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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read,Aug 6, 2008, 5:17:36 AM8/6/08Sign in to reply to auth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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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皆过火,尽是癫狂---《香港电影的秘密》
[美]大卫·波德维尔David Bordwell
[译]何慧玲 [编]李焯桃
---目录---
第1章 尽皆过火,尽是癫狂
第2章 本土英雄
第3章 中华四海
第4章 话当年西方的香港热
第5章 香港制造
第6章 公式、形式、成规
第7章 情节:松散与拖拉
第8章 动作动情:动作片的艺术
第9章 前卫大众电影
前言
好些有关香港的好书,始于昔日启德机场的上空。作者乘坐的大型喷气式客机,在
眼看快要擦破九龙城的屋顶之际,一个急转弯滑落地面。澳洲一位机械师说,那是8小
时的极苦闷,紧接8分钟的惊破胆。抵步履险若此,教我印象难忘,但真正刺激的事还
在后头。在潮热的三月天夜里,我逛到弥敦道,抬眼竟望见霓虹灯重重耸立,犹如森
林。一行又一行闪烁或艳红或鎏金的中文字,高伸至几层楼,我熟悉的名字,也穿插其
间,如银红混色的Toshiba(东芝),碧绿的OK(卡拉OK)。 我发现身处的人流当中,
有双手交叠背后神色凝重的老人,有向着手提电话喊叫的男女行政人员,有四五人一伙
同行的家庭主妇,有束起吊带穿上短裤在飞奔的小孩,还有身穿白衫蓝裤的高瘦男子、
肩挂背包的红发女子。好些游客,也夹杂其间。德国或澳洲来的大块头男女,在橱窗前
给摄像机和光碟机评头品足,美国来的学生,则翻弄手推车里的盗版光碟。巴士刺耳的
刹车声,送来下车的乘客,大家又都提高嗓门不住地交谈,吵声震天价响。偶尔,有男
人在喧闹声中插进来:“要冒牌手表吗?”“先生,哪儿来的?买西装吗?” 从弥敦
道拐到傍海的梳士巴利道,吵声渐渐远去。在这半岛的边陲,文化中心一排排清凉的石
柱子间,大家也都换过节奏。我怀疑文化中心的博物馆和剧院,还不够这儿的一片宁静
讨人欢喜。其后我还发现,每天都有新人从婚姻注册处跑出来,与家人在水池畔拍照;
艳丽的新娘子穿起雪白的婚纱,有的甚至会挽着史诺比手袋。然而,在我踏足香港的第
一个晚上,便背向文化中心,伫足凝望维多利亚港彼岸的港岛夜色。 传说中的景致,
在明信片内都显得过于局促。眼前的摩天大厦,宛如经过细心布置,我们的视线会禁不
住从尖削形的中银大厦,掠到新装饰风格的中环广场,随又落在“星辰表”、“生力
啤”的巨型荧光招牌之上。绿树丛生的山峦,迷离映衬天边。这一切,亦化成水中朦胧
的倒影,渡轮与货船过处,划破千万点姹紫嫣红。
此情此景,堪称香港最杰出的艺术作品。我把气味亦一并接收过来,有和“香港”
名不副实的刺鼻气味,也有文化中心大堂的蜡水味。海滨公园内,男女双双踯躅徘徊,
游人则拿起照相机,捕捉对岸巧夺天工的宏伟景观。 我怎会来到这儿?一切得追溯至
1973年秋,那时我刚往威斯康辛大学任教,一天,我到破旧的Majestic戏院买了套票,
看过《天下第一拳》与《精武门》。没隔多久,又看了《龙争虎斗》。这些电影,皆使
我震惊不已。数年过去,在弗吉尼亚州烈治文又得睹李小龙的《死亡游戏》。那片子着
实匪夷所思,我禁不住将它拿到电影理论的课堂上放映。同期我多次勾留欧洲,赶上胡
金铨那些教人兴奋莫名的佳作。 到了80年代,我埋首撰述好莱坞电影、电影理论与小
津安二郎的书籍;期间,偶尔也看看香港电影。有时我会看到成龙的,也会发现徐克
的,又或者碰上有线电视那些古灵精怪的,像《达摩密宗血里飘》。我所以喜欢这些电
影,是因其“纯电影”性质,也因其大众化口味,一如30年代美国的西部片与黑帮片,
似乎对电影的动感都有直觉的掌握。那些年头,好友汤尼·雷恩总是按时送来香港国际
电影节的特刊,我从而窥知香港电影史的点滴。 90年代初,我一头栽了进去,也因学
生给这些电影激发起来的那股热情,是我久违了的。我开始租借港产片,供课堂之用,
又订阅影迷杂志,收藏这类影带与镭射影碟。不用多久,我便深信那儿的大众电影着实
充满着生气。1995年春,适逢我休假一个学期,便决定走访那儿的电影节。 电影节期
间,我遇上李焯桃、冯若芷、张建德、舒琪、迈克尔·甘比(Michael Campi)及好些
人,日后彼此都成了知交。我看过电影节选映的香港近作、战后电影回顾,以及一批公
映中的港片。在第一届电影评论学会大奖颁奖典礼上,我碰到许鞍华、王家卫和别的电
影工作者。我溜进香港电影金像奖的颁奖会场,给我倾慕的明星和导演拍照,又拿过亲
笔签名。留港三周,我这个影痴,犹如置身天堂。我甚至还跑到重庆大厦吃宵夜。 此
后我访港成瘾,去了三趟之后,在吾妻克里丝汀·汤姆逊(Kristin Thompson)与友人
诺艾·卡罗(No?l Carroll)再三催促之下,我便决定写一本书。这个决定一点都不容
易,不仅因为我对中文一窍不通,还因为研究香港电影的著作多得很,陆续出版的也不
少,网页亦愈辟愈多。更何况,我只看过约370部港产片(你若认为已够多,还不算忠
实影迷)。可是,倔强也好,天真也好,我总觉得,对这亚洲细小一隅所生产的电影,
自己有独到的看法。
港片的本土社会意义,我大可不谈,其在中国文化史的影响力,亦可以不讲。我要
探讨的,是借鉴港片,看大众电影怎么生出美丽的作品。 再者,我尝试用非学术论文
的方式,分析在大众电影中,艺术与娱乐的互动。我亦随兴之所至,绕过诸如粤剧片、
50年代的社会写实传统、60年代的歌舞片、喜剧与文艺片,以及极度色情暴力等电影类
别。有的导演由于没有完好作品拷贝流传下来,我便从略。纵然带有选择性,但我盼
望,这本《香港电影的秘密》既可作为香港电影导论,而所探讨的课题也是未尝有人论
及的,如香港电影业背景、制作方式,以及电影结构与风格等。 本书也探讨香港在世
界大众电影中的重要地位。欧洲电影人犹自慨叹没法吸引本土观众,而昔日大英帝国偏
远一方的殖民地,究竟哪来的办法,能令他们的廉价电影在国际上拥有广泛的吸引力?
香港电影人究竟怎么在现代娱乐工业的框架内,创造富于艺术性的电影?这些电影在大
众媒体内的说故事方式,包括其历史、技术、设计特色与煽情效果等,给我们带来什么
启示?要解答这些问题,便得看香港电影的独特成就,也得评价个别影片的优劣。 有
人或许会说,每个地方的电影所处的文化环境皆是独一无二的,本书跑出来指指点点,
有强加局外人价值观之嫌。可是,在我们多元文化的电影环境中,持相反意见的人尽管
多的是,但人类文化共通点其实比相异处要多。不管电影来自什么国度,个中共通的社
会、生理及心理倾向,以及好些流露情感的面部表情等,人人都不难理解。不同社会,
好些生活方式亦无二致,比如人会寻找栖身之所、养儿育女等。历史上,文化亦会汇
流,盖因文化互相接触,难免互相借鉴。好莱坞与日本电影,就大大影响了香港电影。
再说,大众电影都刻意跨越文化界限。它们的画面与音乐比文字重要,且诉诸跨文化的
人类情感、风格与叙事方式皆浅明易懂,再加上多层次的过剩信息,使电影更易于跳出
自身环境。港片吸引力横扫全球,便有力地说明了大众电影的跨文化威力。 撰写此文
时,亚洲金融风暴卷走了弥敦道蜂拥的行人,香港影业正挣扎求存。本书翻开的,是大
众电影史中充满生机的一页,同时展示大众电影如何在大众娱乐那强劲的传统之中如鱼
得水。这传统几乎已走过整个世纪,世纪将尽,其在每一方土地的影响力,却益发厉
害。更深入去理解此一传统,正是时候。分析香港电影,不仅能帮助我们达到此目的,
还可在研究过程中,让我们享受一段美好时光。
大卫·波德维尔 写于威斯庆辛州麦迪逊
第1章 尽皆过火,尽是癫狂
《纽约时报》影评人对早期进口的一部功夫片有此怨言:“尽皆过火,尽是癫
