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諮商室】用自私與貪婪，迎回自己的力量

[Jimmy Chiou]

【哲學諮商室】用自私與貪婪，迎回自己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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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褚士瑩

 

在生活中，我們常常會抨擊某個公司的上級主管自私，或是某個作威作福的政治人物貪婪。但有沒有想過，這或許才是符合公共利益最好的安排？我們是否也應該要善用這種自私和貪婪，來迎回屬於我們自己的力量？

 

首先我要強調，這一期哲學諮商室強調自私和貪婪的力量，似乎很違反道德，但請先放下道德標準，試著先把自私和貪婪這兩個詞，當作中性的語言來看待，或是一個哲學思考的實驗。也就是說，自私和貪婪本身，其實可以沒有絕對的對錯、好壞、是非、善惡。舉例來說，成績好的學霸、考試時不讓成績很差、瀕臨留級的同學看幾題答案，其實就很自私，而科學家對於新知識無止境的發現與擴展，可能比愛賺錢的生意人更貪婪。

 

曼德維爾悖論：私惡即公德

在18世紀初，有一位荷蘭的作家叫做曼德維爾，曾經出版一本叫做《蜜蜂的寓言》的書，這本書的副標是「私人的惡德，公共的利益」。這個說法，後來被人們簡便地解說為「私惡即公德」。書裡描述了一個蜜蜂的國度，在那個國度裡，每一隻蜜蜂都在近乎瘋狂地追求自己的利益，虛榮、偽善、欺詐、享樂、嫉妒、好色等惡德，在每隻蜜蜂身上表露無遺。令人驚訝的是，當每隻蜜蜂在一心一意追逐自己的利益時，整個蜂巢卻呈現出一派繁榮的景象。後來，邪惡的蜜蜂突然覺悟了，向天神要求讓他們變得善良、正直、誠實，然而整個蜜蜂的王國，卻因此一落千丈，不再有人訂貨，全國的經濟都呈現出一片蕭條。

 

曼德維爾藉著這個蜜蜂的寓言，想要說明的是：私欲的「惡之花」結出的，卻是公共利益的善果。這就是後來著名的所謂「曼德維爾悖論」。

 

如果我們從道德的角度看，以自私自利作為驅動力的行為是應該受到譴責的，但如果用「公共精神」的道德情懷，來建立一種充滿美德的繁榮社會，根據曼德維爾，那只是一種「浪漫的奇想」。因為自私的慾望，和被私慾支配的個人惡行，恰恰是社會繁榮的能量來源，離開了這個能量來源，公共利益就像水失去了源頭，或樹木失去了根，公益心和道德感這樣的善之花，要不是面臨死亡，就是結出貧困和偽善的惡之果。

 

雖然大多數人對於曼德維爾「私惡即公德」的主張並不熟悉，但他的想法，卻啟發了後來比他著名的的休謨、亞當斯密和20世紀的哈耶克等思想家，可以說曼德維爾的這個主張，成為現代自由主義經濟學和經濟倫理的基本隱喻。在人類思想史上，大多數原始宗教都宣揚人要一心向善，並認為這是整個社會最終走向至善與幸福的基礎，而曼德維爾的蜜蜂的寓言，則明顯是對這樣一種「善良意志論」的反動，這在今日基督教的財富觀最為明顯。基督教與天主教不同，試著將禁慾和慾望兩個相反的觀點融合在一起，訓示基督徒如果以財富誇口，就是在敬拜貪婪，但如果認清財富是出於上帝，賺錢就是上帝對人的祝福。所以美國的新教徒強調賺錢不用手軟，要用財富尊榮上帝，其實正是延續著曼德維爾的思考，強調人要用自私與貪婪，迎回自己的力量。

 

自私與貪婪，是技術進步的真實驅動力

如果你還不能接受「私慾＝公益」的說法，我們可以想想：藥廠必須為了賺錢而有發明新藥的動力，而不是為了公益，如果我們用立法限制，規定新藥發明不能申請專利的話，藥廠就不會願意投資發明新藥，那麼這個原本立意為了公益的法律，反而會成為公害。這就形成了亞當斯密《國富論》的基礎理論。

 

就像我們在針對這個主題的哲學工作坊上，秀慈理直氣壯的說：「人本性都是見不得人家好的，因此會帶來競爭，無論良性、惡性競爭，都會帶來進步，這樣的天性不應該受到壓抑。」

 

這裡說的「進步」，並不是「社會本質的進步」或是「人性的進步」，因為社會跟人性其實都是不會「進步」的，所謂的進步只會是「技術的進步」，讓我們在競爭時從拿石頭變成拿槍罷了。追求人性跟社會的進步其實是假議題，但技術的進步確實會為人類帶來更好的生活跟更多的享受──同時包含一切善的和惡的。就像更快的網路速度，更複雜的金融遊戲，這些進步都是每一個人自私而貪婪想要追求的，也是值得追求的。

 

當然，我們並不能否認人的天性裡也有善的那一面，所以無論善的天性，或是惡的天性，都不應該被壓抑，也無法被壓抑。刻意去壓抑惡的天性，比如透過嚴刑重罰來維持社會秩序，長期來說不會有效，因為壓抑不會讓東西真正消失，只會延遲出現，這只是簡單的物理定律罷了。既然人性是善惡混合的，因此人性是惡的。

 

怎麼說呢？試著想如果我們身邊有一個人，他的10句話裡面，即使只有一句是謊言，無論他的謊言是善意的或惡意的，我們都無法相信這個人，所以整體就成了惡，不是嗎？一個殺人犯，一生也只需要殺過一次人，無論他其他時候如何奉公守法，扶老婆婆過馬路，排隊付錢買阜杭燒餅，甚至定期定額捐助流浪動物機構，也無法改變他是一個「惡人」的整體結論。正是俗語所謂的「一粒老鼠屎、壞了一鍋粥」，只要人性有惡，就算有再多的善，整體就會變成惡的。

 

所以只要看懂權力關係之後，即使權力不對等，弱勢的一方當然也可以取得權力。舉例來說，當霸凌者在發揮人性之惡時，被霸凌者也應該貫徹自己的人性之惡，坐實了受害者的位置，發揮自私與貪婪，脫離霸凌者的洗腦、讓自己透過得到同情獲得權力，用這些權力不單可以保護自己、還可以用來有效的攻擊霸凌者。舉例來說，一個被老師霸凌的小學生，表面上看起來小學生是無力反抗的，但如果看懂了老師其實除了教師的權力身份外，也同時是一個「為了賺錢來學校上班的上班族」，就可以輕易透過增加這位上班族的「工作量」或「失業危機」來取得權力，瞬間權力關係就會顛倒。學生害怕老師，就像老師害怕學生一樣自然，沒有對錯、好壞、是非、善惡之分。

 

或許這個激進的觀念，並不那麼荒唐：停止讓未經思考的道德謊言，奪走自己的力量，歡迎善用自私與貪婪，找回屬於自己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