 有多少钱啊,还想投资大项目。宇宏心里笑他在女人面前勒紧裤腰带装富翁,真是自不量力,就 不屑地说:"李博士,投资大项目是要很多钱的,可你一个大学教授……"

  李韩做出了他此生最得意的笑容,开始炫耀他的家世背景了,这也是他今天请宇宏和清芳吃 饭的目的,想用金钱来压迫宇宏的男人自尊心,让清芳爱上自己,夏宇宏那小子由于金钱上的自 卑会主动放弃清芳。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他的家世背景大致是这样的:

  李韩父亲是中国人,过去留学日本,就顺手牵羊娶了个日本老婆。大概由于李韩父亲的中国 基因,和他母亲日本基因有冲突,不调和,就生出来李韩这么个怪东西。李韩刚出生时,吓了他 爸妈一跳,虽然他爸妈也长得丑,可也不见得丑到这种程度。本来他们期待着负负得正,孩子相 貌应该会好看些。谁知他们的负负并没得到相乘的结果,而是相加的后果。他的父母用句中国老 话来互相安慰:"一个人小时候长相越丑,长大了就越好看。"可是李韩后来是研究哲学的,喜 欢推翻一切固有的条条框框,于是这条沿用千年的人间真理,也被他轻松推翻了。李韩从小跟随 父母在中国居住,受的是中国的教育。他母亲家族是日本一个极富有的资本世家。前些年李韩的 一个日本舅舅突然莫名其妙死了,他舅舅无儿无女无配偶,整一个孤寡老人。他死后,留下一大 笔财富待人继承。这时,不知从哪冒出一份文件,证明李韩小时侯曾过继到他舅舅,于是这么多 遗产就都给了他了,李韩一夜之间身价提升了几千万美元。

  李韩炫耀完,拿出平面镜笑着照着宇宏,似乎无形里告诉他:"跟我竞争清芳,资本相差太 多啦。"宇宏心里既自叹不如又气恼,气恼上帝真是糊涂了,这么大一笔钱就不明不白送给了这 么个怪物。

  清芳眼里流露出无限的羡慕,说道:"哇,既然李大哥这么有钱,那以后一定要为我们海蜃 市多投资点儿大项目啊。"

  "一定的,一定的,呵呵……"李韩乐得大笑。

第四部分:忌恨情敌李博士李韩会清芳

  宇宏再也受不了情绪冲突了,站起来就往外走,只丢下一句话:"有事,先走了。"

  清芳见宇宏这么生气,忙跟李韩说了声:"李大哥,对不起,我也先回去了。"说完就冲出 去了。李韩知道目的已达,心花怒放,就叫服务生结了账,慢慢踱步回家享受快乐。

  宇宏走得太快,清芳冲出去就不见他的人影。到了学校,在宇宏房间里找到他。清芳一见宇 宏就上去责怪说:"宇宏,你怎么能这样,你在李大哥背后说他坏话也就算了,可你今天是当着 他的面,说了这么多无礼的话,做出这么无礼的举动,你太让我失望了!"

  "是啊,我是太让你失望了。我这个人没学历,没素质,没修养,最重要的是你该说我没钱 ,没地位吧。哈哈,你的这个李大哥这一切都有,我是跟他没法比的,可我至少还有男人的自尊 !"

  "宇宏,你说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是怎么了?"清芳身为女人,她可体会不到宇 宏男人的那点自尊在李韩的谈笑风生里受了致命伤。

  "你听不懂我的话?好,那我说明白了。我坦白告诉你,我没钱,没地位,我也没能力在海 蜃市投资大项目,我什么都比不上你的李大哥。你刚刚不是还觉得你李大哥这么有钱吗?在他面 前,我只是个穷人,我只配享受贫民窟式的爱情,我配不上你,林清芳小姐!"---他的每句 话都是耗尽五脏六腑的真气出来的,声音就像天边的滚雷,美国总统竞选时用的扩音器大概都要 自卑不如了。

  清芳这下听懂了,她满脸泪花,指着宇宏说:"在你心里把我想象成了什么人了,我真搞不 懂你怎么会这样想,如果爱情真的是那么脆弱,我想我们倒还不如……"她话说到一半就后悔了 ,一转身,跑出了房间。宇宏"哼"了一声,深吸一口气,他似乎一下子看透了全世界女人的品 性,指了指清芳消失的背影,给全体女人下了个定义:"看,这就是女人!"

  第二天一早,李韩就来找清芳,来验证自己昨天的成果。清芳出来后,脸上虽有化妆品护持 ,仍遮挡不住痛哭一夜后留下的红眼圈,像商品出厂前,敲上的注明生产日期的大印章,标明她 哭的日期即在昨晚。

  李韩看了既心疼,又充满难以压抑的快乐,他装成好心人问:"清芳,你哭过了?"

  "没有。"清芳坚强地否认。

  "哎,你不要不承认,你什么事也瞒不过你李大哥,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他眨眨他的单皮 眼,表明此眼有洞察一切的法力。又问:"夏先生和你昨天怎么了?你受了什么委屈尽管告诉你 李大哥,我要劝劝夏先生应该对你好一些。"

  "不要去。"已经发生了这么多事,她不想让李韩再去见宇宏,以免触发更多的事。

  "清芳,到底受了什么委屈告诉李大哥嘛。"李韩恨不得清芳彻彻底底数落一顿宇宏,然后 两人就从此分手了。

  "真的没事,李大哥,你就不要再问下去了。"清芳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李韩递给她一块手帕,疼惜地不停安慰。清芳边哭边说:"李大哥,你对我真是太好了。"

  "清芳,这些见外的话就不要说啦。"李韩心里大笑,想着自己的付出终于被她看到了。可 接着清芳又说了句让李韩这辈子都难以忘怀的话:"李大哥,你真像我爸。"

  李韩对着空气苦笑一下,此刻他真想对着天空嚎叫:"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一个女 孩子说男人长得像老公,那是爱的暗示;可说像他爸,那又暗示了什么啊!呜呜呜……他太失望 了,他以为自己快成功了,带给他的却是这么一句话。他感觉自己实在太爱清芳了,简直是放手 不了的那种喜欢。一直以来,在他理念里,男人最重要的是钱,世界上最好的女人,也能用钱摆 平;可要是遇到连钱都摆平不了的女人,那自然就是更好的咯。现在他感觉清芳这女人连钱也摆 平不了,更激励了他征服的欲望。现在他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收拾这局面了。好在他读的书多,随 即想起了英国人盖伊·博尔顿的话:"希望是失望的孪生兄弟。"他现在虽然尚未成功,可心想 夏宇宏那小子和清芳的关系也差不多了,也不失一种安慰。想到这,他心又舒服多了。就对清芳 说:"清芳,只要你知道我对你好,就已经足够了。我不知道夏先生到底怎么了,把你弄得这么 伤心,但我希望你以后都能快乐地生活。"其实李韩自己清楚得很,只要他还活着,宇宏和清芳 就不会有快乐的一天。

  "谢谢你,李大哥。"她叹口气,心里实在想不通,宇宏为什么从头到尾都这么恨李韩,李 韩除了长相龌龊点,心肠还是蛮好的嘛。只可惜她身为女人,是永远看不清男性间无形的较量, 往往比有形的较量更能让人受伤害。

  到了那天晚上,宇宏已一天没见过清芳了,心脏像是被人摘走了,只感觉空荡荡的。他静下 心来思考,昨天确实是他不对,李韩有钱使他内心自卑,可没必要对清芳发火啊。清芳不可能是 那种贪慕虚荣的女人。昨天是自己情绪不好,而发泄到了清芳身上,她是无辜的。好吧,还是去 向她道歉吧。

  宇宏去了清芳房间,敲了一会儿门,门一开,宇宏就堆起几十公斤的笑容,对着清芳"嘿嘿 "一笑,自己幻想着这个笑很有亲和力,清芳也一定当即对他一笑,然后跟他说:"你傻笑干嘛 ?"两人就这样和好了。

  清芳确实当即跟他说了句:"你傻笑干嘛?弄得跟傻瓜照相机似的。"可说完还附带一个字 :"滚!"门就关上了。

  宇宏在外面一边敲门一边说:"芝麻开门,芝麻开门,我是来跟你说对不起的。"芝麻并没 开门,只听芝麻说:"你走开,你走开,我不听,我不听!"可说"不听"的芝麻还是躲在门后 听了。宇宏在外面说:"清芳,你听我说,昨天确实是我的不对,我不该对你发火。""我不听 "的芝麻在里面补充道:"这是第三次了。"

  宇宏在外面说道:"清芳,经过昨晚一整夜和今天一整天,我一直在苦苦挣扎,久久徘徊, 寻寻觅觅,凄凄惨惨,反反复复,深深刻刻,辗转良久,泣不成声---"

  "说重点!"

  "哦,我痛定思痛,狠下决心,咬牙切齿,翻来覆去---"

  "重点!"清芳再一次提醒他。

  "哦,你肚子饿了吗?我们出去吃夜宵吧。"

  "扯这么远干什么!重点!"

  "哦,其实我只想跟你说一句话---原谅我吧。"

  "哼,你想对我发火就对我发火,想让我原谅你就原谅你。天底下的女人总是心太软,才会 一次次上你们这些男人的当!"她仿佛已调查过全天下的女人,才会得出这个坚定论断。他们间 的谈话也似乎不再局限于情侣间的争吵,像是上升到了"解放全人类"的高度。

  "那到底究竟怎么样你才能原谅我这不可饶恕的错?"

  "既然你自己都说不可饶恕,还谈什么原谅?想要我原谅你?可以,很简单,你现在就去见 马克思。"

  "清芳,算了,不要再耍小孩子脾气啦。"

  "到底是我耍小孩子脾气,还是你耍小孩子脾气?都这么大个人了,一点也不会长大,思想 跟孩子一模一样。"清芳说话间似乎一跃成了夏母,在她眼里,宇宏永远是孩子。

  "清芳,你太孩子气啦。"

  "你才孩子气。"

  "你真孩子气。"

  "你才孩子气。"

  ……一句话隔着扇门,就这样被扔来扔去。

第四部分:忌恨情敌李博士怒斩情敌一万条

  "夏宇宏,你到底还有没有别的话说,没有的话就走开。"其实经过刚才的对话,清芳对宇 宏的生气已经消去大半,现在她还不肯原谅宇宏的原因,主要是宇宏的话太没艺术性,这么没震 撼力的话怎么能满足少女对波澜壮阔爱情的幻想?

  宇宏似乎感应到了清芳想法,就说:"清芳,你听我说,现在我向你保证,以后我再也不会 对你发火,以后我们间不管遇到什么矛盾,那么什么也别说,一切都是我的错。你一定要相信我 ,给我一次机会改正错误。"

  清芳气消光了,在里面笑道:"这话可是你说的哦,你以后可别忘了。"

  宇宏又说了个他寿命无力所及的概念:"一万年不会忘!"

  清芳开了门,笑着看着宇宏,宇宏凑上去,在她耳根说:"清芳,你终于肯原谅我啦?"清 芳假怒说:"你弄得我这么不开心,现在为了惩罚你,罚你打扫我的房间。"

  宇宏见清芳原谅他了,立刻就得意得忘乎所以了:"清芳,你听过一句话吗?让男人远离家 务!"清芳冷看了他一眼,他忙满脸讨好,"可是呀,我一直觉得这句话是天大的谬误!"清芳 又看他一眼,笑了,宇宏快乐地帮清芳打扫房间,清芳为他削苹果。

  过了几天,李韩看见宇宏和清芳关系又和好了,而且似乎比以前更好了。他开始惊叹夏宇宏 心理素质实在太好了,经过他这么多次设计攻击,居然还可以这么快乐地活下去。他又开始心痛 了,疯狂地跑回家,怒书一句诗:

  天公赠我一把刀,怒斩情敌一万条!

  可悲的是,现在他视别人是情敌,可是别人却不把他当情敌了。宇宏自从和清芳和好后,知 道清芳喜欢的只有自己,自信大长,也就忽略了李韩的情敌地位,当他不存在了。李韩现在不研 究文学了,只看破坏别人感情题材的小说,可惜这些书里的方法,似乎都不及他用过的来得恶毒 。世上的鬼主意几乎都被他想尽了,现在他能做的也就是时不时地请清芳喝喝咖啡之类,做些无 关痛痒的小破坏,而且喝咖啡时也时常提心吊胆,生怕清芳什么时候再来句"你真像我爸"。

  这天夜里,宇宏还在睡梦中,他梦见自己躺在一只小船上,在水里摇晃来,摇晃去。突然听 到"嘭"一声,花瓶打碎的声音。宇宏一睁眼,头上的吊扇正在发疟疾,抖动得厉害,他的床也 在抖,不好,地震!宇宏一下子清醒过来。他刚清醒过来,床对面的那个长得像棺材的长方体书 架也清醒过来,大概是感觉抖得太累了,索性躺下来算了,迎面向宇宏扑来。宇宏脑里只闪过一 个念头:秋季回国用不着他买机票了。

  过了几秒钟,平静了,外面的人叫嚷成一片,一次小地震刚刚过去。宇宏睁开眼,看看自己 死了没有。好在书架倒下时刚好被床脚挡住,书架上头几乎可以和他接吻了,宇宏脚都镶在书架 空间里。宇宏刚要庆幸书架没能砸到他,书架似乎感应了他的呼唤,后脚一翘,前头"咚"一声 整个盖住宇宏,来了个亲密拥抱。宇宏费力地从这口棺材里爬出来,身上一点儿伤也没有,真心 要感谢这次地震的"人性化"了。宇宏当即想起了清芳,心里焦急万分,急忙打电话给她,不好 ,手机关机。该不会机毁人亡吧?潜意识里着这个念头一闪过,马上被主意识彻底地否定。宇宏 赶紧胡乱套了件衣服,冲向清芳房间。

  敲了好长时间门,还没开。宇宏心里焦急得恨不能化身蟑螂,爬进去探个究竟。过了会儿, 传来清芳的声音:"谁呀?"

  "是我啊,快开门啊。"

  清芳怕宇宏耐不住血性男儿的寂寞,深更半夜跑来有不良企图,慌忙穿了三件睡衣两件外套 算作预防措施。她开了门,宇宏径直走进来望着她:"你没事吧?"

  清芳害羞地低着头:"我能有什么事?你才有事呢,深更半夜跑过来。"由于那次宇宏和清 芳吵架时,清芳把房里能砸能摔的都差不多扔光了,再加上清芳睡得比较深,所以这次地震来了 ,没剩什么东西可供震的了,她才没感觉到地震。宇宏就把刚才地震来了,他从"棺材"里爬出 来,九死一生的经历告诉了清芳。清芳惊恐地睁大眼睛,忙问宇宏有没有受伤,宇宏说没有,她 放心了,就催促宇宏快回去,怕宇宏趁着地震的理由,做些与地震无关的事。宇宏又叮嘱清芳把 房里的危险物品收起来,可能有余震,说完就回去了。

  宇宏回到房间,收拾了一下,想着清芳和他都没事,心里庆慰了一番,只盼着第二天去看看 李韩震死了没有。到了第二天就让他失望了,李韩也是同样一点事也没有。李韩更是借了地震机 会,又以"李大哥"的身份邀清芳喝咖啡,慰问清芳。虽然清芳说她对这次地震没什么知觉,李 韩笑她这么个女孩子被这次小地震吓得没知觉啦,又拍拍胸脯告诉她:天塌下来呢,有"李大哥 "这么个人顶着;地裂开来呢,有"李大哥"这么个人撑着;地球爆炸呢,他也就没什么话好说 了。

  夏季里的生活实在太单调了。宇宏自从与清芳和好后,就再也没发生过什么矛盾。李韩呢, 按他的生活习惯,总喜欢时不时来点破坏,可每次都像把一大块塑料狠命推进水里,却溅不起什 么水花。

  到了8月,林则又打电话给宇宏,说他们已到了旧金山,问清了宇宏那的地址,说是过两天就 来看他。宇宏单调生活添了些波折,就像和尚宣告还俗,回家娶亲,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只盼 着林则早些来,叙叙阔别之情。

  第三天,宇宏和清芳一起去车站接林则。车子还没停,林则就激动地趴出窗外,像国家领导 人来美国出巡,挥手向他们示意。杨文霜一把拽回林则,说道:"不要命啦,整个人钻出窗外, 小心别的车子把你拦腰截成两段!"林则"嘿嘿"一笑,像是陕北农民望见丰收的喜悦,连发感 叹:"文霜真是关心我,真是体贴我,真是关心我,真是体贴我啊!"

  下了车,林则口里反复在说:"小心,小心,下车有两格台阶……前面有块小石头……左边 有个可乐瓶,小心,小心,右边有个垃圾桶……"而且林则走路也是怪模怪样的,时刻等着文霜 跌倒后保护她的肚子。其实文霜肚子并不大,旁人还看不出他怀孕了,只是在林则眼里,她的肚 子比地球还大,似乎随时都有从腰上掉下来的可能。

  文霜埋怨他:"前面地上有什么我知道,不用你像全球定位卫星一样,一个个报出来,我都 快被你烦死了。"林则讨好地对她笑笑。宇宏、清芳见了他们俩这样子,也都笑了起来,宇宏拍 拍林则肩:"林则,你也太那个了吧,文霜嫂看起来还这么苗条,你也用不着这么提心吊胆的。 "

  "就是就是,你兄弟都这么说你了,林则,你呀,是该好好反省反省了。"文霜说道。

第四部分:忌恨情敌李博士人鬼情未了

  林则说:"宇宏,这你就不懂了,到了清芳也和文霜这样时,我看呀,你比我还会细心得多 呢。"清芳红了脸,不好意思地说:"我才不要孩子呢。"宇宏心里暗笑:"到时可就由不得你 咯!嘿嘿!"

  林则和宇宏又分别介绍了文霜和清芳认识,两个女人情投意合,瞬间成了好朋友,手拉手一 起走了。林则又反复嘱咐清芳,帮忙多照顾文霜,路上的石头这样的障碍物,一定要看仔细了。 清芳蒙他托付,不敢怠慢,只得放慢脚步。

  林则把宇宏拉到一边,两个大拇指碰了碰,问他和清芳有没有已经那个啦。宇宏摇摇头,林 则笑着叹口气,像是有配偶的道士嘲笑和尚:"呵呵,那你真是……真是……真是……"他想尽 中国千年词汇,想不出准确形容宇宏的,最后用了个当今流行字汇"衰"。

  宇宏告诉他:"不瞒你说,我确实是衰了好长一段时间。"宇宏就边走边把前几个月的遭遇 告诉林则,林则听了也为他愤愤不平,说:"听你这么说来,世上居然还有李韩这么个人物,我 真是想马上见识一下这个不要脸的人。"

  林则的愿望当即成了现实。李韩此时恰好在街上,他远远看见清芳,忙走了过来。宇宏碰了 下林则,用小拇指指了一下李韩,轻声说:"人渣来了。"林则顺着看去,皱了皱嘴。

  李韩一上来就对清芳说:"哎呀,清芳,好巧哦,街上都遇见你。"

  宇宏凑着林则耳根,把声音削尖八度,模仿李韩的声音,鸟声鸟气地说:"哎呀,清芳,好 巧哦,街上都遇见你。"林则忍俊不禁,拍拍宇宏肩膀,表彰他模仿得惟妙惟肖。李韩又问清芳 :"这两位是你的朋友吗?"清芳说:"哦,是,刚认识的朋友,他们是宇宏的朋友,来美国旅 游的。"李韩一听是宇宏朋友,看来有必要尽点儿损损他们的义务了,就说:"哦,原来两位是 来美国玩的,哎呀,这美国的宾馆对你们大陆人来说可是很贵的呀,我看不如这样吧,如果两位 觉得宾馆太贵,不如住我家的别墅吧,又大又舒服。"

  宇宏拍一下林则背,意思是说:"看吧,就是这么个东西。"林则一挺胸,一昂头,气势雄 伟得远胜于他们家企业的资本,拍拍手提箱,说道:"这位先生好意谢了,我们来旅游钱带得满 满的,不在乎这么点儿钱。"李韩没话说了,没想到夏宇宏这小子还有个气质这么硬的朋友,就 跟清芳打了下招呼走了。

  李韩走后,宇宏轻声对林则说:"你看,就是这么个东西,仗了钱多,老对我和清芳感情搞 破坏。可他一次次破坏,一次次失败后,还能这么快乐活着,依旧不屈不挠地继续破坏下去,我 真要佩服他那股锲而不舍的精神了。你刚才看到他后,对他印象怎么样啊?"

  林则像是捏面人,三两下就勾勒出李韩特征:"他呀,长成这样,一看就知道是恐怖分子, 美国这几年反恐,居然没把他给抓出来,真算他走运。都怪你不好,惹上这么个人,害得今天文 霜看见了,要是吓到她肚子里的孩子,我和你没完!"边说边笑着要打宇宏。文霜走在前面,转 过身来,对着林则回眸一笑,说道:"林则,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在街上也打打闹闹的?" 林则急忙上前,严肃地说:"夫人,走路时头不要转回来,看着前面的路才不容易摔倒!"-- -想必照顾史帝芬·霍金先生的人都没林则来得小心谨慎。

  林则刚才虽然和宇宏说的是玩笑话,却被他歪打正着,猜对了一半。林则说怕吓坏肚里的孩 子,显然李韩相貌还没修炼到这种程度,可吓坏肚子外的孩子他还是够资本的。李韩过去的学生 中,许多回国后都结婚生子了。这些年轻人头回做父母,没耐心教孩子,孩子一哭,他们就恐吓 孩子:"不许哭,再哭李韩叔叔来抓小孩子啦。"说完就会拿出李韩的书,用封面上的大照片, 对着小孩子一照,这一照过去,孩子脸上就麻木得没表情了。所以这些孩子长大一些后会说的第 一句话不是"爸爸"、"妈妈"、"奶奶"、"爷爷",而是---"救命!李韩来啦!"孩子 们不怕狮子、老虎、警察、医生,单怕李韩叔叔。用他的照片来代替"棒头出孝子",在未来也 不失为一种人道的教育模式。

  他们四个来到一家大饭店吃饭,文霜怀孕了,想吃酸的,林则点了一桌几乎都加番茄酱的菜 ,单独文霜吃得最开心,他们三个则像蜻蜓点水一样,浅尝辄止。林则在文霜面前,还要尽量表 现出他也很喜欢这些菜的样子,咬牙切齿地感慨菜实在太好吃了。

  吃了一半,林则问宇宏:"宇宏,你和清芳是怎么好上的,说给我们听听。"文霜也要听听 他们的爱情故事。

  宇宏伸伸懒腰,摆摆手,做出"好汉不提当年勇"的姿态。林则执意要他说,宇宏清清嗓子 ,像说相声一样讲起他们的故事。文霜听完还不过瘾,又要宇宏讲述表白当时的详细经过。清芳 害羞得头低在一边,宇宏开始绘声绘色的叙述了:"当时呀,月黑风高,四下无人,阴风阵阵, 偶尔几只飞鸟在黑得看不见手指的夜空穿过,激起一两下叫声,'呜呜呜',正在这时,突然, 只见空中一颗流星滑过,紧接着……"他的爱情故事讲起来环境恐怖,情节曲折,跌宕起伏,再 加上宇宏偶尔还用几下颤音,听众定会觉得他是在讲"人鬼情未了",林则和文霜一边打着冷颤 ,抽搐着脸上肌肉,一边听他的爱情趣闻。---"到了最关键的表白那刻,我当时呀,心里可 紧张啦。我下定决心了,这回不成功便成仁,结果呀,你们现在也知道啦,哈哈,真的没让我成 仁,哈哈,真的没让我成仁,哈哈……"林则、文霜总算从恐怖氛围里解脱出来,一起笑。清芳 碰碰宇宏,不好意思地说:"宇宏,这些都是隐私,你怎么都讲出来了啊。"宇宏得意地笑笑。 文霜看他们这样子,笑得直不起身;林则不敢笑了,他紧盯着文霜一下弯一下直的肚子,害怕就 在这谈笑风生里流产了,连忙对宇宏说:"宇宏,不要再这么搞笑了,文霜要是笑得有什么三长 两短的,你责任可就大了。"

第四部分:忌恨情敌李博士对李韩的偏见

  "林则,我都快被你烦死了。你平常还说为了孩子,要让我保持良好心情。也不知你从哪翻 出来的陈年古书,听你说还是些笑话书,硬要讲给我听。可你讲来讲去总是什么太阳公公呀,月 亮婆婆呀,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邂逅相遇啦,接着就恋爱啦。每次讲完我一点儿也笑不出,你还 老堆出个大笑脸,等着我笑。今天宇宏讲他们的恋爱故事,我想笑时,你还不让我笑了。"

  宇宏和清芳都看着笑,林则难堪地说:"夫人,你总是不会给我留点面子的。"宇宏和清芳 又笑。

  文霜手指着林则,当作世上男人的样品,教授清芳管治男人的方法:"男人啊,就是不能给 他太多面子,给他太多面子,他就会骄横起来。要从一开始就从严管教,而且男人还特别喜欢被 管,你不管他呀,他就浑身不自在。宇宏是林则好朋友,物以类聚,大概品性也差不多。清芳, 你以后可也要这样管着他哦。看我们家林则,他呀,可喜欢被我管着啦,你看他现在被我管着, 不是照样快快乐乐地生活,长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在她的概念里,不被女人管着的男人就长 得没鼻子没眼了。

  两个男人听了害怕,心想要是这条理论被发展壮大了,许多家庭以后大概要添置好多刑具了 。现在流行的跪床头、跪搓板,到那时就落伍了。锅铲、勺子,改装的剃须刀、电吹风、榨汁机 ,甚至AK47都要接踵而至了。

  清芳笑着对宇宏说:"宇宏,你可听到了?从今以后,我可要好好管管你了。"

  宇宏吓了一跳,这世上女人一旦暴力起来可不得了,现在林则已是一个婚后悲剧男人的标本 ,起警示告诫后来者的作用。宇宏可不想再成为一个标本,让后人瞻仰了,就反驳文霜的话:" 文霜嫂,你这话可就不对咯。这---"

  林则现在为了孩子,不管文霜讲什么总附和是对的。他见宇宏要反驳,忙一把打断宇宏的话 :"宇宏,女人说话,男人少插嘴!"宇宏嘴张在半空,刚要开始长篇大论,林则的话就像是把 一大团空气扔进他嘴里,他咂咂嘴,只好吃菜。

  林则又转向清芳说:"清芳,听宇宏说今天遇到的那个叫李韩的人,总是破坏你们的感情, 这是不是真的?你倒是说说看这个人。"宇宏当作没听见,只顾吃菜,口里边说:"这菜真好吃 ,林则,别多问了,吃菜,吃菜哈。"

  清芳瞥了一眼宇宏说:"哪有的事啊,都是宇宏自己总是说李大哥的坏话,可李大哥还帮他 呢。"

  "哦?他是你大哥?"林则很惊奇。

  "哪里,李大叔都嫌他老。"宇宏趁吃菜的空隙,也顺手攻击一下李韩。

  清芳点点宇宏:"宇宏呀,天生就喜欢按别人的长相评价人的。"说话间仿佛清芳是看着宇 宏长大的,才会对他天生品性如此了解。

  宇宏转过脸,看着清芳:"清芳,你这就彻底冤枉我了,我爱你可不是爱你的外表,我彻彻 底底爱的是你的灵魂。"这些话也只有中文系男人能毫不脸红地说出来。世间几千年来的恋爱, 单纯在乎对方灵魂的,而丝毫不考虑对方外表的,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如果那样的话,干脆找具 尸体结婚也一样。可见宇宏也算得上世间几千年来恋爱之集大成者了。

  清芳满意地说:"我情愿你是在骗我。"宇宏一连声"怎么会怎么会"。

  文霜看了羡慕不已,感叹一声:"他们这一对好幸福啊!"林则忙一把握住文霜的手,甜蜜 地说:"我们还不是一样。"

  "去去去,没创意,没正经,来来去去这一套,你就像这盘番茄酱,又酸又粘人!"

  "番茄酱"受伤害了,低下头,不满地发出轻微的"啊啊啊"声音,宇宏和清芳又看着笑。

  吃完饭后,林则把文霜送到宾馆,用尽温柔的语言"强迫"她多休息。宇宏把清芳送回房间 ,又出来和林则一起去喝酒。

  两个好友很久没一起喝酒了,惟一的遗憾就是之恒不在这,不然三兄弟一起喝就更痛快了。 之恒不在,他们就当他死了,在空位上倒满一杯酒,算是给之恒灵魂喝的。要是之恒在大洋彼岸 知道他们在背后这么对他,一定会气得灵魂出窍,飞来美国寻他们麻烦。

  林则又问宇宏:"听你说李韩的坏处,可林清芳却不这么认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 真的是你对李韩的偏见啊?"

  宇宏灌下一杯酒,说道:"女人嘛,看事情永远只会看表面,舌头底下藏着的文章她们是永 远察觉不到的。李韩那家伙,就是利用了这一点,想尽了恶毒的手段。就像我下午和你说过的, 除了李韩,谁又会偏偏拍下我搜身的照片,寄给警察局和清芳?寄给警察局那可以理解,可寄给 清芳的人不是他又会是谁?还有上次关于我要被学校开除的事,也准是他亲手导演的。哼哼,他 可真算是世上最好的导演兼演员了!"

  林则劝慰道:"宇宏,你听我说。人生在这世界上,遇些小人是再所难免的事。如果你是真 心实意爱一个人,别人再多的破坏也没有用。只要心里清楚彼此间爱的是谁,那就够了。宇宏, 作为这么多年的兄弟,我不得不提醒你,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不要像前几次那样把脾气发到清 芳身上。"他指了指自己,"像我,和文霜从谈恋爱开始到现在,结婚这么久了,我从没对她发 过一次脾气呢。"---可他却没说明文霜究竟对他发了多少次脾气。其实不是林则没脾气,是 他不敢对文霜发脾气,这才让他鬼头鬼脑地挤进好男人行列。

  林则倒了倒酒瓶,酒没了,就拿起祭奠之恒的那杯,一口喝了,又叫来服务生上酒,再给之 恒鬼魂倒上一杯。林则说道:"之恒在国庆也要结婚了,现在他们小俩口早就同居了,宇宏,我 们三兄弟里就差你了。我看为了保险起见,我劝你还是抓紧机会,早点把林清芳做掉吧。"说着 手弄成刀背形状一切,仿佛夫妻洞房之事也成了杀人灭口的勾当。

  宇宏向来是心灵脆弱,但自制力极强。他胆怯地问:"真的可以行动了?"林则给了宇宏一 个肯定的眼神,信心十足地说:"嗯!"宇宏虽喝了好多酒,可脑子还清醒得很,他有些害怕, 也有些兴奋,一想到"做掉"清芳的话,那李韩就直接跑去对着自由女神哭诉吧。

  "做掉她,怎么样?"林则再次激励宇宏。

  "我没有十足的把握。"

  "做大事业就要有冒险精神,去吧,做掉她!"林则激励起人来,把圆房的事都能比作创业 。他看宇宏还是犹豫,就说:"做与不做皆在你一念之间,怎么样,快决定吧。"

  宇宏还是不肯定的语气问:"真的要做?"

  "真的要做!"

  "一定要做?"

  "一定要做!"

  "非做不可?"

  "非做不可!"

  "好,那我就做定她了!"两人默契十足地"哈哈哈"大笑起来。旁边喝酒的人听见他们的 大声谈话,还以为黑社会要杀人了,醉得一塌糊涂的人都吓得顿时清醒回来,慌忙结了账逃命。

  宇宏虽这么说,心里仍有点不放心,他又深思片刻,猛然一拍桌子,大喝一声:"好,就这 么决定了。做就做,勇者无畏,上酒!"吓得服务生颤颤巍巍地一放下酒,拔腿就跑。宇宏又叫 林则喝酒,林则无奈地摆摆手:"不能再喝了,再喝晚上回去文霜就要真做掉我啦。"宇宏一摆 手,笑他没用,又灌下一杯酒壮胆,两人结了账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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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不明白(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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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忌恨情敌李博士勇者无畏

  宇宏独自走回学校路上,他怪自己酒量太好了,喝了这么多还这么清醒,不足以壮胆做坏事 。于是他一边走,一边仰天高歌:"勇者无畏,神啊,给我力量吧!……"---险些招来闪电 。

  由于他半夜里高歌,他走到哪,街两边的居民楼灯就亮起来,各家窗户不约而同开了起来, 两边的居民虽都来自天南地北,互不相识,此时彼此却有心灵感应,异口同声骂他"神经病"。 两边的骂声像两块大夹板,把宇宏刚刚鼓起的那点儿气势压缩个干净,宇宏吓得急忙跑走。

  宇宏到了清芳门口,重重地敲了几下门。清芳已睡下了,她听见是宇宏,猜测来者不善,起 身后又同样穿了三件睡衣,两件外套。她闻见宇宏满身酒气,真担心他要做什么坏事了,只后悔 没有防弹衣供她穿。

  清芳问道:"宇宏,这么晚了,你还来干什么?"宇宏紧张得一下子忘了自己的目的,想来 想去,就说:"我喝太多了,走错门了,莫名其妙就到了这儿,我走了,你睡吧。"说完就走, 可走了十来步,突然醒悟过来,后悔自己胆子太小,就又走回去敲门。清芳开了点门缝,问:" 宇宏,你还有什么事?"宇宏想了想,就说:"有茶叶吗?我要醒醒酒。"---他的打算是趁 清芳一转身拿茶叶,就冲上去抱住她,任她挣扎也没用了,哈哈。

  清芳说:"哦,有,你等一下吧。"说完就聪明地把门"咚"地关上了,过了会儿同样是开 了点门缝,把整罐茶叶都给了宇宏,马上关了门,在里面跟宇宏说:"你回去喝了茶早点睡吧, 晚安,做个好梦。"宇宏捏了捏茶叶,无奈地叹口气,想想还是算了,回去吧,以后机会多得是 。

  第二天,林则约宇宏出来,林则递给宇宏支烟,自己也点起来。宇宏惊奇地问:"文霜嫂还 让你吸烟?她不是早说过不准你吸了吗?"