狂”;当年的辱骂,竟变成今天的荣誉标记。那些张狂的娱人作品,其实都饱含出色的
创意与匠心独运的技艺,是香港给全球文化最重大的贡献。 香港电影是电影史上的一
个成功故事。20年来,这个约600万人居住的城市,一直拥有全球规模数一数二的电影
王国,所制作的影片数量,几乎超越所有西方国家,输出电影之多,只仅次于美国。他
们雄霸东亚市场,还斗垮毗邻台湾一地的电影业。港片发行至西方后引发小众热潮
(cult phenomenon),规模之大更是空前的。他们制作一部戏的成本,通常都与德国
或法国相去不远,但他们却无欧洲电影所赖以存活的资助。香港有电影,只因数以百万
计的人要看。 过往20年,美国电影鲸吞全球市场,在某些国家,甚至囊括九成票房。
但于同一时期,在香港上映的好莱坞电影只有少数人捧场,所占票房有时不到三成。金
球卖座片登陆香港,亦往往惨淡收场。如《夺宝奇兵》(Raiders of the Lost Ark,
1981)不敌《人吓人》、《十八般武艺》及《投奔怒海》,在当地票房中仅排到第16
位。《谁陷害了兔子罗杰》(Who Framed Roger Rabbit?,1989)的票房只及《赌
神》三分之一。直到1997年,好莱坞影片才迎头赶上,票房收益稍微超过港产片。有人
认为这是本土电影产量下降,同时西方票价调高所致。 弹丸之地怎会把电影搞得这么
出色?个中因素可能关乎历史与文化,但更重要的原因,却在于电影本身。港片能满足
观众所需,源源不绝推向市场,不仅口味新鲜,而且生动刺激兼而有之。港片堪称70年
代以来全球最富于生气与想象力的大众电影。 影迷都各有所好,我的就有以下两个。
在胡金铨的《侠女》(1971)上集,侠士与侠女在高潮的一幕与东厂高手在竹林对峙。
那绝非普通打斗场面,他们离地二十尺,在半空翻腾旋转,偶尔短兵相接。侠女纵身一
跃,犹似蜘蛛般穿插于竹林之间,伺机俯冲将猎物杀个措手不及。除了出现空中飞人般
的特技之外,这段武打戏的拍摄与剪接竟然敢于采用不透明手法,虽然每一画面构图都
经细心设计,但剪辑后镜头都变得稍纵即逝,高手的出色武艺仅能管窥一二,其感染力
之计算精确,相信爱森斯坦与黑泽明也会佩服得五体投地。 其次是徐克的《刀马旦》
(1986)。戏班女子(叶倩文)让几个朋友在闺房内度宿一宵,怎料父亲早上跑到房中
扰攘,众友人惟有躲的躲,避的避。有藏身棉被下,也有在父亲身后东躲西窜,更有爬
到屋梁上。每一个镜头都精心设计,层层遮掩,把喜剧效果推向极致。与《侠女》一
样,稀奇古怪的前提能够收效,皆因准确得惊人的手法。 香港电影也许煽情与纵乐,
也集吵闹与愚昧,血腥与怪诞于一身;但香港电影亦敢于破格,技巧纯熟,诉诸情感亦
坦率直接,因而赢尽全球观众的欢心。《纽约时报》影评人对早期进口的一部功夫片有
此怨言:“尽皆过火,尽是癫狂”;当年的辱骂,竟变成今天的荣誉标记,那些张狂的
娱人作品,其实都饱含出色的创意与匠心独运的技艺,是香港给全球文化最重大的贡
献。最佳的港片,不仅是娱乐大众的商品,更满载可喜的艺术技巧。 电影大量生产之
余,怎么还可以谈艺术性?要解答这个问题,大家得先承认大众娱乐尽管商业妥协难
免,但真正的艺术性亦会存在;大家亦须同意大众电影有其独特美学,即塑造其形式与
效果的一套作法,最后,大家亦要愿意细心研究大众电影,以明了其如何说故事,如何
运用电影技巧。接着下来,我们就可以动手分析。 香港电影业拥有超过60年的历史。
上海电影公司在30~40年代战火炽烈期间,都南下到这处较平静的英国殖民地避难。
1949年新中国成立以后,香港不久即生产了数十部电影,反复尝试了不同类型,包括喜
剧、犯罪、家庭伦理、武侠及戏曲等,且国、粤语制作兼备。其中以大电影公司最多
产,最值得一提的是邵氏公司,其“邵氏影城”犹如老式的好莱坞制片厂。
70年代以前,香港电影只发行到亚洲及西方的唐人街。西方人认识这些电影,都是
通过连场夸张武打和以复仇为主线的功夫片。李小龙电影誉满全球,更使人认定香港就
只会制作该类型电影。但各地市场其后看腻了功夫片,香港本土亦涌现其他潮流,像前
电视明星许冠文式的广东方言喜剧。成龙很快亦耕耘喜剧功夫片,而且成为亚洲首屈一
指的巨星。 到了80年代初,港片大都以粤语制作,而且,新一代导演亦开始登场。他
们不是留过洋,便是电视台训练出来的,不像老一派般囿于国内传统。这些年轻电影人
不再走功夫路线,他们转拍黑帮片、神怪武侠片及现代写实故事,不少作品更在电影节
及海外影展中载誉归来,代表作品如许鞍华的《投奔怒海》(1982)。这股“新浪潮”
虽然没有扭转香港电影业大量生产的特性(不少年轻导演最后亦走进主流),惟其活力
却重塑了香港电影,使之成为既现代又独特的一种本土大众文化。 正当撒切尔夫人要
把殖民地交还中国之时,香港电影业正步入所谓黄金的10年,生气勃发的影片大批涌
现,不仅制作水平有了进步,还开拓了固有电影类型以外的其他可能性。1982年开始推
出、卖座鼎盛的“最佳拍档”系列,便是模仿“邦德片”(007)桥段,做出的粤语喜
剧变种。成龙也重写功夫片,改拍历险故事(《A计划》,1983)及城市警匪片(《警
察故事》,1985)。徐克在如《上海之夜》(1984)等电影中,以敢于创新的风格、挖
苦式的幽默感更新了较古老的程式;其民族史诗式电影《黄飞鸿》(1991),亦使历史
功夫片复活过来。 黑帮片亦改以夸张浪漫的手法卷土重来,计有吴宇森的“英雄片”
(《英雄本色》,1986;《喋血双雄》,1989),黄志强(《天罗地网》,1988)及林
岭东(《侠盗高飞》,1992)的作品等。90年代初,复兴中的香港电影终于受到西方观
众赏识,成龙与吴宇森都成为了美国红人,徐克、林岭东、黄志强及其他导演都到了好
莱坞拍电影。可讽刺性地,香港电影闯出名堂之际,其电影业却陷入困境,除失去区内
市场外,更遭盗版影带与亚洲金融危机之害而奄奄一息。然而,即使舆论众口一词说香
港电影已死,但出色的电影仍陆续推出,新一代仍保存香港生机勃发的电影传统。 这
个毫不掩饰其商业化的电影制作传统,又怎会拥有某些条件,能催生大家或会认为具有
艺术性的素质?这问题背后有一个假设,就是艺术掺杂商业之后,必然有所牺牲;然
而,不少大家称颂的纯艺术传统,都是来自市场的。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所以出现油画
艺术,源于市场对绘画人像、壁画、祭坛绘画及装饰家具等的需求,所以那是经济活动
频繁的结果。艺术家宛如鞋匠,都是技工,都设法为自己的店铺提高效率和利润。到了
今天,雕塑、绘画、管弦乐,以及差不多所有建筑方案等,都是委约的,从中可见赤裸
裸的市场力量。 但也许有人争辩,认为对高级艺术来说,经济需求不能造就这特殊的
成果;精英艺术家抒发其独特视野,大众艺术家则投观众所好,必然妥协。然而,此一
见解未免夸大。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往往亦须履行合约,无论所画物件或构图,用料用
色或意象等,都有具体要求。学院画派于19世纪没落以后,新顾客的新品味亦造就了风
俗画与印象派的兴起,与此同时,作曲家亦为要迎合音乐水平较低的观众,谱写标题音
乐及露骨的民族主义作品。
汤姆森[Virgil Thomson,1896~1989,美国作曲家和乐评家。译者注]曾认为,
作曲家会因资助来源而改变艺术风格。我们毋须像他那样偏激,其实任何艺术,都只不
过是形式受格式支配,而格式往往受制于商业压力而已。贝多芬以后的作曲家都扩充乐
团规模,又改变乐器演奏法,或多或少都是为了使乐声更响亮,可填满为一般大众而扩
建的观众席。19世纪的英国,作家都失去了赞助人,便惟有依靠书商,书商则要求他们
创作较长的散文体小说。不管是精英艺术还是大众艺术,其风格与形式都受商业需求管
限。一件艺术作品不管是受资助或推出市场,都不会贬低其艺术水平。 大众电影之
中,也有专为娱乐大众而制作、个人色彩强烈的作品,巴斯特·基顿、A·希区柯克、
约翰·福特、霍尔德·霍克斯及其他出色的导演,都是明证。然而,“艺术电影”也同
样是一盘生意。没错,好些艺术电影皆非本土牟利电影业与商家的产品,而是获政府资
