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什麼壞事都沒發生」，本身就已是非常值得慶祝的一件事

[Jimmy Chi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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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思偕 醫師

 

幾年前，一位朋友請我去內科病房探視一位病人。

 

他41歲，卡車司機，已婚，三個月前才剛當上爸爸。我走進病房時，他還清醒，但每說一句話，都像在和死神搶時間，呼吸聲粗重得像老舊的引擎。

 

一個月前他還很健康。後來開始咳嗽、咳血、呼吸困難。做完切片的那天，他睡著了，就再也沒有醒來。胸腔積水，腹腔多處腫塊。短短幾天，一切徹底改變。

 

我後來常想起他。他沒去過什麼地方，沒讀過太多書，十幾歲就出來工作。他還來不及聽女兒叫一聲爸爸。

 

不久後，我又遇到一位五十多歲的企業家，健檢幾乎正常，三個月後腦出血，再也沒醒。去看他時，手腕上還戴著名錶。

 

帳戶裡有幾千萬，行事曆排到明年。家屬握著他的手哭，說的不是錢，而是：「好多地方還沒去，好多話還沒說完。」

 

行醫久了，我見過太多類似的故事。後來我發現，病房裡其實很公平。不管是卡車司機，還是身價上億的企業家，到了生命最後，監視器上的心跳聲，聽起來都一樣脆弱。

 

每次站在加護病房門口，我都會想到同一件事：存款多幾個零，並不會讓最後那口氣多撐一秒。

 

那陣子，我下班後仍把自己困在辦公室，看著訊息不斷跳出---我發現自己有些羨慕隔壁那條狗。牠每天傍晚坐在門口等主人，搖著尾巴。沒有KPI，看起來比很多醫生快樂。

 

後來，我開始刻意過一些很普通的日子。 星期天不去醫院，去菜市場晃晃。魚販在喊價，豆腐還冒著熱氣，一個阿嬤蹲下來仔細挑每一顆蒜。

 

那種吵鬧、那種氣味，讓我突然意識到，這個世界大多數時候其實是這樣運轉的。不是監視器的嗶嗶聲，而是好好傾聽自己的心跳。

 

沒目的地的四處晃蕩。替陽台的植物澆澆花。 或者只是坐著發呆。

 

我慢慢發現，真正的快樂，常藏在沒有人鼓掌的地方：下班回家桌上一碗熱湯、沒有on call的週日下午穿舊T恤在山頂吹風、門診結束時一個孩子回頭揮手說「醫生掰掰」。

 

這些瞬間不會被拍照，也不會出現在任何頒獎典禮上，卻往往是最後會在心裡反覆浮現的畫面。

 

醫學教我們如何延長生命，而那些平凡無奇的日子，卻慢慢教會我，什麼才叫做「活著」。

 

人生短促。請每天留意一個平凡的瞬間。不必拍照、分享，也不必從中獲得任何成就。只要全心全意地感受它，讓它滋養你，把它視為你生命的一部分。

 

有時候，「今天什麼壞事都沒發生」，本身就已經是非常值得慶祝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