  林则轻松一笑:"呵呵,女人嘛,哪能管得住我这么多。现在我当着她的面,不喝太多酒, 不抽烟,那全是因为她怀孕,给她点儿面子,呵呵……"

  宇宏接他的话:"要是她没怀孕,你不照样得给她面子?"宇宏笑着拍拍林则肩,算作安慰 他被剥夺男人的必要权力了。又接着说:"我一想起你抽烟就觉得好笑。我总回忆起大学你每天 嚷着要戒烟,说是就剩两包,抽完就戒,可你口中的两包神烟抽了一年还没抽完,哈哈,可是到 后来杨文霜一出现,你那两包神烟就彻底从地球上消失了,你呀……如果我是你呢,我就会大声 告诉杨文霜:'男人呢,没有十全十美的,别的男人是吃喝嫖赌,我这些爱好都没有,单就喜欢 抽烟。如果你不让我抽烟,那我就会不开心;我如果不开心,回家也不会给你好脸色;如果回家 不给你好脸色,你就会和我吵;如果你和我吵,我也会和你吵;如果我们吵架,婚姻就会维持不 下去。看看,不让我吸烟有这么多坏处,你自己看着办吧!'你要是这么说,不怕杨文霜不给你 面子,可我想啊,这样话你这辈子是没胆说的咯,呵呵。"

  林则被说得面子全无,几乎成了负数,连忙说:"好了,好了,我不和你谈这些琐事了,我 今天找你出来是了解正事的。你昨天晚上去过清芳房间了?"

  "是的。"

  "那你就这么做掉她了?"林则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

  "没有。"

  "哦?"林则深吸一口烟,沉思片刻,突然间心领神会了,恍然大悟说道,"那么,那么, 那么也就是说,那么也就是说,她趁你酒醉,来了个反客为主,反而把你做掉啦?"

  "不是,不是。"

  林则又深思一下,怀疑地问:"宇宏,你该不会就是男人传说中的那种懦夫,没能力做掉她 ?"

  "去去去,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宇宏就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林则听完嘲笑他们的爱情 不够成熟。宇宏反笑说:"那你所谓的成熟的爱情就是,喝酒之后睡沙发,抽烟之后逐出家门, 划清界线吗?哈哈,这么成熟的爱情我是不敢要的哦。林则,你大概就是世上最苦命,同时又自 以为最快乐的男人吧,哈哈。"林则挥挥拳,要打宇宏。

  下午,林则和文霜要回旧金山,准备飞往纽约。宇宏和清芳送他们去了车站。临行前,林则 又轻声对宇宏说:"对清芳再温柔体贴一些,奠定好感情,早日和她结婚,以后我们三兄弟都成 家立业了,就算完完全全进入男人的人生轨道了。"宇宏苦笑一下:"成家容易立业难啊。"林 则思索一下,目光坚毅地送他成功的三字真言:"想开点。"

  时间一晃就到九月了,学生们都回学校了,秋学期开始了,再过两个半月他们就可以回国了 。

  天晓得是怎么回事,李韩居然成了宇宏和清芳哲学课的教授。李韩上课时果然如他所言,学 生都坐得满满的,决不像别的教授上课,学生逃课去环球旅游都有可能。这倒不是因为他讲课如 何精彩,而是因为他是皮克大学四大名捕之首---专抓逃课学生。他虽是双博士学位,却没有 真正大教授讲课风范,每节上课酷爱点名。所以学生们说李韩有两样绝活,一是笑起来惨绝人寰 ,二是点起名来绝对冷酷。

  李韩上起课来也很有特色,每当他要讲什么大哲理时,总先来句:"注意啦。"接着压低声 音,故作惊恐神色,像讲鬼故事一样讲述哲理。他和现代研究哲学的大多数学者一样,讲出的话 充满神秘色彩,似乎每句话都是天大的哲理,非用奇妙语气讲述不可,事实上,他们讲话的声音 远比内容显得有哲理得多。讲完了,他还喜欢用颤音问学生:"你们听懂了吗?"学生们放大嗓 子壮胆,近乎吼叫地哭喊:"听懂啦!"所以他上课时一讲到"注意啦",胆小的女生就吓得魂 飞魄散了。而且他还最喜欢把自己想出来的,酷似有哲理的话写进教学讲义。考试时,学生不认 识亚里士多德没关系;不认识李韩,那就对不起了,成绩注定要破历史新低。李韩的大哲理很多 。譬如过去他颇为自得的一句:"男人的一生只有一次青春。"这样的话别人初次一听,嗯,蛮 有哲理;再一想,咦?废话。于是有个学生向他提意见了:"李教授,按您这句话的理解,那女 人的一生就有两次,或两次以上的青春了?"李韩无言以对,第二年这句话就修正为"人的一生 只有一次青春"。同时,那个学生当年的哲学课成绩,也不知为什么,就不及格了。

第四部分:忌恨情敌李博士容忍李韩

  宇宏不愿上他的课,无奈,李韩似乎特别期待他来上课。每次点名都毫无例外点到他了。而 且李韩最愿意让宇宏和清芳在课堂上回答问题。众所周知,哲学这东西最玄,对与错的分界线全 在教授的一张嘴。于是每次宇宏回答完,李韩就给全体同学奉送个金光灿烂的笑,然后笑道:" 哈哈哈哈……回答错误,哈哈哈哈,回答错误,哈哈……"他一边笑,一边用眼睛威慑学生,压 迫他们快鼓掌支持。这时如果有哪个学生不鼓掌的,那这学生注定哲学不及格了;鼓掌最响亮的 学生今年等着拿奖学金了。宇宏每次回答完都气得牙齿能咬断几根钢筋。可每次轮到清芳回答, 李韩不用听回答内容,就大声说:"漂亮极了,完美的答案。"然后带头开始鼓掌,激动得手掌 都差点鼓掉下来,只剩没夸她:"比苏格拉底还苏格拉底!"

  宇宏就借机对清芳说:"你看吧,我以前没说错吧,李韩是成心针对我的。"清芳叹口气: "你,你真是……"她本想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又怕这么一来宇宏生气,就改口说: "你呀,真是以宇宏之心度李韩之腹。"宇宏说不服她,只能暗自感叹,女人这种聪明的动物有 时候怎么这么笨啊。

  李韩自从做了他们哲学课教授后,更是抓住机会频繁请清芳喝咖啡。他是痛下决心破坏到底 。他忘了中国古人的育人名句:"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他只知道:"但行坏事,莫问前程。 "宇宏虽不担心李韩能掀起大风浪,可李韩老来这么一套,就譬如夏日的蚊子,总飞过来,虽叮 不死人,却够是烦的了。所以宇宏决心向清芳求婚,来彻底打翻李韩破坏的勇气。

  这天傍晚,宇宏和清芳在河边漫步。绯红的夕阳给脚下的道路铺上一层红地毯,仿佛是通往 结婚殿堂。宇宏望着风景,沉默了片刻,抬头望了眼天空,突然兴奋地说:"看呐,这对鸟儿是 夫妻!"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宇宏又手指河里:"看呐,这对鱼儿也是夫妻!"

  没等清芳话脱出口,宇宏又指着前面的树:"看呐,这两棵树也是夫妻!"

  "好了好了,诗歌朗诵到此结束,宇宏,你到底吃错什么药了?"

  宇宏柔情地望着清芳:"可我们还不是夫妻。"清芳红了脸,不说话了,宇宏又说,"清芳 ,我们回国就结婚吧。"

  "婚姻大事,再说。"清芳低下头。

  "什么叫再说?"

  "再说的意思就是现在不说,以后说,不懂就查汉语词典。"清芳调皮地解释。

  "清芳,我们的感情是时候结婚啦!"

  "不好,我还要看你以后的表现,再考验考验你。结婚关系一生的幸福,我可不能就这么答 应你了。"

  宇宏叹口气,没求成婚,看来也只能再容忍李韩嚣张几个月了。

  没过几天,李韩又来嚣张了。他这次又是请清芳和宇宏去吃饭,说是他有个朋友来看他,那 个朋友是香港一个大资本家的儿子,手中驾驭了几千万的资本,对投资实业很感兴趣。于是李韩 就劝说他一起来投资海蜃市,所以请宇宏和清芳去作介绍。

  宇宏心里极不乐意,对清芳说道:"想投资直接去找市委啊,找张铭也行,我们又不是市里 的什么头面人物,干嘛找我们?我看呀,李韩那家伙的花样精可真够多的,这次一定又是没事找 事。"

  清芳劝道:"宇宏,为了家乡发展,不要计较这么些个人的不满嘛。"---仿佛一瞬间, 家乡父老乡亲的温饱问题全倚仗在他们俩身上,看来宇宏这顿饭系重了家乡上百万人民的厚望, 还不得不吃了。

  到了那天,宇宏和清芳来到饭店包厢。宇宏看了吓了一跳,李韩旁边坐了个穿西装的大和尚 。那和尚的脑袋,可以算几千年和尚史上剃得最光亮的,李韩的平面镜与之相比,都要自惭形秽 了。宇宏现在有些害怕李韩了,他认识的朋友要不就是周子非这样的"冒牌鲁迅",要不就来个 现代版的"鲁智深",尽结交江湖上的旁门左道,而他自己相貌又算得上十足的恐怖大亨,真可 谓物以类聚。

  李韩见他们来,就忙着作介绍:"这位是我好朋友,刘顶天先生。"那个刘顶天用光头借着 灯光向他们一闪,算是打过招呼了。宇宏听了介绍,明白了,他之所以是光头,是因为"顶天" 的后果。李韩又为刘顶天介绍他们俩,介绍完了,还是出来那句老话:"随便坐,随便坐啊。" 宇宏忙凑到清芳旁坐下,免得受他"随便坐"的欺负。

  大家都坐了后,那个香港人的光头一闪一闪的,很晃眼,宇宏恨不得找个震天锤,往他那号 称"顶天"的天灵盖上一锤子下去,让他干脆"顶破天"。刘顶天看了看他们俩,对李韩说:" 李韩,你说的两个政府职员就是他们俩?太年轻了吧。这样的人为我作投资介绍,不大放心,不 大放心的。"他一边说,一边皱着嘴,摇晃起大光头来。这光头就像个皮球,在他脖子作用下左 摇右摆,很有滚下来的危险。宇宏心里在骂:"这年头,怎么啥货色的人物都有,连和尚都不安 心念经,来搞投资了。一个大光头,连理发钱都没有,还敢在这大谈投资!"

  李韩对着刘顶天,手指指清芳,说道:"顶天,你放心,这位林清芳小姐人很聪明的呢,懂 得又多,作起投资介绍来一定---"他竖起大拇指,酷似正常人的大脚趾,嘴嘟成一只汤团, "棒!"他没有对宇宏的能力作任何的评价。

  上菜后,宇宏对吃与不吃很是矛盾。他想不与李韩沾任何瓜葛,吃了花他的钱点的菜,那简 直是一种侮辱。可筷子像直升机一样架在空中也实在太尴尬了。李韩扫了一眼宇宏,明白宇宏的 想法了,故作惊奇地问:"夏先生,这些鱼翅鲍鱼不合你胃口,还是以前没吃过,今天一见到这 么好的菜,反而兴奋得无从下手了呢?来来来,别客气,千万别跟我客气,吃!"说着就捧过整 碗鱼翅,摆在宇宏面前,仿佛施舍乞丐,又说道:"夏先生,别客气,当面条吃饱为止!"

第四部分:忌恨情敌李博士恨透李韩

  宇宏气得面色铁青,手指紧抓椅子,恨不得把李韩切成刀削面。清芳手偷偷紧紧按住宇宏, 深怕他动怒后揭起整张桌板,耍起十八般武艺来。宇宏有清芳一只手按住,心情好受多了,努力 控制自己的情绪。

  刘顶天说道:"李韩,不要强迫穷人吃鱼翅,鱼翅是上帝专为我们这些富人准备的,上帝为 穷人准备的是河里的鲫鱼、青鱼、草鱼。"清芳低下头不说话了,却还是拼命按住宇宏即将"揭 竿而起"的手。宇宏自尊心受损,只是清芳按着他不能发作,只能在心里大骂:"还有你这只没 毛的大海龟,是上帝为我们全人类准备的!"

  李韩见刘顶天说的话也伤害到了清芳,对他未来幸福不利,就说:"顶天,你这话就不对了 ,上帝是公平的嘛,上帝不会有偏见的,世界上的一切都是为世界上所有人准备的。"说完善意 地对着清芳笑笑,以表明他和刘顶天是完全不同立场的人。

  刘顶天又对着清芳问:"林小姐,你能否向我介绍一下到你们海蜃市投资的好处?"

  清芳虽然心里厌恶这大光头,嘴上却掩饰得干干净净:"刘先生,我们海蜃土地多,还有廉 价的劳动力,还有---"

  刘顶天打断清芳的话:"林小姐,我希望你能清楚一点,穷人都是廉价的,所以穷人的劳动 力也同样是廉价的!"

  宇宏嘴里含糊了一下:"没毛的大海龟更加廉价。"光头向宇宏一转:"夏先生,你刚才含 含糊糊说了句什么?"清芳忙替宇宏说:"他说'确实如此'。"宇宏火气控制不住了,一拍桌 子站起来,可惜桌子重心不大稳,这一下拍案而起,害得桌上的鱼翅汤全向他浇来,"威风八面 "被浇熄好几面。宇宏没心思顾及这么多,一抹头上的鱼翅,指着大光头说:"光头,我再说一 遍,像你这种光头大海龟,也是同样的廉价!"说完就拉住清芳往外走。

  大光头顿时动怒了,他像条粪坑里的蛆虫闻到了更臭的粪,激动得立起身来,指着宇宏骂道 :"穷人也敢骂我们富人!"宇宏听了火更大了,心想着"赤脚的还怕穿鞋的"?宇宏顿时怒发 冲冠,一冲上去,操起一只盘子就给那个刘顶天一记耳光。李韩看到这场面,吓得瘫在椅子里不 敢做声。

  用手打耳光,这么狠命打过去,也能把人打得白天看见星星了;更不用说宇宏的创举,用盘 子打耳光,大概白天能看见月亮了。刘顶天的半张脸打得颇有李韩平面镜风采,随即就红肿成猴 子屁股了。刘顶天一下子被吓傻了,宇宏还不过瘾,又高举盘子砸向他的天灵盖。宇宏惊叹一声 :"妈的,这盖子什么新奇材料做的啊,科技含量这么高,这样砸都没破,真结实!"还想第二 次试试盖子强度,被清芳拼命抱着拖出去了。

  到了外面,清芳哭着埋怨:"宇宏,你这次又闯祸了!刚才我这么拼命拉着你,还是阻止不 了你。你每次都是那么冲动,我不想理你了!"说着就跑走了,消失在黑茫茫的夜色里。宇宏无 话可说,失落在黑色中。夜凉如水,刚才的怒火在阵阵的夜风里,被吹得荡然无存。他真不知道 自己到底是对还是错。难道忍受别人的人格侮辱才是成熟男人的表现吗?不,绝对不是的。女人 总是这样,只会在乎自己小范围的利弊,却不会顾及男人内心的大主义的思潮。宇宏慢慢踱步回 宿舍,他已准备好了明天被拘留,后天被罚款,再过几天就被开除回国,回国后失业,顺便也失 恋了。

  第二天,宇宏怒殴香港商人的事全镇传开了。不出他所料,一早就五六个警察找上门了。宇 宏万念俱灰,一见警察就说:"我已准备好被拘留了,要关我几天随便你们吧。"

  那些警察彼此相视一笑,全都满脸和气,他们中的一个说了:"夏先生,你误会啦。那个大 光头昨天被你打住院了,现在脸还肿着呢,哈哈。他昨天晚上就来报案了,我们按程序,本来昨 晚就该来找你,后来去饭店了解情况后才知道,妈妈的,原来是那光头仗了自己有几个臭钱,就 歧视辱骂起没钱的人了。我们调查后还知道,那头大光头前几天在镇上开车,撞了人,只是扔下 一叠钞票,还骂被撞的人走路不长眼睛,之后就扬长而去了。我们最痛恨这种混蛋了,谁见了他 都会忍不住打他一顿。我们今天来只是例行程序,要你做一下笔录。夏先生,打这种人渣的都是 好汉,我们怎么会拘留你呢?就算你把他打死了,偷渡回国我们也当作什么也不知道。哈哈,我 们还怕做笔录耽误你时间,所以我们几个连夜为你做好笔录了,你看一下,签个字就好。"说着 就笑呵呵拿出笔录给宇宏看,上面的事实被这几个满怀人道主义的警察扭曲成这样了:

  10月20日晚上,夏宇宏先生和刘顶天先生在"四海同路大酒店"吃饭。中途刘顶天先生酒醉 发疯,开始从人格角度大肆辱骂起他人来。夏宇宏先生身为社会正义人士,听到后出言制止。刘 顶天先生听后反而大怒,他酒后神智不清,对着众人大声吆喝:"我是猪猡我怕谁?我是猪猡, 能奈我何?"说后,还误以为自己修炼成了金刚不坏之身,就拿起盘子往自己脸上头上砸上去。 夏宇宏先生怕他损坏公共物品,就上去制止,反而被刘顶天先生推倒在地,只好撒手不管,走出 酒店后,回自己住所。

  宇宏看了这份笔录后,笑着在上面签了字,没想到事情的发展会有这么快乐的结局,他急着 感激这几位警官,说是以后有机会一定请他们吃饭。警官们坚决不肯让宇宏破费,还说改日要请 宇宏吃饭,表彰他的社会贡献,还夸他是中国当代排得上数的见义勇为青年。之后又有个年轻的 警官问宇宏,打那个大光头巴掌时,是用碗面打的还是碗背打的。宇宏说好像是碗背。那几位警 察听后一片哀叹,都说只怪大陆人没文化,一点流体力学常识都不懂,要用碗面打才够力道。他 们又纷纷遗憾自己不是宇宏,用他们自己的话说:"夏先生的力气实在太小啦,要是换成我,一 巴掌把他都刮回香港老家去了。"可见他们的一巴掌,都顶得上洲际导弹了。

  皮克镇的居民们对于这件事也是一片叫好,大家都恨未能亲自见识此等英雄好汉的庐山真面 目。---其实他们好多人都是见过宇宏的,就在他那次"街头强暴妇女"经历。街上的那些老 人呢,这回又摇头晃脑地夸宇宏这一巴掌有力度,有气魄,"真算得上掌中之仙人",宇宏的手 掌自然也就顾名思义地被称之为"仙人掌"。

  刘顶天被打得住院了,气得不得了,找来律师打算控告宇宏。可律师去酒店收集证据时,服 务生们口供出奇一致:"那天晚上确实看见有人打狗,没看见有人打人,即使要控告别人,也该 由司法机关来处理这起虐待动物罪。"刘顶天又气又无计可施,伤一好,连街上也不敢去,怕刚 出院又受居民群殴再次住院,就偷偷跑回香港去了。

  事后,李韩借这件事强烈要求学校开除夏宇宏,可学校担心这样处理会引起广大学生和镇上 居民的反对,闹不好引发学生潮就事情大了,不同意李韩的要求。清芳看到事态发展并非她想的 那么糟糕,也和宇宏和好了。

  宇宏这回春风得意,有做了坏事反而传美名的侥幸快乐感。张铭虽来训斥了一顿宇宏,他也 没把这些放心里去。

  剩下的日子里,生活轻松、明亮、快乐。

第四部分:忌恨情敌李博士学校考试

  一转眼到了秋学期期末,学校要进行考试了,宇宏他们虽是来进修的,这回也一样要考试。 这下宇宏有了紧迫感,这半年来他几乎什么也没学。于是他下决心要在剩下的几天里,好好"强 暴"几本教科书,可他的那点小决心,在翻开书本的一刹那便荡然无存了,原来他想"强暴"的 那些书,各个都还是白白净净的"处子之身"。

  尽管宇宏没看书,可他对考试还是蛮有信心的,对待考试,他向来有他自己高明的一套做法 。

  考试时,遇到了模棱两可的选择题,宇宏判断不出,就不选,而在题下批注一列小字:"教 授,众所周知,世上的万事万物都是有联系的。就比如这道题的A选项和B选项,我思来想去,发 现这两个选项并无根本性的冲突。至于到底该选哪一个,我想我也不便多说,你觉得呢?"对于 他写不出的填空题,他也空着,后面又来一行小字:"教授,我冥冥之中感觉与您极其有缘,对 于这道题,你的答案和我的想法也一定会不谋而合。所以在这个空上,我想我就没有填的必要了 吧,哈哈。"在问答题上,宇宏更是舒展尽毕生功力。他只要瞥半道题,就能想出整道题的答案 ,操笔即写,文字往往不拘一格---因为一个字总是占了好几个格子,摇头摆尾,搔首弄姿, 占尽风流,成了实实在在的象形文字。虽然能读得懂象形文字的考古专家很多,可要看得懂这种 "象形文字"的考古专家,全世界估计就剩他自己一个。他的回答一面写完,用个箭头轻松一挑 ,旁注着:"见反面。"反面又被他几排大字轻松霸占,又来了个箭头加批注:"见反面的反面 。"……"麻烦再翻一次"……"同上"……"快到了,教授加油翻啊。"……"教授,成功在 即啊。"……"解答完毕。"---能耐下心来看完他解答题的教授,大概都会有一种成就感了 。

  宇宏的卷子交上去以后,注定是谁改谁倒霉。这些平日象牙塔里搞研究的教授,看到这样的 卷子,也差点动了凡心,恨不得杀了这个学生。于是各个教授纷纷给了宇宏校史上的最低分。还 有个教授颇为幽默,在试卷回复单上给了这么些话:"本科全卷共计五十题单选题,汝竟能一口 气答对三题,实属不易。老朽虽不懂算术,想来此等概率亦非人力所能及。望汝速买彩票,莫使 此等良机错失,抱憾终身。若中头奖,莫忘分吾几万以供田园养老,切记,切记!"

  宇宏惟一一门出色发挥的课是在李韩的哲学课上。宇宏实际上刚好考了59分,差个"苏格拉 底"就及格了。李韩心想这个分数最尴尬了,他怕宇宏找到借口,跟清芳说是他故意为难他,就 是不让他及格。于是良心发现,把分数改成了55分。

  宇宏这么多门课程,都在他的谈笑风生里全挂掉了。好在学校为了能和市政府以后继续合作 ,照样是给了宇宏一张结业证书,让他回国也能有面子。

第五部分:回国以后海归的自傲之感

  大凡出了国的人,都会有一些不再是普通人的优越感。中国人在国外可以称自己是老外,回 国后可以称自己是海归派,反正不管是在国内国外,出国的人在心理上总是优胜者。宇宏也不例 外,他出去学习了一回,虽然半年时间里什么也没学成,可他心里却认为现在的夏宇宏再也不同 于半年前的夏宇宏了,对未来仕途的幻想雄壮得一点也不亚于普希金的诗句;更何况他还得到了 清芳的爱。

  宇宏下了飞机,林则、之恒都等待着迎接。三个大男人久别重逢,激动得紧紧拥抱在一起, 场面热烈得仿佛回到当年香港回归。之恒拉过他夫人陈晶晶,宇宏拉过清芳,互相作介绍认识。

  林则请之恒、宇宏晚上喝酒去。之恒转回身,渴求地望着陈晶晶说:"晶晶,今天宇宏刚回 来,大家高兴,我晚上去喝点儿酒好不好?"

  陈晶晶笑着说:"好的啊,反正家里的沙发也空着,今晚给你睡好了。"

  林则偷偷告诉宇宏:"才结婚一个半月的夫妻,之恒就成了阶下囚了,哈哈……"宇宏笑林 则是以五十步笑百步。宇宏开始恐惧婚姻了,结婚前的一条条好汉,一结婚后就仿佛野兽被戴上 脚镣,三两下就被驯服成家畜了。现在这个时代,男人想要驯服女人,就譬如老鼠要指挥猫唱歌 ;女人想要驯服男人,就像是猫在玩弄老鼠,---而且还往往是只敢低声小叫,不敢反抗的老 鼠。过去总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可坟墓中的尸体至少可以保留好几年,现在该说婚姻是爱情火 葬场,一进去就灰飞湮灭了。

  之恒最后想了想,还是决定喝酒去。宇宏对之恒笑道:"今晚你回家睡沙发可别说是我们害 你的哦,这是你自己决定的。"之恒一脸的不屑:"你们不晓得啊,我们家的床啊,又硬又不舒 服,沙发多好,软绵绵的,舒服着呢,我还巴不得睡沙发呢。"宇宏、林则又一起嘲笑起之恒来 。

  他们三个晚上在酒吧酒过数巡,宇宏开始炫耀起他怒打刘顶天的痛快经历。他酒后忘情,满 腔英雄豪气,于是从他口里讲出来的那段经历又凭添诸多传奇色彩。那天他事实上虽然只打了刘 顶天一个巴掌,可此时从他口中说出来的夏宇宏,却一连和刘顶天大战三十六回合,最后刘顶天 被他打得差不多要成植物人了。

  林则、之恒听了故事,都为宇宏叫好,又称宇宏这次出国回来,以后仕途一定一路平坦,真 可谓少有的青年得志。---要是宇宏都算得上青年得志,那世上哪还有不得志的青年?宇宏酒 后胆壮,忘了自己身份,拍拍胸口下保证:"好,你们俩以后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尽管来找我啊 !"三人笑成一片,又共饮一杯。

  宇宏又对之恒说:"之恒,今天下午见到你老婆陈晶晶,怎么管你管得这么严?比杨文霜还 要狠啊。"林则急忙纠正:"文霜可是又温柔又体贴啊,她是关心我才会管我。"之恒也说:" 对对对,晶晶也是爱我才会管我。宇宏,我很了解你的感受,哎,你是还没有找到一个会全心全 意管你的人,所以才会嫉妒我们。你放心,我相信以后你的那个林清芳也会这么管你的。"

  "哎,你们真是无药可救了。两个大男人心甘情愿被女人牢牢管着,我以后可不会像你们活 得这么狼狈,一点儿男人的自由都没有。"

  林则、之恒听后,一笑释然,颇有默契地一起指指宇宏,嘲笑没结婚的男人是不懂得束缚也 是一种爱。宇宏争不过他们,大家又喝了些酒,就各自回家了。

  宇宏回到家,夏母炖好一锅汤等着儿子回来。宇宏见母亲半年未见,日夜麻将操劳,又苍老 许多,就关切地说:"妈,我这半年没在家,你又每天打麻将去了?妈,麻将要适度啊,不要过 于劳累了,对身体不好啊。"夏母打着昨晚强撑着,遗留到现在的哈欠,一改往日麻将桌上的冷 酷脸面,温柔地说:"宇宏啊,你这次出国真是懂事了不少,懂得关心起妈了。出国呀就像打麻 将,你打过几圈呢,才会对社会的套路有所了解。你这次打了一圈回国,人果然改变好多了。对 了,你在国外过得怎么样?---噢,比方说呢,有没有交到女朋友啦?别骗妈。"说后又神秘 地加一句,"什么也骗不了妈。"

  宇宏惊奇地以为母亲打多了麻将,善于窥探对手心理,知晓别人要打什么牌,现在这种能力 又扩大到窥探一切人的心理活动。自己和清芳的关系被母亲未卜先知啦?不会的,不会的,母亲 没有特异功能,父亲也才死去十来年,灵魂尚未修行成附身能力。一定是更年期人酷爱幻想,竟 歪打正着,想个凑巧。现在跟她说明和清芳的事,母亲一定会尽人口调查义务,问清楚有关清芳 的一切,甚至三代以前祖先贵姓也可能涉及。宇宏为省言语上的烦恼,就说:"还没有呢,在美 国半年,哪有这么容易交到女朋友啊。"

  夏母一听,乐了:"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宇宏奇怪地问:"为什么没有就好?"

  夏母自有她的含义,就忙找些话随便掩饰:"你们年轻人呀不懂,这结婚大事就像打麻将- --"

  "妈,怎么在你眼里,什么事都像打麻将?"宇宏打断夏母的话。

  夏母笑道:"宇宏,你人生阅历浅,悟性不够,看不透这麻将里的道理。我跟你说呀,这做 人啊,就像打麻将,……"宇宏闭上眼睛了,让夏母自己陶醉在麻将中的大境界里。这人啊一旦 对某件事热情起来,什么都能联系上去。如果谈到宇宙,夏母一定会说:"这宇宙啊,就像打麻 将,这红太阳啊就是红中,白的月亮啊就是白板,……"如果谈到美伊战争---要是她知道有 这战争的话,也会说:"这美伊战争啊,就像打麻将,美国用了侦察飞机啊,就是偷看别人的牌 ,……"反正对于夏母来说,打麻将这个比喻绝对经久耐用,小到针线,大到宇宙,只要她知道 的,都可以用麻将浅显易懂地解释出来。---世上一切自诩是"先哲大儒"的人皆有这种能力 。

  夏母解释完麻将中蕴藏的哲理,又问宇宏:"宇宏啊,你这半年有没有把你丁余馨妹妹忘记 啦?"

第五部分:回国以后未来女婿

  丁余馨是宇宏小时候的玩耍伙伴。她父亲丁先生和夏父生前是故交,关系好得像亲兄弟。早 年丁先生闯商海亏空,幸得夏父在人际和资金上的帮助,才扭亏为盈,一步步走上成功路,现在 是一家大型外贸公司的掌门人。这个时代是富人突兀的年代,很多人经济上一发迹,精神上发迹 得更快;地位稍一上升,就对过去的朋友生疏起来。丁先生是个例外,他企业虽然越做越大,但 他饮水思源,知道今日富贵全托当年夏父竭力帮忙。如今自己独生女丁余馨刚大学毕业,又见宇 宏仪表堂堂,有心让他做自家女婿。丁先生就把自己这想法和丁太太、夏母说了。丁太太和夏母 是麻将桌上的好姐妹,都赞成这门婚事。三个长辈就去试探余馨的意思。余馨是个漂亮姑娘,拥 有女人们都梦想的外貌和气质。丁家和夏家住得很近,余馨和宇宏每年都有很多时间接触,无形 中也对宇宏滋生好感,就害羞地点点头答应了。

  可宇宏一直以来只把余馨当成妹妹看待,丝毫不知道长辈们已为他的爱情生涯安排好一切。 对于母亲的问题,他就随便回答说:"余馨妹妹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怎么会忘?"夏母笑道:" 我就知道你不会忘的。你丁叔叔听说你回国后休息三天再去上班,所以明天他在酒店设饭局为你 洗尘。"宇宏说道:"这太麻烦丁叔叔了吧。"夏母偷偷地笑,恨不得说出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还谈什么麻烦。

  宇宏回到自己房间,打电话到清芳家。他故意拉长音调,模仿萨克斯管被卡住的声音:"我 是鬼,要来吃你咯,呼呼呼。"孰料接电话的是清芳他爸,给宇宏来一顿迎头痛骂:"鬼你个头 ,神经病再敢乱打电话,报警了!"电话"啪"一声挂断,把宇宏的热情吓退回零。之后宇宏热 情逐渐回复,摇摇头,暗笑他未来岳父是五十几岁的愤青。宇宏又电话打到清芳手机,把刚才的 事跟清芳一说。清芳笑道:"都这么大人了,还要玩小孩子把戏,爸爸骂得好,就该把你痛骂一 顿,呵呵,宇宏,其实你也该庆幸运气好,接电话的是我爸爸。要是我妈接的电话,她估计还会 电话回打过来到你家,骂你一顿呢,呵呵……"

  宇宏笑笑,想着未来岳父母都这么"疯狂",真有意思。又问:"清芳,离工作还有三天, 你这三天打算干什么?"

  "我嘛,这么长时间没回家了,这三天当然陪父母咯。"

  "好孝顺的乖女儿啊,清芳,现在我们回国了,你打算过我们结婚吗?"

  "没有,你这个人,这么重大的事就放在电话上说啊,这可是我一生的幸福呢,当然要思考 仔细了。以后再说,再见,晚安。"清芳机灵地挂断电话。宇宏无奈笑一下,哎,现在的女性太 狡猾了。

  第二天去吃晚饭前,夏母反复叮嘱宇宏,衣服呢,要穿得跟麻将里"白板"一样正;领带呢 ,要打得跟"二条"一样直;走路呢,要跟"红中"一样挺。宇宏不解地问:"不就是去吃顿饭 吗,打扮得这么庄重干什么?"夏母神秘笑而不答,在宇宏一再追问下,夏母问道:"宇宏,你 心里觉得余馨怎么样。"

  宇宏随口说出:"挺漂亮,人也好,怎么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夏母意识到快"胡牌"了,就索性向宇宏全摊牌了 :"看你这么兴奋的样子就告诉你吧。我和你丁叔叔他们商量好了,我们呀,一致觉得你和余馨 般配得不得了。余馨早在今年夏天就大学毕业了,我们就等着你美国回来,和余馨重温感情。"

  宇宏惊骇地张大了嘴巴,母亲口中的"重温感情",仿佛是说他过去就和余馨"温"过感情 似的。夏母把他的惊奇误会成惊喜,又说了句让宇宏更惊奇的话:"本来我们打算把这件事早几 年就告诉你了,可那时余馨还在读大学,我们怕你知道后太兴奋,会经常去骚扰余馨,做出一些 太冲动的事,就没跟你说了。宇宏,你不会怪妈没早告诉你吧?"