助的(欧洲电影在90年代末期,平均七成有国家补贴)。这些电影,甚少获当地观众拥
戴,也鲜有外地发行商垂青,所以单从经济投资角度来看,都是失败之作2。但回报却
是有的,只不过在别的地方而已。全球每年举办的电影节多达400个,且都渴求形形色
色的非主流片,政府资助的电影都往那儿争取入围。要是在哪个电影节载誉归来或获颁
奖项,便是国家文化之光,赞助机构支持该电影计划的决定,会因此获得肯定。因此,
电影节网络犹如大众电影市场,成为另一个电影制作、发行及放映的渠道。艺术电影通
常都不是为了卖钱,但却仍然是市场导向的,这股压力影响了其传统、类型及做法。
香港只有少数满足电影节脾胃的“艺术电影”。王家卫的《重庆森林》(1994)即为小
众的热门作品,《春光乍泄》(1997)更为他赢得戛纳最佳导演奖。但港片向来不受资
助,国际知名导演如罗卓瑶、许鞍华、关锦鹏等,都得依赖主流风格、明星和类型,情
况到最近才稍有转变。与台湾同辈如风格朴素的侯孝贤和杨德昌相比,香港的“影展”
导演无疑更趋大众化。 大众电影始于一盘生意,为的是要定期推出讨好一般大众的制
作。那么,大众电影的美学又是什么样子?其实,那很自然是建基于大众化口味,讲求
直接过瘾,但不求巧妙含蓄。
不管来自何种文化,迎合大众化市场的电影都侧重像坐跌、绊倒、排泄功能、爬梯
意外等等低俗的生活笑料。30年代开始,好莱坞电影都以中产阶级下层口味做标准,大
家因此都遗忘了默片小丑(查理·卓别林那浪漫化的流浪汉也不例外)把机油四溅弄得
不忍卒睹的脏感觉,也记不起蛋糕从他们睫毛滴落的模样,又或者他们在汤水中捞起图
钉等等搞笑场面。高脚七和矮冬瓜(Abbott and Costello)、杰瑞·路易(Jerry
Lewis)、洛尼·邓格非(Rodney Dangerfield)、约翰·比洛什(John Belushi)及
占·基利(Jim Carrey)等人,其实都在延续这个传统。 香港大众电影里的粗俗手
法,可谓走到完全失控的地步。典型的港片会出现吐痰、呕吐与挖鼻孔,甚至拿厕所与
口腔大造文章。周星驰在《逃学威龙》(1991)中像嚼香口胶般大嚼避孕套,还吹起波
来。在《家有喜事》(1992)中,学校职员蹲厕大解时,做脚底按摩的毛舜筠在画面外
用棒球棍狠揍张国荣的脚板,每回手起棒落,大解者便发出排便的呻吟声;其后,失忆
的周星驰在医院内一觉醒来,用床上便盆的尿漱口。类似的搞笑嚎头,处处显示这种沉
迷于人体极端状况的电影,非只走功夫路线。港片崇尚官能快感与古怪作呕的东西,喜
欢乳沟和阳具,也爱拿怪人与放屁搞笑;此外,还有像一个模子做出的白脸红斑僵尸、
吃相污秽邋遢的馋徒、口吐巨舌的树妖等等。港片的画面,可谓无奇不有。 粗俗有直
接过瘾的感染力,惊人的影像则是另一种感染力。香港导演林岭东吐露了不少同行的心
声:“我爱画面与简单的故事,宁拍很少对白的戏。”罗伯特·帕瑞什(Robert
Parrish)曾问指导演员之法,约翰·福特提议他去看《关山飞渡》(Stagecoach)。
帕瑞什看后大表不满,说约翰·韦恩的对白才只有十来句。约翰·福特回忆说:“那正
是指导演员之法——别让他们说话就是了。”知识分子总爱挑出大众电影中贫乏的对
白,以证其空洞浅薄,但却因此忽略了影像的内容。《刀马旦》闺房闪避一幕及《侠
女》空中飞人似的场面,都没有负载重大意义。但不少电影的观影乐趣,其实主要来自
画面。 换言之,大众电影的导演都讲究视觉生动的讲故事技巧。
1900~1910年代,在导演得把故事讲得又快又生动的当儿,娱乐片便奠定了“电影
语言”的基础。格里菲斯(D. W. Griffith)、维克托·斯约史特洛姆(Victor
Sjostrom)与路易·弗亚德(Louis Feuillade)三位1918年以前最优秀的导演,都费
尽心思炮制给一般大众观赏的电影。今天的电影,仍保留不少最早期的电影元素,如追
逐场面、死里逃生的镜头及千钧一发的险境,或者与暴风雨、地心吸力及汽车搏斗的种
种。追求清晰与震撼力的香港电影,使默片技巧再度复活过来。20年代的前卫艺术都称
为“纯电影”的技巧,如快慢镜头、动态剪接、出人意料的镜头角度等等,都成为香港
大众电影的常用手段。香港导演都凭直觉,重新发现用来提醒观众前事的短促闪回镜
头,以及早期电影说故事时爱插入的“象征画面”。 然而,所有电影不是都在利用活
动影像的力量吗?讨论这问题,得再谈及含蓄与直接感染力之间的取舍。50年代后期以
来,不少西方艺术电影都偏爱静态及暧昧的氛围,安东尼奥尼、塔尔科夫斯基、法斯宾
德、文德斯及其他出色的导演创造了一种含蓄内蕴的电影。娱乐片的导演则专心铺陈故
事,渴望吸引观众注意力,因此在影像方面都力求清晰与动感,沉思冥想非他们所好,
风格亦会倾向功能性及经济实效。他们专爱捕捉演员漂亮潇洒的动作,如在《蓬门今始
为君开》(沉默的人,The Quiet Man,1952)的结尾,韦恩在石溪上迈步走走停停的
样子,又如李小龙在《精武门》(1971)的凌空踢腿。摄影机运动精准分毫不差,剪辑
效果使动作矫若游龙,都是导演能引以为豪的事情。 有些导演会延伸其“装饰音
符”,叙事的同时还使画面交织着风格化的“华彩段”。香港武侠片巨匠胡金铨很早便
有此体会:“如果情节简单,风格的展示会更为丰富。”
西方影迷认为港片“超额”的东西,或多或少都因风格强烈所致,导演费尽心思把
对话与配乐、音效与灯光、色彩及动作等调配在一起,务求做到赏心悦目,又或触目惊
心的地步。在各方面都敢做敢为的表达方式,显然比写实来得重要,尤其是形体动作若
具有持久力并加以润饰的话,便真可以使人叹为观止。这种对表达技巧的乐在其中,印
证了香港电影丰富的感官刺激,也是世界各地大众电影的导演们所梦寐以求的。 大众
电影的艺术之中,生动的画面与强烈的情感是分不开的。为吸引一般大众,大众艺术都
大量贩卖喜怒哀乐、厌恶与惊恐等情绪。凡此种种,显然存在于所有文化之中,电影若
能诉诸这些感觉,便可游走自如于各文化之间。娱乐的东西会刺激情绪,使人对霸道、
友善或自私等行为做出直接反应,电影更擅于运用动作与音乐,挑动肌肉神经。李小龙
曾要求学生在搏击技巧中注入“感情内涵”,如刻意引导的愤怒情绪。当这种情绪表现
在劲道十足、铺排严谨的动作之上,然后给镜头捕捉下来,再加上准确的画面构图、生
动的剪接技巧,以及排山倒海的配乐与音效,观众定可感觉到自己的肌肉与神经随着打
斗节奏绷紧起来。彻头彻尾属于身体反应的电影感,莫此力量。 都说大众娱乐着重单
纯的感觉,但坦白说,错综复杂的情感也一样行得通。大众艺术的其中一个目的,就是
泪中有笑,笑中带泪。嘉慧(袁咏仪)在《满汉全席》(1995)里脱下厨师帽,但头发
却像啄木鸟的羽冠那样依然竖起。阿生(张国荣)这时正向她示爱,浪漫的高潮因此亦
添加笑料,教人忍俊不禁。而且,一些流行的手法确实大量利用对立以加强效果:残忍
冷酷会把自我牺牲映衬得更悲壮;慷慨有贪婪对照会更突出。《热血最强》(1997)的
一幕,女警Shirley(莫文蔚)回到与男友Kelvin合租的寓所。他一直冷淡待她,又推
搪她的约会,甚至连她父亲的丧礼亦没有到。这一切,都使我们对Kelvin的冷酷无情感
到愤慨。Shirley终于决定离开他,并回住所取她的衣物,铁男(古巨基)则在车里守
候。画面只见她在寓所内依依不舍四处走动,忽地,镜头跳到屋外,她跑回车子,告诉
铁男她决定什么也不带走,突然的转折似乎显示她已毅然接受与Kelvin分手的事实。两
人然后驾车离去,Shirley的泪在墨镜后滚下。但之后我们发现她突然跑回车厢时,其
实跳过了一幕。这时那一幕才以倒叙形式出现:Shirley愤而推倒书架,又打翻唱机,
把Kelvin的东西都砸个稀巴烂。影片暗示从前她对Kelvin的冷淡总是反应被动,所以如
今她理直气壮发泄的怒气,更显激烈。我们不仅同情她,还对她的报复感到快慰。 反
对大众文化的人对这种手法不以为然,认为是两面讨好,宠坏观众。但大众电影都追求
最宽大的情感波幅,两面讨好正合此意。供人娱乐的东西,旨在表现高兴时要最高兴
的,伤心时要最伤心的。“双重结局”便把这种手法发挥得最淋漓尽致:角色在临近结
尾时运数跌至谷底,然后急转弯变大团圆结局,有时这个大团圆甚至来得不可思议.
