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醫生救回一條命，卻可能壓垮整個家

[Jimmy Chiou]

【 有時候醫生救回一條命，卻可能壓垮整個家 】

 

—— 醫療能延長生命，不一定能減少痛苦

 

以前我一直以為，醫生最重要的使命，就是把人救回來。

 

但有一位醫生，在看過太多生死後，開始問自己：「如果一個人被救回來，卻再也醒不來呢？」

 

「如果活下去，只剩機器、管路、長期臥床，那到底是在救命，還是在延長病人及家屬的痛苦？」

 

他是黃勝堅，台灣腦神經重症的名醫。

 

醫生的天職

 

年輕時的他，和所有醫生一樣，相信醫療一定要「救到底」。

 

沒呼吸了，就插管。心跳停了，就壓胸、電擊。

 

他曾經為了一位腦傷病人，做了半小時CPR。肋骨壓斷了、病房裡瀰漫燒焦味、電擊一路從100焦耳加到360焦耳。

 

他拼了命想把人救回來。直到病人的妹妹，紅著眼對他說：「黃醫師，謝謝你，你們辛苦了！但放手吧……我不想再讓姊姊痛苦了。」

 

那一刻，他開始懷疑：醫療「救到底」的定義，是在救人，還是在延長病人痛苦？

 

單親爸爸

 

後來的黃勝堅，走進安寧醫療。

 

他才發現，醫療最難的不是救不回來，是知道什麼時候該停下來。

 

他遇過一位肝硬化末期的單親爸爸。三個女兒，最大的不到20歲。

 

爸爸想在家往生，但撐了幾天，呼吸越來越喘。孩子們嚇壞了，又把爸爸送回急診。

 

當時病人已經呼吸衰竭。照標準流程，應該立刻插管、急救。

 

但大女兒哭著說：「爸爸交代不要急救……能不能讓爸爸舒服一點就好？」

 

值班醫師給病人，一點嗎啡暫時舒緩。

 

尷尬的是，當下連病房都沒有。父女四人，只能暫時待在急診室廁所旁的走道。

 

後來，黃勝堅硬著頭皮，拜託外科病房騰出一間單人房。

 

三個小時後，父親安靜離世。

 

遺體推出病房時，大女兒突然拉著兩個妹妹，跪在護理站前磕頭：「謝謝叔叔阿姨……沒有讓爸爸死在廁所旁邊。」

 

整個護理站，瞬間像被凍結一樣。

 

所有在場的醫療、護理人員，都上了無比珍貴的一課。

 

他們不只是要治病、救命，活著的人也應該被好好照看。

 

醫療雖不能「起死回生」，但這三個剛失去父親的孩子，離開醫院時，心是溫暖的。

 

救的是整個家庭

 

他曾遇過一位工安意外的病人。即使救回來，也可能成為植物人。

 

年邁父母在病房外哭著求醫師：「不要救了…拜託你放手…」

 

不是不愛孩子。而是家裡還有年幼孫子、以及無力承擔的漫長未來。

 

後來，老父親跪下向醫師道謝：「謝謝你，救了我們全家。」

 

那一刻，黃勝堅才真正明白：醫生以為，自己在救一個人。但有時候選擇放手，救下的，是整個家庭。

 

重新看見彼此

 

黃勝堅後來開始推動《病人自主權利法》。他說，這部法最重要的，不是「放棄急救」。

病人除了有「知情」權，也有「拒絕」權。可以拒絕沒有意義的醫療，選擇自己真正想要的人生最後一段路。

 

但他更在意的，是「溝通」。因為很多家庭，平常根本不談死亡。直到生命最後一刻，才第一次看見彼此。

 

他曾照顧一位長期臥床的老父親。老人家一直看不起小兒子，覺得他沒出息。可最後，最常陪在病床邊的，也是這個兒子。

 

臨終前，父親終於對兒子說：「謝謝你一直陪我……爸爸對不起你。」父子抱在一起痛哭。

 

活在兄姐陰影下很多年的小兒子，終於得到一句，等了一輩子的肯定。

 

死亡不全是，把人拆散。反而會讓破掉的關係，重新得以修補。

 

善終是每個人要學習的課題

 

很多人以為，死亡最難的是離開。

 

真正難的，其實是留下來的人。

 

要怎麼放手、怎麼原諒、怎麼面對彼此、怎麼繼續活下去。

 

善終，不只是醫療課題。

 

總有一天，我們都要學著：愛、告別、也學著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