  宇宏埋怨说:"妈,亏你这种事都想得出来,我又没有说过喜欢余馨妹妹,你却就直接帮我 做主了。"夏母再次把宇宏的埋怨误会成"得了便宜还卖乖",又说:"哎,都这么大个男人了 ,还这么不好意思,喜欢别人也不敢承认。你是我生的,你肚子里那点儿鬼主意我会不知道?小 时候余馨来我们家玩时,你就强行要她做你老婆,还把她吓哭了。你呀,才八九岁时就有这坏念 头了。今天,你这么多年的坏脑筋总算要得逞啦。宇宏,我做妈的可要告诉你啊,以后娶了余馨 一定要对她好,要是对她有一点儿不好,妈第一个饶不了你!"

  宇宏吓得竟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宇宏被夏母拉着到了酒店,丁先生一团笑脸招呼"未来女婿"进来。丁氏夫妇把宇宏看了又 看,都夸他一表人才,去美国半年后气质成熟了,人也长高了。宇宏心里笑这些长辈真是无聊得 可爱,都27岁的人了,还会长高?余馨看着宇宏,含笑说:"夏哥哥这半年没见面,人是越长越 英俊了。在美国时都在学些什么啊?还过得好吗?---嗯……,有没有想我啊?"丁氏夫妇和 夏母马上意识到意思了,急忙神秘地交换眼神,这目光里每秒钟传递的信息量,准赶得上宽带上 网的水平。宇宏像个小学生,谨慎地回答余馨提问。就是最后一句问题比较棘手,说"想"的话 ,误会更会大了,说"不想"的话,这里场合又说不出口,他就说:"有一点想。"余馨嘟起小 嘴巴,说:"怎么才一点啊?你真坏死了,坏死了,坏死了。"宇宏吓得忙改口:"很多,很多 ,其实想得很多。"三个长辈全都乐成一团了。

  丁先生笑得像朵向日葵,在余馨、宇宏间转来转去,转了几圈停在宇宏方向,说道:"宇宏 ,都这么大个男人了,说话还这么小心害羞。怎么,这半年没见面就忘了叔叔阿姨吗?还是…… 还是今天你一见到余馨,就兴奋得不知所措了呢?---哈哈,没关系,没关系,你们俩一起多 待几次,感情就有火候了。"丁先生自认为这句话在这时说真是妙不可言,和丁太太配合默契地 笑起来。三个长辈又说他们去外面点菜,把宇宏、余馨两人留在房间。

  宇宏尴尬得红了脸,余馨却是害羞得红了脸,两人都在等着对方先讲点什么,来打破这沉默 氛围。宇宏手握茶杯,眼睛盯着手,做出潜意识里的思索状态,装成一具雕像。余馨觉得一定是 宇宏太害羞,太难为情了,哎,还是自己先开口吧。余馨低着头说:"夏哥哥,听伯母说,你, 你是很早,很早就喜欢上我了。"雕像吓得一颤,手里的茶倒了出来。余馨以为宇宏兴奋成这样 ,更显得不好意思了。

  宇宏急忙解释:"这些话都是我妈乱说的,可不能相信。你也是知道的,这个年龄的女人总 嫌地球转得太慢,非得没事找事。"余馨显然已洞察宇宏一切思想了,红着脸说:"你不用解释 ,也无需解释,有些事是用不着解释的,你越解释,就越说明你的---执着!"余馨手指在空 中对着宇宏一点,以强调他的"执着"。说完还附加一句:"你真虚伪!"

第五部分:回国以后最讨厌的人

  宇宏吓得不敢说话了,他心想这人的命运真是奇怪,过去他的恋爱生涯一路失败,单身了小 半辈子,今年却时来运转,一下子两个女人喜欢上自己。宇宏越想越觉得整件事情滑稽好笑,潜 意识不禁笑了起来。这潜意识里的笑极不老实,一不小心就偷偷跑上嘴角了。余馨本来心里还在 怪宇宏这个大男人太怕羞,喜欢自己"好多年"都不敢说出来。现在她见宇宏在笑,心上一高兴 ,就皇恩浩荡,赦宇宏"这些年暗恋无罪",轻松地指着宇宏说:"夏哥哥,你笑起来真是坏死 了。"

  宇宏现在连表情都不敢随便表现了。心里尴尬得要命,又看看表,这三个长辈点菜都点了半 个多钟头了,还没点回来。宇宏只能再继续装雕像。余馨看着宇宏不说话,以为他不敢相信这突 如其来的幸福,也低下头甜蜜地笑。

  又过了好长时间,三个长辈才回来。原来他们点菜点着点着,就点到对面商场去了。逛了一 大圈,才记起来还没点菜,又回到酒店。长辈们聪明的点菜,却给宇宏带来了十足的烦恼。

  三个长辈回来后,看着他们俩都红了脸,自以为已参透其中大半,相视满足地笑笑。丁先生 拍拍宇宏肩膀,问道:"宇宏,你觉得余馨怎么样啊?"余馨在旁边撒娇喊着:"爸爸,怎么问 这个问题啊?"丁先生爽朗地笑着:"没关系,没关系的。"宇宏心里嘀咕着:"谁说没关系, 我可麻烦大了呢!"宇宏打算这个问题回答得一定要有艺术性,既不能伤了和气,又能轻巧地度 过目前尴尬境遇。正当宇宏在苦苦思索这么个艺术性回答时,夏母却直接替宇宏想到个更艺术性 的回答了:"宇宏呀,当然认为余馨是世界上最好的姑娘啦,宇宏,是吧?"宇宏不回答,大家 就当他是默认了。

  这顿饭吃得极其艰难,宇宏每吃一口菜,都得提防长辈们可能突如其来的一个刻薄问题。每 上一道菜,夏母总极尽"婆婆"义务,给余馨夹菜;余馨也极尽"妻子"义务,给宇宏夹菜;这 样以来,逼迫宇宏也得尽点"丈夫"义务,给余馨夹菜。大家看着这对"小夫妻",菜夹来夹去 ,全都乐成一团了。---于是误会就像一滴墨汁进入水里,墨滴轮廓越来越大。

  这顿漫长的饭总算结束了,宇宏回到家,向夏母埋怨道:"妈,你怎么能随便跟余馨说我喜 欢她呢?"

  "哦?你不希望我去说你喜欢她,你想自己表白,来带给她惊喜?"夏母俨然已深知儿子心 思了。

  "哪里的事!我有女朋友了。"宇宏不得不说出来了,怕以后误会会更大了。

  "哦?"夏母惊奇了,"你昨天不还说没有的吗?就算有,那你就和你女朋友分手啊。"- --仿佛在夏母眼里,男女分手就像麻将打完一圈,再来一圈那么轻松。夏母又说:"余馨多好 啊,人既温柔又漂亮,况且你们又互相喜欢着对方。哎,你们年轻人不懂,这互相喜欢就像打麻 将,这---"

  宇宏打断说:"妈,我并没有喜欢余馨,我只把她当妹妹看待,我有自己喜欢的女朋友。"

  夏母表情严肃了:"我不管你的想法,反正我认定余馨做儿媳妇了。别的人不管你喜欢谁, 我都不认识,也不承认。宇宏,再说了,你在政府里干了几年了,干来干去还是个芝麻小官,是 赚不来钱的。你爸生前留下的几十万遗产也用去不少。现在的几十万再也不同于十几年前的几十 万了。你和余馨结婚的话,帮你丁叔叔打理他们家大企业,以后就是有作为的企业家了。"

  宇宏无奈了,原来母亲这么支持这婚事,背后还有个钱的因素考虑其中。宇宏自己也承认, 余馨确实可以算男人的理想伴侣,而且她的家世可够一切无事业年轻人企羡了。可他现在整个心 里装着清芳,就仿佛给心灵加上一层防弹衣,其他外来情感再也进不来了。他心里打算一定要巧 妙地处理掉这件事。不能影响自己和清芳感情,也不能伤害到余馨。---不,伤害是肯定有的 ,但可以把伤害减低到最小,用神不知鬼不觉的手法,把余馨的感情再过渡回兄妹之情。

  到了第二天,丁家来夏家做客。丁先生很看中这个"未来女婿",笑着对宇宏说:"宇宏, 我公司里现在正好少个助理,你嘛,也就不要去政府里上班了,帮我管企业怎么样啊?"宇宏心 想这个肥差要是接受了,娶余馨的义务就更大了,就推托说:"丁叔叔,我觉得干一样工作就要 干出点成绩出来,现在我在政府上班,一点成绩也没做出来就转业,我自己也会觉得自己没用的 。"可他事实上倒从没觉得自己没用过。

  丁先生大拇指一竖,做了个"天下你最牛"的手势,夸赞道:"宇宏,年轻人总是急功近利 ,能有你这种成熟思考的,实在不多,不多。"说话时和丁太太互换眼神,相视一笑,意思是说 这未来女婿人品不错。

  余馨又问宇宏:"夏哥哥,你昨天晚上睡觉前想了我没有?"宇宏心里哀叹了:"又来了, 又来了,这种间接杀人的游戏又开始了。"宇宏想来想去不知道该如何恰当回答,总不能说他这 人是从不睡觉的吧,就干脆反问:"那你呢?"余馨红着脸说宇宏好坏,长辈们又都笑了起来, 共同说宇宏坏。宇宏心里一惊,现在是一步步向着娶余馨的方向逼近,一定要扭转局面了。

  过了一会儿,三个长辈又说有事要出去一下,把余馨和宇宏单独留下。夏母出去前又笑着对 宇宏说:"宇宏,余馨就留下来,让你处理咯。"---这"处理"一词饱含的深意,让宇宏不 寒而栗。

  宇宏打算趁长辈们全出去了,把握时机告诉余馨自己真实想法。宇宏看了看余馨,余馨也正 笑着看他,目光中满是绵绵的情意。宇宏着急躲开这电死人的目光。他深思一下,说:"余馨, 你听我说---"他说话时掀起身子刚要坐到余馨边上去,余馨打断他的话:"你有什么话就直 接说嘛,可别过来动手动脚的。"宇宏吓得忙退了回去,连嘴都不敢动了。

  余馨看着宇宏的样子就笑了:"呵呵,宇宏,你可真胆小,我只是开开玩笑嘛,我知道你刚 才坐过来想干什么,哈哈,你的阴谋诡计破灭咯!"余馨胜利地微笑,宇宏心里大呼冤枉,却是 有冤无处伸。宇宏问道:"余馨,你真的喜欢上我了吗?"余馨眼珠一转:"才没呢,谁会喜欢 上你这个坏蛋,你真是……真是---"手指一点,"---讨厌!"宇宏不知晓这是女人惯有 的口是心非表现,以为余馨并没有真的喜欢上他,这下心里轻松了,就问:"真的没有喜欢上我 吗?"

  余馨以为宇宏着急了,笑着说:"都这么大个人了,还喜欢问这么笨的问题。这些问题你自 己想,我不说你也猜得出。哎,你这人,这些问题,明明知道答案,还故意要问。真是……真是 ---"又手指一点,"---讨厌!"这下子宇宏都成余馨最讨厌的人了。

  宇宏更觉无奈了,就掏出烟来抽,把烟圈尽朝余馨吐去,想熏得她不敢爱自己。潜台词里仿 佛在告诉她:"看到了吧,看到了吧,我是个烟鬼,一点也不值得你爱,快走吧,值得你爱的优 秀男人还多着呢。"可余馨心里并不这么想,她看着周围缭绕的烟圈,反而有恋爱时"云烟深处 水茫茫"的神秘感。她对宇宏说:"宇宏,不要吸烟了,对身体不好的,你抽坏了身体,想让我 担心啊。"

第五部分:回国以后不喜欢余馨

  宇宏故意要扮坏男人,让余馨主动放手这份爱,就引用夏母的经典比喻:"你不懂,这吸烟 啊,就像打麻将,打过一圈只会觉得意犹未尽,总想再来一圈。这吸烟啊,也是一样的道理,我 想啊,我这一辈子都是戒不掉烟的,也不想戒呢。"他懒散地伸伸手,言语间颇有大烟鬼的豪气 ,却少了大烟鬼专利的黄手指或黄牙齿供佐证。余馨不相信地笑笑,说道:"我就不信连我都不 能让你戒烟。反正我以后就是不准你吸烟。你要是再吸烟,我就问你,在香烟和我之间,你选择 谁?"

  "当然选择香烟咯。"宇宏大笑,心想这下余馨该死心了吧。谁知余馨却说:"你真是讨厌 死了!"说完就扑到宇宏身上来打他。宇宏心里一惊,自己打算好留给清芳的贞操可不能就这样 没了。他忙两手握着余馨手臂,要把她推开。

  这时,门开了,三个长辈刚巧回来,一见到这情景,顿时一切情景内、情景外的事都想到了 。宇宏和余馨忙端正坐好,夏母走过来,满面春风地笑着说:"宇宏,你欺负余馨了吧?呵呵, 我就知道,年轻人呀都爱冲动的。"又转向丁氏夫妇说,"这年轻人呀,一冲动起来就像打麻将 ,有时候一看到牌好,就冲动得乱来了。"丁先生大气地说:"年轻人嘛,他们要冲动让他们冲 动好啦,让他们冲动好啦。哎,都怪我们,回来得这么不是时候。宇宏心里一定在怪我们咯。- --宇宏,有没有啊?"

  宇宏忙回答没有。丁先生最善解人意了:"你嘴上说没有,心里一定是在怪我们的咯。"宇 宏心里不停叫苦。夏母又说:"宇宏这孩子,长这么大了一点也不懂事。家里这么大哪里不能玩 ,偏偏喜欢在客厅就……就……就'这样'了。现在年轻人胆子大,他们脑子里的新奇花样,真 是越来越离谱了。过去我们年轻的时候哪有这么大胆啊。"丁氏夫妇一起附和"有道理"。

  余馨害羞地说:"没有啦,都怪宇宏,不关我的事。"宇宏争辩说:"不是不是的,是余馨 先扑过来的。"余馨又轻声说宇宏"坏死了"。丁先生似乎特别了解男同胞的心思,说道:"宇 宏,这就是你的不对啦。这种事不用说大家也知道,肯定是男人先冲动的嘛。我们又没有怪你的 意思。我只是要说一点,以后你一定要对余馨好哦。她这一生可就要由你来把握咯。"宇宏懊恼 死了,他自己这一生还不知由谁把握呢,现在又莫名其妙冒出个人要他把握。

  丁先生似乎看到宇宏心中惶恐了,给了宇宏一个坚毅的眼神,手沉甸甸地拍拍宇宏,算是把 余馨这包袱正式交给宇宏了,问道:"宇宏,你不会让我们失望的吧?"宇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答非所问地说了句:"我不大清楚。"丁先生笑着鼓励他:"年轻人嘛,要对自己有信心啊 !"宇宏顿时失语。

  吃完晚饭后,丁家三口要走。夏母做婆婆心切,说了句吓出宇宏一身冷汗的话:"余馨,晚 上就不要回去了,留下来住吧。"幸亏余馨说"宇宏太坏了"之类的话,没留下来直接做成夫妻 。丁先生显然是位高人,他说了句言辞极富微妙的话:"宇宏啊,你也好久没来我们家了。要不 今天晚上就去我们家住吧。平时你多来找找余馨啊,我这人生意很忙,我们夫妻白天晚上经常不 在家的,家里常常就余馨一个人,你尽管放心大胆地来,尽管放心大胆地来啊!"丁太太和夏母 也让宇宏今晚睡丁家去,宇宏是坚决不肯,大家笑这种事确实还该酝酿一段时间,也就不为难宇 宏了。

  余馨临走前又捏捏宇宏鼻子,拉拉他耳朵,说道:"你这人真坏,今天在客厅里就对我动手 动脚的。"宇宏大嚷冤枉,余馨手指轻松一弹,把宇宏的话当成灰尘全部弹散,又说:"你这人 ,还是口是心非的,真是太讨厌了!"---可很显然,她一点也不讨厌宇宏。

  丁家走后,夏母笑道:"宇宏,昨天你还口口声声说不喜欢余馨,只是把她当妹妹看,今天 在客厅里你就这么冲动了。我想啊,你年龄不小了,这几天我和丁家商量一下,让你们早点结婚 算了,免得你一看见余馨就激动成这样子。"

  宇宏辩解说:"妈,我和余馨不能结婚,我真的没有喜欢她,这样就结婚实在太勉强了。下 午在客厅的事真的是个误会。信不信都好,反正我有我喜欢的人了,我不会喜欢上余馨的。过段 时间我就把我女朋友带到家里来,让你见面。"

  夏母听后,怒斥说:"我说过了,你要么做一辈子的光棍,要么就娶余馨。别的女人休想进 我们夏家门!你要是敢把那女人带来,我照样把她轰出去!"

  宇宏也生气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又不是封建社会,我想娶谁就娶谁,不关别人的事! "

  "别人?我是你妈,也成别人了?好,既然你这么倔强,你倒是娶个别的女人试试看!看来 我说什么你都是不会听的了,那好,那我把你爸请出来,让他跟你说!"

  宇宏惊恐地瞪大眼睛,他不知道母亲何时修成法术,连死人都请得出来。可夏母毕竟不是神 仙,不能随便念几下咒语,再一拍棺材盖,死人就从里面跳出来了。夏母跑进烧香拜佛的小房间 ,从里面捧出夏父的灵牌放桌上,一拍桌子,---连灵牌都吓得一跳。夏母说道:"让你爸跟 你说!"---夏父灵魂神游未归,自然不能显灵说话。

  宇宏无奈说道:"妈,你这是干什么啊?"夏母说道:"我要你对着你爸说,你只会娶余馨 。"宇宏说道:"我想如果爸活着的话,也会同意让我自由选择的。"

  "那你问问你爸,看他会怎么说!"夏母怒不可遏,忘记了生活常识---死人是不会说话 ,更不用说回答问题。宇宏知道问了灵牌也不会回答,低下头叹口气,苦笑一下,不愿再与母亲 争执了,等自己和清芳生米煮成熟饭,母亲也没办法了。可夏母现在也苦心安排机会,让宇宏和 余馨生米煮成熟饭。夏母见宇宏不说话,以为他顺从了自己的意愿,又搬回夏父的灵牌,让他安 歇。回来后,语气突然变得极尽温柔,说道:"宇宏啊,现在社会上的好女人啊,已经少得跟麻 将牌一样,手指都数得出来啦,你要好好珍惜余馨啊。"仿佛在她心里,世上的好女人似乎一夜 间都得了绝症,就剩余馨一个了。

  宇宏回到房间,感觉自己好累,要应付这么多复杂的感情问题。做人累,做男人更累,做个 被两个女人爱的男人更是累上加累。勉强累积的感情无法沉淀为爱情,兄妹也决无巧合续成情人 。宇宏轻轻点起一根烟,排解烦恼。都说烟酒是现代男人的两大解愁法宝,可烟却和酒是同一品 性,只能"愁更愁"。

  宇宏突然想起林则和之恒,听说一个好朋友能分担一半烦恼。他忙电话打给他们,告诉了这 件事。这两个结了婚的男人看问题就是透彻,况且他们俩彼此是多年的好朋友了,相互间心灵相 通,说起话来格调也出奇一致。他们听完宇宏的话,都是先热烈地表示一番祝贺,羡慕宇宏运气 好啦,两个这么优秀的女人都爱上他了。之后又都怀疑丁余馨是不是宇宏口中讲的那么优秀,表 示以后有空要亲自鉴定一下,仿佛余馨是优秀女人中的赝品。最后又教宇宏这件事的处理方法, 就是娶了余馨,同时也和清芳保持关系,当情妇,两头一起拿下。宇宏大骂他们俩混帐,又问林 则有没有兴趣趁文霜不知道,在外面包养个情妇玩玩;问之恒敢不敢背着陈晶晶去花天酒地。这 两人一听,什么也没说,吓得马上挂掉电话了。

第五部分:回国以后政府里的女人

  第二天是回国休息的最后一天,明天就得上班了。半年没上过班,感觉就像孩子玩了一个暑 假,又得上学去了。宇宏今天是难得清净,余馨没来找他麻烦。到了晚上,清芳电话打来,语气 很着急:"宇宏,你知道吗?你失业了。"宇宏大笑:"哈哈,清芳,你真幽默啊,可是你骗人 骗得一点也不像。呵呵,只要你还爱着我,我没有失恋,还担心什么失业啊?"清芳语气严肃地 说:"宇宏,是真的啊,我今天去了趟市委才知道的。你的职务在你出国后,就由市长陆云详的 一个乡下亲戚代替了,现在椅子坐热了,你的位子就没了。"接着清芳又哭着说:"宇宏,我真 不知道以后你该怎么办好了。"宇宏心里恼火,仍安慰清芳:"别担心,别担心,也许市委有个 更高的位子让我坐呢。呵呵,别哭嘛,放心啦。"

  挂掉电话后,宇宏心一下子沉下来。老天爷这两天还嫌自己感情烦恼不够多,又弄出点工作 的事烦心。这世界也真是奇怪,生活常常莫名其妙。别人出国进修回来,都是升职又加薪;他却 独树一帜,落个失业下场。命运如果一旦捉弄起人来,真是连挣扎反抗的力气都使不出来。别人 的命运就像荷马的诗句,那么随畅从容;他的命运就像先秦的古文---每看几行就得翻阅注解 提示。自己的话用来安慰清芳还可以,可骗不了自己。政府就像个大舞台,许许多多的人都挤进 去看戏。自己本已是坐最后一排了,一离开,位子就被抢了,更不用指望坐前排的人会好心为他 让座。好了,好了,这些工作上的事,实在头痛,结局怎么样还是留给明天吧。可即在眼前的明 天,就像今晚会做什么梦一样,一点也预期不了。

  宇宏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企求明天是个好梦,或者今天和清芳通的电话,仅是个梦而已… …

  第二天宇宏去单位了解情况,果然他的那个小职位被人取而代之了。宇宏屏住气恼,直接去 找市长陆云详。陆云详知道宇宏今天要来,早在办公室坐定等他了。

  宇宏到了他办公室,还没等宇宏开口,陆云详就说道:"夏宇宏,你知不知道你做错了什么 事!"宇宏一惊,被他先声夺人的气势一震,满肚子的火气反倒无影无踪了,剩下的只有惶恐和 胆怯。

  陆云详又说:"夏宇宏,你去一趟美国,别以为你在那边做的事我们就不知道了,告诉你, 我是一清二楚的!街头强暴妇女,殴打投资客商,你真是丢尽丢尽丢尽市委的脸!"他每说一个 重音时就用手指狠狠指宇宏,手指头都差点指掉下来。

  陆云详说出了宇宏在美国的事,宇宏很是惊奇,他还以为是张铭说的,其实那都是盛荆文偷 偷告诉的。因为暑假时宇宏偷看了盛荆文和梅云的接吻,盛荆文一直怀恨在心,他可并没饶过宇 宏。

  陆云详看出了宇宏的惊奇,说道:"你不用猜是谁告诉我的,这地球才多大,都要成村子了 ,你做什么事我会不知道?"说话间,仿佛陆云详转转地球仪就能知道每个人在干什么。

  宇宏此刻被他说得不仅怒火全无,还深深感觉自己罪孽深重,怯弱地说:"陆市长,那你觉 得要怎么样处理我吧?"

  陆云详他早有打算了。他怕就这么直接让宇宏失业,而让自己亲戚占了位子,别人会说闲话 ,就又寻了个闲差让宇宏继续做。他见宇宏态度这么软,就宽宏大量地说:"年轻人做事情过激 一点儿是可以理解的嘛,我们做领导的也不能把你一棍子打死嘛。我想到市委网站,刚建设没多 久,现在暂时由两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在操弄,这次就让你也来当回领导,去领导一下他们的工作 ,怎么样?"管网站是技术类的活,虽然独立出来算一个部门,宇宏直接听命于陆云详,工资反 而是比普通文员还要少好多,宇宏也顾不得这么多了,感激说:"谢谢陆市长,我会好好工作的 。"

  宇宏换了个工作,工资少了不少,可他却仗了这个所谓"领导"牌面,向清芳、林则、之恒 炫耀起他的发迹来。他们自然不知道市委里还有比宇宏原来工作更低级的工作,只当是宇宏进修 回国后,自此仕途开始一路春风了。

  宇宏刚上任没几天,烦恼事就来了。几个黑客血洗市委网站,网站被糟蹋得像感冒病人的鼻 黏膜,到处都是病毒。电脑黑客永远是最让人头痛的,宇宏让那两个大学生从网上下载了一大堆 杀毒软件。只是他忘了一句话:世上没免费的午餐。同样的,网上也没免费的杀毒软件。他下载 来的软件虽然能杀毒,本身也带了别的病毒,于是一种病毒杀死,一种病毒又冒出来,又杀死, 又出来种种别的……于是陷入了一场杀毒"无间道"。到了最后,上报到市委,市委才不大情愿 花大价钱买了全套企业防黑客软件,这问题才算解决。

  过了几天,到了市委里半年一度的义务献血。

  这献血可是好事,政府里的领导们心想自己为社会做的贡献也算比较多的了,应该把更多做 好事的机会留给年轻人,于是慷慨地把献血名额分给了下面人。政府里的女人,平日里总是喜欢 强调女权主义,这时也突发感慨---男人才是社会的主人,这些好事还是留给男人做吧。她们 不去献血自然有广告词的理由:"哎,每个月的这几天总是让人坐立难安,这次又恰好遇到义务 献血的好事,哎,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好在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再小概率事件都 是有可能发生的,政府里的一大堆女人,这几天竟都不约而同"坐立难安"了。

  这样一来,献血的名额都集中到宇宏这类年轻男职员头上。宇宏身为一介男人,自然没理由 "坐立难安",只能捋起袖子,任鲜血流一斤出去,看着温暖的血液逐渐装满一只热水袋,宇宏 突然想出一个和清芳直接做成夫妻的鬼主意。

  当晚,宇宏在宾馆里开了房间,又打电话给清芳,装出虚弱的语气:"清芳,今天我献了 400cc的血,哎呀,现在头好晕啊,走路都好困难,浑身上下一点儿力气也没有。我想我今天是没 力气回家了,我就在市委旁边的那个花都宾馆住下了。哎,现在我好累好累,你晚上能不能过来 陪陪我,说说话?"

  清芳想了想,一下子就猜透了宇宏的用意,知道晚上如果过去陪他说话,那就不再是"说话 "这么简单了。她机灵地说:"既然你这么累,我就不过来陪你说话,打扰你休息了。你晚上多 吃点东西,多吃点红枣这类补血的,早点睡,养足精神哦。好了,我知道你现在很疲劳,就不打 扰你休息了。早点睡哦,再见吧。"说完就挂了电话了。

  宇宏的热情一下就支离破碎了。遗憾这么合情合理的理由也被清芳看穿,只能安慰自己说, 爱情这锅粥,熬得越久,越香甜。

  这个星期天,宇宏白天和清芳逛了一天街,到了晚上,余馨又打电话过来,说道:"宇宏, 今天晚上爸爸妈妈都不在家,好无聊啊,你过来陪我说说话好不好?"宇宏心想,要是今晚去的 话,这辈子就别想回头了,非得做丁家女婿不可。正当他想找理由推脱,夏母过来问:"宇宏, 谁打来电话,有什么事?"宇宏就说是余馨打来的,叫他晚上过去。夏母不等宇宏反应过来,上 去一把抢过电话就说:"余馨啊,宇宏整天都说要见你,和你聊聊呢,他呀,巴不得立刻过去呢 。你等着,他一会儿就来。"说完就挂了电话。

  宇宏麻木地望着母亲,没想到这么几秒钟时间里,就把他的一生卖给丁家了。夏母又催促宇 宏衣服穿端正些,快点走。宇宏抱怨说:"妈,你这又是干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见余馨了? 你怎么又胡编乱造这一切了,现在叫我怎么办好!"夏母一脸慈祥地说:"宇宏,余馨让你过去 陪她,你就去嘛。现在你还这么嘴硬,今天晚上你去了,以后整个心思就只有余馨啦。"仿佛夜 晚孤男寡女一切应该发生的故事都被夏母预知了。

第五部分:回国以后宇宏的解释

  夏母又再三催促宇宏快点走,宇宏没办法,只能闯次"鬼门关"了,心里反复告诫自己,男 人一定要冷静,千万不可以做傻事。

  到了余馨家,现在正是深秋,房间里打着暖气。余馨裹着件粉红色,轻如蝉翼的睡衣,依靠 在沙发上,像只刚煮熟的粽子,粽叶把粽肉外形包裹得淋漓尽致,估计天底下的男人,没几个望 着她能撑过三分钟的。宇宏不忍看她,房间里的温度也闷热得太温馨了。宇宏说道:"余馨,把 空调关了吧,今天我来是有话要和你说清楚的。"

  "是啊,你上次说话这么支支吾吾的,你是该表白清楚嘛。""粽子"换了姿态,干脆躺着 跟宇宏说话,"你呀,再不说清楚我就会……就会……,好吧,告诉你好了。爸爸公司里有好几 个年轻人整天想些坏主意追求我呢。"---女人向来如此,最擅长喂男人一点儿醋,而又不喂 得饱和。

  宇宏快乐极了,心想既然有几位见义勇为的好青年,替自己扛走这份包袱,还求之不得呢。 就说:"那好啊,既然有好几位青年才俊追求你,你选择幸福的范围就大啦,我也要恭喜你啊。 "

  宇宏说的句句是真心实意的话,余馨却当他是在吃醋,笑着说:"你呀,就是这么个醋坛子 ,我只是说别人追求我,我又没说我也喜欢他们,你呀,就着急成这样了。呵呵,一个大男人器 量这么小哦。"宇宏强调自己并没有吃醋,余馨却一口咬定宇宏明明是在吃醋,还想狡辩,又" 坏死了"。

  宇宏觉得这样的氛围真会逼人做错事的,他和清芳的关系必须马上向余馨坦白清楚。宇宏严 肃地说:"余馨,你听我说。"余馨站起来,走到宇宏面前,手指按在宇宏嘴唇上,轻声说:" 现在,你什么也不要说。"余馨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宇宏,宇宏感到嘴唇火辣辣的,继而整个脸烫 得像只烤猪头。他似乎无形中被剥夺了话语权,心软弱得忘记了准备妥帖的坦白稿。余馨侧着头 ,轻声说:"我被你俘虏了。"宇宏心里一惊,他压根儿没打算过俘虏余馨,居然就莫名其妙俘 虏她了,真是冤枉死了。

  余馨微仰着头,在等着宇宏吻她,可这份等待就譬如数学家口中的极限不存在,望也望不到 尽头。余馨抬头看看宇宏,他正在发呆。余馨用手臂碰碰宇宏,表示告诉他:"快点啦,男人主 动的时刻到啦。"---这时女性最遗憾的事,大概就是人类进化时把尾巴省掉了,否则此刻, 余馨用尾巴蹭蹭宇宏,宇宏早该被驯服了,省去一切言语神态上的烦恼。

  宇宏依旧傻立着,余馨以为他被突如其来的火热激情震得目瞪口呆,所以才这么呆滞。于是 又用手捧过宇宏的脸。宇宏突然间惊醒了,意识到最危险的关头到了,他不顾一切地推开余馨, 说道:"不行,不行,我不可以这么做,我绝对不可以!"说完就跑出门外。他把手机关了,家 里不敢回,怕母亲又会问"这么快就完了"之类糟糕的话。他跑到林则家,把刚才的事告诉林则 夫妇,博得他们同情后,就在他们家客房住了一晚。

  余馨面对宇宏的突然离去,一方面骂他"胆小鬼"、"懦夫"、"一点点勇气也没有";另 一方面又在心里觉得他大概视爱情太神圣了,不肯轻易做坏事,又不免笑了。

  第二天中午,余馨提着饭盒,去市委给宇宏送午餐。宇宏大惊,这送饭的开始,不又迫使自 己向婚姻道路上狠狠迈出了一大步吗?余馨看着宇宏吃饭,宇宏吃得惶恐不安,周围同事全投来 羡慕眼神。宇宏吃了几口,余馨就问道:"好吃吗?"宇宏不想再和她走得更近,就说:"好难 吃啊,一点也不合胃口。"

  余馨手指点了下宇宏的头,说:"你呀,真是没良心!"旁边的诸多同事全投过惊奇的目光 ,顷刻间又全部心领神会了,善解人意地笑成一片。宇宏一下子难为情得脸全红了,余馨笑着说 :"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你呀,刚才还说饭菜难吃,看吧,现在说谎脸红了吧。"周围同事又 窃声地笑。

  宇宏低声对余馨说:"余馨,你以后不要给我送饭,也不要对我这么好。这样我会感到很愧 疚的。我这样的男人,一点也不值得你为我付出这么多。"

  "只要你以后对我好就好了。"

  "可我真不知道我怎么面对你,我根本没能力给你带来幸福快乐。"

  "你是对自己没信心吗?"