张婉婷的《秋天的童话》(1987),故事围绕十三妹(钟楚红)和船头尺(周润
发)两个移居曼哈顿的香港人发展。船头尺是个乐天派,终日游手好闲,只干一些粗
活,既嗜酒又好与人打架。十三妹试图改变他,但他故态复萌,十三妹便答应替人家去
长岛照顾小孩换取三餐一宿。她正在搬走时,船头尺卖掉心爱的烂车,并买了礼物飞奔
找她。他赶到现场,发现十三妹的旧男友正要开车送她往长岛,两人腼腆道别并交换了
礼物。车子开走之际,船头尺拔足从后追赶,观众都希望他追得上变大团圆结局,但他
结果半途而废。 两人分手这一场持续了近10分钟,但影片没有就此落幕。尾声一场,
十三妹和她照料的女孩Anna来到长岛沙滩散步,她谈到自己有一个旧友梦想在码头开设
餐馆,说时迟那时快,眼前真的出现一家餐馆。“两位?”船头尺满脸堆笑向她们走
来。我们不知道事隔十三妹离开曼哈顿多久,也没法知道船头尺哪来做生意的本钱。这
两分钟突如其来的结尾,完全不顾剧情是否犯驳,却带给观众第二个结局:两人奇迹般
意外重逢,船头尺已改过自新。张婉婷说:“我觉得在现实生活中,男女主角是不会结
合的;不过在写故事时便可随我创作??我不想男主角的结果太凄惨,我想他仍抱有希
望??使整个故事童话化一点。”《热血最强》与《秋天的童话》的情感转折若推到极
端,可以变成马虎凑合,但大众电影把大起大落的东西混和起来,大家会看得高兴。
“轰天炮”(Lethal Weapon)系列编剧之一有这番解说: “我知道不少东西都只为煽
情而来,但观众就是爱看。描写梅尔·吉布森与丹尼·高华男性情谊的手法就很老套,
但观众都爱看,像梅尔·吉布森呜咽着向丹尼·高华说很爱他,情同手足,而丹尼·高
华呢,则把梅尔·吉布森抱在怀里。那路数很造作很老套,却很收效。他们令那种路数
奏效。然后你便出其不意地写进一些意料之外的幽默感,不管是梅尔·吉布森吃狗饼那
些笨噱头也好,或者拿乔·柏西的角色开玩笑也行。这样子,你便好像炮制了一锅永不
沉闷的菜肉煲:由悲恸到伤感,伤感转入感动,感动变为纯动作,不停地跳来跳去。”
追求万花筒般的千变万化,会使影片时刻都增添生气,整体的戏剧形式反而变得次要。
港片有时会像打翻了的五味瓶,令人应接不暇。王晶的《追男仔》(1993)开场不过43
秒,便枪战与汽车追逐兼而有之,俊男美女随之更演出身份大反串的连串搞笑戏:有男
人跳脱衣舞;有对黑社会的讽刺;也有胡闹的扑克赌局;此外还有角色软弱一面的化身
卡通魔鬼、一场歌颂保龄的歌舞、一些迷幻药产生的幻觉、一条会弹高像泰克斯·艾弗
利(Tex Avery)笔下的领带[泰克斯·艾弗利是好莱坞30至50年代的著名动画家。他
参与创作了不少脍炙人口的卡通人物(如邦尼兔),并大胆地以性和暴力为题材。——
译者注],以及女人把性高潮次数刻记在睡房墙上的一幕。《追男仔》也许是极端例
子,但剧情紧凑的好莱坞做法,像基顿的《奉客之道》(Our,Hospitality,1923)、
刘别谦的《循环婚姻》(The Marriage Circle,1924),以至《虎胆龙威》(Die
Hard,1988)及《偷天情缘》(Groundhog Day,1993)等都不会是香港电影所追求
的。港片的剧情皆围绕着生动的片刻而发展出来,像打斗和追逐的场面、喜剧转折或奇
情大灾难等,创作者的技巧,在于使每个片段皆具有感染力,每段过场都生动活泼。
电影着重惊人的片刻,很自然产生一种“拾荒”美学。
香港今天的惊险片随时可见抄袭《虎胆龙威》及《生死时速》(Speed,1994)的
场面,甚至连配乐亦照搬如仪。徐克的《满汉全席》也抄功夫片手法,饮食题材亦抄台
湾片《饮食男女》(1994),烹饪比赛则抄袭日本电视节目,此外还将自己前作《豪门
夜宴》(1991,合导)的意念循环再用。大众电影之所以看似厚颜无耻,或多或少是因
为太追求精彩的时刻,导演往往禁不住挪用那些大家叫好的东西。 他们所以依赖传统
做法,也是基于同一道理。这些做法,不好听的就称作公式与俗套,即那些可即时意
会,毋须解释甚或可笑的电影手法。但传统做法却是大众电影生命力之所在,像西部牛
仔可避过横飞的子弹,男女邂逅一定不乏趣事,结局亦往往大团圆,而且,坏蛋都枪法
奇差,除非伤的是主角的友人。港片亦不会耻于借用最古老的娱乐套数,如偷听、认错
人、混淆双胞胎或长相相似的人,又或假扮他人但却分明露出马脚,以及巧遇令问题复
杂化或迎刃而解。此外,女人穿上男装,便人人都视她为男人,一旦换回女装,别人又
都认不出来;生爱人的气,便会撕掉对方照片;香港的夜不是黑色而是蓝色的,且都亮
得离奇;白人都是大块头,个个都像澳洲人,讲英语的口音天晓得来自何方。 香港动
作片都充斥着类似的虚假。即若外貌毫无杀伤力的市民,都会懂得功夫;只余半条人命
的,可以突然像没事人一样在车顶打空翻;给痛殴后,即时出现吓人的瘀伤;要是谁手
上有枪,定有人会变成人质,枪又会抵住人质的太阳穴;枪战的关键时刻,定有人用光
子弹;枪战中受伤的警察,再露面时前额定然贴上小块纱布;打断手臂的人仍能继续打
斗,更会击败对手;武功比拼后口淌血者,往往命不久矣;受伤后有时竟可奇迹般复
原,像主角腿部捱了子弹雪雪呼痛,几个镜头后见他一拐一拐,再几个镜头后腿像换过
那样行动如常,只红了一小片。 大众电影的要素,除趣味粗鄙,用画面交代故事外,
还提供官能刺激与煽情效果,以及把生动的片段配合调子急转弯,还有行之有效的传统
做法等。然而,拥有这些威力得付出代价。鉴于娱人的东西都偏爱戏剧性,又爱包罗所
有吸引人的东西,所以出现有问题的意识和倾向该是意料中事。譬如港片都很残暴野
蛮,女人在多数动作片中都吃尽苦头,即使有女侠片传统亦无补于事。虽然有人会开脱
说当地犯罪率低,观众不大可能模仿影片所见,但港片把强奸、殴打及杀戮等行为视作
等闲的态度,也许对社会有更深远的影响。此外,香港电影也包含歧视成分,非亚洲人
(尤其黑人,往往腐败贪婪;有的亚洲人(如在香港随处可见的菲律宾人,却几乎无影
无踪。其次,对法治与司法的态度以盲目居多,一而再的视警察(即使那是主角)虐打
疑犯为理所当然。港片在追求官能刺激的同时,亦变得渲染哗众。 再者,港片像大部
分亚洲流行文化一样,都会有幼稚得无聊的时候,《重庆森林》中的警察,家里居然放
满猫咪毛公仔;当红玉女明星袁咏仪,竟为自己的米奇老鼠收藏品自豪。港片纵然不像
日本娱乐文化那样要么是极暴力要么是看腻人的趣致物事,但两者通常都会觉得长大便
是要有侵略性,而温柔的惟一方式,便是倒退回童稚状态.
还有,港片多数只知套用传统手法,没有积极面对和更新传统。而且,搞笑场面配
上太多不相关的滑稽音乐;夸大的视觉效果亦太滥,慢镜与夸张的镜头角度特多。为了
紧抓观众的注意力,香港电影往往炮制得过分忙碌,能使大众电影肌理更丰富的思索空
间则欠奉。香港导演无疑掌握某些技巧极到家,尤其懂得以激烈动作制造紧张气氛,但
却往往不肯摸索其他方向。他们纵容观众,使观众对密集的刺激过瘾场面不知厌足,自
己也往往走进了死胡同。 但香港电影纵使有着上述缺点,却仍具备无论高雅或通俗,
现代或古典艺术皆推崇的素质。他们有精妙的结构(如前后呼应的主题、对位并行的故
事),有实用的风格美(如大胆的剪接、动感的构图),有强烈的表现力(通过色调的
控制及令人兴奋的动感),有诉诸普遍的情绪与经验(如寂寞、不公义、渴求爱情、为
死者复仇等),也有原创性(如不断把传统手法转化的导演,包括风格各异的胡金铨、
吴宇森、徐克及王家卫)。个中多数优点,都与电影的大众性相关,影片一旦具备了这
些优点,大抵便能吸引广大观众。这些素质不会中和电影中那些社会或道德上令人反感
的意识,但由于需要利用潮流,需要重复及翻新既有方式——但一定不会走观众抗拒的
方向,因此大众电影不大可能全都是导人向善的。 要调配大堆吸引观众的元素,就必
须要有技艺。有的知识分子很会大讲电影或流行音乐的文化意义,但却根本不在乎其背
后的艺匠所用的方法。也许他们认为炮制既刺激过瘾又会催泪的片子,是件简单不过的
事情。他们应该亲自试试。不曾试过拍出一场通畅的戏,不曾写过合格的曲子,不曾画
过好看的漫画,才会觉得大众娱乐是轻而易举的事。能够做个称职的导演,也已经是了
不起的成就。今天的年轻导演若能研究一下类似洛夫(Roy Del Ruth)般的好莱坞黄金
时期导演,当会有所收获。安德鲁·沙里斯曾经指出:“伟大的导演起码得是个优秀的
导演。”而且,技术精湛的导演不可能只懂墨守成规,因没有两个情况会完全相同。经
验老手不只知晓惯常手法与解决问题的方式,还懂得将之应用在新的情况之中——也许
先制造难题,再巧妙地克服它。技艺要求灵活与变通,想象力少一点也不行。普及美学
所推崇的直接及震撼效果,往往是精雕细琢不露痕迹地制造出来的。 娱乐片的艺匠在
明确规范内运用想象力,也就是中国人称之为“雕琢”的过程。不惜一切追求创意到头
来可能变成烂摊子,但默默改良传统手法,不仅能使艺术形式更丰富,还可使观众的感
性更敏锐。更何况,大众电影的导演也会创新:胡金铨在《侠女》中的剪接方式,没有
理会镜头连接的一般要求,重新塑造了他所承袭的传统。给自己制造技艺的难题,然后
以创新又老练,却又绝对能让人明白的方式去解决。大众电影的这种做法,与前卫电影
的破格实验,可谓各有千秋。 要明了大众电影的艺匠如何炮制大堆吸引人的元素,就
不能忽视他们的形式与风格。大家在细心观察之余,还要把大众电影视作一个整体,以
找出使其格局统一起来(与否)的原因。此外,也得探究其时刻改变中的肌理。而仔细
分析高潮(像《热血最强》中Shirley离开Kelvin一段)之余,低调的片段亦不要放
过。大家应尽量通过文字与剧照,道出某场戏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因此我们做分析时,
应尽可能看到菲林拷贝而非录影版本。录影往往会削弱电影的画面质素,其色彩与原作
有出入,阔银幕电影的画面以往往给裁减,部分原装影像会给删除。在香港,录影版往
往没法保留十足的公映原貌。此外,录影版不会逐渐复制电影菲林,所以若计算格
数——对分析剪接很重要,用录影拷贝的话就只能约略为之,相关问题不一而起。
要分析贝多芬,得先认识维也纳古典乐派衍生的形式传统;要了解大众艺术,也得
先明了其技艺做法。我们通常可以追寻就近的制作条件——即拍片机构,从而得知导演
在片长及角色发展,以至灯光及配乐选曲等各方面的背后假设,是依循哪些惯例。熟手
导演必深谙一套技巧,而这些技巧又往往都是常规化了的,以方便流水作业的制作方
式。 举例说,典型好莱坞片的场面,好些镜头都不过是重复以ABAB的摄影位置轮流交
替。幸亏有这些技巧,观众便大可略过已见过的部分,把注意力集中在演员表情达意的
细致变化,如一个目光流转,一下小动作。而且,ABABA接连重复出现后摄影机位置转
到C点时,所起的强调效果就出各异的一组镜头(如ABCDE)更强烈。重复交替镜头又有
实际效用,导演可以连续拍摄A位置的所有镜头,譬如说,麦高利的中镜,然后才拍摄B
位置基素的所有镜头。到剪接时,便可以把A与B镜头交替接在一起。导演又或可用两台
摄影机同时拍摄,一如迈克尔·曼在《盗火线》(Heat,1995)的做法。风格与技艺若
能互相配合,制作上的节约可转化为艺术上的精简。 大众电影为人诟病的最后一点,
是大量生产的本质。但我们如没有忘掉其技艺的话,便可正视这个问题。编剧联同影评
人80年来一直反对大量生产的电影制度,并指出那只会使电影继续变得矫饰与俗套,但
那其实亦有好的一面:大量制作至少可以把一套纪律加在导演身上,培养他们的职业操
守。乔布斯(Steve Jobs)催促下属完成苹果电脑的生产研究时奉上一句格言:“真正
的艺术家会准时交货”,这大抵亦适用于大量生产的电影方式。工业化的电影制作有其
创意一面,使导演拥有不寻常的造诣成为专才。须知用电影讲故事又讲得有感染力,或
者连麻木的观众也深受打动,可谓非同小可。大众电影的制作方式,能鼓励导演探索及
改进那些能打动人的东西,要求他们不仅掌握公式,还要把公式运用得巧妙,一如《刀
马旦》的一场闺房闹剧,以电影论绝对引人入胜。导演把俗套搞得出神人化,通常都有
回报,而这个回报,有时亦是制作方式的功劳。 因此,把电影大量生产的方式称作生
产线是一个误导。米高梅制作的两部电影,决不能与Dearborn生产的两辆雷鸟相提并
论。制作电影,就像马克思所说的“连续式制造”那样,由一组艺匠共同策划,制造独
一无二的一件产品。商业电影是集体努力的成果,但不见得比剧团搬演其传统剧目更加
划一。好莱坞没有腾出发展空间给犹如德莱叶与塔提般的天才,煞是可悲,但确有空间
给不少艺术家,他们的才华完全配合好莱坞的要求,遂能一展所长。日本电影业与好莱
坞一样都属于相同的贯穿组合制度,但也孕育了小津安二郎、沟口健二、黑泽明等各异
的才华。该制度不会扼杀创意,创意反会往往受到鼓励。产品定要彼此有别,创意(像
希区柯克、约翰·福特等例子)也可以是一盘赚钱生意。 话虽如此,大家亦不应将目
光局限于出色作品。胡金铨的一组竹林镜头令人对飞檐走壁的大侠观感一新,我们要懂
得欣赏,就需要了解展现与剪接动作镜头的一般手法。我们若想知道电影怎样才拍得好
看,怎么才打动我们,就必须明白最平凡的一般技法。 任何电影制作方式,都必然会
给创意设限,只有不知天高地厚的浪漫派,才会以为不受任何束缚才有艺术创意可言。
“制度”委实使人生畏,但那本身却没有预设所有框限,创作其实是开放式的探索过
程,大众电影如是,别的情况下亦如是。而大众电影的探索,却是从一套试了千百遍的
技艺成规开始的。
本书其余章节,将探讨自70年代迄今香港的大众电影艺术:第二章考察电影业在当
地环境下如何运作;第三及第四章跳到外面世界,看香港电影怎样先赢地区观众欢心,
再获西方观众青睐;第五章探讨制作方式及技艺传统,即在香港制作一部电影的过程;
第六及第七章继续审视类型、明星、故事及风格等方面的一般规范;第八章集中论述促
使香港动作片锐不可挡的某些做法;第九章旁及厚颜无耻的商业电影,如何搞出实验倾
向的东西。章节之间,很多时候都插入一些附篇及赏析,进一步阐释某些课题、重要导
演或有代表性的电影。 为大众娱乐翻案,并不表示大众电影是惟一值得论述的事情。
有人在等待电影被电脑空间及虚拟现实取代的一天,我则以为大家该去找出在网络时
代,依然创作杰出电影的艺术家。他们之中,有的是“艺术电影”导演,如基阿鲁斯达
米(Abbas Kiarostami)、让-吕克·戈达尔、安哲罗普洛斯(Theo Angelopoulos)、
侯孝贤及北野武等,有的则为广大观众制作尽皆过火、尽是癫狂的东西——这些,在香
港便能找得到。
[香港VS好莱坞
香港电影打从开始便与美国结下不解之缘。默片时代,数名华裔导演曾在好莱坞工
作,大观声片有限公司创办人之一关文清就曾担任格里菲斯《残花泪》(Broken
Blossoms,1919)一片的顾问。好莱坞影片从20年代开始登陆香港,《璇宫艳史》
(Love Parade,1929)及《茶花女》(Camille,1937)都先后改编为粤语片及粤剧。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20多年间,美国的制片方式与灯光风格大大影响粤语片。日本片厂会
鼓励导演多作实验,香港导演则无论是镜头设计及画面剪接,皆紧跟好莱坞率先制订的
准则。 香港导演师法外国电影,作品便可望达到国际水准,但在追赶国际水平的同
时,有时却予人时光倒流的感觉。追逐场面的指定配乐,是电子合成器快速混成的软性
流行/摇滚/爵士乐节奏,使人想起70年代的好莱坞。周星弛的《国产007》(1994)
模仿邦德片,亦可博得一粲。《东方秃鹰》(1987)不仅借用《猎鹿人》(The Deer
Hunter,1978)及《第一滴血》(Rambo,1985)的卖座元素,还抄袭了《十二金刚》
(The Dirty Dozen,1967)。 留心好莱坞最新发展的导演,炮制出80年代国际口味的
新风格。年轻导演受《夺宝奇兵》与《四十八小时》(48HRS,1982)的影响,都跑去
拍动作片,大搞枪战及烟火特技。80年代犯罪片盛极一时,塞尔焦·莱昂内的《义薄云
天》(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1984)是始作俑者。电影人就像他们30年代的
前辈那样恣意抄袭:《壮志凌云》(Top Gun,1986)变出《傲气雄鹰》(1989);
《灭口大追杀》(Witness,1985)改写为《伴我闯天涯》(1988)。到了今天,好莱
坞依然是大家的蓝本。《冲锋队怒火街头》(1996)的一名警察爱收藏枪械,他炫耀手
上的贝雷塔牌手枪时说:“梅尔·吉布森在《轰天炮》里用的就是这样的一柄。”《家
有喜事》(1992)的蓝本不仅有《人鬼情未了》(Ghost)、《孽缘》(Fatal
Attraction)、《本来战士续集》(Terminator 2)、《风月俏佳人》(漂亮女人,
Pretty Woman)与《狼人生死恋》(Wolf,还有《北非谍影》(卡萨布兰卡,
Casablanca)和《ET外星人》(ET)。香港电影成为国际电影文化一部分以后,美国导
演则反过来以抄袭回敬。《怒虎狂龙》(Tango and Cash,1989)照搬成龙《警察故
事》(1985)其中两幕,罗伯特·罗德里格兹的《三步杀人曲》(Desperado,
1995)、迈克尔·比尔的《重案梦幻组》(坏小子,Bad Boys,1995)及安东尼·奎克
(Antoine Fuqua)的《血仍未冷》(Replacement Killers,1998),皆出现美国电影
香港化的现象。 可香港不是好莱坞,这儿的本土品味实在太独特了。监制张家振说:
“好些港产片里头的东西,美国观众会接受不了。”大众电影之中,好莱坞是最刻意讲
求细节真实,写情含蓄,剧情又要使人信服。船头尺在《秋天的童话》结尾犹如童话故
事般飞黄腾达,用好莱坞的标准衡量,那是马虎草率,情理不通。港片的任何角色,不
管男女都会落泪,笑片的演员有斗鸡眼,再不就是打打杀杀。港片追求激烈的官能快
感,当地导演从70年代至今利用全球对银幕暴力日渐宽容的态度,把殴斗与虐打,甚至
动钒死人都变成电影的主要元素。讲究庄严高雅的日本“时代剧”(jidai-geki,即历
史武士片)不会垂青这种怵目惊心的内容,即若好莱坞的打斗场面亦较之收敛得多。
《轰天炮续集》(Lethal Weapon 2,1989)把钉枪变成厉害武器,香港导演搬过来
时,大家得做好最坏打算,因为他们的铁钉会打到裤裆去(《逃学成龙》),甚或穿过
脑袋(《神枪手与咖喱鸡》,1992)。好莱坞埋首于无休止重写剧本,大搞豪华的布景
与服装设计,香港则专注于构思和拍摄连场火爆、精雕细琢及超越极限的暴力镜头。
黄志强的《天罗地网》(1988)毫不脸红地抄袭了布赖恩·迪普曼的《义胆雄心》
(The Untouchables,1987)。时维20年代末的上海,在法租界效力的巡捕丁君璧(梁