  "或许可以这么说吧,反正我更情愿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余馨不懂宇宏话中意思,临走前又送了宇宏一句励志的话:"男人要对自己有信心,我才会 对你有信心嘛。"宇宏无言以对,沉沉地站在那里,只恨自己太胆怯,对着余馨说不出"我不爱 你",才使误会一天天扩大,说不定再这么下去,误会就变成不误会了。

  余馨走后没一会儿,不知清芳今天为什么兴致也这么好,也来给宇宏送午饭。宇宏见清芳第 一次为自己送饭,开心得忘了自己刚吃了一顿,捧起饭盒直夸饭菜香。旁边的同事们看了更惊奇 了,没想到夏宇宏这么个小职员,居然能一手玩弄两个漂亮女人。其中一位同事按捺不住心中惊 奇,问道:"小夏,刚才不是有个漂亮姑娘给你送过午饭了吗?你刚吃一顿还能吃得下啊?"

  清芳杏眼一瞪,问道:"那个女人是谁?"宇宏眼神游离一下,说:"是我妹妹。"

  "哼,你的妹妹?夏宇宏,你当我还是第一天认识你啊,你哪有什么妹妹?你该找个更高明 的借口,不要随便捏出个身份来搪塞。你还当你是贾宝玉啊,随便谁都可以说是你妹妹。你说, 那个女人姓什么,叫什么,到底和你什么关系,为什么给你送饭,给你送了多少次饭了?"

  宇宏本来还打算谎称余馨是送外卖的,现在看清芳的架势,这个谎言是说不得了。他怕同事 们笑话,忙把清芳拉到外面,把自己回国后发生的一系列误会全告诉她。清芳冷笑一下:"这些 误会也实在误会得太巧妙了吧,真像一出戏哦。看戏人都能看出好多破绽了,只有你这个大主角 依旧津津有味地扮演。夏宇宏,真有你的!你一方面要我嫁给你,一方面又忙着继续扮演你情哥 哥的角色。如果你真的爱我,为什么不把我们的关系直接告诉她?还有,到现在我问你了,你才 告诉我这一切,如果我不问你,你是不是打算一直骗我到底了!"

  宇宏急忙解释:"清芳,你千万不要误会,我和余馨---"

  "啊,余馨?名字叫得好亲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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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回国以后有苦难言

  宇宏有苦难言,他从小都是叫她余馨的,又不是这几天才叫的。这女人一旦吃起醋来,每个 字都足以熬出一锅醋。宇宏没办法,只能改口:"我和那位丁小姐真的一点儿那种关系也没有, 我一直以来都只是把她当妹妹看待的,你千万不要误会啊。"

  "哼,要想让我不误会,你干嘛把她当妹妹,为什么不干脆视她当女儿?"

  宇宏苦笑一下,表示对吃醋中的女人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他为了缓解这种紧张氛围,故意笑 着说:"我可不能视她当女儿啊,我的女儿还在你肚子里呢!"

  宇宏说完只感觉眼前划过一道白光,等他意识过来,才发现自己被清芳抽了一巴掌。脸上开 玩笑时用的笑容被打得荡然无存,像是进行了全体移民,全都跑到清芳脸上,清芳笑着说:"你 这个下流东西,现在看你还怎么笑得出!"宇宏见清芳笑了,知道一切事情都容易解决了,就又 笑着说:"清芳,你不再生气了吧。你刚才打了我一巴掌,相信气也全消了,误会也全澄清了。 现在我是一半脸红,一半脸白,叫我怎么去见人啊?不如这样,你再打我另一半脸,两边就一样 了,呵呵,你打呀,快呀,你打呀。"宇宏知道清芳是舍不得再打的。

  谁知清芳刚才抽了宇宏一巴掌后,感觉他的脸蛮有质感的。这女人一旦有什么新奇想法,非 得找男人做动物实验不可,于是就爽快地答应了宇宏的小要求,又给了宇宏一巴掌,打完胜利地 笑。

  宇宏惊奇清芳居然还舍得打下去,此刻他两边的脸颊似乎都放在铁板上烧烤,都要成牛排了 。不过宇宏见清芳高兴,这么点痛也是值得的,就又讨好说:"只要你不再生气,你要怎么虐待 我都可以。"

  接着,清芳又说了句大大出乎宇宏意料的话:"这可是你答应我的。我妈最近常抱怨现在的 老鼠药效果这么差,老鼠吃了跟吃饭一样。我就不相信,下次弄点放你饭里,看你吃了会怎么样 。"

  两人又玩笑了几句,宇宏问道:"你真的完全相信我了,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相信你又怎么样?反正我要你限期向那个丁余馨把话都说清楚。"

  宇宏保证说:"这个你绝对放心好了,你不说我也会尽快解释清楚的。"

第六部分:李韩回海蜃市桃源式的生活

  一阵冷风过后,整个冬季正式开始了。天是越来越冷了,姑娘们的衣服却是越穿越少了。- --当然,这其中不可避免地夹杂着个梅云。姑娘们衣服穿得少的目的当然是要表现自我,吸引 男人的眼球,可她们却又极不愿意听到男人说出她们的目的。宇宏不懂女人心声,他分别劝清芳 和余馨多穿点衣服,免得着凉,结果两位女士的话有异曲同工之妙:"下流,讨厌,不要你管! "。

  宇宏凭借管理市委网站身份,用了个"不羁笑天下"的网名,在网站上肆意批判海蜃市改革 弊端,机构臃肿。引起了众多领导的重视。没过几天,市长陆云详就亲自来找宇宏了。

  见了面,陆云详异常平常地递给宇宏一叠文件,说道:"小夏,你自己看看吧,这些都是从 你搞的网站上出来的好文章。"宇宏随手翻了翻,哈哈,这些文章都是自己的得意之作,自己果 然文笔不凡,见解独到,今天总算得到市长赏识了。宇宏心想陆云详一定会赞他网站治理有方, 提出的建议对机构改革帮助很大,就得意地对着陆云详顽皮一笑。陆云详也还他一笑,可这笑就 像含在嘴里的棉花糖,等不及回味就没了。接下去就是暴风雨的开场白了。陆云详又狂笑几声, 算作打雷,接着手狠狠一拍桌子,口水开始下雨了:"夏宇宏,你还笑得出来,你的心理承受力 好得很嘛。你知不知道,这些杂七杂八的破文章多损坏市政府的脸面!那个网名叫什么'不羁笑 天下'的鬼东西,他喜欢乱写什么文章我们管不着。别人是网民嘛,吃饱了撑着没事干,要写点 批判的东西,我们拿他没办法。可你是管理市委网站的,你要学会处理好这些比较偏激的言论。 "

  宇宏被批评的无言以对,不由得叹了口气。可他的叹气也落入陆云详耳朵,更化成了批评的 充分理由:"你叹气?你是不是对这些话很不能接受?你厌烦了我的批评,是不是,是不是?" 宇宏急忙说不是,说自己深感问题严重性,心里十分愧疚不安,叹口气只是为了舒缓一下情绪; 同时又在庆幸至少自己的内心想法外人无法探知,否则,陆云详非气得逼他吞下整台电脑不可。

  领导们的训话向来最要讲究艺术性,就譬如战争时讲究边打边谈。他批评完宇宏,见他抵抗 得这么软弱,就原谅他说:"这次的事嘛,我就说到这,以后你该怎么做,相信你自己也很清楚 了。你只要踏踏实实工作,以后的前途还是很远大的。"宇宏连声感谢,又说他下定决心要把市 委网站办成全市文明的窗口,不辜负领导的期望。陆云详拍拍宇宏肩,也不知他从哪看来达尔文 的一句话,送给宇宏:"一切改正,都是进步!"

  谈完了,陆云详又和气地说:"听说你在美国时结交了一位叫李韩的朋友吧,李先生这次来 我们市搞投资,很想见见你啊。"宇宏心里一惊,没想到李韩真来海蜃市了。这家伙一来,自己 保准要开始倒霉了。于是宇宏就说:"不是啊,我和李韩先生不怎么熟,没见过几次面的,算不 上什么朋友。"

  "哈哈,夏先生真是贵人多忘事,不屑与我做朋友呐。"李韩不知何时从门口蹿了进来。现 在的李韩,西装笔挺,人胖了些,脸型饱满好多,已不再算是平面镜了,该是汽车前面的反光镜 了。他见了宇宏,又说道:"夏先生,你这样说话就太不够意思咯。你被皮克大学开除时还来请 我说情,你打得我朋友刘顶天先生住院,我也没放心里去,我可是一直把你当朋友的哦,你不会 嫌弃我这朋友吧,啊?哈哈哈哈……"

  一见面的几句开场白就抖搂出了宇宏在美国的旧事,宇宏愤恨地望着李韩;可比宇宏更为愤 恨的就是陆云详了,他怒视宇宏说道:"夏宇宏,没想到你在美国还差点被学校开除,真是丢光 市政府的面子!你还胆子大到天上去了,殴打的客商竟然是这位李先生的朋友。你说,这些问题 你以前怎么没讲清楚!"

  李韩手一横,宽容地帮宇宏说情:"陆市长,这些陈年旧事还提做什么。夏先生是我的朋友 ,你就卖我个人情,这些过去的事全部不提也罢,不提也罢……"他大手向空中横空出世地一划 ,象征过去全部一笔勾销。陆云详连声应允。

  李韩又问道:"夏先生,回国后一切好吗?这次去美国进修回来,仕途该是扶摇直上九天了 吧,怎么样,现在在市里担任什么职务?"宇宏怯弱地应了句:"管理市委网站。"李韩发出一 连声的"哎呀呀,这可不得了,这可了不得咯"。他故意夸道:"夏先生,你可别小看这只是管 理市委网站啊。说的保守点,你是个政府职员;说的准确点,你就是中国又一个CEO啊!夏先生, 你想一想,这整个海蜃市能出几个CEO?你现在这么年轻,就已轻而易举站到海蜃市高端科技制高 点啦!我是即替你高兴,又羡慕你的地位,又妒忌你的才能智慧啊。市委网站是一个城市文明的 窗口,你的工作是维护窗户的干净,这件工作真是值得骄傲啊!"---可维护窗户干净的人通 常有另外一个称呼---"清洁工",事实上,在领导眼里,宇宏的职位和清洁工并没太多差别 。

  李韩的赞美就像毒虫妖艳的身段,好看的外表下面却让宇宏心灵受了致命伤害。宇宏更是对 李韩恨之入骨了。

  李韩又问陆云详:"陆市长,你们市派到美国进修的那位林清芳小姐,她是在哪个部门工作 的?她是我很要好的一个朋友,我很想见见她。"陆云详似乎猜透李韩的主意,笑道:"李先生 ,林清芳是文化局的,既然她是你很要好的朋友,那我们以后具体洽谈投资项目时,让她过来一 起作陪吧。"李韩激动地直说:"好好好,有清芳作陪,那我们彼此间具体洽谈时,我想一定会 更加融洽,更加顺利,哈哈哈……"宇宏暗自大骂陆云详不要脸,居然要靠女人脸面办事。

  晚上宇宏回到家,林则打来电话,说后天是他父亲六十大寿,他父亲寿宴要搞得简单点,亲 戚们都不请了,就请宇宏、之恒来,并顺便带上清芳一起来。宇宏把今天李韩来海蜃的事跟林则 说了,林则说这件事挺麻烦的,叫宇宏以后更要保持冷静了,避免和李韩的正面接触,不要与清 芳产生摩擦,免得给李韩带来机会。

  到了后天下午,宇宏和清芳都请了假,去林则父亲家吃饭。

  林则父亲林孝礼先生是现在少有的,博古通今的真正儒商。这儒商的概念在当今定义得很含 糊,由于许多民营企业家都是文盲型的暴发户,所以很多人把非文盲的企业家都定义成儒商,以 致儒商这个词就像菜市场奸商用的假秤,称出来的数值越来越大,实际分量却是越来越小。而林 孝礼先生不同,他是文人出身,过去专门研究中国古典文学,许多大学教授都拜他门下。中国古 典文学向来是大众敬而远之的东西,他公众普及名声不响,而在上流人物中却有很高威望。所以 在他后来从商后,各级部门一路绿灯,全都给他面子,企业如沐春风,迅速壮大。前些年林则大 学毕业,林孝礼先生就把一切事务都交给了林则,自己和夫人买下一座小山,在山上建起庄园, 过起桃源式的生活。

第六部分:李韩回海蜃市林伯父六十大寿

  宇宏和清芳到了山庄脚下,管门的佣人开了门,他们踱步上山。宇宏对清芳笑道:"林伯父 也真够麻烦的,办六十大寿请客人吃饭,还得让客人先爬山,饭吃完以后还得走下山,哎,为吃 这顿饭,还得上下来回锻炼一次,可真够累人的。"清芳笑着说:"宇宏,你真够懒的啊。我想 呢,住在这一定舒服极了,早上从屋子里一走出来就是满眼的绿色,不用像我们一样,满眼是汽 车和灰尘,对皮肤损害多大啊。"宇宏笑她们女人一切事情总是首先联系到皮肤。

  到了山上,山庄小别墅极其精致文雅,门口挂一块匾,写着"只迎清风不迎人",宇宏吓得 一跳,匾上的意思似乎说:只要是人,都不欢迎进这别墅。旁边还有首小诗:"明月若有无,清 风有中无,名利有亦无,万象眼中无。"宇宏不禁羡慕林伯父看物深刻,出世洒脱,一切都可以 看得这么开。清芳拉拉宇宏耳朵,说道:"你要是也学着林伯父,看得这么开,不为名不为利, 我马上不理你了。"宇宏讨好地笑:"在我眼里嘛,万象皆无而只有你---林清芳。"清芳说 宇宏真滑头,宇宏笑笑。

  两人进了别墅,之恒夫妇已先到了,林则正在杨文霜周围转悠,文霜下个月要生产了,挺着 个大肚子,林则更是寸步不离了。

  林孝礼先生几年前有腿疾,之后只能坐轮椅了。他虽硬件不行,软件倒是可靠。多年研究古 汉语,满腹经纶,加上他整日生活在山上,过着活神仙一般生活,精神状态极好。他腿是不灵便 ,其他方面灵活得胜过年轻人。坐的是轮椅,可他对轮椅已经操弄得如火纯青,轮椅滚起来比火 车还快。有次突然心血来潮,还差点滚到山下去了,幸好被佣人及时拉住,没酿成不愉快后果。 因此林则就在屋子周围修了一道栏,千叮咛万嘱咐佣人照看好。

  林伯父见宇宏来了,像武林高人一样,手一按身后的桌子,借力"嗖"一声滚到宇宏面前, ---差点撞倒宇宏,拉起宇宏手说:"宇宏啊,好久没看到你啦。你、之恒和林则算是最要好 的朋友啦,我是看着你们三个长大的。你和之恒我都很长时间没见了,平时也就听林则谈谈你们 的事。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吧?"宇宏最近工作很不顺利,刚刚几天前还被陆云详训过话。他不 想让这些不顺事坏了今天快乐气氛,强撑着说很顺利。

  林伯父又笑着说:"宇宏,我知道你大学读的是中文,最近有个朋友写了两首诗送我,诗这 东西林则是不会懂的,我给你看看。"林则在旁边反驳:"爸,你怎么能这么轻视我啊?不就是 诗嘛,小时候你也教我背过唐诗,我也是深深领悟过诗的真境的。"文霜在旁边嘲笑他:"就你 也能领悟诗的真境?以前给你看唐诗宋词,你只会说'写得好,写得好',然后感叹一番汉语语 言真是太绝妙了,绝妙得连你都找不到词语形容了。说到了最后,你也只会说'多一字则嫌多, 少一字则嫌少',这唐诗工工整整的,多一个字或少一个字那还叫诗吗?你只会说废话,还有过 去,你写给我的情诗,哪首不是抄来的?可你在每首诗后还硬要说这是你'相思成灾,辗转难眠 ,尽毕生之功力,一气呵成,乃牛力之作',我当时可真要受不了你了。"大家都笑林则,之恒 和宇宏又为林则追忆往昔:"他大学时抄了一大堆情诗给文霜,当时还自信地说:'这些诗一定 能震得文霜心花怒放。'"文霜轻蔑地说:"我倒从没被他震得心花怒放,震得心碎才是事实呢 。"林则搂过文霜,亲昵地说:"可最后还不是追到你啦,呵呵……"

  林伯父看着他的儿子儿媳这么恩爱,也乐得不可开交,叫林伯母拿出那两首诗给宇宏看。那 两首诗是这样的:

  黄梅观雨

  黄梅久雨伴新声,一地残花最消沉。

  世人总是观物晚,春花落尽才伤春。

  醉时感怀

  我本无情人,凭风任今生。

  化作随烟雨,沁波入水深。

  宇宏看完还没说话,林则就拍手叫道:"好诗,好诗!"文霜问道:"那你倒说说看,诗好 在哪了?"林则想了想,对着文霜摆摆手:"哎,说到诗的好处是讲不清道不明的,只可意会, 不可言传,这道理太深奥了,你们女人是不会懂的。"这句话一下子冒犯了在场所有女人,文霜 、清芳、晶晶三个异口同声:"就你们男人最懂,什么都要装成专家,其实也是一样的不懂!" 林则、宇宏、之恒又连忙安慰各自的对象。

  林伯父笑着说:"宇宏,你说这两首诗怎么样?"

  宇宏回答道:"我感觉第一首见解很独到,似乎有感叹世人看事物不深刻的意思。第二首呢 ,诗情画意皆备,似乎是在用一种出世的态度生活。林伯父,是不是这样?"

  林伯父微微一笑,接着就一边"哗啦啦"地拍起大腿当伴奏,一边朗朗说道:"对极了,对 极了。朋友送我这两首诗,我今天拿出来给你们年轻人看,是很有意思的。你们年轻人最急功近 利,对名利看得太重,入世太深。我是很希望你们能开得开这一切,古人说的人入世,心出世, 豁达,随遇而安,不好吗?如果你们能明白这一点,你们在人生道路上即使有些挫折,也别看得 太重,不必过分紧张这些。得到和失去,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全部看得明白了。我也是从你们这 年纪走过来的,了解年轻人那种追求成功的心态。我不是反对你们追求成功,我只是想告诉你们 ,成功和失败都会成为过眼云烟,一切在于你们的心态,活得自然、开阔、快乐,那才是最重要 的。"

  宇宏暗自哀叹,自己一身的烦恼,想看得开都没时间。

  这时林伯母过来跟林伯父说:"你呀,别跟孩子们掉书袋啦。今天是你的六十大寿,本来欢 欢喜喜,热热闹闹场面多好,被你几句悟了六十年才悟出来的大道理一搅和,弄得冷冷清清了。 "林伯父说道:"我跟孩子们讲这些道理,是为了他们人生路上走好,你是不会懂的。"林伯母 说道:"对,我是不懂。今天是你过寿,你讲什么都有理。可是还是要吃饭的吧。我们每天住在 山上,你也快修炼成仙了,你吃不吃饭没什么关系。可孩子们还没到你的法力,还是要吃饭的吧 ,有什么话边吃边聊吧。"说着就招呼大家都去吃饭。

  饭桌上林伯父又说:"你们年轻人呐,总是看不清事物的。你们本来都是一只只天上飞的鸟 ,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多好。可你们自己却情愿用名和利来做个鸟笼,把自己关在里面,关得严 严实实的。你们在这笼中待的时间长了,就以为世界就一个鸟笼这么大。等你们看得破这一切了 ,才会发现,原来这鸟笼对于世界多么渺小。……"

第六部分:李韩回海蜃市李韩为夏余宏求情

  林则无心听他父亲宏论,只顾把一块块肉往文霜碗中夹,并给文霜未来生产下了个硬指标: "你多吃点,以后为我生个十来斤的胖男孩。"文霜鄙视了他一眼,他忙侧过头,对着文霜讨好 地笑:"当然啦,生个女儿也是不错的。"文霜冷笑说:"要想生的孩子有十几斤重,还是你帮 我生好了。"林则苦笑着歪着嘴,大家都笑起来。林伯父、林伯母一点也不为儿子常受儿媳欺负 抱不平,反而替文霜撑腰:"文霜,林则这孩子从小最滑头,他要是敢欺负你,别怕,我们教训 他!"文霜笑着说:"我才不会怕他呢。"林则突然男子汉气概爆发:"谁怕谁啊!我好歹也是 个企业的总经理,实话跟你说,钱多了,脾气不好!"文霜瞪了他一眼,他刚爆发的那点男子汉 气概顿时灰飞湮灭,低下头装委屈了。

  过了一会儿,清芳手机响了,她跑出去接电话,回来后在宇宏耳根敲敲说了几句,宇宏眉头 马上皱了起来。宇宏说了句:"有事,先出去一下。"就和清芳一起走到外面。林则、之恒一看 有事情发生,他们俩心有灵犀,连出恭都有共鸣,同时站起来去上厕所。两人跟到宇宏、清芳后 面探听。

  宇宏、清芳走到外面,宇宏说道:"怎么你觉得李韩的饭菜特别好吃,是吧?今天是林伯父 六十大寿,你这样吃到一半就要跑去吃李韩请的饭!你这样做至少该考虑一下大家的感受吧?"

  "宇宏,你不要总把矛头指向李大哥吧。他这次是来海蜃市投资的,为我们市做贡献的。这 次吃饭市委的几个主要领导都在,李大哥点名要我去的。"

  宇宏冷笑说:"呵呵,他是你李大哥,他要你去你当然要去咯。可我是你未来丈夫,我叫你 不要去可以吗?"

  "可你现在还不是我丈夫呢,宇宏,别胡闹了,时间不早了,我真的要赶快走了,明天再和 你解释。"说完,清芳就往山下跑去。

  宇宏呆呆地站在那,看着清芳身影在暗暗的暮色下,沿着下山的路,化成一点,继而被暮色 所完全吞没。再豁达的男人在感情上仍然是小气的,甚至比女孩子还小气。李韩来了海蜃后,宇 宏感觉自己对工作、感情的未来都似乎有点把握不住了,对手实在太强了,金钱、名誉、地位, 李韩拥有的任何一样,都足以压得宇宏寸步难行。

  宇宏回过头,林则、之恒正同情地看着他。宇宏勉强笑一下,拍拍林则、之恒肩膀,豪气地 说:"女人算什么!还是好朋友最好。"林则、之恒安慰他说:"这样想就对了,别太往心里去 ,清芳也只是去吃顿饭而已嘛,又不是什么别的事。李韩那家伙有钱,来这里投资,自然成了市 里的红人,这么有钱的人是拿他没办法的。"

  宇宏气愤过度,轻蔑地鄙视起天底下所有的女人:"哼,女人都是贪慕虚荣的!"

  林则听了宇宏话,忙说:"宇宏,我也知道你很生气,可你这话就太偏激了吧,文霜可不是 贪慕虚荣的。"

  宇宏无奈地修正:"哼,除了杨文霜,女人都是贪慕虚荣的!"之恒也补充他的陈晶晶也不 是。宇宏摇摇头,叹口气,再次修正说:"哼,除了杨文霜、陈晶晶,女人都是贪慕虚荣的!" 这下子林则、之恒也都颇为认同地点头了。

  三人回到饭桌,宇宏向林伯父解释说,清芳单位有急事,必须现在就走。林伯父点点头,同 时又借机向众人感慨一番年轻人追名逐利的心态。

  这顿饭余下的时间里,宇宏只顾吃饭,可原本就一肚子的火气,吃饱了撑得火气更大了。吃 完饭,林则陪他父亲聊聊,宇宏和之恒告辞回家。宇宏疲惫地回到家,倒在床上,让肚中的怨恨 和愤怒在睡梦中尽情地消化。

  到了第三天,宇宏去上班,随手翻了几张当天报纸,最大的新闻是李韩捐了一百万人民币给 海蜃市发展教育事业。消息下还贴了一张大照片,李韩站在中间,把照片一分为二,他一只手搭 在清芳肩上,周围站满了市里的领导,所有人都伸长脖子冲照片外的人笑。

  宇宏对这张照片气愤得很,就连忙乱书一个网名,到网站上发表一篇文章,名叫《人民大众 要警惕资本家的小恩小惠!》。里面文意雾里看花,极尽曲折,用尽含沙射影的笔法来鄙视李韩 之流。虽然宇宏自认为这篇文章笔法巧妙,不动声色地臭骂了一顿李韩,可文章意图还是被某位 高人一眼窥破,报告给陆云祥。下午,宇宏就被请到陆云详办公室了。

  办公室里陆云详正襟危坐,摆出一副升堂断案的架势。旁边的摇晃椅上躺着李韩,他正在闭 目养神,臀部却有节奏地带动椅子摇来晃去,像是一颗在盘子里滚动的肉丸。陆云详扔给宇宏一 张纸,说道:"夏宇宏,我前几天不是刚找过你谈话吗?怎么,才这么几天,犯错误又开始了? 你自己看看,这篇网站上的文章,谁都看得出,这文章是成心针对李先生的。李先生为我们市捐 款发展教育事业有什么不好?可偏偏就是有人心理不平衡了。你这个管理市委网站是我直接领导 的,你乱写什么文章前怎么不问问我的意见?这篇文章太伤害李先生了,你懂不懂?你说,这文 章谁写的!"

  "肉丸"在椅子里动了动,闭着眼睛说:"这篇文章笔法修辞这么出色,我想夏先生一定知 道出自何人贵手吧?"

  宇宏叹了口气,说:"好吧,说实话,这篇文章的作者---"宇宏拖长了声音,给答案揭 晓添置悬念。李韩激动地睁大眼睛,坐立起来;陆云详最没耐心,红了眼看着宇宏,恨不得找把 铲子把宇宏舌头底下的话撬出来。宇宏停顿一下,接着说:"其实……其实这篇文章的作者是谁 ,我也不知道。"

  李韩见宇宏不敢承认,连声叹气,捶胸顿足,抱憾终生。陆云详痛骂说:"既然你不知道, 说话时干嘛要装神弄鬼的!夏宇宏,你要知道,你现在是在跟领导说话,不是由着你开玩笑的。 你这次又让这样文章出现在网站上,你自己觉得该怎么办吧?"

  李韩眼珠一转,又转过来帮宇宏求饶:"陆市长,夏先生是我朋友,工作出一点过失,谁都 是难免的嘛,我又没有怪夏先生的意思,你这次就再卖我一次面子,不要为难夏先生了。"陆云 详连声应允,称赞李韩真是大器量,又转向对宇宏说:"这次全亏李先生帮你说情,你回去后马 上删掉那文章,再不许有下次了!"

  宇宏被骂得灰头土脸,晚上回到家,饭也吃不下。夏母问他为什么不吃饭,他就说头痛。夏 母关切地问:"宇宏,你头痛是不是因为太想念余馨啦?你有好几天没见到余馨了,妈也知道你 相思得厉害。你们年轻人脸皮薄,这些事不好意思说。这时候呢,也只有让我们这做长辈的出马 。你放心,你的心里话,妈替你跟余馨说,晚上就叫余馨过来住我们家。"宇宏奇怪这年轻人谈 恋爱,上一辈人比他们还冲动,动不动就找机会让他们圆房。宇宏轻笑道:"妈,你说的对,我 们年轻人是脸皮薄,结婚的事也是不好意思说的,不如这样,你呢,代我去跟余馨结婚算了。" 夏母打了一下宇宏头,笑着说:"看,我这么一说你就笑了吧。哎,现在你说话是越来越滑头了 ,我这做妈的也管不住你了,我就把你托付余馨管算了。今天看你头痛,也让你高兴一下,我现 在就去打电话让余馨过来。"宇宏忙拦住,说自己是真的头痛,现在就去睡觉,不想见任何人。

第六部分:李韩回海蜃市游刃有余的爱情

  宇宏回到房间,倒在床上,心已折腾得失去了弹性,只感觉全身麻木,四肢像是由木头搭拼 成的。清芳已经两天没联系过了,到手的爱情就被李韩轻易夺走了?这段时间自己被陆云详接连 训了几顿,过段时间难保不失业。工作和感情的双重创伤一起向他袭来,像是一头巨兽,一口吞 下他整个身心。现在惟一让他感觉侥幸的是,他还没跟余馨说清楚他喜欢清芳。他虽然对余馨没 有爱的感觉,可至少余馨愿意嫁给他。他进则可以娶清芳,退则还有余馨,真是游刃有余的爱情 模式。余馨就像他爱情里的保险单,万一清芳真跟李韩走了,他至少可以获得余馨这份额外补偿 。现在的他不为这想法感到卑鄙,也顾不得将来会不会伤害到余馨,只在乎自己现在能少一份伤 害才是最重要的。

  过了会儿,清芳打来电话,说道:"宇宏,我想和你冷静谈一谈,你现在有时间出来吗?"

  宇宏的语气比窗外的北风还冷:"好的,我想也是时候谈一谈了,你在哪里?我马上到。"

  "我们常去的那间咖啡屋吧。"

  宇宏冷笑着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就走。

  宇宏一路走,一边心想这段时间又到了他的命背期,今天晚上大概也是没有什么好结果的。 或许落到最后,得到个最郁闷男人的下场---被人甩还得交分手费。他越是胡思乱想,心里就 越是气恼。

  一来到咖啡屋,清芳已经先在那里了。宇宏冷笑着:"哼,你可真准时,就像瑞士的钟表! "

  "宇宏,你冷静下来,我---"

  宇宏打断她的话:"哼!你可真厉害,去吃一顿饭,李韩就掏出100万了,哈哈,了不起,了 不起!"宇宏说话时本想做个"一百"的手势,可是找不出这样的手势,就伸出十根手指来回翻 了十次。

  清芳冷静地说:"宇宏,你听我解释。我能感觉你现在的情绪,我知道你下午被陆市长找去 训话的事。我原本想早上来找你谈,跟你说明前天吃饭的事,可我怕你情绪还没调整过来,下午 又突然发生这么糟糕的事,我觉得今天晚上必须跟你解释清楚,不然你心里的误解就更大了。"

  "呵呵,你以为今天晚上跟我解释,我的误解就会没有了吗?---或许根本就不是误解吧 !"宇宏故作轻松地转转头。

  "宇宏,你用理智看事情啊,不要总生活在猜想中!"

  "呵呵,猜想?今天早上的报纸我可看到了,照片上李韩正用他的手搂着你呢,他的手很暖 和吧,呵呵……"

  清芳气得杏眼圆睁,柳眉倒竖,一针见血地说:"你这是在吃醋!"

  宇宏潜意识里隐含的想法被她这么一说,仿佛亚当夏娃两腿间的遮羞叶被风吹走了,全部展 露出来。失去外壳包装的心灵最脆弱,宇宏一下子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清芳抓紧时机,柔情地安慰宇宏:"宇宏,你以后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我和李大哥仅仅是工 作上的来往,我只是把他当大哥看待。只要我们彼此都知道对方喜欢的谁,那不是最重要的吗? "

  宇宏的心里话是:"我又不是神仙,我怎么知道你喜欢的是谁。"可这话不能说出口,他只 能装成已被清芳彻底安抚的样子:"这个我也知道,可我看着李韩老来打扰我们的关系,心里很 难受。"清芳笑着说:"宇宏,你一个大男人器量大点嘛。我仅把他当哥,他也仅把我当妹而已 的。"

  过了会儿,清芳又说:"宇宏,还有件事我也要告诉你。李大哥刚买了辆车,他说我家离单 位太远,上下班不方便,所以他决定每天接送我。"宇宏一听又火了,说道:"这一条绝对不可 以!李韩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接送你上下班!不就一辆车嘛,我……我……"宇宏咽了一下,撑 足全身勇气,"我也可以买一辆!你马上回绝李韩,以后就由我接送你。"

  "宇宏,你不要再和李大哥斗劲了,我知道,一辆汽车对你来说负担还是蛮重的。"

  男人可以承受自己没钱,可承受不起在女人面前没钱。宇宏听清芳这么一说,就做出比尔· 盖茨才配有的神气:"哈哈,什么?一辆汽车对我负担蛮重?清芳,这你也太小看我啦,一辆汽 车算什么?毛毛雨,毛毛雨啦。"宇宏手在空中拼命比画着,用他粗壮的手指尽力做出毛毛雨的 姿态。

  "宇宏,你不要再耍脾气了,大不了我既不坐李大哥的车,也不坐你的车。"

  清芳的话目的是劝宇宏不要买车,可无意中更加激励了宇宏要买车的决心。他轻松一笑,说 道:"这车子是一定要买的,不然我们以后结婚时怎么接你啊?难道要去借林则的车吗?这也太 伤面子了吧。我其实是早打算买车了,今天这么一说,我更是非买不可了,以后由我接送你上下 班,让那个李韩闪一边去!"清芳说不服他,况且女人的那点虚荣心也是希望男朋友有车的,就 不再坚持了,随他去了。

  宇宏回到家,刚才在清芳面前藐视汽车的那种气概早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有考虑如何说服母 亲的工作。年轻人对上了年纪人做思想工作最困难,尤其是讲到钱这方面。宇宏没学过心理学, 不知晓跟上了年纪人说话前最好先讲点童话、寓言,引人入胜后,再一步步往主题靠拢。他却直 接跟夏母说明他要买辆汽车。夏母一口回绝,理由很充分:"汽车,汽车能干嘛用?外面出租车 不是满街都是?汽车既不能吃,又不能打麻将,买来多浪费!"

  宇宏想了想,从夏母的爱好入手,讨好说:"妈,汽车的用处可大啦。你想想啊,比如你出 去打麻将,找不到出租车,你不是得等啊?看看,这等车多浪费打麻将宝贵时光啊。有了汽车啊 ,我接你去打麻将,多快捷方便!有了汽车后,你每天呀,至少可以多打好几圈麻将呢。"宇宏 自认为这么一说,母亲一定心满意足,同意他的购车计划。谁知夏母却说:"我平时麻将伙伴, 全都住在附近,我走几步就到了,干嘛要坐车?"