家辉)为人正直,他不满巡捕房贪污成风,便拉杂成军与战友一起对付黑道恶势力希于
庭(郑少秋)。那背景与美国片的芝加哥相似,不过偷运私酒变成偷运鸦片;丁君璧也
和李斯一样,要竭力保护妻子女儿。他因情报出错,突击行动扑了个空。队长在执行任
务时殉职,他珍惜他遗下的信物(围巾)。甚至影片中的配乐也都套用了安里奥·摩里
康尼(Ennio Morricone)为《义胆雄心》写的齐步行进式音乐。即如众多犯罪片,交
替出现的场面都强调主角与宿敌的对比。希于庭立誓要为黑帮老大报仇雪恨时,丁君璧
则到遇害队长的坟前拜祭。两片主角,都因复仇的欲望激化其肃清贪污的理想。然而,
细看两片,却发现其实分属大众电影的两大传统,差异不可谓不大。 《天罗地网》把
紧凑的剧情浓缩于90分钟之内,《义胆雄心》则需要两小时。《天罗地网》以40秒扫过
片头字幕,迪普曼的一部则用了两分半钟。《义胆雄心》最后的尾声持续了4分钟,讲
李斯离开办公室,与幸存的伙伴道别后回家。《天罗地网》严格来说没有尾声一场,枪
战了结恩仇高潮一幕过后,接上仅仅7秒的定格蒙太奇,便出现片尾字幕。论打斗与追
逐场面的多寡,或这些场面所用的时间,《天罗地网》远比《义胆雄心》为多。显然,
《天罗地网》牺牲了某些东西。那究竟是些什么呢? 最明显的,莫如性格刻画与心理
转折。许多影评都捉错用神,其实美国片喜欢讲角色的性格发展。好莱坞片的男女主角
并非完人,都有缺点,如羞怯(《暗恋你暗恋你》,While You Were Sleeping)、操
纵欲强(《杜丝先生》,Tootsie)、自卑(《回到未来》,Back to the Future;
《缘分的天空》,Sleepless in Seattle)、急躁自负(《生死时速》),甚或自私与
自大(《偷天情缘》)。剧情会随着事件推进,角色也成长起来,或一步步了解自己的
缺点。《义胆雄心》的“人物弧线”(character arc,好莱坞编剧用语)追踪着李斯
的性格发展,看他怎样从不知天高地厚的理想小子,变为足智多谋的硬朗斗士。硬朗的
老差骨马龙(肖恩·康纳利)使李斯学会孤注一掷(“卡邦用刀对付你,你得拔出枪
来”),又懂得打破常规,或多或少因为“这儿是芝加哥”,也因为李斯要对付的都是
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高潮一幕,李斯为报杀友之仇正要手刃聂提,但那一刻,他迟疑
了。刹那间心中涌起守法的念头,李斯转而要拘捕聂提。但当聂提言之凿凿说自己不会
入罪,并说马龙死前“像猪般嚎叫”,李斯便将聂提押上屋顶推他下去,凶手惨叫时他
大喊:“他叫得像这样子么?”最后,心灵犹如给净化过后的李斯拿着部队相片一面发
呆,一面喃喃自语:“太暴力了!”并表示若非有禁酒令,这便要喝一杯去。他渐渐采
取马龙极务实的处事态度之余,却没有知法犯法。
黄志强的《天罗地网》则没有这样的人物弧线。丁君璧首次亮相是在1926年军阀割
据时期,他那时当兵,落在希于庭手里正要给严刑拷打,他惊惶失措。幸而希的总部遇
袭后下令撤退,他与一众弟兄才逃过大难。丁与妻子楚乔(吴家丽)和女儿诗诗重逢
后,画面出现片头字幕,暗示了时空的省略。镜头一转,他已身在上海,效力巡捕房。
影片没有交代他为何有此决定,类似李斯那样子的戆直理想,也不曾在他身上出现。丁
只是个来自乡间的军人,自然对藏污纳垢的城市看不过眼。他捣进鸦片窟,却发现变了
麻雀馆,但没有给人公然奚落,即使失败亦无损他的斗志(相比之下,李斯闯进私酒商
的货仓却无功而还,更遭人冷言冷语;他明白自己面对的困境之后,亦变得沮丧)。同
理,《义胆雄心》之中,李斯征召的成员,都有完整场面逐一交代性格,《天罗地网》
则以序幕一次过地介绍了丁的兄弟,其后三人的面目大都仍模糊不清。 仿佛是为了弥
补薄弱的人物性格,《天罗地网》的剧情于是高潮迭起。一个决定,马上引发厮杀与追
逐。希与丁第一次爆发枪战,队长遇害。镜头接着表现希图谋给敌对黑帮以牙还牙,怎
料对方突掩至其大本营引发另一场枪战。曲折离奇的剧情与急速的节奏,使人喘不过
气。丁君璧跟踪希的副手仇大爷与方小曼(李美凤)来到方的家中,且藏身衣柜内。仇
大爷的老婆突然闯入,仇逃跑掉,两女人打将起来,丁挺身而出保护方。仇妻走了以
后,方成功博取了丁的同情,但她却突然抽身离去。我们接着发现,方在黑帮变成了的
线人。 电影到高潮时,丁为了把妻女送离上海,便声称要离开她们跟方小曼一起。楚
乔大受打击,与诗诗同往车站,丁内疚不已在后头追赶(与船头尺在《秋天的童话》中
半途而废的追逐异曲同工)。剧情转折延长了丁的失落感。途中,楚乔发现了丁给她稍
后才看的信,丁在信中表白对妻子的爱。她匆匆赶回去,丁奔向她俩,一家人冰释前
嫌,希的一伙也正在此时大举杀到。这一幕的感情戏峰回路转,但只用了不到4分钟。
《天罗地网》的片长纵然比《义胆雄心》短得多,但急速的转折,却使剧情丰富之
极,人物感情瞬息万变。 但《天罗地网》却有一点比《义胆雄心》细致,那便是人物
关系。后者的李斯是个作风正派的侠客,他保护的对象有家人、小女儿惨死于卡邦(罗
伯特·德尼罗)炸弹之下的妇人,以及在火车站手推婴儿车的母亲。李斯不断挂在口边
的一句话:“有家室真好。”(这构成了他与仇家卡邦的分别;卡邦看来没有性生活,
一反大部分黑帮电影的公式。)卡邦威胁到李斯的家人,李斯便偷偷送走他们。《天罗
地网》的情况正好相反,丁纠缠于三角关系之中。他对线人方小曼由怜生爱,使方小曼
与楚乔的生命同受希的威胁。卡邦只恐吓说要烧掉李斯的房子,但希真的放火烧了丁居
住的地方。方小曼在高潮的激烈枪战中遇害,与好莱坞传统中妓女的宿命不无相似之
处,丁因此与妻女和好如初。《义胆雄心》以稳定的中产家庭格局开始,后讲卡邦的势
力如何威胁这个家庭,但《天罗地网》一开始,家庭便已破裂。第一幕的丁在前线给楚
乔与诗诗去信道平安,但他此刻却正要遭受严刑拷打,生命危在旦夕。他从战地返回家
园,诗诗却不肯叫这个陌生人一声“爸爸”。 丁重建家庭一幕,成为戏的高潮——在
香港典型之极,在好莱坞却匪夷所思。高潮的巷战戏里,丁给希枪击至倒地不起,诗诗
跑在枪林弹雨之中,第一次开口大叫“爸爸”。丁和希都受了伤,匍伏在泥泞中,希却
找到掉在地上的一柄手枪,诗诗抢先一把抓起那枪,近距离射杀希。丁不放心撑起身子
拥着女儿,帮她再发两弹。父女联手杀人后得以和解,是香港电影典型且大胆的“扭
桥”(打破套路)例子,而且片初交织的亲情与战争社会背景,得以在这儿结合起来。
电影最后一刻强调家庭团圆:诗诗那帧破旧的父亲照片,换上了她在他臂弯里的,接着
一帧是一家给朋友和局长团团围住。
《义胆雄心》也有相似的照片,但内里清一色是男战友。可以说,《天罗地网》更
重视主角的家庭生活。 电影高潮那不顾一切的场面,也许最能体现好莱坞与港片的显
著分野,但两者较细微的差异也是有的。《天罗地网》的所有场面,无论文戏或连场动
作,都把镜头近距离对准人物,即便远景,也用长焦距镜头把画面填得满满。因此片中
没有《义胆雄心》的空间感,芝加哥开阔,上海却局促。《天罗地网》受拍摄经费所
限,黄志强只能用服装与带景表现时代感,迪普曼处理动作场面的幅度,于他是难以办
到的。《义胆雄心》屋顶高潮一幕有芝加哥穹苍下的景色可供利用,《天罗地网》压轴
的对打场面却要在窄巷拍摄。迪普曼有大笔资金,可制造慑人的宽银幕效果,但强调景
观之余,却削弱了动作场面的爆炸力。《天罗地网》的动作场面就像多数港片那样,倾
向以人为中心,取中景及特写为主。 这种拍摄方式使暴力场面更加火爆。纵使多数观
众会认为《义胆雄心》很暴力,但《天罗地网》却暴力得多。开幕时,一男人屁股中刀
(特写),更有手榴弹掷过来,把大兵都炸得凌空弹起;未几,仇大爷的老婆企图以镪
水淋方小曼,但自己的脸却给沸水浇个正着;数人身上又着火烧了起来。码头的疯狂殴
斗中,有人给铁锚刺穿头(特写),另一个膝盖申枪(特写),再有一人的手遭鱼枪劈
去。中枪的、遭抛出窗的、给抛落水的则数不胜数,还有货车撞向栏杆把人力车压个稀
巴烂,以及丁与诗诗在结尾除掉希的情景。某些打斗的片刻须由摄影机把细节捕捉下
来,观众才看得明明白白。 《义胆雄心》有一组10分钟的打斗镜头,其激烈程度堪与
《天罗地网》媳美,内容讲卡邦的账房逃至火车站电梯间,李斯与斯通穷追不舍。斯通
冲前挡着往下溜的婴儿车,他边稳住车子边向黑帮开枪。除这一笔有点港产片的味道
外,迪普曼整幕戏的聪明过于外露,似乎是向《战舰波将金号》(Potemkin,1925)敖
德萨阶梯屠杀一场高调致敬,肆无忌惮的慢镜显见其修正用意,志在炫耀导演功夫,不
图以快速的动作设计抓紧观众注意力。《天罗地网》有一场也许受此启发,但《义胆雄
心》火车站一场与之相比,却格外显得笨拙。这一场讲丁怀疑希等人在码头运送一车鸦
片,拟上前逮捕。该场拍得清脆利落,人物剪影向着镜头冲前退后,地形环境的交代亦
流利畅顺:丁与黑帮不约而同来到码头,黑帮接着藏身木板后向丁开枪,丁蹲下躲避,
继而开火还击,又把对方人马抛落水。 执导《风流侦探》(The Thin Man,1934)及
其他制作精巧的影片的梵迪克(W.S. Van Dyke)曾向新人献计:“只管不停拉近不断
移动就是了。”
从这个道理看《天罗地网》,便发现香港尽管借镜好莱坞,但已非照抄1960年后的
电影那么简单。当地导演都凭直觉拍戏,不仅使节奏流丽,使场面精准,使剪接经济,
使剧情丰富及峰回路转,还对类型人物全盘信任(如责任感强的巡捕父亲、心地善良的
妓女),一如美国片厂的老片。因此,《天罗地网》纵然不够《义胆雄心》的圆熟,却
有令人神经跳动的逼力,尤其是结局一场,命悬一线的感觉真实得使人心惊肉跳。说到
底,任何事情最原始的解决办法就是一决生死,我们难以想象李斯会死,却难保丁君璧
不会遇害,在《义胆雄心》里,小女孩开场时遭黑帮杀害,但在港片中,小女孩可以一
枪干掉大坏蛋。 我不敢贸然说港片比新好莱坞电影更少用心,那样说似乎态度太高高
在上。而且,《天罗地网》的血腥内容与技巧修饰,不少借鉴自全球好些电影所套用的
准则。然而,难得的是香港导演拍电影,依然在追求动作及情绪的感染力,把说故事的
十足劲道与从容的专业技巧一并发挥出来,情况一如《怕丑仔》(Girl Shy,1924),
《华清春暖》(Footlight Parade,1933)及《怒吼年代》(The Roaring Twenties,
1939)。电影顽童迪普曼以为经典电影已死,是以向祖师爷致敬。香港导演才不管致敬
不致敬,只管勇往直前。创作过程中,他们没有装模作样,且把技艺为本的电影传统保
存下来,更使之焕发神采。
第2章 本土英雄
《英雄本色》的成功,引发连串有“英雄片”之你的黑帮电影的抢拍潮。当地对何
谓英雄主义不断重新评价,是环绕港片进行的文化对话中,讨论得最热烈的话题。中国
历史上多的是腐败与贪婪的统治者,一向没有诉诸客观公义原则的传统。因此,在深入
民间的故事里,英雄若非以武犯禁的独行侠,便是精英统治阶层的对头人。 晚上10时
30分,时值香港的典型春日,既湿且热,人群早已把人行道挤个水泄不通,有的更涌到
马路上。朋友扬手唤我,“你刚错过舞狮哩,”她说。 要走进大华戏院,得持有特别
邀请卡,但那可非名人济济一堂的首映。人群中的年轻人,与录影带店、地铁及麦当劳
所见没有两样。大门终于敞开,皮拉尼西式的“之”字型后现代风格电梯
[Giambattista Piranesi,1720~1778,意大利版画家兼建筑师。——译者注],把
我们引领到多厅电影院顶楼。观众席上,我似是惟一的“鬼佬”,而且也是惟一四十开
外的(当众说了几句话的监制也许例外)。我们安坐下来,开始欣赏《97古惑仔战无不
胜》的首映。 “古惑仔”电影系列主要讲一群20多岁的年轻人,他们有常人一切的苫
恼,如工作难找、爱情儿戏、与父母争吵或不和等。他们外表吸引,很是上镜,又爱穿
牛仔裤和闪亮的短褛,头上蓄的不管长发或短装,都清一色染上时髦的五颜六色。而
且,他们都是黑社会分子,身上都有显眼的龙虎纹身,干的若非高利贷,便是非法停车
场。此外,他们还会跟别的黑帮厮杀,对自己大哥则忠心耿耿,会为爱人遇害寻仇,也
会奉命杀人。他们投身香港最持久的“服务行业”,帮内地位日渐重要。 第一出《古
惑仔之人在江湖》于1996年推出时引发热潮,两出续集相隔数月便先后面世,不少跟风
作还相继涌现(如《古惑女》,讲帮会女孩强硬对付虚有其表的飞型青年)。“古惑
仔”系列卖座,引起家长、教师及电影界人士强烈不满。惟部分影评却发现其有可取之
处。他们认为香港电影死气沉沉,“古惑仔”系列虽然大讲年轻人视帮会如家庭,忠心
耿耿,但讲来情真意切,而且还很正面。因此,甚至连黑社会,也毫无顾忌的跑出来支
持。戏院门外刚好给我错过的舞狮,几乎可以肯定是武馆弟子的表演,也许亦涉及黑社
会。 那天座上大都是年轻人,穿戴入时,头发染上瞩目颜色,赤褐的、酒红的,也有
暗淡红的,他们都全神贯注地看戏。代表社会权威的人物沦为例牌笑柄时,便爆发哄堂
大笑,系列里经常给揶揄的牧师林尚义,引爆笑声最多。另外,奸狡的“耀扬”杀害了
古惑仔的好兄弟大天二(谢天华),引发帮会厮杀(80年代开始便在黑帮片中扮演这类
角色的张耀扬,在《古惑仔之只手遮天》演过奸雄乌鸦后,今次卷土重来担演新角,此
外,他亦参演一些仿“古惑仔”系列的电影)。而最迷人、讲义气,却被舆论不公平对
待的角色,要算是戏中主角,沉郁靓仔型的流行歌星郑伊健饰演的大哥陈洁南,和他的
兄弟——锁眉怒目的平头装老粗山鸡(陈小春),也有山鸡那满口粗话性格刚烈的女朋
友(莫文蔚)。 其后,我发现“古惑仔”电影,是拍给身处角色世界的年轻人看的,
也许半数观众,或多或少都有黑社会背景。我又听闻那些影星的演绎,不带半点80年代
明星的气质,犹如邻家孩子那样才是他们的卖相。此外,我亦晓得不少影评认为,系列
表达了面对“九七”的某种务实的乐观态度。完场后,观众涌到街上团团围住影星黄秋
生。他不仅擅长扮演讨厌兼夸张的角色,还在报纸撰写专栏,又唱自己写的摇滚歌曲如
《雷公劈友除世害》。他给影迷签名,又让人拍照。别的影星则还待在多厅影院里,要
到凌晨二时左右另一厅放映完毕,才现身见影迷。 并非所有新片,都可以像《97古惑
仔战无不胜》般引人期待及出现首映的盛况,但只要你目睹观众那种反应,便能想象影
片水准纵使一般,亦一样有号召力。导演黄志强被问到怎样才是典型的香港电影时,回
答说:“一部非常卖力地去取悦观众的电影。”翌日,《97古惑仔战无不胜》移师到20
多间影院公映,且成为是年复活节假期的卖座亚军。5个月内,影片的录影带会推出市
面,但理所当然的是,我从挤拥的弥敦道左穿右插走到大华戏院的那个晚上,已有人在
销售盗版光碟了。
香港位于南中国沿岸,版图包括香港岛、大屿山及零星散布的小岛、九龙半岛及接
壤内地的新界,人口约650万,面积415平方公里,只是居民大都挤在其中40平方公里的
土地上。九龙旺角区的人口密度,是加尔各答的4倍,即使新界的“新市镇”,亦以高
空发展的小单位建筑为主。居民躲到公众娱乐场所,像公园、游乐场、酒楼餐厅、卡拉
OK及电影院,或参与形形色色的节庆,以逃离挤迫的居住环境。 可弹丸之地却取得骄
人成就,在工业世界熬出头来。90年代初,香港财富仅次于日本与新加坡,居亚洲第三
位,经济实力居全球第八位;人均国内生产总值则是全球第三位,仅次于美国及瑞士,
却胜过加拿大、德国、法国、意大利及英国。居民平均收入更超越其殖民宗主国,到了
1990年,香港投资英国的金额,比英国投资香港的还要多。香港拥有的全球之最(最
大、最早和最多),亦是数不胜数。此外,香港出口量超过中国大陆内地与印度,更以
拥有全球规模最大的货柜码头为荣,且亦是成衣、玩具、钟表及蜡烛的出口王国。白兰
地及劳斯莱斯的人均消费量,亦是全球之冠。 话虽如此,但统计数字或多或少扭曲了
真相。事实上,香港贫富悬殊,收入最高的一成家庭,占去总人口收入的42%,收入较
低的半数家庭,只得19%。幸有政府介入,入住公屋者大都缴付低廉租金,但地产炒卖
却使住宅单位售价处于不合理的高水平,供楼者平均要把家庭收入的2/3支付按揭。香
港提供的社会服务是亚洲数一数二的,但政府在这方面拨出的开支仅占税收的2%。而
且,香港没有失业保险或退休金制度,只菲律宾女佣及保姆等家庭佣工才享有最低工资
保障,法律也无规定工作时间的长短。 殖民统治下的香港成就非凡。英国派来总督管
治一切,并钦点具有影响力的商人晋身行政局及立法局,为他出谋献策。这种安排虽然
有些家长制,但却给了香港相当大的自由空间。英国早于19世纪便已在香港建立据点。
为换取珍贵的茶叶和丝绸,英国公司不理中国政府禁令进口大量鸦片。英国在第一次鸦
片战争后,于1842年迫使清政府割让香港岛,又于1860年第二次鸦片战争中夺取九龙,
更于1898年租借新界,为期99年。期间,深水港的优越条件使香港成为转口重镇,而当
地经济,都是以“洋行”为名的公司主导,即太古、怡和及其他企业家族经营的贸易公
司,香港甚至成为银行、航运、造船、货运及保险等行业的中心1。 香港是移民与流亡
者的城市。中国帝制于1911年解体以后,先是军阀混战,后有日本30年代侵华,好些内
地人都纷纷跑到这个殖民地。1941~1945年日本占领香港期间,部分难民回流内地,但
战后不久,又爆发内战,数以千计移民又南下香港。纵使香港变成亚洲知名的人口中转
站,但好些移民却留了下来,其中以广东省各地农村涌来的广东人占大多数,其次是潮
州人和客家人,此外还有俄罗斯人、欧亚混血儿及印度支那人。这些人当中,又以上海
人格外重要,他们不少是企业家、专业人士和白领。上海商人擅于融资,使香港工业在
50年代间迅速起飞。他们纵使只占人口4%,却成为工业界翘楚,在纺织、航运及塑胶等
行业赚了大钱。 进取的企业家不住涌来香港,英国人更让此地发展为自由市场的大实
验场。米尔顿·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有句名言,“要看资本主义运作,便到
香港去吧!”海外华人资金大量涌进,当地放款者亦好商量,殖民地在战后迅速恢复元
气。韩战期间,联合国向中国大陆实施贸易禁运,香港航运中心地位大受打击。为适应
时势,殖民地自我转型,变身为出口主导的制造业经济,从初时的纺织与制造成衣,到
生产玩具及钟表,到高质印刷及金属产品,到最后生产从电路板到电子游戏等电子工
业。另外,当地公共交通及公共事业皆陆续私营化,建立了稳固的基建设施。政府除兴
建公共房屋及控制卖地外,便很少介入繁忙的商贸活动。70年代间,香港经济每年均以
10%的速度增长。 所有银行皆觊觎全球性的市场,殖民地未几成为重要的金融中心。邓
小平于1978年后敞开中国大门,香港商人开始把工厂北移。边境另一端,土地供应更充
足,工资更低廉。到了1996年,殖民地投入工业的劳动力不足一成,香港转向发展服务
业,以银行、贸易、投资及旅游为主。华人富商开始收购英资公司。本地公司也大量投
资新兴的内地市场。香港成为世界商业中心,美国、欧洲及亚洲各地公司都来大展拳
脚。尽管80年代期间出现金融危机,但香港仍稳步繁荣5。 殖民地与国内一向息息相