  "可你偶尔也要去远的地方打麻将的啊。妈,我买汽车呀,完全不是为了自己考虑。我总在 想,妈你也上了年纪了,每天为了打麻将东奔西跑,我这做儿子的看了那个心疼啊。所以我早有 打算了,买辆汽车来,以后你出门打麻将,我接送你来回,也免得你劳累啊。"宇宏认为这个大 公无私的理由总该让母亲心服口服了。夏母说道:"不行,家里钱也不是很多,虽说买辆汽车还 没问题,但我看这笔支出没有实际的必要,还是等你和余馨结婚后,让丁家出钱给你买。"

第六部分:李韩回海蜃市我从没有爱上你

  宇宏压根儿没想过要和余馨结婚,可他在清芳面前保证过买车,这车就非买不可了,不然不 但面子丢尽,更得眼睁睁看着李韩接送清芳上下班。宇宏求车心切,也就顾不得下面的话会给自 己和余馨关系带来更多误会,说:"妈,我要是没车,以后如果和余馨结婚,拿什么去接她,我 们家面子怎么过得去。平时有了车后,和余馨一起出去外面玩,也会方便很多。"夏母想了想, 觉得这话倒十分有道理,又想着以后宇宏和余馨结婚了,宇宏掌管丁家企业,一辆车子又算什么 ,就同意了宇宏的购车计划。

  第二天宇宏由林则陪着去选车,买了一辆十几万的家庭汽车。宇宏原本就有驾照,可他长时 间没开过车,今天一试新车,手感良好,方向感全无。车子开回家,车屁股一路扭到家。路上宇 宏的车子时而装作柔情少女,缓缓踱步;时而意气风发,连绿化带都不放在眼里,很有飞越过去 的冲动。一遇上行人,他就拼命按喇叭。可行人们大都养成一种习惯,知道开车的不敢撞过来, 喇叭声再大也是吓唬人的,对宇宏的喇叭反应麻木以至于无。宇宏只能头探出窗外,大声嚷着: "喂喂喂,前面的人注意啦,我的车没有减速档!"这一招果然有效,前面的人一听,吓得拔腿 就跑。连平日里装瘸子讨生活的乞丐,这时跑得比超人还快。宇宏得意得"哈哈"大笑,觉得拥 有一辆车真是男人最开心的事。

  从这天开始,宇宏就快乐地成了清芳的车夫,每天接送她上下班。李韩坐在他的豪华轿车里 ,看着清芳坐在宇宏廉价的家庭轿车里,内心痛苦莫名。

  这个星期天,余馨又来找宇宏。一见面,余馨就抱住宇宏手臂说:"宇宏,今天我们出去走 走,玩玩。"宇宏一阵心急,他手臂被余馨这么紧紧抱住,等同于手臂遭她非礼了。哎,算了, 身体四肢,至少三肢的贞操还在,这剩下的贞操一定要保住,留给清芳。照现在的情形发展下去 ,和余馨间的误会一定会更大的。都怪过去没勇气说清楚一切,情感沦陷太深,今天不得不像拔 萝卜一样一股脑儿抽出了。

  宇宏脑中紧急想好对策,他的对策是不需他自己亲口说出,余馨就会主动离他而去。

  宇宏装作顺从的样子,跟余馨一起去逛街。出了家门不远处一根电线柱旁,宇宏突然做出很 兴奋的样子,盯着上面"一针灵治性病"广告,然后一拍大腿惊呼道:"哈,我的病终于有治啦 !"他的戏打算只演给余馨看的,让她知道自己有"这病",吓跑她。没想到演戏太逼真,叫声 太大,引来周围行人一片惊嘘。路人皆向他投过惊奇目光,隔了几秒钟,周围人似乎立刻醒悟过 来,一下子跑得一干二净了。

  余馨那一刻和宇宏并站在一起,羞愧死了,真恨不得随便拉个陌生人扯淡,当作不认识宇宏 。过了会儿,人群走光后,余馨拉了一下宇宏耳朵,又笑着说:"你想逗我开心也不要戏演得这 么逼真吧,看看,周围人都被你吓跑了,你呀,可以成为海蜃市名人咯!这些广告十几年前就有 ,你还故作惊奇,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说完又甜蜜地补充,"宇宏,你真是对我太好了, 为了逗我开心,都舍得不顾自己的形象呢,我真的感到好幸福啊。"说后,余馨就偎依在宇宏胸 口,宇宏倒吸一口冷气,本以为自己这么做,余馨准吓得以后都不敢见他了,谁知道结果会适得 其反。

  宇宏和余馨又进了一家小型商场,宇宏顿时想到个更大胆得很离谱的对策。他一见到有人过 来,就冲别人做鬼脸,然后"嘿嘿"一笑,吓得别人恨不能遁地逃走,边跑边痛骂现在的精神病 院真不负责,任由病人跑出来。估计被宇宏吓过的人,晚上一定要做噩梦了,这辈子都很难忘掉 宇宏那张面孔。这下余馨可受不了他了,拉他过来愤怒地说:"宇宏,你到底要干什么!"宇宏 不理她,继续走上前,做出孩子的声音,对着四十岁以上男人就亲昵地叫"哥哥",四十岁以上 女人就叫"姐姐"。结果他周围的人,都大人护着孩子,年轻人护着老人,男人护着女人,党员 护着群众,紧急疏散人群,疯狂奔跑出商场,商场一下子冷清好多。营业员在柜台里不能出来, 全吓得缩成一团,只恨不能躲进保险箱里。旁边的保安几个人在摩拳擦掌,说好数完"一、二、 三",大家一齐冲上去,把那个神经病按倒,拎出商场。可数完"一、二、三",谁都不敢先冲 上去,都等着别人做这回勇士。

  宇宏正"姐姐"、"哥哥"叫得开心,见前面一个中年妇女背影有点眼熟,想也没多想就上 去喊她"姐姐"。那人悠然地转过婀娜身姿,对着宇宏腼腆一笑,不好,原来是梅云!梅云用手 作弄着满是鱼尾纹的脸皮,亲切地说:"小夏,你刚才叫我姐姐吗?呵呵,你真觉得我很年轻吗 ,还是你仅仅敷衍我呀?"她又用手指往宇宏胸口一点,留给他无限遐想的一句话,"你嘴真甜 ,我喜欢……"

  宇宏吓得再也不敢乱喊别人"哥哥"、"姐姐"了,转身就走出商场。到了外面,余馨立在 宇宏面前,极端气恼地说:"宇宏,你今天到底在发什么疯!你以为装神经病吓跑别人很好玩吗 ?你以为你自己这样做很幽默?你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一点点也不好笑!你至少该注意自己形 象吧,也该考虑一下我的感受吧!"

  "哈哈,我就是这么个人,好玩吧,哈哈。"宇宏现在已完全不顾及他的个人形象了。

  "宇宏,你再这样子,我真的不理你了!现在开始不许你说一句话,我们现在就去吃饭。"

  "好,不说话,就不说话。"宇宏心里又想出一套方案。

  他们来到一家西餐厅,点了菜后坐在位子上。宇宏玩弄起手中的刀叉,见有人走过,就拿起 刀叉做出要叉人的动作,周围的人怕被他叉成羊肉串,又全吓跑了,宇宏"呵呵"大笑,想着今 天这么一来,余馨一定害怕他了,更谈不上还会喜欢他。虽然自我形象损害得一塌糊涂,可不会 伤害到余馨感情了。这样一想,宇宏心理就又彻底平衡了。

  余馨见宇宏拿着刀叉练武功,实在看不入眼了,操起杯中的纯净水往宇宏头顶整个浇上去, 含着眼泪说:"宇宏,我要让你清醒清醒,我不要看见一个傻子!"宇宏在这大冬天里被这冷水 一下子浇平静下来,他冷静地说:"我现在十分得清醒,我这样做只是要让你知道,我就是这么 个人,不配得到你的爱,我只希望你不要爱我,我会承受不起的,好吗?"

  "这就是你今天要装神经病的原因?你想要让我主动远离你?"余馨拿出纸巾擦拭着眼泪。

  "是的,我希望你不要爱我。我一直以来都只把你当妹妹看待,我从没有爱上你。"

  "可是你为什么不是一开始就告诉我?到了现在,我真正爱上你了,你才说!"

  "对不起,对不起,其实我一开始就想告诉你这一点的,可是当着长辈们那么热情的面孔, 我说不出。而我每次和你单独相处时,每次要说,总遇到意外,话还是说不出口。都是我的错, 我惟一能说的就是对不起。"

  余馨似乎一下子看透了宇宏的过去、现在、未来,尖声说道:"你这个大骗子,你从来就是 永远喜欢欺骗别人的感情!你马上在我面前消失!"她手指一点宇宏,可宇宏并没有从地球上消 失。余馨见宇宏消失不了,只好自己消失,一转身,往外面跑出去了。

  宇宏刚要追出去,被餐厅服务生拉住,要他付了账再走,还说假装情侣吵架,趁机骗吃骗喝 、混霸王餐的见多了。宇宏没时间付钱,就解释他们真的有误会,时间紧迫,过一会儿就回来付 钱。服务生不理会宇宏的话,依旧不屈不挠地拉着他,还颇富见地的说道:"别演戏了,要是世 上情侣都像你们这样会吵架,哪还有夫妻?"宇宏大骂服务生没有职业道德,愤恨地掏出钱包, 甩下几张钞票就跑出去。

  到了外面,依旧是人来人往的热闹场面,根本看不到余馨的身影。这下他着急了,这女人在 莫名其妙失恋的情况下,最先想到的一定是自杀,好让男人后悔一辈子。

第六部分:李韩回海蜃市我不是人

  宇宏火速赶回家,电话打到丁家,询问余馨是不是已经回来了。接电话的是丁先生,丁先生 乐得大笑,这笑中饱含意味:"宇宏,想余馨了是吧,余馨现在不在家。呵呵,既然想余馨了, 晚上就来我们家住吧,我和太太晚上有事出去,不回家的。记住一定要来哦,呵呵呵……"宇宏 没等丁先生"呵呵"完就挂掉电话,把丁先生的快乐一刀截断。丁先生"呵呵"到一半,手握着 空话筒,笑凝固在半空,片刻后突然恍然大悟了,笑年轻人谈起恋爱来,心太急,是容不下长辈 插话的。

  宇宏心里焦急,每隔几分钟就打次电话到丁家,丁家电话都快成热线电话了。余馨每次都不 在,丁先生绕来绕去还是那句老话:"想余馨呐,晚上过来住我们家吧,呵呵……"宇宏每一次 都挖空心思,想方设法拒绝。最后一次打去,电话那头丁先生沉着笑说:"宇宏,你和余馨是不 是闹矛盾啦?她刚回到家,说不要接你的电话呀,这是怎么回事呀?哦,哈哈,我知道,我知道 了,你们这个年纪的人谈恋爱闹闹矛盾是难免的。男人嘛,不要和小女孩计较。我知道的,今天 这种情况呢,一定是余馨先欺负你,你呢,没被她欺负到,结果呀,她自己反把自己给气着了。 嗨,女孩子总归有这么多古灵精怪的想法的,宇宏,你别在意哦。"丁先生说的话有板有眼的, 似乎年轻人的感情纠纷全被他琢磨透了。之后,丁先生又开始了他那句老话:"宇宏,男人安慰 女人光靠语言是没用的。这样好了,你晚上过来住我们家吧,哈哈哈……"宇宏快要被丁先生逼 疯了,忙挂断电话,心里想既然余馨没事,也算松了口气。不管结果如何,是否完全令人满意, 至少这头的感情关系算理清了。长辈们慢慢会了解的。

  第二天,宇宏照常去上班,到了中午,余馨居然出现了。宇宏吓了一大跳,还以为余馨受伤 过度,现在来单位找他同归于尽。可余馨脸上一点也没有残留昨天的任何伤心表情,她送来一盒 饭菜,让宇宏吃。宇宏害怕菜里有毒,只恨行走江湖没带银针试毒,踌躇着不知该不该吃。余馨 看了看宇宏,满脸开心地说:"宇宏,昨天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了一些荒唐事,我想你也 同样做了这个梦,让我们都把这个梦忘掉好吗?"

  宇宏惊异地看着余馨,她像真的一点事也没发生过。宇宏思索一下,明白过来余馨是想在感 情路上越过昨天,再走一遍。他本该彻底打消余馨这想法的,可这时也不知为什么,他心竟软弱 得无力抗争,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说了句"好"。余馨手在空中快乐地打圈:"太好了,太好 了,我们都把梦给忘了,我们还是昨天前的我们。"

  宇宏望着女人这么好的心理调整力,惊讶得全身不能动弹,只顾着把饭一口口往嘴里送。余 馨又笑宇宏吃饭像只青蛙,宇宏说:"那你以后可别给一只青蛙送饭了。"余馨笑着说:"那可 好了,以后不给你这只青蛙送饭,给你送蟑螂、苍蝇、蚊子当饭好咯。"宇宏也笑:"吃那样的 饭的话,倒还不如干脆吃大呢。"余馨"咯咯"直笑,笑宇宏边吃饭边想着吃"大",还能吃得 这么开胃。

  等到余馨走后,宇宏才后悔刚才自己表现太"亲切"了,昨天的那些事,在这顿饭后,全部 失效。余馨依旧还是爱着自己,哎,爱上一个人倒是容易,只是爱过了的善后工作就难办了。

  之后的几天里,余馨天天给宇宏送午饭。这女人一旦体贴起人来,真是好得没话说,只是宇 宏对余馨没有爱情的感觉。他觉得这样下去很对不起清芳,但又想到清芳也常吃李韩的饭。如果 那样可以称作"工作需要"的话,那余馨给自己送饭也可以称作"亲情滋养"。心理上找了这么 个借口,就譬如杀人后高竖"替天行道"大旗,也就不觉得特别愧疚了。

  过了几天,政府里每个职员发了本书。原来"文盲市长"陆云详整人有暇,闲来寂寞,突发 奇想,由他口述,秘书代笔,写了本自传《我的前半生没有白活》。陆云详本来就胸无点墨;他 的秘书又是个从小拿惯锄头的文化人,概念里"笔耕"和"农耕"并无两样。这两大天才级人物 强强联合,极富创造力地贡献了一本中国有史以来包装最精美的图书之一---封面远比内容有 意思得多。

  这本书出版后,理所当然销量很差。陆云详不反思自己书里内容粗糙,反而训斥出版社没用 。众所周知,出版社历来是奉迎读者,虐待作者的。对于陆云详却是个例外,因为他是个有脾气 的"作家"。出版社领导害怕他,就急忙开了个会,想出个方法,就是让市委下达强制命令,要 求全市各个机关单位都要购买此书。于是,在人手一份的情况下,宇宏也得到了一本。

  书中的故事无非是把历史上有名人的壮举切换到陆云详名下。比如说他在打越战时,有一次 他身负重伤,奄奄一息,周围找来找去就剩下一个战友了,于是他吃力地把那战友叫到身边,手 在胸口摸啊摸,摸啊摸,神奇出现了,---突然,不知从哪冒出一叠血淋淋的钞票,他用尽全 身力气托付战友,为他交上最后一笔党费。---书的读者们大概要惊奇了,党费怎么这么贵, 需要一叠钞票,难道他以往都欠费?---那个战友坚毅地点点头,说道:"同志,你放心吧, 交给我的事一定帮你办到,你安心地去吧。"要是陆云详就这么去了,那就是完美的英雄故事了 。可陆云详并没有这么去了,后来反而越活越健康,据他自己书里所说,那是党的万丈光辉和数 亿人民的期望,给了他活下去的信念。

  还有一次讲到他当领导以后的事。一个小员工偷了国家财产被发现,陆云详找他来谈话。那 个小员工很不以为然,说这是他第一次偷东西,而且数额很小。陆云详"和蔼"又"耐心"地教 育他,"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世间大盗,皆以小偷小摸为始"。那个小员工 听到这,一下子就跪在地上,痛抽自己的耳光,高呼:"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又对着陆云详 仰天长啸,"您真是我的再生父母啊!"---奇怪的是,"不是人"的"再生父母"是不是人 呢?陆云详一把抱住他,扶起来,说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那个小员工在陆云详高大的 光辉形象下,无地自容,哽咽着说自己往后一定要重新做人,不辜负人民的期望。说到这,竟激 动得昏死过去。这下陆云详着急了,抱起小员工就往医院赶。最惊奇的事就在那个时候发生了, 刚刚晴空万里的天,不知怎么搞的,轰轰几声响雷就下起雨来,电话线莫名其妙就断了,单位里 的其他人瞬间都从人间蒸发,连一年到头都在的看门老头也无影无踪。陆云详找不到帮手,没办 法了,为了同志的生命,他不顾一切地背上小员工就往医院冲。一路上风雨交加,满地泥泞。可 陆云详没顾及这么多,他只惦记着背上同志的生命。他脱下自己衣服,披在小员工身上,自己则 在风雨中半裸奔。奔了四五十里的路---那些路程都够从海蜃跑到上海了,大概是陆云祥去医 院时走错了方向。最后陆云详总算把小员工送到医院。小员工站起来了,而陆云详却倒在了病床 上。自此以后,那个小员工彻底悔悟,逐渐成长为一个爱党爱国爱人民的好同志。

第六部分:李韩回海蜃市被歹徒绑架

  宇宏翻了翻陆云详的这本自传,里面讲的都是此类传奇式的故事。在里面,陆云详不知删了 多少个他做过的坏事,凭添了多少个他梦里做的好事。宇宏不禁嘲笑起这文盲作家没创造力却有 想象力。宇宏本来也没拿这书当回事,突然转念一想,他和陆云详近来关系紧张,何不趁此机会 写篇马屁文章恭维一下他,讨讨文盲欢心,顺便缓和一下关系。想到这,宇宏就用尽毕生所学遣 词造句的大本领,乱用个网名,写了篇文章放到网站上。文章写得是金碧辉煌,灿烂夺目,肉眼 凡胎的人看此篇还得戴上墨镜,以免灼伤双眼。文章如下:

  我从幼至今,也算看了比较多的书,心也随之麻木,老化。以为当代再也找不出一本能震撼 心灵的书。直到……直到……直到《我的前半生没有白活》的出现,啊---!啊---!啊- --!

  啊---!啊---!啊---!晴空霹雳,暗夜惊雷,我黑暗的心灵旅程从此添了亿万盏 明灯。我顿时发现,原来世界可以这么美好,原来人性可以这么闪亮!啊---!啊---!啊 ---!

  我一页一页地精读全书。行文流水,海阔天空;黄钟大吕,振聋发聩。严密的逻辑,整和的 语言,华丽的辞藻,漂亮的修辞,真可谓字字珠玑,李杜望之不可及,苏黄观之自汗颜。文章用 词如此悲恸,必是经故事之人呐!

  我禁不住翻阅前面,要看一看竟是哪位天才文豪才写出如此壮丽文字。这一看更不得了了, 真是让我"感叹空活数十载,只恨少读十年书"啊!这位作者是谁?是谁?是谁?竟……竟…… 竟然就是我们海蜃市市长陆云详先生啊!---哦,不,不,不是陆云详先生,应该是陆大师才 对。我是万万没想到,就在身边的陆大师,竟然是位能挥毫泼墨的大文豪!

  看完一遍,我又忍不住再次翻阅全书。翻开书中每一页,扑面而来的都是一句句足以改变生 命几十个轮回的大哲理。这些哲理,苏格拉底想过,没想通;柏拉图想过,也没想通;世界几千 年来的哲人都想过,都没能想通。可是今天竟被陆大师一个人全部参悟透了。可见在人类的智慧 方面,决非顺从合作时说的木桶效应,请恕我个人想了个比喻,顺从的是油井效应。---能否 采集到石油不是决定于油管的平均长度,而是决定于最长的那根管道能否采到石油。而陆大师就 是人类最长的那根管道。

  陆大师书中的千万个真理,普通人如果能说出一个,便足以留名青史。而陆大师竟然如此残 忍得自私,把未来成千上万人成名的机会全给剥夺走了。而唯一值得我庆幸的是,我在有生之年 能看到如此巨书,即使明天即将让我死去,我也会向人们大声宣告:"我很快乐!"

  反反复复望着书中的文字,我深刻地感受到了您金光耀眼的光环,闪烁得我竟睁不开双眼。 我只愿做你手中的笔尖,陪您在真理的海洋中逍遥游。

  纵看历史,在整个中国史上,集军事家、政治家、文学家三者于一身的也屈指可数,而您打 过越战,算得上军事家;又是市长,可谓政治家;兼之如此著作,乃文学家。看来以后历史学家 不得不把您列为继他们之后。

  读了您的《我的前半生没有白活》,我真感到我的前半生算是白活了。我敢断言,明年的诺 贝尔文学奖非您莫属!

  最后,我只想告诉全世界朋友一句话:不读此书,上帝也不会原谅你!

  宇宏把这篇文章放到了网站上,反复读阅,感觉这篇文章真是精妙得无与伦比。拍马奉承的 话虽然大大地过了头,但他相信领导对于此类话的接受力是没有上限的,这篇文章一定会得到陆 云详的赞赏,以后自己仕途就通达多了。

  过了几天,有人把这篇文章告诉陆云详了,他知道后大怒,对夏宇宏破口大骂,认为这篇文 章是完完全全讽刺自己,丝毫没有领略宇宏拍马奉承的良苦用心。可这篇文章是用来恭维陆云详 本人的,他不方便亲自找来宇宏骂,就找了秘书,要他警告夏宇宏,马上删掉这篇文章。秘书找 到宇宏,把市长意思说了。宇宏勉强咂咂嘴照办,很难接受这样的结局,苦心营造和领导搞好关 系的活动,落得个这样下场。哎,仕途坎坷啊。

  接着的几天,天气很怪异。总是小雨转阴,阴转多云,眼看着有阳光了,又来个多云转阴, 阴转小雨,就这样绕来绕去。几天来,漫天的乌云掩过了日月,挤去了星辰,只留下天空无边无 际的深沉。宇宏的心情也如同头顶这片天空,白茫茫一片,找不到落脚点。

  李韩像根弹性十足的老橡皮条,始终不弃不恼地绕着清芳。宇宏几次请清芳一起吃饭,清芳 总被这根橡皮条缠走吃"工作餐"。工作上,与陆云详矛盾更大了;感情上,清芳似乎正在离自 己远去。维系男人生命的两大致命法宝---事业和情感,命运之神正把这两样东西都拖离宇宏 而去。惟独余馨倒是专一,每天中午必给宇宏送午饭,宇宏每吃一顿,良心上就要谴责自己一次 。哎,太奇怪了,该相爱的人不在一起,不该相爱的人时刻出现在生活中。宇宏觉得从头到尾如 果没有遇到过清芳的话,那也是件快乐的事。他一定会爱上余馨的,两人可以恩恩爱爱地生活; 可清芳的存在却让他对其他女人的情感从此绝缘,提不起半点儿兴趣。---真正爱上了一个人 ,就譬如关在一间小房子里,人在其中只会关心房子里是否有灯,而无心顾及屋外的阳光灿烂。

  这天早上是几天阴雨来的首日放晴,天气晴朗,宇宏也感到一阵莫名的快乐,他隐约预感到 了今天会有好事发生。都说男人的预感就像恶毒妇人的诅咒,最不灵验,可偶尔还是会灵验一次 的。

  宇宏来到单位,听见许多人在窃声议论。宇宏也把头凑过去一听。什么,李韩被人绑架了? 宇宏掩藏不住心中的快乐,急忙问:"真的吗?李韩被人绑架了?他死了没有,还是被人分尸了 ?"

  大伙一见宇宏的兴奋状,齐声笑他是典型的"贫民仇富"心态。又由于机关单位里的人话多 ,大家又七嘴八舌地把新闻重播好几遍:"那个美国来的大富豪李韩啊,前天晚上开车回家途中 ,被几个歹徒拦下车,绑架走了。歹徒要价100万赎金,那点小钱李韩当然拿得出啦,可是没有商 量好怎么交付赎金。后来也不知怎么回事,公安局知道了这件事,现在估计正在营救中呢。这事 啊,全都传开啦,市委领导对这件事极其重视呢。"

第六部分:李韩回海蜃市为李韩的"灵魂"干杯

  宇宏独自回到办公室,拍起手大笑,笑声就像60年代的拖拉机一样,响亮又停不下来。这个 早上他再也无心工作了,他口中的高频词汇就是"撕票"。他拿出硬币反复转,用此来预计李韩 的生死。他与上帝有个约定:如果硬币正面朝上,歹徒撕票;如果反面朝上,歹徒卸他几个器官 ;如果硬币竖起来了,那李韩就能平安回来。结果用硬币操演了无数次,得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 结论:李韩不是被人宰了,回来后也是个残废了。宇宏看着这个满意结论,一秒钟里都会连笑好 几次。---可见遇到感情方面的敌人时,再善良的人也会变得凶残。情敌间的仇恨,就譬如猫 和老鼠世代追逐的把戏,是最不易调和的了。

  中午余馨送来午饭,宇宏吃着饭,还忍不住心里的笑,多次笑到喷饭。余馨厌恶地说:"哎 呀,你看看,脏死了,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男人啊?"宇宏不好意思地笑笑。余馨见宇宏今天这么 开心,又忍不住问他笑什么。宇宏当然不能说他在笑情敌命在旦夕,他只好说:"今天的饭菜味 道实在太好了,所以我开心嘛。"余馨一点也不相信:"胡说,饭菜味道好,你还舍得把它们喷 出来?快说实话,你到底在得意什么?"

  宇宏想来想去,想不出合适的理由,就说:"不告诉你。"余馨这下着急了,她不愿宇宏一 个人藏着快乐,非得要和他共同分享,就一定要宇宏说。宇宏实在没办法,只能说:"我是在笑 你对我实在太好了。"听到这,余馨高兴得羞红了脸,低下头,用了女人身上最灵巧的部位-- -臀部,蹭了一下宇宏,细声说:"你知道我对你好,你应该也知道以后该怎么对我吧?"宇宏 刚才被她这么个部位一蹭,早吓得全身不能动弹了,只后悔自己说了这么一句,这下麻烦大了。 余馨见他不说话,又撒娇问:"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嘛?"宇宏颤抖着拿起勺子,往嘴里塞 进最后一口饭,牙齿间打着冷颤回答道:"知道,知道。"余馨满意地微笑。可她不知道,对于 男人来说,女性有时充满柔情蜜语的问题,往往比刑讯逼供还来得恐怖。

  下午宇宏约清芳一起吃晚饭,他见清芳眼圈红红的,显然是为李韩的事流过眼泪了,心中挡 不住的一股酸楚袭来。他叹口气,表示同情地说:"清芳,你知道吗?李韩被歹徒绑架了呀,哎 ,现在的社会就是这么乱,那些个警察也实在太没用了,都过了两天了,还没把人解救出来,我 真替李先生担心呐。"宇宏低下头装思考的样子,又抬起头,聪明地预测,"你说,李韩该不会 死了吧?"

  清芳一听,眼泪就流了出来。宇宏看着心痛,清芳居然会为李韩流这么多眼泪,同时他在心 里也告慰李韩的灵魂:"看吧,你喜欢的人为你流了这么多泪,这下你就是死也该知足了吧。哼 ,谁让你钞票多,遭绑架活该!"---他的这套思维与市井小民的劣根性如出一辙,市井小民 若知道某个漂亮姑娘遭人非礼了,不会表示任何同情,只会说:"哼,谁让你长这么漂亮,活该 被强奸!"

  清芳低声自语:"希望李大哥平安,希望李大哥平安,……"宇宏又一次心受伤,忍不住打 击她:"我们都希望李韩会平安,可事实摆在眼前,都已经过去两天了,警察能解救出来的话早 救出来了,看来李韩真是好人不长命啊。现在时间每过去一秒,坏结果的可能性就大一分啊,坏 结果的可能性就大一分啊!"他故意压重声音,重复最后一句,意思是对清芳说:"人都死了, 还为他哭什么?"

  清芳拿出纸巾,擦了擦眼泪,问道:"宇宏,你平时都这么恨李大哥,今天似乎不恨他了? "宇宏不计前嫌地说:"过去是过去,现在李韩都九死一生了,我还记恨他干什么?现在我也和 你一样,期待他能平安回来。哎,哎,可是……可是我们的期待似乎正在被时间所否定。"清芳 又低下头,擦了几下眼泪,突然来了个新奇想法:"宇宏,你今天表现和平时很不一样,你对我 说实话,李大哥,他是不是让你找人绑架走的?"

  宇宏惊骇女人超强的幻想力,他使劲地反复摇头叹息,仰天长叹来表达自己的无辜,险些被 他吟出首《离骚》来。清芳又自言自语说:"我想也不该是你,你还没坏到这种地步。"宇宏刚 松了口气,忙回过神来,听她话里的语气不对呀,话里的意思不正是说,自己虽没坏到绑架人, 但也属于比较坏的那一类了。宇宏就问:"你觉得我什么时候坏过吗?"清芳说道:"你自己做 的事,你自己应该清楚。我听李……哦,我听别人说的,上次李大哥捐了100万给我们市发展教育 ,你就在网站上登出文章,拐弯抹角骂他。"宇宏明白了,一定是李韩向清芳打小报告,此刻的 他恨不得以正义人士的身份告诉绑匪:"你们有种就宰了李韩!"

  宇宏向清芳解释:"那全是误会,那篇文章根本不是针对李韩的,是某些本来就心里有鬼的 小人妄加猜测的。清芳,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再伤心难过也没用,嘿嘿,笑一下,开心一下情绪 ,不然女人哭了皮肤会变老的哦。"只有这个理由最有说服力了,清芳忙擦干眼泪,笑了笑。宇 宏也笑着说:"清芳,这样就好了,不管遇到什么事总该尽量保持开心心情嘛。"

  清芳说道:"宇宏,你总是对我这么好。"

  宇宏握住清芳手,甜蜜地说:"我的这辈子呀,当然永远对你最好咯,你这个小傻瓜。小傻 瓜,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啊?"宇宏的期望是李韩的祭日就是他们的结婚之日,这样 李韩做鬼也闭不上眼,多么美妙的主意。

  "我前几天跟爸爸妈妈说过了我们的事,他们说过几天请你来我们家吃饭,看看你什么模样 。"

  "那你觉得见到咱爸妈时,我在穿着、言行举止上要注意点什么?"

  "他们是我爸妈,又不是你爸妈,你凭什么说'咱爸妈'?"

  宇宏一连地轻笑,说道:"小傻瓜,以后等我们结婚了,你爸妈不就是咱爸妈吗?你这个小 女人可真够小气的,我们以后都是夫妻了,你还不肯送我爸妈。呵呵……"

  清芳笑着坚持:"不给就是不给,看你能奈我何?"宇宏停下吃饭,过去抱起清芳,嘴巴变 作马桶栓形状,做出要吻她的动作。餐厅的服务生们看到这种镜头,全部别过头,视这个巨恶心 的男人不存在。

  吃完饭后宇宏送清芳回家。这顿饭的时光真是太快乐了,他过去几天积压着的郁闷全都烟消 云散了。他不愿浪费这么快乐的夜晚,电话打给林则和之恒,约出来喝酒。这两人对待喝酒各有 为难之处。之恒要是晚上喝酒了,回家就得睡沙发;林则老婆过十多天就要生产了,他不愿离开 半步。最后在宇宏的强烈恳求下,这两人才看在多年好友情分上,抛开一切后果,溜出来喝酒。

  三人见面后,宇宏压抑不住心中的快乐,说道:"你们知道吗?李韩,李韩他被人绑架啦! 哈哈哈!"林则、之恒都说今天也听说了,表示恭喜宇宏的情敌遭殃了。宇宏神秘一笑,摆摆手 说:"他呀,回不来咯,回不来咯。"之恒、林则互相交换一下眼神,都把头凑过来。之恒压低 声音说:"宇宏,我们也知道你很恨李韩,可是犯法的事不能做啊,这种事的罪名可是很大很大 的呀。怎么说我们也都是这么多年的好朋友了,你怎么就这么糊涂,决定之前不和我们说一声呢 !"林则接着说:"现在说什么也是来不及了。宇宏,你接下去有什么打算?可别说我们这两个 做兄弟的不帮你,我们家里也是拖家带口的,不像你光棍一条自由自在,没有负担,我们这回也 是不能帮你了。"

  宇宏知道他们也像清芳一样误会自己了,还以为是他绑架了李韩,笑着说:"你们搞错啦, 不是我找人绑架了李韩。他这么个坏东西,天都会收拾他!"林则、之恒一听,又全都轻松地笑 了,又问:"那你又怎么知道李韩他回不来了?"宇宏说是他抛硬币得出的结论,他们都笑宇宏 幼稚,又接着说:"不过李韩被绑架都两天了,回来的可能性也确实很小了。"大家又共同为李 韩的"灵魂"干上一杯。

  可宇宏的这个坚信李韩回不来的梦幻,就像十九世纪英国的天气预报,第二天就证明与事实 相去甚远。

第六部分:李韩回海蜃市绑匪自动投降

  第二天一大早,报纸就登出消息,经过警察连续几小时的说服工作,绑匪自动投降,李韩又 毫发未损回来了。宇宏气得痛骂绑匪办事没有一点效率,胆子这么小还敢做绑匪,当天他再也无 心工作了,只期盼能再来伙绑匪,再接再厉,东山再起,端掉李韩。

  隔一天是清芳生日,宇宏心想李韩刚从鬼门关放出来,总是惊魂未定,今天不会来打搅清芳 生日了,于是他请了一天假,准备好生日礼物,约好清芳晚上共进晚餐,过一个甜美的夜晚。

  谁知下午清芳电话打给宇宏,说李韩晚上也来为她过生日,已经在饭店订好了位子。宇宏自 然极不满意,可是今天是清芳生日,他又不好对她抱怨什么,只能勉强顺从。

  傍晚时候,清芳又打电话给宇宏:"宇宏,我们在你家门口了,快出来吧。"宇宏走出屋子 ,看见外面停了一辆豪华的奔驰车,他的家用小汽车面对大奔的英姿,身形顿时缩小几尺。宇宏 刚准备去开自己的车,奔驰里探出李韩的方正脑袋,平面的五官贴着窗口,像是车窗上的人物张 贴画。李韩笑眯眯地说:"夏先生,别开你的车啦,直接坐我的车吧,又大又舒服的。"清芳也 招呼宇宏坐李韩的车。宇宏叹口气,回头盯着车窗外依旧在摇晃的李韩大脑袋,恨不得施点魔法 ,让窗户一关,把李韩的脑袋整个切下来。

  清芳又喊了宇宏几次,宇宏极不情愿地坐进奔驰车,看着清芳和李韩坐在前排,自己孤零零 地落在后排,酸楚再次袭来。

  到了饭店门口,下车时李韩又对宇宏说:"夏先生,麻烦你顺手搬一下后面的蛋糕盒。"宇 宏看了看周围,哪来什么蛋糕盒,李韩笑眯眯地指明"后面"的具体概念---是后备厢。宇宏 火大了,自己是坐在车内的,搬后备厢的东西也叫"顺手"?那世界上哪还有"不顺手"的东西 ?可宇宏那点小家子气的话不能说出口,只能憋着火照办。

  宇宏从后备厢抬出一只大蛋糕盒,他怀疑是李韩故意使坏,搞了这么大个蛋糕,盒子上也不 系根绳子,不能用手提着走,只能双手捧着。宇宏就这么捧着个大蛋糕盒,跟着他们进了饭店。 这捧蛋糕盒的工作很不容易,为了防止里面蛋糕倾斜,宇宏挺直了腰板,走路时四平八稳,像是 少林的俗家弟子。他那副庄重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在捧着蛋糕盒,别人可能会觉得他捧着骨灰盒。 李韩走在前面,时不时回首看着宇宏尴尬模样,还催促着:"夏先生,请走快点好吗?"

  进了包厢,李韩趁宇宏放蛋糕时机,聪明地坐在清芳边上,慷慨地留给宇宏一个独霸三方的 位子。宇宏不爱江山爱美人,眼睛瞅瞅清芳,又瞪瞪李韩。李韩正满脸含笑地对清芳轻声说话, 清芳也在轻声应答。宇宏感觉自己和清芳距离突然变得好远,今天他似乎是多余的,清芳和李韩 的亲昵交谈,根本不会顾及他的感受。或许吧,女人都是爱慕虚荣的。

  过了会儿,李韩叫清芳出去点菜,他怕宇宏在他们点菜的时候,趁机调换位子,临走前有意 走到宇宏身边,按了按宇宏,仿佛给他屁股和椅子间安了螺丝接口,经他这么一按,位置就固定 住了。李韩一边用力按,一边笑着说:"夏先生,我和清芳先出去点菜,你稳当地坐着不要动, 不要着急,我们一会儿就回来,不要动,不要着急啊,哈哈……"李韩这才安心地出去。

  宇宏被单独留在包厢里,点起烟来抽,抽掉了好几根,还没见他们回来。李韩这位大哲学家 的气派宇宏是领略不到的,哲人口里的"一会儿"、"一刹那"之类的词汇,都是相对宇宙而言 的,根本没办法用物理学尺度衡量。正当宇宏等得坐立难安,门一开,李韩和清芳正笑着进来。

  李韩一进门,就捂着鼻子嚷道:"夏先生,这是怎么回事呀,你抽烟怎么不开窗?现在整个 房间都是烟,你让清芳一个女孩子怎么待得住啊?"说完就着急地开窗。宇宏无言以驳,今天就 来个彻底地顺从,忍让李韩,让他羞辱到底。

  李韩和清芳坐下后,又是一阵私聊。宇宏很想窃听,无奈李韩有意放低音量。宇宏忍不住了 ,就直接问:"清芳,你们在聊些什么啊?聊得这么开心,说出来一起笑笑嘛。"

  李韩做了个得意眼神:"夏先生,你想知道?"

  宇宏气恼地点下头。

  李韩还是同样神情:"夏先生,你真很想知道?"

  宇宏又愤恨地点下头。

  "清芳,咱们不要告诉他,啊?哈哈……"李韩极有亲和力地对着宇宏笑笑,又对清芳笑笑 。他方正的脸,此时居然能笑成桌面一样圆,可见他面皮弹性十足,可塑性极强。

  宇宏由于得不到他们之间的小秘密,嫉妒地低下头不说话。清芳笑着给宇宏解释:"宇宏, 其实我是要告诉你一件事的。李大哥这次从歹徒手中获救,主要是感谢海蜃公安局。所以他为了 表示对这次搭救的感谢,要投资两千万建起海蜃市最大的商场。李大哥聘我做商场人事部经理, 我说我能力不行的---"

  李韩接过话说:"清芳的能力我是绝对相信的,不管什么事总是从不行到行的嘛。况且清芳 在文化局的那份小工作,我看也是没什么大前途的,到我商场做人事部经理,远比现在的工作强 嘛。"李韩又侧头对清芳一笑,"这算李大哥今天送你的第一份生日礼物。"

  宇宏看着清芳满足的笑容,心中翻滚无数的酸楚,仿佛钱塘江的大潮,把整颗心淹没得荡然 无存。到那个时候,清芳工资远在自己之上,堂堂一个大男人怎么面对女人啊。李韩看出了宇宏 的惶恐,笑着说:"夏先生,我几次看到陆市长对你的工作表现很不满意,我觉得你在那个职位 上也很难有大的作为,倒不如这样,你也到我公司来,如何?"

  宇宏当即回绝,并说:"李先生,你的好意我和清芳心领了,我怕一个女孩子做人事部经理 压力会很大---"

  李韩轻松掐断宇宏的话,巨笑着:"哈哈哈……,夏先生,恐怕是你自己觉得压力会很大吧 。清芳已经接受了我这份生日礼物,刚才我的建议你不妨也好好考虑一下。我公司的待遇一定比 机关里好得多的。"宇宏被李韩的话羞得面红耳赤,现在他得出一个惊人结论:男人的人品和相 貌是成正比的。

  等菜全部上来,李韩又拿出了第二份生日礼物,他把一张卡递给清芳,说道:"清芳,这张 是消费信用卡,算李大哥今天送你的第二份礼物,收下!"说完还附带了最能让女人动心的三个 字---"使劲刷!"

  这回清芳不肯收了,连连推托,李韩坚决要送。这推来推去的过程里,李韩又趁机摸了几把 清芳的手,看得宇宏心如刀绞。只能自卑自己没钱,财气和底气都拼不过李韩,低下头苦恼地给 自己灌酒。

  推托到了最后,清芳还是坚决不肯收,李韩只好收回这份礼物。宇宏暗自开心地笑,觉得清 芳不是那种只会贪图虚荣的女人。宇宏决心趁机对李韩进行反攻,就问:"李先生,听说你前几 天遭歹徒绑架了,怎么今天看起来精神状态依旧满面春风,到底是绑匪心怀人道主义,还是李先 生你的英雄气概,视死如归的精神风貌震得歹徒们腿脚发软,最后投降呢?呵呵,李先生,今天 我刚好和你在一起,很想知道其中的事,你倒说说看。"

第六部分:李韩回海蜃市清芳的生日

  李韩为了在清芳面前故作英雄状,早把他对着绑匪磕头求饶,被警方救出时已吓得腿脚发软 ,不能行走的这些事遗忘到了月球上,得意地说:"那天晚上,我正在开车时,突然前面出现几 个歹人,他们把我车子拦下,一上来就要劫持我。我是奋力反抗,决不能让他们的阴谋诡计得逞 。经过我的顽强自卫,其中两个绑匪被我当场打成重伤,倒在地上不能动弹。---"

  "哦?没看出来李先生还身手不凡,轻轻松松就把两个绑匪打成重伤了。我想,嗯---那 两个是女绑匪吧?"宇宏微笑着看着李韩。

  李韩极不满意地回答:"不是,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

  宇宏故作深思状,说道:"李先生,不对呀,我看报纸上说,那几个绑匪身高在1米62到1米 69之间,哪来五大三粗的汉子?莫非……莫非这些歹徒人虽不高,体型全是横向发展?"

  "对对对。"李韩无可奈何地应着。

  "李先生,那被你打成重伤的两个歹徒现在还在医院被警察看着?"

  "不是,他们伤好了。"

  "那就奇怪了,既然已被你打成重伤,倒在地上不能动弹了,伤居然好得这么快。难道做歹 徒的天生免疫力高人一等?还是他们找到了金庸小说里的那本《九阴真经》,用里面的内功心法 疗伤?还是他们不知从哪搞来了黑玉断续膏,或者是九转还魂丹这类仙丹妙药,一吃就好了?呵 呵……"

  李韩气得不做声,平整的脸上像是放起了屏幕电影,红一块青一块,闪来闪去。清芳替李韩 解围:"宇宏,你不要问这么些无聊透顶的题外话嘛。李大哥,你继续讲下去,你把那两个歹徒 打成重伤后发生了什么?"

  李韩重新调整好屏幕颜色,接着说:"那两个歹徒被我打伤后,其他人看着我不敢靠近。正

在此时,一把银晃晃的刀向我面前飞来---"李韩尖竖起小眼睛,用他恐怖的五官做出更恐怖 的表情,相信凭他资质,完全可以成为电影史上拍鬼片不用化妆第一人。清芳惊恐地闭上眼睛。 宇宏嬉皮笑脸地打岔说:"李先生,那把不会是传说中的小李飞刀吧?"

  李韩不理会宇宏,对清芳继续说:"不过没关系,我把拿刀那个人的手握住了。"清芳刚睁 开眼睛松了口气,李韩马上接着说:"可正在这时,又一把银晃晃的刀向我飞来---"重复刚 才的镜头:李韩表情又可以拍鬼片,清芳又吓得闭了眼。这回宇宏替李韩把后话说下去了:"可 另一个拿刀人的手呢,又被李先生你握住了,对吧?"

  李韩气恼宇宏抢他台词,勉强说:"是的,是的。"清芳又睁开眼,松了口气。李韩紧接着 说:"可正在这时---"清芳又准备闭眼了,宇宏这次干脆替李韩把后话全部说完:"可正在 这时呢,又一把刀向你飞来。那把刀呢,是如此锋利,如此吓人,而且速度又是如此之快。在月 光下,只看见一道银色的弧线,而看不清到底是什么。正当你还在诧异时,发现刀已架在了脖子 上。最后李先生你纵有一身绝世武功,终究两手难敌三刀,被歹徒绑架走了。李先生,这大致情 景是不是这样啊?呵呵……"

  李韩气得咬牙切齿,愤怒地瞪着宇宏。李韩平日里写过好多小说,对于他书中的人物,他完 全可以随心所欲,迫害糟蹋。可恨夏宇宏是现实里的人,李韩拿他没办法。对于宇宏的话,他只 好极不情愿地回答:"是,大致情景差不多了。"

  清芳接着问:"那李大哥,下面的事又是怎么发展的?"李韩刚要开口,宇宏抢着说:"下 面的事嘛---"宇宏眼睛扫了一圈,李韩正愤怒地盯着他,清芳做了个不要插话的嘴形,宇宏 笑着说:"下面的事嘛---,我也不知道,还是让李先生自己说吧。"清芳轻微责怪一下宇宏 :"你不知道还说那么多废话干嘛!"宇宏快乐地一笑了之。

  李韩清了清嗓子,重拾回话语权,说道:"我被那几个歹徒绑架后,被关在一间小房子里, 他们用刀架着我的脖子,逼我要钱,说是不给钱就杀了我。哼,这群人渣,以为这样就能吓得住 我李韩吗?"他手像旗帜一样用力一扬,做了个决不妥协的姿态,"不,决不可能吓倒我!别人 面对生死关头可能会怕,可我,我是一点儿也不怕的!"

  宇宏笑中插嘴:"当然,李先生当然不会怕死,大哲学家对待生死一定看得极其透彻。这从 历史上可以得到证明,历史上的哲学家往往是最欢喜自杀的人群。我想未来战争时,一个国家武 器可以不必太先进,但哲学家一定要多。打仗时,找帮哲学家组成个敢死队,看哪个国家还敢过 来?呵呵……"

  李韩火冒三丈:"夏先生,我不知你这话是在攻击我呢,还是在嘲笑哲学?"清芳连忙化身 润滑油:"李大哥,宇宏向来都是这么没正经,喜欢乱开玩笑的,你别在意,你别在意啊。"李 韩胸襟开阔地说:"不在意,不在意的。"眼睛仍时刻狠盯着宇宏。

  清芳又要李韩把被绑架到救出之间的事说一说,李韩边构思,边把整个"事实"告诉清芳: "我被歹徒关押时,反复告诉他们,做人一定要厚道,一定要脚踏实地,赚钱的方法很多,要用 智慧来赚钱,而不是靠偷抢来暴富。偷抢来的钱,你们用着也不会心安的。我还跟他们说,'法 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们终究是逃脱不了法律制裁的,早一点停手,少一点惩罚,你们不为自 己考虑,也该为家人考虑吧。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你们猜怎么着了?"李韩露出欣喜神色,"他 们呀,各个被我说得痛苦流涕,翻然悔悟。等到警方一来,他们都主动认罪了。经历了这件事后 啊,我隐约之中感觉有股神秘的力量在保佑着我,使我免受伤害---"

  宇宏又插一句:"该不会是见鬼了吧。"

  李韩恼火了,神色严肃地看着宇宏:"夏先生,今天是清芳生日,你怎么能讲这么不吉利的 话,还不快---呸,呸,呸。"宇宏歪嘴笑一下,对着旁边"呸,呸,呸",算作把话吐掉。 ---其实他更想把话吐到李韩脸上。

  过了会儿,宇宏又对清芳说:"清芳,你前几天说过的伯父伯母要见见我,时间定在哪天? "说完,宇宏就微笑地对着李韩,他想见识一下丑人吃起醋来该会有什么样的表现。清芳说是这 个星期天。

  可李韩非但没吃醋,反而笑了起来:"夏先生,这么长时间以来你还没见过清芳父母啊?我 倒是比你幸运多了,去过了几次。伯母烧的家常菜可真好吃,比起这里饭店里的厨师还要出色得 多。我以后有空还想再去尝尝,清芳,你不会不欢迎吧?"

  "既然李大哥喜欢吃我妈做的菜,那以后有空尽管来好了。"

  "好的,既然清芳你这么说,那我以后就不客气咯,呵呵……"

  宇宏看着心痛,没想到自己还没见过未来"岳父岳母"庐山真面目,反被李韩捷足先登了。 他气得一个劲喝酒,来掩饰脸上的气愤。

  吃完饭后,拿出蛋糕点上蜡烛。宇宏和李韩这两个大仇家此时不得不合作共唱生日歌。李韩 本来就五音不全,唱得难听,却又偏偏使出敲锣打鼓的力度,慷慨激昂,生日歌唱得颇有丧曲风 味。唱完了,清芳许愿,许愿过后大家一起吹蜡烛。还没等宇宏、清芳吸足气,李韩的嘴早鼓成 一个风袋,袋口一张,一股龙卷风横扫整只蛋糕,中间还混杂着唾沫星子,所有蜡烛顷刻间灰飞 湮灭。---奇怪的是,蛋糕居然没被他吹变了形,蜡烛没被他吹得连根拔出,宇宏和清芳也没 被他吹走。

  李韩拍起大手,笑道:"清芳,生日快乐!"说完掏出一只盒子交给清芳。清芳笑着问:" 李大哥,怎么你还有生日礼物送我?里面是什么,我现在可以打开看看吗?"李韩点头应允。清 芳打开盒子,里面是个纯金边的小相框,清芳惊喜地说:"哇,真是太精美了,太贵重了,谢谢 李大哥!"

  "清芳,我们间还用得着说谢谢吗?呵呵,你喜欢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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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不明白(6)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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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分:李韩回海蜃市恨之入骨

  宇宏看着李韩出手如此豪气,自己口袋里才几百块价钱的玉佩就显得格外寒碜了。宇宏打算 不拿出来了,明天再送清芳好了。可李韩似乎装了透视眼,看到了宇宏的小礼物,就说:"夏先 生,今天还没见你送清芳礼物吧,你准备了什么,现在能拿出来吗?"宇宏不好意思地拿出那块 薄薄的玉佩,交给清芳。李韩仅用半个眼球瞟了一眼玉佩,语气轻薄得比这块玉佩还薄:"夏先 生,清芳生日你怎么这么随便啊,这样的玉佩你信手一挑就送给清芳了?这也似乎太随便了吧。 "宇宏知道在金钱方面,李韩绝对占上风,自己根本没有跟他比的资格。他就以沉默方式对待。 清芳替宇宏说情:"李大哥,礼轻情义重的,只要代表一片心意就够了。你和宇宏送我的礼物我 都很喜欢。"说着,就把宇宏的玉佩戴到脖子上。现在宇宏对清芳除了爱以外,还包含了感激。

  经过这顿饭后,宇宏、李韩两人更是把对方恨之入骨了。宇宏恨李韩的怒气无处发泄,网站 上皮里阳秋地骂李韩显然行不通。宇宏想了想,李韩是个有钱人,对于他这类"仗富歧贫"的心 态倒可以好好消遣一番,释放怒火。于是他就去网上搜索来了各种讽刺"仗富歧贫"的经典骂章 ,把有钱人的这种作风着实调侃了一番。他还把上次怒打刘顶天的故事,以第三人称多角度的手 法,改写成一部中篇小说,放到网上欣赏。心里快活了好一阵子。

  到了这个星期天,宇宏为了去见他未来的"岳父岳母",忙了一个早上,在街上买了一大堆 东西,当作见面礼。宇宏先前从清芳口中了解到,她爸爸是高中生物老师,一切人在他眼里仅是 没毛的猴子,看人只看重人品;她妈妈是大众型的细致妇人,看人最为透彻,一切人在她眼里, 都赤裸裸得只剩个钱包。宇宏格外细心地给她爸买了书籍,给她妈买了一大堆那个年纪女人喜欢 的玩意儿。

  下午宇宏整理好一切,开着车,满怀喜悦地奔向清芳家。到了她家楼下,由于不知道住哪间 ,宇宏电话打给清芳,让她下来。过了会儿,清芳和她妈一起下楼来,宇宏欢喜地走出车外,有 礼貌地向林母问好。林母没理宇宏,直接跑到他车子前,左摸右看了好久,拍了拍车盖,问道: "夏先生,你这车子什么牌子呀?上次清芳她的那位李大哥来时,开的是一辆奔驰车,又大又豪 华,比你这辆好看多了,听说要几百万呢。你的这辆车子多少钱呀?我看怎么有点像玩具车,大 概不值钱吧?"宇宏窘红了脸,他不敢说这辆玩具车的价格仅是奔驰车的零头的零头。

  清芳看出了宇宏的窘况,拉过林母说:"妈,车子就是车子,还不都是差不多的,你就别问 这么多啦。"

  林母似乎很内行的样子,纠正道:"清芳,你这话就错了。车子和车子间,哪有都差不多的 道理?就像人跟人一样,有富人和穷鬼,有漂亮和丑的差别,这里面的学问可大着呢。像你这么 漂亮的姑娘,追求你的男人都可以排好几条街了呢,你呀,选择时一定要擦亮眼睛,仔细地挑, 选择最有实力的,千万不要让某些看上去蛮体面的,实际上一点实力也没有的人白捡了块天鹅肉 。"她眼睛瞟了下宇宏,意思是宇宏就是那类没实力的人,又对宇宏说,"夏先生,我想你也是 个明白人,你说我这做母亲的话有没有道理?"问完,林母对宇宏的车似乎还是很感兴趣,又说 ,"对了,夏先生,你这辆车子多少钱?"

  宇宏窘迫极了,心里在骂她"势利小人",但转念一想,不管林母多么势利,以后终究是自 己丈母娘,于是又改骂她"势利老人"。林母见他沉默,又问了一遍车子价格。清芳看着宇宏红 红的脸,真替他紧张。宇宏嘴角游离一下,含糊地说了句"十几万"。林母一听价格仅是李韩的 奔驰车的几十分之一,腰和嘴同时扭了一下,发出个"哼",又转过头自言自语说:"我就说嘛 ,李韩的车那么豪华,都可以换好几套大房子了,这辆小车怎么比呀。"

  清芳走过来握着宇宏的手,轻声说:"宇宏,你可别怪我妈,她就是这么个人,我和我爸也 拿她没办法。"宇宏有了清芳的安慰,心情好受多了,拍拍清芳的手,说:"不介意,没事的。 "可他心里真想踹丈母娘一脚。

  宇宏从车子里提出几大袋礼物,他们三个上了楼。宇宏把礼物交给林母,林母翻了翻袋子, 里面都是些惠而不贵的东西,鼻子里轻蔑地"哼"出一口冷空气,差点把宇宏吹到南极。宇宏看 着气愤,又不好表示什么。看了看屋子,就问清芳,伯父怎么不在。清芳说她爸在里屋批改学生 作业。宇宏不愿面对林母的那双势利眼,心想教师应该会清高点,就去里屋找林父。

  宇宏敲了敲门,林父开门后,对着宇宏端详几下,然后点点头,赞肯地笑着:"你就是夏宇 宏吧?清芳老在我面前提起你,哎,我女儿的这颗心思啊,都被你吸走了,呵呵。清芳果然没看 错人,果然仪表堂堂。"宇宏连忙笑着说:"伯父您过奖了,过奖了。"林父听了高兴,就又给 宇宏加了条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品德---谦虚。

  他们俩进了屋,宇宏看见桌子上放了一叠作业本,出于好奇,拿起来翻了翻。林父笑道:" 宇宏,你对学生的东西也感兴趣?我呀,教了这么多年书,和学生打了这么长时间交道,发现现 在学生思维是越来越有新意了。别人都说做教师生活单调、枯燥,我不这么看,我感觉和学生们 一起,好像我这把老骨头也变年轻了。批改学生作业,分享他们的新奇想法,有意思极了。现在 的学生思维也实在活跃多了,过去的学生是根本没办法比的。"

第六部分:李韩回海蜃市奉承林伯父

  宇宏忙奉承着:"学生的思维活跃程度主要还是看老师的培养方式。林伯父,有您这样的好 老师,教出来的学生一定思维极其开阔,想象力极其丰富的。说不准以后您的学生里还会出几个 大科学家呢。"林伯父听了宇宏的恭维,乐得前仰后合,高兴得险些当即把清芳许配给宇宏了。

  笑过以后,林父把宇宏拉到一边,低声问:"宇宏,刚才你来我们家时,你伯母有没有为难 你?"宇宏支吾着说:"没有,伯母人很好的。"

  林父看了看宇宏神情,宇宏说谎话时把底牌都铺在脸上了。林父说道:"宇宏,在我面前你 不要强撑说'没有',你伯母这个人我都认识几十年了,还不够了解吗?她这个人以为只要男人 有钱,就能给女人带来幸福。上次那个李韩来过我们家几次了,他那副高傲面孔我是看他不舒服 的。据说他还是读书人,以前是大学教授,有双博士学位。可他至少没有读书人的气质。别说我 几十年教书,人也变古板了,可我觉得不管到了什么年代,读书人的那点谦虚谨慎的作风还是要 有的。上次那李韩走后,你伯母就极力夸赞李韩,叫清芳要好好把握住李韩。清芳多次跟我说过 的,她喜欢的人是你。你虽然没有李韩那么有钱,可我看来,你一表人才,人品也比李韩要好, 你更能给清芳带来幸福。"---宇宏的外貌不知欺骗了多少人,都以为他是一表人才。--- "为了这个,我和清芳还与你伯母吵了一次。等下吃饭时,如果你伯母又说话为难你,你可别在 意,有我和清芳支持你呢。"林父边说边大拍胸口做保证,像用棒槌敲鼓一样,发出"咚咚咚" 的回音。宇宏真心感激"未来岳父"的好心,恨不得当即就喊他"爸"。

  到了吃饭的时候,林母有意无意间就说:"哎,上次李韩送来的那张按摩椅可真舒服,听说 这么一台要好几万呐。别的男人一年到头也还赚不到一把椅子呢!"说完,眼睛就像射击比赛的 枪头,直指宇宏这块靶子。宇宏赶紧低下头假装吃饭。

  林父有意维护宇宏,应用生物学观点反驳说:"别提那张破椅子啦。你可别以为贵的东西就 是好。我去躺过一次,这张椅子摇来摆去的,我都五十多岁的人了,我这个老脊椎动物差点儿被 折腾成了老无脊椎动物。我劝你呀,以后也别老躺那按摩椅了,再折腾几下,你都要成老水母了 。"清芳和宇宏听了都忍不住笑。林父对着宇宏一笑,极有默契地传递个神秘眼神。

  "你可别摆出你这教师的那副假清高。你真是拿别人好处还说别人坏话。上次李韩不是还从 国外给你带了条象牙手杖吗?那也是很贵重的东西。"

  "哼,我还没老到要用拐杖呢,送我这个有什么用?"

  "那是手杖,不是拐杖,那是现在文明人手里拿的东西,象征文明,你懂不懂啊?哎,跟你 讲这些道理真是累死了。"林母说这话时的语气,仿佛坐在她面前几十年的老伴,还算不上文明 人,尚处拼命进化中。

  "我管它是什么手杖、拐杖,反正我都用不上。咱们都做了半辈子不文明人了,剩下的半辈 子也不稀罕做趟文明人。反正我现在身体很好,估计这几十年都用不上。干脆拿到老家当门闩算 了。呵呵……"林父做了这么多年教师口才就是好,几句话又把宇宏和清芳说笑起来。

  林母无话反驳,只能继续摆出事实,大谈李韩的好处。林父每次总能用几句幽默的话,四两 拨千斤,轻飘飘地把这些事实逐个扭曲,替宇宏争面子。清芳见父母两个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 说来说去,就说:"爸妈,先别吵了,吃饭吧。"

  林父把头一昂,幽默地说:"我看着碗里的豆腐块,怎么看都像李韩的大脑袋,我还哪来的 胃口啊。我看以后不如这样,想减肥的年轻人口袋里要随时准备李韩的照片,有时候实在忍不住 想吃东西了,不妨拿出来看一看,保证食欲全无。以后商场里的减肥专柜,一切的减肥药通通收 回柜台,全部换上李韩的照片,这种纯天然,无污染,不需口服,看一眼就有效的减肥药绝对最 好。"宇宏和清芳又偷偷地笑,宇宏心里更是想补充损李韩一句:"李韩他那恐怖的五官,就算 切下来作免费器官捐赠,受赠者还不一定会要呢。"

  林母不满意林父攻击李韩相貌,说道:"你自己不对着镜子好好照照,都老骨头一条了,还 好意思说李韩长得丑。"

  林父极为不屑地笑:"我这是实话实说,哪像你,第一次见到李韩,就夸他长得像香港的那 个……那个……那个刘德华。哎哟,他要是都长得像刘德华,那全世界还有哪个男人不像刘德华 的?你呀,也别看我现在这副老面孔,我年轻时用现在的话说,那也是很'酷'的,懂不懂?那 个时候我一个微笑,女孩子们不都尽朝我看啊?哪像李韩,一笑起来就生灵涂炭,搞不好,他站 在高楼大厦前这么一笑,整栋楼都被他笑塌掉。我年轻时的长相要是不好看,咱们女儿清芳现在 会长得这么漂亮?告诉你一句专业术语,那叫遗传,遗传!懂不懂?"

  林母不服气了,说道:"就算是遗传,咱们女儿清芳长的漂亮,也是遗传我的基因,和你没 关系!"

  林父笑道:"就你年轻时那酸菜嘴,苦瓜脸,要不是靠我的优秀基因竭力挽救,清芳能长成 现在这样?好了,好了,我也不和你讨论这些了。反正不管你怎么反驳,事实是不会被扭曲的。 我只想跟你说,为人父母的,应该尊重儿女自己的选择,她愿意怎么样就随她去吧。不要把你的 主观意愿强加到女儿身上。钱不是幸福的惟一标准,你不要用的旧思想来左右清芳的想法。"

  "我怎么了!我也是为女儿好,怕她受某些人的欺骗。我是完完全全为了女儿未来幸福着想 。钱多了有什么不好,我可不希望咱们女儿也跟我一样,跟了你过一辈子苦日子!"

  宇宏本来已经吃饱,听到这又连忙低下头拼命吃饭,当作听不到。

  林父也动怒了,说道:"你觉得跟我是过苦日子?我看有钱也不会幸福到哪里去!"

  "你从来就没有有钱过!你怎么就知道有钱不会幸福了?难道去商场买东西,看中想买的东 西,还得翻来覆去计算价格,那才叫幸福?"

  林父气恼地接连列举生物学上的实例:"你是松鼠过冬,抱回一大堆吃不了的坚果,你这叫 浪费!你是金丝雀做窝,喜欢住漂亮却没实用的巢,你这叫奢侈!你是蛇吞大象,这叫吃饱了撑 的!"

  ……双方的战事越来越猛烈,清芳在旁边无效地劝架。宇宏不好意思再待下去了,忙起身找 个借口离开。宇宏来到门外,这样的争吵使他感到内疚,因为争吵的中心矛盾是他和李韩。宇宏 站在门口,继续探听战况,双方的声音像是来回推滚的雪球,越滚越大。过了会儿,声音突然不 见了,接下去就是拍桌子,扔枕头,敲痰盂的声音。

第六部分:李韩回海蜃市林母认定了李韩

  宇宏冷冷地站在原地,怅然若失,感觉自己的恋爱之旅从此又多了块巨大的拌路石。隔了些 时间,门开了,只见清芳哭着从里面跑出来。她一看见宇宏,就往他怀里扑进去哭。宇宏一切的 怜惜之情都被激起,抱着她连连安慰,又拉着她到楼下的街上走了一圈。

  清芳告诉宇宏里面的战事,起先林父是跟林母针锋相对,还拿出粗毛笔,手执巨笔,敲打痰 盂以壮声威。后来男人嘴上功夫毕竟不如女人,渐渐败下阵来。最后林父手举餐巾纸投降言和, 只说:"这事以后我不管了,随便你吧,反正我相信就算你非选李韩当女婿,女儿也是不会答应 的。"说完后,狠狠关掉房门,一气之下批改起学生作业来。

  宇宏暗暗叹口气,想着林父这个强有力的支持者都放手不管了,往后他的爱情小道就更加难 走了。林母认定了李韩,自己母亲偏偏认定了余馨,双方的家长思想竟如此情投意合,全往同一 个方面想了。宇宏强装自己没事,安慰清芳一阵,告诉她:"只要我们俩彼此相爱,外力是无法 分割的。"---其实这份安慰一大半是用来安慰自己的。宇宏送清芳回家后,自己开着林母口 中的那辆"玩具车",负载一车的压力和不安,往家里驶去。

  回到家中,夏母扑面而来一张笑脸,说道:"宇宏,再过半个多月就到过年了。我们知道现 在你和余馨的关系,余馨天天给你送午饭,你们呀,还没结婚,就比结婚的人还像夫妻了,这应 该叫……叫……叫心理上的结婚。"---夏母满脸幽默地讲出这个新名词,"所以呢,我和丁 家商量了一下,过年时让你和余馨订婚,再具体商量结婚的日子。宇宏,你是不是感到很惊喜啊 ?"

  宇宏倒没有很惊喜,很惊奇却是真的,急忙说道:"妈,太突然了,我和余馨的感情还远远 没到婚姻的范畴呢,你马上跟丁家商量,取消这个决定,这对我和余馨都有好处。"

  夏母听了笑了笑,然后应用她多年的专业知识,深入浅出,厚积薄发地把搓麻将与男女间感 情的培养作比较,来阐明感情的真谛。她说感情的培养与搓麻将的手感是一样的,都是靠慢慢搓 出来的。所以宇宏和余馨也应该先结婚,然后感情就日积月累浓厚起来了。宇宏无助地苦笑,学 着古人样子叹了口气:"知我者谓我何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然后跑回自己房间,来思考该 怎么应对这么多棘手难题。

  第二天是星期一,宇宏一来到办公室,就被陆云详找去"喝咖啡"了。宇宏走到市长办公室 门口,他对这间屋子已经本能地惧怕了。他每一次进这屋子,出来时都会凭添一身的烦恼。这次 他想来想去想不通,陆云详为什么又要找他。正当他在门口徘徊,思索一切可能的应对时,门突 然一开,一只大手一把拉住他的领带,往里面一拖,门马上"嘭"一声关上了。仿佛办公室是一 只大狮子,大嘴一张,他就进去了。

  拖他的人正是陆云详。陆云详是农民出身,力气大得惊人,宇宏被他拖得差一点就"永垂不 朽"了。陆云详松了手后,暴跳如雷说道:"夏宇宏,你可清楚自己又做了什么好事!"在陆云 详面前,宇宏心理已经锻炼得极其顽强了。表面上的那个夏宇宏正在低头沉默,潜意识里的那个 夏宇宏却正在懒懒地说:"您老悠着点儿,你有什么话直接说不就行了,干嘛每次都来个设问开 场白?你自己都不会厌倦啊?"

  陆云详见宇宏不说话,就说:"夏宇宏,从你网站上搞出来的那些骂有钱人人品的文章闯下 大祸了!你管理这个网站,是我直接领导的,可你每次登出什么文章怎么不跟我通报一声,就自 作主张放上去了?"

  宇宏这才知道又是网站上文章的缘故,可他觉得骂那些品行极差的有钱人有什么不对?古人 都说了,"为富不仁"的人打死了都是替天行道。他这么一想,心理上有了依托,就譬如两只狗 打架,突然一只狗的主人来了,顿时理直气壮起来,说道:"陆市长,我觉得网站上的那些文章 ,并不是像您所说的'骂有钱人',而是实话实说。这些文章讲的都是当今一些有钱人为富不仁 的恶劣行径,这都是事实,还有---"

  陆云详一口截断他的话:"这都是事实?那些文章里哪篇不是胡言乱语的?还有一篇什么殴 打香港富商的小说,这些也是事实?夏宇宏,我真搞不懂你怎么不会考虑这些文章的后果!"此 刻的陆云详激动得毛发直竖,双拳紧握,拍打胸口,大有退化到类人猿趋势。

  宇宏还想据理力争:"陆市长,网民们写这些文章时,虽然个别语句可能显得有些过激,可 大致事实还是符合的。我想这些文章放在市委网站上,并不会损害市委形象,反而会让市民接受 政治教育课。网民们对这些文章的一致好评可以算最好的证明了。我想来想去,实在想不出这些 文章会有什么危害。"宇宏说完话,发现陆云详脸色骤变,忙补充一句软话:"陆市长,您是有 经验的老干部了,您帮我点明这其中的危害吧。"

  陆云详本来正准备发威了,突然被宇宏这么轻飘飘地拍了一下马屁,怒火消去一半,接着他 冷笑一下,开始自吹自擂他个人的厉害之处了:"像你这样鼠目寸光的年轻人又怎么可能预见到 文章的危害呢?像我这样的老干部,早就一眼窥破文章的后果了。只是我前几天不说,是为了给 你们年轻人面子,当领导的总不能每次都当面指出你们工作中的失误吧。我本来还以为你洞察力 虽没有我们这些老干部深刻,可多洞察几天,总该会洞察透这些文章后果的。谁知你洞察到今天 还没洞察出来,看来我是不得不提醒你了。"

  宇宏面对陆云详的千年道行,无限洞察力的万丈光芒,更打算拍个后劲十足的马屁:"陆市 长,我才那么几年的工作经验,哪能和您相比啊。工作中的失误也是难免的嘛,希望您能谅解一 下,多多提醒我,多多给我机会再锻炼一下。"

  陆云详轻松一笑,刚才的怒气差不多消散干净了,说道:"你刚开始就表现出这样不就好啦 。不错,你网站上的这些文章确实没什么大问题。可有一篇写着打香港富商的小说被一个投资客 商看到了,他本来打算在我们市投资几千万,办个大工厂,可是看到这篇小说他很介意,说要取 消投资。昨天我们市的几个领导和他反复谈过了,他最后决定保留他的决定。不过他要求和网站 管理者进行一次单独谈话,要你向他道歉,过会儿他就会来找你。夏宇宏,过会儿他来后,你一 定要记着耐心向他道歉,说话时一定要完全顺从他的心思。决不能让这么大一笔投资流走。你也 知道,我们海蜃市虽然是个县级市,可是我们经济很不发达,还比不上别的地方的小县城。这一 次对海蜃市关系到城市的发展,对你个人也是关系到饭碗问题的,我想这点你自己会知道怎么做 的吧。"

第六部分:李韩回海蜃市暗藏杀机

  陆云详的话虽然语气轻松,却又暗藏杀机。宇宏的失业与否,也尽在今日一搏了,所以他决 定过会儿后,不管多伤面子,都要忍住,顺从那个投资客商心意,这样才可以保住他那微薄的小 职员地位。

  过了几分钟,办公室门开了,探进一只大光头,宇宏倒吸一口冷气,暗呼:"来者不善。" 原来那个陆云详口中的投资客商,就是被宇宏痛打过的李韩朋友---刘顶天。宇宏不由苦叹: "世界虽大,可仇家间的世界还是很小的。"

  刘顶天瞥了一眼宇宏,冷笑道:"这位不是夏宇宏先生吗?"陆云详见他们彼此认识,以为 事情容易解决了,放心地说:"原来刘先生和夏宇宏认识,那我就不在这打搅你们二位说话了。 "然后用威胁的眼光看了一眼宇宏,说道,"好好谈,好好谈。"说完关上门,退出办公室。

  刘顶天围着宇宏走了几圈,仿佛是个同性恋者在欣赏宇宏的身段,然后慢慢说道:"夏先生 ,你可还记得那次吃饭,你用盘子把我整张脸都打肿了?你大概以为以后都不会再遇见我了吧, 哈哈,可你今天没想到吧,哈哈,没想到吧,哈哈……"

  宇宏无奈看他一眼,以为他接下去会说:"我胡汉三又回来啦!"

  刘顶天又围着宇宏转了几圈,接着宽宏大量地说:"这事过去很久了,我也不想多提。"他 语锋一转,"可是,夏先生,这次我携巨资来你们海蜃市搞投资,你可别以为你们海蜃市投资环 境有多么优越,我是慕名而来的。我实话告诉你,你应该清楚地知道,你们海蜃市只不过是一个 县级小城市,我来投资,是给了你们市十足的面子!你呢,却还弄出篇小说,明显是在影射骂我 嘛。你自己也不想想,你算什么东西,一个穷人,哪配骂我!"

  宇宏本来还想忍气吞声,把这一关混过去算了。可他身为一个大男人,实在受不了那个刘顶 天的嚣张气焰。宇宏冷冷一笑,怒斥道:"有钱就了不起啦,我告诉你,就你这人品,算得上最 最恶劣的了。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东西,世界上比你钱多得人多着呢。你就仗了几个臭钱到处横 行乱爬了?你这只目中无人的光头乌龟王八蛋,光头大螃蟹!"

  刘顶天见宇宏一句话把他比喻成了三种低级动物,而且都加了他的生理特征---"光头" 标签,顿时愤怒了,指着宇宏说:"你这个政府小职员还敢骂我?"刘顶天气得脸都变了形,只 可惜他身为一介光头,暂时还没办法来个"怒发冲冠",否则,生气神态定会更加生动逼真。

  宇宏轻松一笑,说道:"我一个政府小职员骂你怎么了?你这种货色,谁都有资格骂你!骂 你是看得起你,知不知道?"

  刘顶天气得冲了上去,一把抓住宇宏领口,骂了几句听不懂的香港话,然后一拳打向宇宏肚 子。这一拳打后,刘顶天自己开始害怕起来。他见宇宏轮廓开始慢慢升高,胸脯起伏得像是发生 大海啸。宇宏握紧拳头,朝刘顶天的大光头垂直下去一记重拳,这拳够狠的,险些把他压成个侏 儒。刘顶天惊恐得不能动弹了。

  接下去宇宏一把把刘顶天推翻在地,刚准备对他实验满清十大酷刑,办公室门开了,陆云详 大概在外面听到动静,火速冲了进来,拉住宇宏,把他推到外面,高声嚷着:"夏宇宏,你好大 胆,居然敢殴打投资客商,我告诉你,你现在开始失业了,再也不用来上班了,滚,滚,滚!"

  宇宏整了整领带,对着陆云详歪嘴一笑,然后慢慢转回身,摇摆着走出市委。他不知道自己 现在到底是开心还是失落。回想半年多来,坏运气总是长相伴,而且运气坏起来是没有底限的。 他常常想用"游戏人生"的处世态度,可事实上,人生总是一遍遍游戏了他。宇宏无话可说,不 知道该抱怨谁。他坐进自己的小汽车,小心地开着车回家,现在是坏运气接踵而至,也难保不出 车祸。

  宇宏回到家中,疲惫地睡了一下午。晚上想找林则、之恒出去喝酒解愁。可是杨文霜进入临 产期,已住进医院,林则说什么也不肯出来陪宇宏。之恒老婆也管得严,他也不方便出来。宇宏 无奈叹口气,独自一人去酒吧喝酒。

  酒吧向来是一个城市最有意思的地方,一切的交易买卖,言辞嬉笑总能在此展览得淋漓尽致 。孤单者在此摆弄孤单,失意人在此忘却失意。偶尔还会出现对单身男女,再此邂逅相遇,然后 一见钟情,从此相爱,为世人所称颂,报刊杂志所津津乐道。宇宏自然没有这等闲情雅致,他只 是想把自己灌醉,来暂时忘却失业的烦恼。

  宇宏酒量不是很大,过去他和林则、之恒三个出去喝酒,几杯下肚,虽说没醉,话倒开始多 起来了。最糟糕的一次是他们三人喝了一大堆酒,林则、之恒还撑得下去,宇宏就独立跳了出来 ,摇来晃去做广播操了。林则、之恒要来扶他,他把他们一推,手胡乱拍打着空气,大声嚷着: "我没醉,扶着墙走,挺稳的。"说完腿一软,就睡着了,结果还是让他们两人送回家的。

  今晚宇宏一到酒吧,就连点了几大杯烈酒。他一轮喝完,头开始晕了,拍拍沙发叫道:"谁 在摇沙发啊?晃得我难受!"回头望望,沙发上就坐着他一人,又自言自语说:"这沙发一定是 日本货,质量这么差,自己都会摇摆。"

  这时,从他对面走过一个女人,那女人一脸浓妆,打扮得像圣诞节的火鸡。身上看得见的器 官没一件是真的,全部是经颜料包装好的成品。女人挪动到宇宏面前,笑着说:"先生,我能和 你跳个舞吗?"

  宇宏已经神志不清,他傻笑着站起来,刚要拉那女人的手,被女人一把推了回去,她尖声叫 起来:"啊!你这色狼,想跟我上床,滚开!"

  周围人的眼球顷刻间全部对准宇宏,宇宏酒气顿时清醒一大半,忙缩身回到沙发一角,委屈 却争辩不了;只是奇怪这个素不相识的女人,怎么会突然爆出这么一句,诋毁他的形象,该不会 李韩雇来的吧?

  过了会儿,众人眼球都平复后,那女人又轻佻地笑着靠近宇宏。宇宏是既恨她又怕她,她逼 近一步,宇宏就退缩一步。女人笑着说:"夏先生,你这么害怕干什么呢?你不认识我,可我认 识你啊。你放心,我没有恶意。我和你喜欢的那个林清芳啊,都是市文化局的。我见过你好几次 了。刚才我只是想捉弄一下你,呵呵,看看你遇到刚才的镜头会有怎么样的反应,呵呵……"

第六部分:李韩回海蜃市李韩三天两头送礼物

  宇宏原本就窝了一肚子火,没想到又会被这么个女人戏弄一番。他脑筋一转,突然站了起来 ,对着她扯破喉咙喊着:"什么?就你这种货色一晚上还敢开价1000块?你当你是仙女啊!"

  这次所有人的眼球又都集中到了那女人身上,她脸上的化妆品都掩藏不住脸红。她对宇宏说 道:"夏先生,我刚才只是对你开了个玩笑,想捉弄一下你,你怎么---"

  "什么,500块?这么快就打五折啦?还是太贵,太贵,你走,你走!"

  这次那女人的处境就更加尴尬了,宇宏看着她胜利地大笑。女人满脸通红,愤怒地看着宇宏 说:"算了,本来我还想告诉你,关于那个李韩和林清芳的事,既然你这样子,我也不打算说了 ,再见。"说完转身要走。宇宏急忙拉住,连连向她道歉,请求她把话说完。

  女人嘴一哼,坐下来说道:"让我告诉你也可以,不过你得请我喝酒。"宇宏为了收买"线 人",忍痛拍拍钱包,答应请她喝酒。他以为一个女人能有多少酒量,一两杯下去就够她醉的了 。没想到那女人却是"海量",算作女性里的"千杯不醉"了。因为有宇宏买单,她一高兴,一 连点了十多杯高档鸡尾酒,当作白开水一样喝。宇宏连连劝她慢慢喝,别噎着,别把身体喝坏了 。---其实他是心疼钱呐。

  那女人一顿喝饱后,起来上了趟厕所,回来后又拼命喝。宇宏看着心疼,几百块钱一下子化 为"东流水"了。就直接切入主题问她:"小姐,现在你酒也喝这么多了,那就说说清芳和李韩 的事吧。"女人一听,饮完一杯酒,"呵呵呵呵"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得像有人从数十层高楼上 掉下去的尖叫。笑完后,又"咕噜咕噜"饮下一杯,宇宏叹自己命苦,面前这个线人连笑几声都 要喝杯酒下去。

  女人这杯喝完了,又拿起一杯,边喝边说:"我看得出,夏先生,你和李韩现在都在追林清 芳。可我一看就知道,你和他不是同一个档次的人。远远没有李韩来得有钱,出手也远没有他财 大气粗。你一个男人呀,在追求心爱的女人时呢,就应该学会不惜血本,舍得花钱。"一句话完 了,一杯酒又没了。她虽然喝的是酒,对宇宏来说,相当于在喝他的血。宇宏恨不得说出:"男 人追求喜欢女人时,要舍得花钱,没错;可你又不是我追的女人,我不照样要花钱?"

  那女人又端起一杯酒,慢慢说道:"可能林清芳没跟你说过吧。现在李韩是三天两头请她吃 饭,给她送礼物。而且送的礼物都是上千块的高档东西,吃饭的地方也是市里几家最豪华的饭店 ,我们这些同事,全都看得眼红着呢。要是李韩这样的男人追求我,我第二天就答应嫁给他了。 呵呵,夏先生,虽然你长相英俊,比起李韩要强上不知多少倍了。可是男人的长相又不能当饭吃 ,钱包才是真理,世界上有钱的男人永远是最帅的呢。你和李韩竞争林清芳,你可别怪我打击你 ,我们几个同事一致觉得,你会被他打败的。"话说完,一杯酒又没了。

  宇宏边反驳她的话,边算作安慰自己:"这是你们不了解清芳,她可不像你们大多数女人那 样,爱慕虚荣。人活着嘛,最重要的是自己快乐就好,有钱也不一定能带来幸福。"那女人又喝 下一杯酒,继续打击宇宏:"可是林清芳虽然每次都推托不收这些礼物,可偶尔几次也是会收下 的,这你就没话说了吧。如果李韩一点希望也没有,林清芳应该是一次也不会接受这些礼物的。 "

  宇宏继续反驳:"可李韩都三十好几,就快奔四十的人了,跟清芳年纪差了十来岁,清芳是 不可能喜欢他的。"

  那女人继续打击:"差十来岁怎么啦?这才叫距离美呢。李韩才比清芳大十来岁,这么点年 龄差距才叫艺术呢!"

  宇宏叹口气,又想了想,问道:"那李韩三天两头送礼物,总该有理由才送得出手吧?"

  "有啊,圣诞、元旦,这些大节日就不用说啦。平时理由更多啦,什么苹果节、梨头节、森 林节,这些节日我从没听说过。还有像什么先驱英雄、大哲学家,出生几周年啦,死掉几周年啦 ,这些个李韩全都知道。每当这些日子,李韩也总来给清芳送礼物,然后表示庆祝,一起吃顿饭 。哎,真是令人羡慕啊。"

  宇宏气得痛骂李韩卑鄙,历史上的那些个人物死掉多少年,关谈恋爱屁事,亏他把这些也能 当成理由,来送清芳礼物,讨她欢喜。

  那女人又边喝酒,边向宇宏继续透露些李韩追清芳的花招,更是把宇宏气得热血沸腾。最后 那女人喝饱了走后,宇宏粗略一算,今天晚上又无辜损失上千块。现在他失业了,丧失了那点微 薄收入,对待花钱更加心疼。他毫无办法,叹口气,借着酒后的余醉,回到家,睡个安稳觉。

  第二天一早,多家报刊杂志登出文章,痛批某某人一拳打走香港客商千万投资。还有一位不 愿透露的人士,从哲学角度深刻剖析了某某人的这种"仇富"心态。不用说,那位不愿透露姓名 的神秘人士,必是李韩无疑了。

  一个人的失业,往往不但要承受自己内心的巨大压力,更要承受亲朋好友的反复询问。就譬 如某女遭歹徒强暴后,警方做笔录时还要求她,把那些强暴的细节全部罗列出来,让本已受伤的 心灵慢慢地再度重温噩梦。宇宏失业了,自然也免不了向众人解释一番。他对夏母和丁家说,他 是厌倦了政府里的工作,想出来换个工作,尝试新的经历。夏母和丁家当然不这么认为,他们认 为宇宏是打算好了和余馨结婚,准备到丁家公司里工作了。这些话虽没说出来,可长辈们各个脸 上神秘的笑容就是最好的证明了。宇宏对之恒、林则讲出了当天的实情,他们俩替他抱了几句不 平,鼓励他早点找份新工作。

  现在就剩下清芳的思想工作了。清芳在政府机关工作,显然是知道当天的事的,可男人的大 男子主义和女人的现实主义显然很难沟通。宇宏想来想去,最后告诉清芳,他原本就已厌倦了机 关单位里的工作,早打算换个工作了。就譬如女人发现自己这辈子靠脸蛋吃饭没希望了,就换走 身材的道路。他又说,这次就算不发生这件事,他也不打算继续留下来工作了,打算做完今年, 明年年初就准备跳槽。可跳槽总得有槽可跳吧,宇宏还完全不知道供他跳的槽身在何方,可他现 在疲惫得没有精神再想这么多,过完年再考虑了。

第六部分:李韩回海蜃市宇宏失业

  宇宏失业后整日无所适从,余馨极愿意充当替他排忧解闷的角色,总是电话打来找他出去玩 。丁先生工作有暇,体恤下情,关心起宇宏的业余生活来,多次打电话叫宇宏晚上住到丁家去, 理由很简单---"放松放松"。对此,宇宏非但没有感觉一点轻松,紧张徒添不少。他想到杨 文霜快生产了,就用去医院陪陪好友林则的借口,来打发丁家的美意。

  在医院里,林则做尽了好男人温柔体贴的本分,一天24个小时里,估计他总有25个小时是绕 着文霜转的。宇宏也惊奇林则一连好几天,每天只吃几口面包,居然还能活得如此生机勃勃。

  这一天深夜,林则趴在文霜床边睡觉,文霜拍拍他说:"林则,我感觉肚子里有动静。"林 则这几天身体一直紧张得像条绷紧的弹簧,听到这,"弹簧"顿时惊醒,一下子弹起,一口气弹 进了值班室,---险些把值班室的玻璃都弹破。他吼叫来一大帮医生护士,可还是担心医生数 量不足,就跑遍医院,见到穿白衣服的,就往文霜病房里抓。急得有的人大叫:"我是牙医,不 会接生呐,拉我干嘛呀!"还有的人高喊:"我是病人,半夜出来上趟厕所,拉我干嘛呀!"林 则连连说抓错了,对不起。病人在一旁哀叹:"我住的这都啥医院啊,接生都要找病人动手,命 苦啊!"

  最后找了一大群医护人员到文霜病房,结果大家研究半天,得出结论,杨文霜肚子里有动静 不是胎动,是想上厕所。林则松了口气,难为情麻烦了这么多人,急着向大家道歉。

  到了1月29日,医生说孩子大概会在今晚出生。宇宏和之恒都过来陪林则,林则父母和文霜父 母也在医院焦急地等待。林则准备了一条烟,紧张得一根接连一根抽。宇宏劝林则别太担心了, 又见他这么不要命抽烟,担心他抽烟过多,伤害身体,就一把夺过他的高档香烟,帮他抽。之恒 婚后被陈晶晶强制戒烟了,今天见两位好友抽得这么痛快,也忍不住说道:"我是早已和香烟决 裂了,不过今天眼睁睁看着你们俩深受烟毒,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好吧,看在好兄弟有难同当的 份上,为了让你们少受一份烟毒,我就舍命陪君子,替你们抽掉点。"说完,就拿过一包来抽。

  这生孩子时的等待最是让人焦躁不安了,用句革命术语来说,就是"黎明前的黑暗"。隐隐 约约中,听到文霜痛苦的叫声,林则咬紧宇宏的手,祈求这一刻快点过去。---痛得宇宏抽搐 着脸把手缩回,惨叫道:"这是我的手呐!"。宇宏、之恒看林则太紧张了,就像晒被子一样, 拼命拍打林则后背,叫他放松点,别太紧张。

  终于,听到了一声孩子响亮的哭声,大家赶快冲到产房门前,一位医生笑呵呵地走了出来, 喜悦地吆喝着:"喂,不是你们的孩子,是别家的,你们的稍等啊。---喂,你们那家,你们 孩子出生啦。"

  哎……哎……哎……大家纷纷叹息一声,回到位子上继续苦恼地等待。

  又不知等了多少时间,终于又听到一声孩子响亮的哭声,大家赶紧冲到产房前。那位医生又 笑呵呵地走出来,发表四字新闻:"母子平安!"大家全都欢笑。

  林则又迫切地问:"男孩女孩?"

  医生颇为幽默地说:"你猜。"

  "女的?"

  医生哈哈一笑,说道:"你再猜。"

  "男的啊!哈哈哈……"所有人更加开心了,全部大笑起来。

  宇宏、之恒忙紧握林则的手,说道:"恭喜,恭喜,你终于当爸爸啦!"林则乐而忘言,笑 着说:"同喜,同喜。"宇宏笑道:"你真是高兴昏了头了,是你做爸爸,又不是我们做爸爸, 我们有什么好同喜的?"林则笑着拍拍脑袋,说自己真的是高兴昏了头了。

  过了会儿,医生收拾好了,孩子也被拿到了育婴室,大家都冲进去看文霜。文霜虚弱地躺在 床上,林则学着领导人来视察的样子,握着文霜手,拍拍文霜肩,说道:"文霜,你辛苦啦!" 文霜身体虚弱,语气倔强,说道:"废话,又不是你生孩子,不是我辛苦,还是你辛苦呀?"大 家都笑。宇宏想他这辈子恐怕是不可能体会到生孩子的辛苦的,不过他猜想生孩子时的感受,应 该和上厕所长时间便秘是一样的。

  文霜父母看着这欢乐场面,纷纷夸奖林则这女婿真疼文霜,这几天以来一直都寸步不离地照 顾文霜。林则满脸不好意思地对岳父岳母说,这些都是他应该做的。林父想到终于得了个孙子, 往后可以享受天伦之乐了,坐在轮椅上也笑得前仰后合,轮椅的轮子都差点反翘上来。他是个文 人,说起话来就有诗意得多了,他夸赞儿媳生孩子时的那种精神,真叫"巾帼不让须眉"。-- -可他忽略了"须眉"是没办法拥有此种精神的。

  第二天,林则拉着宇宏去看他的儿子。林则站在育婴室玻璃外,指给宇宏看他的儿子,说道 :"看,那个长相最帅,睡姿最酷的孩子就是我儿子,哈哈……"宇宏嫉妒他有儿子,而自己没 有,就挖苦林则:"刚出生的孩子不都是一团肉吗?能帅到什么地方去?我看你的儿子那么丑, 长相很有李韩的趋势哦。你要准备好钱为他整容了,呵呵。"林则听了就做出要打宇宏的动作, 又转向对孩子说:"好儿子,夏宇宏这么坏,把咱们的小帅哥说成丑八怪。以后儿子会说话时, 不要叫他夏叔叔,叫他夏混蛋。"

  "好啊,你这个做爸爸的,孩子刚出生就教他说脏话了,真不是个好东西。"

  "好了,好了嘛,我不和你争辩了。宇宏,今天找你来,我是有正经事跟你说的。孩子生下 来了,名字成了大问题。我想了好长时间想不好。我爸给孩子取了名字,你猜叫什么?叫林厅翁 。"宇宏听了大笑,林则继续说,"你看孩子才刚出生,这么小就成'翁'了,我是坚决不同意 的,我是想找你帮我想想。"

第六部分:李韩回海蜃市取消订婚

  宇宏想了想,就说:"我看叫林平之吧,你看《笑傲江湖》里的那个林平之,虽说他男人功 夫不全,可武功那么厉害。或者吗,叫林则,我看林则这个名字不错,呵呵,父子俩共用一个名 字,那才叫另类啊,哈哈……"

  林则要掐宇宏脖子。宇宏连忙投降:"好好好,我说正经的,让我想想。"想了好长时间, 宇宏写出来给林则看,说道:"我想啊,叫这个林家渊不错,这名字既说明孩子家学渊博,讨你 们老爷子欢喜,也不落俗套,你看怎么样?"林则点点头说不错,又拿去给文霜和父母看,也都 说可以,就定下来叫林家渊了。宇宏由于给孩子取名字有功劳,林则就额外批准,如果以后宇宏 和林清芳生的是女孩,就让她当儿媳。

  剩下的日子离过年只有一个星期了,街上没日没夜地热闹。海蜃市不像其他城市有许多的刻 薄规定,比如新年里不准放烟花爆竹。每年一到新年,海蜃市这些烟花爆竹就像某国手里所谓的 "精确制导武器"---不怕它打得准,就怕它打不准,炸伤过路人。更有的孩子,总喜欢往马 路中央一摆,然后噼里啪啦炸开了,好在来地球旅游的外星飞碟还没被打下来过。可宇宏开的那 辆小汽车可遇到好些麻烦,在马路上行驶时,前方经常突然冒出几只大炸弹,吓得他紧急刹车, 还好车子没被炸掉;否则,林母口中的这辆"玩具车"要是再被炸飞一个轮子,林母更有十足的 理由,把这辆"玩具车"再鄙夷成"三轮车"了。

  夏母这几天似乎有忙不完的事,活跃得像是冬天火锅里的鱼丸,浮浮沉沉,飘忽不定。家里 难得见她几面,整日往丁家跑。宇宏和余馨还没订婚,他和丁家夫妇就忙着商讨未来孩子的姓名 问题。这么有预见性的主张让宇宏吃惊不小,他不得不考虑,得马上跟余馨说明一切,取消订婚 的事。否则,真到了过年订婚那一天,宇宏就得打好铺盖,离家逃难了。

  宇宏费神思索对余馨交代的话语,只怪自己过去做得这么不够彻底,这次对余馨的伤害一定 会更大了。

  在恋爱这个问题上,致命伤害往往不是别人带来的,而是自己制造的。因为在爱一个人的过 程里,对方偶尔模糊的言行往往容易产生一些误会,给单恋者带来小希望。在单恋者充满幻想的 心里,这些小希望又逐渐扩容成了必然可能。尔后事实打击又使得这些希望泡沫顷刻破灭,带来 巨大的痛楚。爱人容易断爱难,宇宏过去言语上不够果断,断爱的准备工作极不妥当,就仿佛是 在用小刀片切大块橡皮泥,刀片切到中间时,上头的橡皮泥又粘回了一起。现在是订婚前夕,到 了非得向余馨坦白一切的必要时期,时间仓促,来不及让这段感情慢慢冷却,有个善终。时间迫 使宇宏不得不把余馨的爱一把推进火葬场,胡乱烧几下,还没烧成灰,就要打包走人了。

  宇宏咬咬牙,下定决心迈出这痛苦的一步。

  他在电话里结结巴巴约余馨到市郊的观音山上。他选择这个地方是有含义的。因为这座山据 说南海观音曾神游到此,所以整座山清秀雅致,超凡脱俗,很有化解世俗烦恼的功效。所以宇宏 觉得选择在此分手,有周围如此调和氛围的浸润,对余馨的伤害会大大降低;即使从最坏结果考 虑,余馨最多直接在山上出家,总不至于在新年里弄个寻死觅活的结局。

  可偏偏造化弄人,世事难料,风水不等人。宇宏多年没去过观音山了,不知道近年情侣泛滥 ,无处调情,连这座山头都给霸占了,山上的南海观音也被换走,新来了送子观音。现在的观音 山,长年累月被众多情侣雄踞,已成为完全意义上的恋爱圣山了。宇宏选择在此分手,余馨还以 为他在订婚前夕带自己到这里,是为了在最后一刻,再狠狠添一块感情砝码,心里更觉得宇宏可 爱了。

  宇宏开着车,带余馨来到山前。一下车他就感觉环境不妙了。山前立着一对男女,正在忘情 接吻。女人嘴上粘稠的口红,夹杂了唾沫,就像张若虚《春江花月夜》里的潮水,一股脑儿流进 了男人嘴巴这块肥田。这两人的出现,仿佛为此山立了块"少儿不宜"的真人版广告。宇宏看了 很不舒服,他真希望天公能以雷霆万钧的气势,大喝一声:"大胆贼男女,此乃清修之地,岂能 容得你们胡作非为!"说完就下来一道闪电,这对男女当场送去殡仪馆了。

  等宇宏和余馨走上山后,他更惊奇了,山脚下立着一块牌子,写着:

  "谢绝未成年人进山游玩,如患有心脏病,易于激动,感情失意者以及老年人,也请不要单 独入山游玩,否则,出现任何事故,本山相关负责人概不负责。"

  宇宏对于这段文字,起初还十分迷惑,及至一路上山后才渐渐明白,这里再不是过去的清修 地方,一对对"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情侣早已将此山的定性改写。宇宏心里大呼分手都来错了地 方,可既然已经来了,就索性把话全说清楚了,免得拖泥带水,再生变故。

  宇宏想了想,为了找到话题的切入口,他就边走边开始扯淡开了:"啊,余馨,这里真是风 光明媚,景色宜人啊。看着这些树木,我突然想起'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悠'的好诗。恩,好 诗,好诗啊,果然是好诗啊。现在虽然是冬天,可这山上气候温润,我在隐隐约约中……嗯…… 似乎又回到了夏天啊,哇,这种感觉真的好舒服,好惬意啊。还有苏东坡的'不识庐山真面目, 只缘身在此山中'的佳句,嗯,真是一言道破人生禅机,一言道破人生禅机啊。待在这深山里, 又让我想到了武侠书中的场景,哇,金庸的十四部巨著真是了不起啊,更了不起的是他以书名写 成的那条对联,'飞血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嗯,真是好联,好联,千古奇联。短短 的十四字尽把他的著作包藏其中,真是妙不可言,妙不可言。还有……"宇宏只顾着随便找话来 扯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余馨更是听得一头雾水,问道:"宇宏,你说了这么多,到底想说明些什么?"

  宇宏尴尬地笑了笑,又用摸棱两可的话说:"你知道吗?有时候啊,喜欢一个人,可对方偏 偏对你没感觉。有时候啊,并不是喜欢的人,可对方却深爱着你。人的爱情中总会出现爱你的人 和你爱的人,在爱你的人眼里,你或许就是整个世界;可是你爱的人就不一定也会这样爱你。在 我看来,一个人要在爱你的人和你爱的人中进行选择,我觉得应该选爱你的人。因为你选择你爱 的人,也许永远也得不到他;而你尝试着接受爱你的人,你在潜意识接受了他的心灵引导下,就 会慢慢爱上他了。余馨,我的话你能懂吗?"

  余馨隐约中感觉对话氛围不对劲了,她问:"宇宏,你今天到底要告诉我什么?"

  "就是……就是……好吧,你应该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我对你没有爱情的那种感觉。我一 直以来只是把你当我的妹妹看待。其实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我的这种感觉一点也没有变过。所以 我觉得,你应该去选择爱你的人,而不是我这个不值得你爱的人。这些话其实我早应该告诉你的 ,这样至少可以减少现在的伤痛。可我这个人的性格一向犹豫,不够果断,再加上一些自私的想 法,怕这么跟你说后以后很难面对你,总希望能另寻途径能让你明白。可现在时间不允许了,长 辈们过年就要让我们订婚了,我再不说这些就来不及了。你怪我,恨我,恨我一辈子都好,我知 道像你这么优秀的女孩,喜欢你的男人一定很多,你会找到真正的幸福的,我会真心祝福你。"

  余馨满脸通红,泪水挂在眼角,问宇宏:"你……你是不是另有新欢了?"

  "不,不是新欢,其实我早就爱上了另一个女孩,只是怕伤害你,所以一直没跟你说过。她 也是同样爱我的,我不是说你没她优秀,只是我心里已经有了她,就再也包容不进别人了,余馨 ,你能了解的吗?所以我想让你跟丁叔叔说,把---"

  "把我们订婚的事取消,对吧?好的,我一定会的,我一定会让你完完全全,称心如意的! "余馨泪流满面,在脸上的化妆品中开凿出一道道沟壑。她气得给宇宏人品下了一大串定性:" 你,虚伪、自私、狡猾、奸诈,从不会顾及到别人感受!你……你……,坏,坏,坏,坏,坏… …"说完掉转头,口中继续无限次地念着"坏",飞跑下山。宇宏担心她出事,在背后大喊:" 余馨,下山路滑,小心跌倒!"

  这句话就像预言家的说辞,刚说出口,余馨"扑通"一声跌倒作为应答。宇宏急忙冲下去, 扶起她,余馨的腿受伤,站立不起,口中依旧在重复一个字"坏"。宇宏背着她下山。一路上, 余馨面容麻木,嘴里只会说一个字"坏",宇宏害怕她这一跤摔成植物人了,这辈子不负责也不 行了。

第六部分:李韩回海蜃市跟清芳道歉

  到了车里,余馨仍旧是一副痴呆面孔,重复同一个字。宇宏急了,说道:"余馨,你不要吓 我呀,你倒是说说话啊!"

  "我不是一直在说话吗!你耳朵掉啦?"

  宇宏知道余馨没傻,这下放心了,就说:"余馨,你怎么恨我都好,我只希望你开心一些。 回家后好好睡一觉,把这些事情全部忘掉。"一路上两人都不说话了,宇宏把余馨送回家,安顿 好她,心里这才放松些。

  对于一段感情的滋养,就譬如在冬天里穿衣服,一件件裹上去后,感情才会逐渐厚实。同样 的,一段厚实的感情想让它回到裸体,也得循序渐进。而在这过程中,像余馨这样的单恋者是最 痛苦的。单相思的恋爱之旅,就像在走一个圆圈,走到了终点,同时也是回到了起点,只是单恋 者还以为自己已走得很远。断爱的过程不是一刀切这么简单,总得让受伤害者挣扎折腾几下,失 去了力气,才能一步步退回起点。可宇宏不懂这些道理,还以为今天事情一过,双方都能放得开 了。

  第二天傍晚,余馨打电话给宇宏,温柔地说:"宇宏,你能来我家吗?我还有最后一些话要 对你说。"宇宏担心她想不开,要自杀,临终托付他遗嘱,急忙赶去丁家安慰。

  到了丁家,丁夫妇不在,房间开着很高温度的空调。余馨端出红酒,请宇宏一起喝。

  宇宏偷偷注意余馨杯里是否有什么东西,因为他知道现在有一种流行的自杀方法,就是把安 眠药放进红酒里,一大口喝完就成仙了。他怕余馨真的想不开,要自杀。看了看红酒还是比较醇 的,这才放心。余馨只顾一杯一杯地喝。宇宏也陪她喝了好几杯。

  酒后乱性,余馨满脸的醉意,把外衣脱了,露出了诱人的身材。宇宏咽一下口水,不敢看下 去了,忙把头扭向门外,点了支烟来抽。等他这支烟抽完,回头一看,大事不好!---余馨脱 得只剩紧身内衣了。这样的图画,再添点男人固有的想象力,余馨就算裸体了。

  宇宏忙叫余馨快把衣服穿上,余馨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朦胧的泪眼,一下扑进宇宏怀里,呢 喃着:"宇宏,你不要离开我,不要,不要,……"

  宇宏再怎么说也是个男人,而且还是个刚喝了点酒的男人,面对这样的场景,胸中涌动的激 情就像大画家笔下的山水,即将喷薄欲出了。宇宏情不自禁地轻轻抱住余馨。这时,宇宏手机响 了,是清芳打的,清芳约宇宏去咖啡厅,有正经事要谈。挂下电话,宇宏忙把余馨推向沙发,说 道:"余馨,对不起,我想我们都醉了。我不配爱上你的,更不配让你爱上我。这个电话是我所 爱的那个女的打来的,她约我有事。我只会爱她一个的,原谅我吧,再见。"说完,就匆匆走出 门去。

  余馨愣在那里,倒在沙发上痛哭……

  宇宏到了咖啡厅,清芳已经在那里了,两人随便聊了几句,清芳说:"宇宏,明年年初李大 哥要开商场,所有准备工作都准备好了。那时我就辞掉现在的工作,去他那里上班了。"

  宇宏懊恼地看了她一眼:"能不能不去?"

  "不行,这我已经决定了。宇宏,今天我找你来,不是跟你商量我是不是应该去商场工作的 。我是想跟你说,现在你工作也没了,李大哥说他愿意请你去他那里工作,我看也比较合适,不 如---"

  "不可能!你非要去他那里上班,那是你的人生自由,我没办法,也没有权力干预你。要我 也去他那工作,那简直是天方夜谭,呵呵,呵呵呵……"

  "可你明年万一找不到工作,---"

  "不可能就是不可能,即使我一辈子失业,也决不会去为那个怪物打工!"

  "你真不讲道理!"

  宇宏不说话,两人就这样瞪着对方。过了一会儿,清芳起身上厕所,手机留在了桌上,宇宏 就随手拿起来看。他本以为里面的短信尽是他发的,打开后才知道,扑面而来都是"李韩"的字 眼。"宇宏"的名字就像方便面里的肉丁,在成堆"李韩"中间,零星点缀,几乎到了要用显微 镜观察才能发现的程度。

  好奇心迫使他逐条翻看李韩的短信。李韩平时为了打动清芳的心,总发给她一些自我感觉很 幽默的话,比如:"今天我看见了一只玩具猪啊,觉得好像你啊,呵呵。""今天我在路上看见 一个人走路跌了一跤,摔断了一只手,谁让他出门前不涂护手霜的。"……都是这类的"幽默" 话语。这些他自认为幽默的话,就像是馒头,非得要人反复咀嚼,才能稍微领略感受他的幽默。 有时候幽默到极点啦,任普通人再怎么咀嚼,就是无法感知李韩他那天才般的幽默。

  李韩的短信里,偶尔还会涉及到宇宏。这些短信并不是直接骂宇宏的,而是用含沙射影的手 段,拐弯抹角地骂一句宇宏就跑。宇宏看了气得不得了,可更加气恼的还在下一条。短信上清清 楚楚写着"我要吻你",宇宏不由自主骂道:"我要扁你!"再翻到下一条,李韩又狡猾地说: "哦,清芳,对不起,刚才那条短信好像打错字了,应该是我要问你,……"宇宏骂他混帐,在 他想法里,李韩的行为就仿佛一个人渣黑暗里偷偷亲了一下别人,却又死不承认。清芳在精神上 被李韩无赖地吻了一口,这是宇宏绝对不能饶恕他的。

  正当宇宏在痛骂李韩,身后同时传来一句骂声:"你为什么要偷看我的短信!"宇宏转过身 ,缓缓地把手机交还给清芳,冷冷地说:"你的这位李大哥和你关系不错嘛,满手机都是他的短 信。以现在我和你的关系,这么看一下短信有什么不可以的?难道里面有我不能看的内容?"

  清芳不理会,接着指责:"不管怎么说,你这是侵犯别人的隐私!"

  "别人?呵呵,我们这么快就从情人变成别人了。过不了多少时间大概又会变成陌路人吧? "

  清芳开始后悔自己对宇宏态度太差了,情侣间查看短信没什么不可以的,说明对方在乎自己 ,就补救说:"宇宏,你不要这样子了,我们一起走过这么长的路,到今天已经很不容易。你不 要总吃不可能的醋,我们相处这么久了,彼此应该很信任才对。"

  宇宏听了这话,也开始后悔他刚才的言辞了,李韩是喜欢清芳,可清芳并没有喜欢李韩,自 己又犯了同样逻辑上的错误。他软下语气,来跟清芳道歉。清芳也说是她不好,不该对宇宏这么 凶。两人就这样把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推,推来推去,推到最后,宇宏轻松地来了个顺水推舟,说 是两人都没责任,把责任尽推给可怜的李韩。

第六部分:李韩回海蜃市好姻缘有花无果

  第二天,余馨打电话给宇宏,说:"宇宏,你一句话也别说,听我把话说完,我就挂掉电话 。经过昨天晚上的事,我知道,你是深深地爱着那个女孩,任何外力也无法阻止你对她的爱。说 实话,我很嫉妒她,我不相信我会比她差。但我想,能让你如此深爱着的女人,一定是很优秀很 优秀的。我明白,你的心里已经装满了她,再也放不下别人了。我惟一能做的,只有祝福你。我 们订婚的事是一种错,我已经和爸爸妈妈说清楚了,取消了。你好好爱着那个女孩吧,因为我爱 你,所以我会在远方深深祝福你,祝你幸福。以后我们还是你出国前的我们,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再见……"

  宇宏感动得流了泪,余馨是个好女孩,只是这辈子是有缘无份的了。

  丁夫妇知道了宇宏和余馨的事,只能摇头叹息这段好姻缘有花无果。夏母知道了这件事,回 家后怒斥了一顿宇宏,下达最后通牒,冻结了宇宏在家中一切经济来源,在宇宏失业无收入的情 况下,要迫使他痛改前非,再与余馨复合。宇宏倔强地说了句不可能。夏母气得痛骂他不孝,然 后离家出走三天,怒打麻将,来对宇宏进行无声的抗议。

  这个新年是宇宏最悲惨的一次过年。丁家不敢去,自家不敢回,失业无收入,钱袋空荡荡。 在之恒家混过了年夜饭,又在他们家沙发上寄居了几天,到后来陈晶晶似乎有点微词了。宇宏不 想为难之恒,主动告退。又去林则家客房借宿,幸好杨文霜是个通情达理的女人,宇宏总算安稳 地在林则家过了年。

  年初二,宇宏去了趟清芳家,想与未来丈母娘搞好关系。谁知林母又奚落了一顿他轻薄的礼 物,还巧用文学对比手法,拿出李韩的礼物和他比,更是大伤宇宏自尊。

  新年接下去的日子里,宇宏待在林则家,足不出户,整日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解闷。可他不知 道,杂志上把他这样男人,又奚落成"沙发上的土豆"。

第七部分:与李韩登记结婚李韩花招凑效

  陆放翁教人写诗,说过一句名言:"功夫在诗外。"其实不论写诗,还是做人,这句话都算 得上至理名言。譬如在政府机关工作,做好了本职工作还不够,还要搞好和领导的关系。宇宏学 不来搞关系,结果丢了饭碗。在恋爱上也是一样,搞好和恋人关系当然是前提,除此以外,最重 要的就是摆平对方父母,讨他们的高兴。宇宏讨不了林母高兴,结果在和清芳的恋爱道路上,始 终存在一条难以跨越的鸿沟。

  而李韩对"功夫在诗外"这句道理却把握得极其到位。他做起事来,工作重点往往不是事情 本身,而是事情以外。

  他追清芳,同时又极力讨好林母,于是林母就认准了他这个女婿。

  新年过后,李韩又要出版新书了。他出书的目的从来是为名不为利,他怕书出版后销量不好 ,面子上过不去。于是花大价钱在各大媒体刊物显要位置上登出广告,敬告读者:"据最新消息 显示,目前已有大批盗版书商看准本人新书《XXX》,望广大读者能支持正版,在购买时请认准出 版社号,不要让盗版书商有利可图!"这招一用,就吊足了读者胃口,都以为这本是经典杰作。 于是新书一出版,大家蜂拥抢购,销量迅速翻了几个档次。等到读者们看后,才大呼上当,此时 ,李韩已凭借销量到处炫耀了。

  李韩的大商场开业时,也是绞尽脑汁,想足花样。

  开业那天,首先登场的是一群和尚,他们敲打着手中木鱼,口中朗朗唱着连他们自己都听不 懂的歌,唱完了,算是给商场祈福过了,众和尚又站成一排,歇斯底里地高叫一声:"开业咯- --!"宇宏当时正站在旁边看,他恨不得冲上去替他们喊:"出殡咯---!"

  下面出场的是一群漂亮女模特,在这么冷的天气里穿着超短裙,走起路来扭扭捏捏,搔首弄 姿,弄得下面观众一阵激动。更激动的场景还在后面。李韩指挥员工,摆弄大型吹风机,对准走 过的女模特就来一阵大风,吹得那些超短裙几乎短成了负数。搞得大冬天里群众都不流鼻涕,改 流鼻血了,于是当天商场餐巾纸销量出奇好。女模特们台步走完,又一齐上前,排成一鸟阵,鸟 声鸟气地来一句:"二楼服装城欢迎您。"

  最后到了开业的压轴好戏,这个就更具诗情画意了。只见抬出了一只大木桶,里面盛着温水 ,洒满花瓣,一个一丝不挂的女人正在里面洗澡。她身体躲在花瓣底下,只伸出玉臂,悠闲地反 复搓洗,这一澡洗了大半个钟头,还没洗好。这下可急坏了观众们,大家纷纷踮起脚尖,伸直脖 子探视。许多观众还是热心肠,怕她在水里浸泡过久,腿脚发软,站立不起,恨不得冲上前,上 演"司马光砸缸"的故事。观众里有的好奇,喊道:"经理,洗澡时弄这些花瓣干啥用的啊,能 不能移开啊?"有的思维严谨,用科学目光看待问题:"洗澡不用肥皂,怎能洗得干净?快让她 站起来擦肥皂,肥皂钱我出!"还有的以正义人士自居:"喂喂喂,你们这些人怎么这么没档次 ,女人洗澡有什么好看的?这么一大堆人看个女人洗澡好意思吗?来来来,快让开,让我看看! "等到了那女人洗完,商场员工又为她罩上一只更高大的木桶,遮住了,好让她出浴穿衣。这时 观众们纷纷怒目而视,同仇敌忾,齐声痛骂商场是史无前例的卑鄙。女人更衣完毕,出来摸摸自 己的手臂,甜甜地说:"每当我洗完澡,心情总是一阵轻松,好想去'李氏购物天堂'购物啊。 '李氏购物天堂',总经理,李韩。联系电话:……。'李氏购物天堂',给消费者一个五星级 的家!"她又眨眨乖巧的媚眼,向众人招招手,"大家一起来吧!"

  李韩的花招果然有效,经这么多美女一做广告,商场连续多日生意爆满。

  现在虽说就业压力大,可对于女人,尤其是美女,找工作还是很方便的,洗洗澡,大把钞票 就飞来了。相比之下,宇宏身为一介男人,则男人出浴,众人群殴惟恐不及,哪有闲情观看。所 以宇宏找工作就困难得多了。

  年初,市里搞了个人才招聘会,美其名曰"人才招聘会",其实来的人里更多还是非人才, 改称"人类招聘会"倒比较合适。宇宏手握皮克大学所谓的结业证书,以为洋文凭在中国有压倒 一切的优势,自信满满地奔赴招聘会了。

  他的这张"洋文凭"是件稀罕物品。---远看是文凭,近看像文凭,再仔细一看,假文凭 都比它印刷精美。他的那张纸片一连轮经多个用人单位之手,这些招聘官颇具慧眼,用手掂了掂 文凭分量,面带猥琐神情笑着说:"这是文凭?这是文凭?嘿,嘿,嘿,你们看呐,这是文凭。 嘿嘿嘿嘿……"

  最后宇宏没被一家单位录用,心情沮丧地走出招聘会。天公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失意,着意渲 染他的心情,等他刚走出门口,轰轰几个响雷,下起大雨来。海蜃市的公路一向最不平坦,就像 失落人的命运一样坎坷,满是窟窿。经大雨一冲刷,大窟小窟都盛满了水。水深的地方可以隐藏 潜水艇,面积大的都可以开进航母了。

  宇宏坐在车里,听着外面巨大的水花,麻木地把握方向盘。雨天路不好,加上他开车注意力 不集中,一个转弯处,突然冒出一辆车。宇宏反应迟钝,刹车不及,往那辆车尾灯处撞了上去。 更糟糕的是,受害车辆竟然是辆交警巡逻车。

  车里下来了几个膘肥体壮的交警,胸肌裹着冬季的大衣,肥厚地像电动马达。他们气势汹汹 地走到宇宏车前,本来打算把肇事者带回去的,可是一看司机是宇宏,平日在市委也有过几面之 缘,况且大过年里也不适合动怒,就破例只是没收了宇宏驾照,让他明天来交3000元罚金就算了 。

  宇宏知道这样的处理是很轻了,于是千恩万谢那几个交警。可他回家后却犯难了,夏母已冻 结了家里财政,他又没有经济收入,3000元实在拿不出。宇宏想到了林则,他猜想林则掌管企业 好几年了,和社会上层都有交情,面子大,托他去帮忙打个招呼,或许3000罚金就能免掉。

  宇宏就电话打给林则,告诉他今天撞车的事,问他有没有认识这方面的人,帮忙处理掉这事 。林则知道宇宏最近很缺钱,有意帮这多年的好兄弟,就大拍胸口,自信满满地说:"你放心, 你放心,这种小事交给我好了,明天我去一下交警大队,一句话搞定,一句话搞定啊!"

  第二天他就去了趟交警大队。林则从商多年,和政府高层都有交道,他这样的大企业家亲自 开口,谁能不给他面子?他到了交警大队后,就直接去找交警队大队长,果然随随便便一句话就 轻松搞定了。他的一句话虽然简短,却底气十足,交警队这么多人中,没有一个人说半个"不" 字。他的一句话就是---"那三千块,我出了!"

第七部分:与李韩登记结婚万丈愤慨

  自从李韩的商场开业后,清芳就担任了销售部经理,月薪一万。宇宏沦落为下岗职工。男女 双方收入差距如此悬殊,让宇宏每次呼吸都感到极其艰难。

  过了几天,林则的孩子满月,中午,他请自家亲戚们喝喜酒。晚上,他请宇宏和之恒来喝喜 酒,宇宏不愿让失业的坏情绪破坏喜庆氛围,强装笑脸,挈清芳一起去。

  林则自从有了孩子,脸上整日带着笑,样子比他儿子还天真。大家都来齐了,林则先发表个 庆功讲话,说道:"这次,我林则得了个这么完美的儿子,功劳全在文霜!"说完,就带动大家 一起鼓起掌来。

  "林则,你真无聊啊。"文霜笑着说他。

  宇宏笑道:"文霜嫂,孩子是你生的,功劳当然全在你。可是林则这么一个多月来,一直无 微不至地照顾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呵呵。"

  林则还没等文霜夸奖他,就摇摇头,摆摆手,谦虚道:"不辛苦,不辛苦,能照顾文霜,是 我一生最大的幸福。"大家都笑了起来,齐声夸林则真是好丈夫。

  过了一会儿,一个女服务生进来上菜,宇宏抬头一看,吓了他一大跳,那女的长相居然跟李 韩有几分相似,他惊讶了,难道李韩还有个失散多年的妹妹?等服务生出去后,宇宏为了在清芳 面前表现他的幽默,就调侃起那女服务生,笑着说:"你们注意到没有?刚才那个服务生,长得 好像李韩啊,依据她相貌判断,她生理年龄总在四十以上。"

  谁知林则也为了在文霜面前表现幽默,就调侃起宇宏来,说道:"宇宏,你关心的事可真多 ,就依你这一点来推断,你的心理年龄也在四十以上。"大家全部笑了起来,宇宏尴尬地马上吃 菜。

  菜才夹了几筷子,清芳手机响了,忙要跑出去接电话。宇宏知道一定又是李韩,就说:"有 什么电话你在这不能接?非要跑出去搞地下工作?"清芳不理他,直接出去了。宇宏气得喝下一 大杯闷酒。林则、之恒夫妇都不说话了,同情地看着他。他们也或多或少知道些宇宏和清芳的事 ,对于清芳去李韩商场工作也持否定态度。

  清芳回来后,歉意地对大家说:"不好意思,公司有急事,我现在要马上去,我先走了,抱 歉,再见。---宇宏,你不要生我的气,也别胡思乱想哦,我明天跟你赔不是好啦,呵呵。"

  清芳以为这么亲和一笑,宇宏就不会生气了。宇宏马上瞪起眼来了,说道:"不许去!我实 在想不出,工作上到底有什么要紧事,非要你晚上出去谈。李韩的大商场里,高级人才这么多, 怎么,他们都死光了,就剩你这么一个本科人才了?你对管理能懂多少,你也不想想,李韩他为 什么会给你上万的月薪!今天是林则儿子满月,这顿这么重要的饭你也好意思吃到一半就跑?反 正我说过了,今天就是不许你去!"

  "宇宏,虽然现在我们是这种关系,可你也不能干涉我太多的人身自由。今天喜庆的日子里 我也不想和你吵架,现在和你也解释不清楚,我要赶时间,不得不走了,明天再跟你解释吧。" 说完,清芳就夺门而出。

  林则他们刚才面对这样场景,仿佛处在看电影里,这时才回过神来。宇宏举起一大杯酒,一 口灌下去,闷着不说话。

  林则同情宇宏,出于好友立场安慰他,他大手一挥,大气派地说道:"宇宏,别在意。女人 嘛,满街都是!"杨文霜不动声色地看他一眼,他忙侧过头,握紧文霜的手,满脸讨好说:"可 是像文霜这样好的,还是很少的。"之恒也忙握住陈晶晶手,迫不及待地补充:"还有,像晶晶 这样好的,也是很少的。""是呀,是呀。"林则、之恒乐得纷纷点头,认同对方,四人"呵呵 "笑成一团。宇宏此刻的痛苦,一下子就被他们的欢声笑语淹没得点滴不剩。

  宇宏又大口喝下一杯酒,站起来要出去。林则、之恒怕宇宏酒后闹事,找李韩"纳命来", 忙冲出去死命拦住他。宇宏要推开他们,他们俩联声大叫:"宇宏,不要去,不要去!"宇宏大 嚷着:"你们俩干嘛,我要上厕所,憋不住啦!"两人这才放心,笑着松了手让他去。林则指指 宇宏背影,笑着说:"宇宏这个人呀,总是这么神秘,别人是永远猜不着他下一步要做什么的。 "文霜笑林则:"你呀,宇宏他上个厕所,有什么神秘的,真搞不懂你了,这也觉得神秘。"

  吃完饭,林则让文霜先回去,还郑重告诉文霜,他和宇宏间还有"男人的话"要说。文霜不 屑地说:"你还什么时候男人过了?"林则一脸严肃:"夫人,你说这话可就大大的不该啦。在 家里你这么说我,我也就算了,可在外面---"

  "在外面你还想造反啦?"文霜眼神威慑着林则。他马上把语气再软八度:"不是的,不是 的,不是这样的啦。在外面你也总得给我留点面子啊,呵呵……文霜,我和宇宏还有点话要谈, 今天就委屈你,你先回去。千万千万记着,回家路上小心,到家后照看一下我们的小宝宝,呵呵 ,老婆,辛苦你了。"文霜笑着对他点下头,说他自从有了儿子后,说起话来越来越滑头了,都 可以在他头上煎荷包蛋了。林则听着文霜亲昵的骂声,乐得不可开交。

  宇宏看着他们打情骂俏,羡慕不已。别看文霜总是管制林则,表面上看林则一点男人自由也 没有。实际上,一个喜欢管,一个喜欢被管,这一对互补的性格契合在一起,就成了最厚实的感 情。与他们的恩爱相比,他和清芳真是……哎,宇宏哀叹一声,不知是感觉错误,还是现实如此 ,他和清芳似乎正越走越远了。

  送走文霜后,林则拍拍宇宏肩,语重心长地说:"宇宏,我知道你这几天心情不好。林清芳 在李韩商场工作,拿的是上万月薪,而你又暂时找不到工作,每个男人处于你这样的时候,都难 免要失落。我也知道,你非常非常在乎林清芳。可你自己是否觉得,你对她逼得稍微太紧了些? 就像今天这样。在乎对方,没错,可不要在乎得过了尺度。我听说过一句话:女人总是容易爱上 看不起她的男人。---当然当然啦,这句话是指文霜以外的女人啦。我觉得你应该表现的,让 林清芳认为你并不是极其在乎她的样子,这样来激发她女人的征服欲,让她觉得没你不行。对于 李韩这种人,你也别跟他在钱上计较,越计较越自卑的。把握感情的前提是要有信心,不光对你 自己,更要信任清芳。光凭猜测和想象,只会中了李韩的计谋,让你们关系更加走得远了。我今 天找你留下来说话,还有一件事要和你谈。其实我考虑了好久了,早想跟你说,怕你会拒绝。可 我看你最近也很难找到新工作,不得不说了。宇宏,你现在开始到我公司来上班吧?我知道这会 让你觉得过意不去,可我们是多年的好兄弟,抛开这些想法,怎么样?"

  宇宏不说话,林则又说:"宇宏,我们都是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了。现在你有困难,我这做朋 友的不帮你,谁来帮你?放下所谓的面子问题,到我公司来工作,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林清芳, 这样你才有底气来追林清芳。你也别再犹豫了,就这么说定了,你过几天随便什么时候有空,就 来我公司,我给你安排个职务。"

  宇宏想了想,现在自己失业,而清芳月薪上万,这样的差距实在太大了。在林则公司工作, 至少可以解决当务之急---失业问题。这件事也实在容不得他再犹豫了,就点点头,答应下来 ,又谢了一回林则。林则笑了笑,说:"都这么多年兄弟了,说谢也太见外了。"

  之后,他们俩各自开车回家。宇宏的车开到一半,远远望见李韩那辆显眼的大奔驰停在咖啡 厅外面。宇宏本能地透过玻璃窗,向咖啡厅里探视。这一看几乎把他气爆炸了。---人体炸弹 都可以由此省下火药。李韩和清芳正坐在靠窗位置上,悠闲地喝着咖啡,脸上笑过的涟漪更是激 起宇宏内心万丈愤慨。

第七部分:与李韩登记结婚气愤在胸中澎湃

  宇宏掏出手机,拨通清芳电话,沉住语气问:"清芳,你现在在哪里,工作完了吗?"

  清芳怕激起宇宏的醋劲,不敢说在咖啡厅,就撒了个谎:"还没呢,我还在公司查看商场的 人事调整,数据好像出错了。"

  宇宏马上挂掉电话,气愤在胸中澎湃,却突然从汽车镜子里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清芳对着空话筒"喂,喂,喂"几声,聪明的李韩看宇宏这么快就挂了电话,猜测他人大概 就在附近。他眼往窗外一挑,果然停着宇宏的那辆"玩具车"。李韩做多了坏事,思维变得格外 敏捷。他眉头一皱,就计上心来。

  他拿起一个小勺子,在咖啡里轻轻搅动,突然间来了个不小心,就把咖啡搅到了清芳脸上。 李韩连说"对不起",又抓住机会,勾过清芳头,掏出手帕替她擦。李韩平日里擦惯了自己这面 镜子脸,却擦不习惯清芳这么有立体感的脸。就为了这么几点咖啡,他拿块手帕在清芳脸上,犹 如太空遨游一样,尽情摩挲。宇宏在咖啡厅外,没看到清芳脸上的咖啡,倒把他来回摩挲的镜头 看得一清二楚。

  这下宇宏气得受不了了,发疯似的往咖啡厅里冲进去,冲到他们面前,指着清芳吼道:"好 啊,你刚才不吃饭,中邪一样去见李韩,还说什么有重要的工作要谈,怎么了,谈着谈着就谈起 恋爱来啦?刚才在电话里,还口口声声骗我正在谈什么人事调整问题,你是不是在跟他谈,把你 这个人卖给他,他付你多少钱?"

  "宇宏,我们间有误会,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亲眼所见的东西用不着解释。越解释就越说明你心虚!"

  "夏先生,不关清芳的事,这一定有误会,---"李韩聪明地为清芳辩护。

  "你给我闭嘴!"宇宏转向李韩,"还有你这个大怪物,仗着有几个钱,连我夏宇宏的女人 都敢勾引!你也不去海蜃市打听打听我是谁!"---完全用不着打听,打听了也没几个人知道 "夏宇宏"是谁。

  宇宏又用手狠狠指着李韩:"你这个混蛋!咳咳咳咳咳……"宇宏连声咳嗽起来。清芳以为 他气得气血逆流,忙问:"宇宏,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啊呸---"宇宏其实不是气得咳嗽,他反复 咳的目的,是把喉咙底一块没见过世面的痰咳出来,吐到李韩脸上。---普通人遇此情景,顶 多朝李韩吐吐口水,在这方面宇宏就狠毒多了,他吐的是痰。

  李韩急忙掏出手帕,像擦地板一样,熟练地擦起镜子来。他边擦边狡猾地说:"夏先生,我 想这里面应该有个误会,我不方便待在这里,先回去了,再见。"

  "滚!"宇宏举起拳头威吓他,李韩一见宇宏的拳头,就回忆起他打刘顶天的场面,误以为 宇宏是散打王,吓得他瞬间练成轻功,缩紧脖子,弯下身体,踮起脚尖,脚跟都不需要着地,一 溜烟飞走了。

  "宇宏,你能不能静下心来听我解释,事情并不是你想的这样。"清芳已经近乎哀求了。

  "是的,事情当然不是我想的那么简单,是我看到的东西,我就欺骗不了自己了。"宇宏悲 愤起来,想到刚才李韩手在清芳脸上的镜头,怎么能静得下心来。他低下头,深深思考片刻,最 后痛苦地说:"我想,我们的关系,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了。"

  清芳含泪说:"宇宏,我们走了这么长时间了,到了今天已经很不容易了。也许我有些地方 是做得不对,可我们彼此都应该珍惜这段感情啊。"

  "错!我一直以来都很珍惜,一直以来不懂得珍惜是你!"

  "你过去跟我说,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你难道忘记了吗?"

  宇宏仰起泪眼:"是的,我是说过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可我又没说'执你之手,与 你偕老'!"

  "你无赖!"

  "那你就去找不无赖的李韩吧,反正他多的是钱,正是我没有的,这正是你最喜欢的。"

  清芳咬紧嘴唇,愤怒地指着宇宏:"是的,我是个喜欢钱的女人,可这是人的必须,我只希 望我父母生活能宽裕点,报答他们。可你应该知道的,我最喜欢的不是钱,是你!我真没想到, 你会这样认为我!"说完,就转身跑走了。

  宇宏深深吸了口气,抬起无力的脚刚要走,服务员上来要他把那两个人的咖啡钱付了。宇宏 瞪了他一眼,对着服务员耳根吼道:"那对狗男女喝的咖啡关我什么事!你有种就去找他们啊! "服务员搓搓耳朵,再也不敢说什么了。

  宇宏回到车里,开着车,在整个城市里漫无目的地晃动,脑中时刻浮现刚才李韩给清芳擦脸 的画面。他第一次感到,这座城市是这么得大,又是这么得陌生。路边的每一栋楼房里,现在都 安睡着可爱的人们。偶尔也有几辆车子滑过,亮出点滴星火,在身边一瞬而逝。这些午夜不归人 ,也许个别此刻的心境,正和自己一样失落吧。一座城市,不管是大城市,还是小城市,大概永 远是属于那些有钱人的,自己……

  到了凌晨一点多,清芳父亲突然打电话给宇宏,急切地问:"宇宏,清芳和你在一起吗?- --什么,没有。---那就担心了,都一点多了,清芳怎么还不回来,平时她都早就回家了呀 。我真担心啊。"这样一说,宇宏心里虽然恨着清芳,此刻也不由担心起她的安危来。宇宏忙连 连安慰林父别担心,他马上去找。

  宇宏提高车速,满城市转,去一切清芳可能自杀或遭遇不测的地方找寻。临近清芳她家时, 迎面走来一对男女,有点眼熟,宇宏仔细一看,竟然又是李韩和清芳。

  原来清芳从咖啡厅跑出去后,不远处又遇到守株待兔的李韩,李韩又以安慰她的名义,陪她 逛了一大圈,吃了点东西,才这么晚回来。

  "宇---"清芳也看见宇宏车了,刚要叫,宇宏急速调转车头,把脸一甩,任凭最后一滴 眼泪飘落进身后茫茫无尽的黑色里,消失远去……

  宇宏疲惫不堪地回到家,倒在床上,心里空荡荡的,无力思考任何事情。他的那颗心,原本 就只依靠一根火柴支撑着,既痛又不牢固,经过了今晚的事,这根火柴也断了……

第七部分:与李韩登记结婚清芳的信

  两个星期后,宇宏收到一封信,是清芳写的:

  "宇宏,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和李韩登记结婚了。或许这样一来,你更会认为我是一 个只爱钱的女人。可我只想对你说清楚一切。林则孩子满月那天晚上,起初我去公司是和李韩商 讨工作问题,因为人事任用上出了点问题。谈完后,我看了看表,猜想你们饭已经吃完了。这时 李韩请我去喝咖啡,我就答应了。及至后来,你打电话给我,我之所以要撒谎,是因为我怕你知 道我和李韩在一起喝咖啡会生气。谁知我错了,我这个谎言的结果直接促成了我们间可悲的结局 。其实你是我到现在第一个,也是惟一一个爱过的男人。我从来没爱过李韩,只是把他当大哥看 待。可你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说的,只相信你想的呢?如果至爱的人都不能百分百信任对方,那 我就真不知道什么是爱了。其实一直以来,你总是活在你的猜想中,用你的猜想来代替真实。我 早知道李韩喜欢我,我之所以还去他那里工作,只是希望能赚更多钱,让我的父母过更好的生活 。男人爱钱,喜欢钱多的职业,女人为什么不可以这么选择。追求物质生活的权力每个人都有, 我难道追求自己这点权力也应该被你剥夺吗?我虽然追求物质生活,可你知不知道,我心里最重 要的是你!可你把我想象成只爱钱,贪慕虚荣的女人,那是我始料未及的。前几天李韩向我求婚 ,我答应了。虽然目前我还不爱他,但我突然间觉得,其实嫁给哪个男人又有什么太大区别呢? 大概这是哀莫大于心死的缘故吧。

  也许我们的相遇本来就是一种错,我们之间相处时,你时不时总以你猜想的情形来对我发脾 气,我不想再错下去了,我只能说,让我们彼此忘掉对方。真心祝福你能找到人生中真正的至爱 !"

  宇宏看完信,把信纸撕成粉碎,他麻木地大笑着。

  他回首这近一年来的心路历程,真的好长,好累。如果不出国调研,就不会遇到清芳;如果 出国后不遇到李韩,就不会有这么多倒霉事;如果他自己有钱,就不会受到这么多次奚落;如果 他自己性格能隐忍些,就不会失业;如果长辈们都能通达些,恋爱之路就不会这么坎坷;如果他 不胡乱猜测清芳和李韩的关系,爱情就不会终结;如果……如果……世界上正是有了太多的如果 ,才造就了太多的不可能。

  余馨是个心无旁鹜追求恋爱的姑娘;可是清芳……宇宏说不清,他迷惘了。活在对清芳爱的 现实里,余馨离他远去;活在对清芳胡乱猜想里,清芳嫁给了李韩。

  宇宏感到心实在太累了,生活总是无理取闹到了让人极度厌烦的程度。命运对于一个人来说 ,实在太难把握了。就像大海中间孤寂的行舟,总得默默承受一个个突然涌起的大波涛。起先是 失业;继而放弃余馨;这一次,第三个大波涛---清芳的离去,彻彻底底把他打得遍体鳞伤。

  他太累了,躺在床上,很想好好睡一觉,但愿过去的这大半年仅仅只是梦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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