关。香港不能自给自足,自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中国内地便控制了当地食水及粮
食供应,正如有句老话:“内地只消一通电话,便可拿下香港。”80年代经济蓬勃期
间,香港对国内变得举足轻重。香港在国内的投资额估计占所有外来投资的三分之二,
国内商人也踊跃投资香港企业,香港居民经常往内地探视,而内地游客与商人亦不断涌
到香港。
70年代期间,香港开始步进漫长的经济繁荣期,新一代亦随之出现。他们是战后出
生较富裕的年轻人,对中国大陆没有记忆,受殖民地英语教育,且不少在英国、澳洲或
美加等地的大学毕业。在都市成长,面向国际的年轻一群,纵然常以身为中国人为荣,
却对广东的传统娱乐如粤剧及说教的粤语片兴趣不大,吸引他们的,反而是外国的大众
传媒。乐队都演奏猫王和披头士的歌曲;律师探长梅森和哥伦布探长都在电视上出现,
好莱坞的《音乐之声》(The Sound of Music)高居票房收入冠军榜首多年。对好些港
人来说,香港如今是中西文化务实的结合。 电视广播于1967年引进香港,加速了文化
现代化的步伐2。到了1973年,粤语频道成为黄金时段最多人收看的电视台,除长篇肥
皂剧外,更有一些刻画社会问题的单元剧,催生了徐克、许鞍华及林岭东等一整代的导
演。粤语电视的出现,还使讽刺时弊的冷面笑匠许冠文大受欢迎,他在晚上主持电视节
目《双星报喜》(以美国电视节目《Laugh-in》为蓝本),与弟许冠杰成了最佳拍档。
许氏兄弟的喜剧《鬼马双星》(1974)、《半斤八两》(1976)及《卖身契》(1978)
皆成绩辈然,更带头令粤语片起死回生。此外,许冠杰的莲花乐队亦同时亮相电视,一
时之间,乐坛纷走“广东流行音乐”路线,炮制半本土半西方风格的流行乐曲4。许冠
文的电影出现片头字幕时,许冠杰的歌曲也往往响起,歌词通常讽刺世态炎凉,宣泄生
活艰苦。 许氏兄弟在电影、电视和音乐等方面的成就,反映了港人口味的某些转变,
港人其实正开始建立起独特的流行文化,口味的转变来得更深更广。“港产片”以新姿
态出现,除讲求节奏明快,还加插广东俚语,儒家伦理则消失得无影无踪。历史学者蔡
宝琼说:“当地市场的文化产品制造者视香港为首要效忠对象,还是破题儿第一遭。”
51984年以后,回归中国有期,本土身份的议论更趋白热化。愈近“九七”,港人生活
方式似变得愈要与别不同,犹如要显示他们拥有摆脱内地影响的文化自由——即使两地
的政经联系更趋紧密。到了1988年,调查显示8成以上受访者觉得自己根本非英国人也
非中国人,而是香港人。 70年代也是午夜场成为一种仪式的年头。影片制作者开始于
周五或周六,同一时间在10~20家影院安排11点半左右的首映,为新片作宣传。午夜场
能制造口碑,对广告经费有限的影业来说,很是重要,对学生、年轻夫妇和流连夜店及
麻将馆的夜游人,则成为必备社交节目。我看《97古惑仔战无不胜》的时候,午夜场已
变成仅属于市场推广的一种方式,惟有在其全盛时期,导演可从中知道观众反应,制片
人还在那时开始强迫导演出席。黄志强对观众反应,犹留有生动回忆:“他们有什么不
喜欢,便向你喝倒彩,他们认得你就是导演。我想说的是,曾在午夜场亲眼看到观众很
光火,站起大喊:‘到底谁是导演?给我站出来!’或者:‘到底是谁写的剧本?把那
饭桶揪出来!’但他们看到好戏,也欢呼拍掌,像暴动一样。因此,你一做导演,便得
捱过这关。嘿,你会变得战战兢兢,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那些人。”若噱头没法逗人发
笑,或镜头拍不出悬疑效果,导演会重剪有关场面,甚至重新拍摄,然后赶在几天后正
式公映前弄妥所有拷贝。 午夜场是对导演的磨练,成功过关便可拥有不寻常的本领,
能高度超然地批评自己的作品。看午夜场的仪式也孕育出一种本土电影文化,影痴会相
约前往,完场后边吃喝边谈电影,往往通宵达旦。此外,午夜场亦影响创作过程,几许
导演在拍摄现场的取舍,乃取决于他们想象中的那些不留情面的午夜场观众。有导演说
过,这仪式促使他们拍摄动作永远停不下来的影片,使观众紧盯画面。因此,他们不得
不拼了命地试图令影片的每一时刻迎合观众。 “我相信没有其他地方的电影和香港一
样,”黄志强谈到午夜场时说:“香港观众有很即时性的反应,就好比即溶咖啡或即食
面一样。那是很典型的香港事物。”这种即时性,连游客也会见怪不懂。他们发现香港
某些地方的步伐,甚至比纽约和东京都要快。在港岛中环商业区,人人都匆忙得疯了似
的。一踏进升降机,便即按钮关门;走到地铁,会忙不迭打几通电话。在一个据称只信
奉“揾钱教”的城市,要成功就须分秒必争。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时,纺织厂在《南华
早报》创刊号刊出广告:“Reopening soon. Sooner if possible”(不日重新启业,
愈早愈好)。 香港导演彼此之间或与观众之间,对话速度极快,电影成为城市生活的
一部分。
《97古惑仔战无不胜》首映场的趣味性,或多或少系于观众每周有两至三出新戏可
看。香港能争取到足够的观众以维持一个成熟的影业(能维系和满足公众对娱乐需求的
制作、发行及放映系统网络),在地区电影中实属少见。 数十年来,港人到电影院的
次数,全球数一数二。全港人口在1959年约300万,每人每年平均到电影院22次,显然
高居全球首位,甚至是美国的两倍左右。1967年高峰期,更赫然高至每人每年27次。直
至电视出现,影院生意才稍见回落,但纵观整个70年代,港人平均往电影院次数一直领
先其他亚洲国家和地区。再加上港人大都习惯每周工作六天,只有黄昏及垦期天才有空
看电影,有此成绩就更显得了不起。 家庭影带的出现,使观众口味更挑剔。80年代中
期,50万港人拥有电视录影机,超过250家影带租赁店为他们提供服务。在西方属于高
档产品的镭射影碟,更大行其道,卡拉OK更推波助澜,影迷发现影碟的清晰影像及没经
切割的宽银幕,是翻录的极佳版本。卖座电影往往以双影带或双影碟的形式发行,租金
因此便可提高一倍。 观众纵使对影带趋之若鹜,却没有放弃电影院。1977~1988年
间,每年平均观众入场人次皆稳守6500万左右,而且他们都选看港片。好莱坞电影以前
一直独占鳌头,但60年代末之后,当地票房却都成为港片天下,20部70年代最卖座影
片,港片占去11部,而首4部港片则远远抛离最卖座的进口好莱坞片(《摩天大楼失火
记》,The Towering Inferno),外国片甚至有好几年没法打进前十名。欧洲官员都苛
评进口好莱坞片,但《狮子王》(The Lion King)、《阿甘正传》(Forrest
Gump)、《蝙蝠侠》(Batman)、《独自在家》(Home Alone)、《捉鬼敢死队》
(Ghostbusters)、《阿拉丁》(Aladdin)、《肥妈先生》(Mrs. Doubtfire)、
《贝弗利山警探》(Beverly Hills Cop)及《回到未来》等所以成为全球卖座片,正
是欧洲观众一手造成的。可在香港,这些影片的票房不过尔尔。 何以有此现象?是
时,港片通常由20~30家大影院联映,而外国片则仅在不到10家的“小型影院”放映
1。影业实际上设下影院配额制,使好莱坞片进账有限。到90年代,放映美国片的影院
增加,票房收入亦告上升。《侏罗纪公园》(Jurassic Park)由约20家影院联映,成
为当年卖座冠军,远远抛离港产卖座片。《生死时速》(1994)及《泰坦尼克号》
(Titanic,1997)亦出现同样情况。 话虽如此,如果香港的制作没有相当竞争力,配
额制根本行不通。首先,港片有产量方面的竞争力。第二次世界大战后,香港电影业是
亚洲持续最多产的地区之一,1965年有电影235部,比法德两国的总和还要多。多数西
方电影及不少亚洲电影在70年代间纷纷萎缩,但港片制作量从没跌破100之数。1993年
是影业最蓬勃的一年,当地制作人戮力拍摄了近250部电影,与日本本土制作量不相伯
仲,惟日本人口却是香港的20倍。而且,这弹丸之地的影片产量,很久以来都是超越中
国大陆的。 质量方面,香港制作人亦保持其竞争水平。当然,港片向来成本较低廉,
在40与50年代,画面所见更是寒酸,有钱人家的墙壁投影可能只是钉上帆布,灯光也会
把黑影散落四面八方。但大制片厂的出现,替影片外观制订了更高标准。邵氏公司与其
对手皆标榜大制作大场面,以及很有气派的镜头运动及色彩缤纷的服装设计,纵然仍未
及好莱坞或日本制作般奢华,但都足以把别的亚洲制作比下去。70年代,外观俗气的功
夫片走下坡后,制片人便刻意转向西方制作标准。到了80年代中期,香港电影已经具有
教人目眩的现代包装,观众熟悉的类型及影星,皆能与好莱坞争一日之长短。 同样重
要的,是港片讲当地语言。对南方方言电影的需求,早自30年代开始便给港片帮了一
把。
香港九成人口讲粤语,但国语(普通话)片一样盛行,曾几何时,国语片甚至打垮
了粤语片。但到了70年代后期,所有影片几乎清一色讲粤语,80年代更变得极口语化,
即使是中文字幕也包含大量广东语,不时令香港以外的华人摸不着头脑.香港观众口
味,向来比较狭窄。香港移民潮主要从中国内地涌至,所制造的一批观众,都觉得本土
电影比外国电影可亲。从上海或广州来的新移民,不会认得阿诺·施瓦辛格或茱莉
亚·罗伯茨,但刘德华的影片及音乐录影带却风行中国各地,这现象到近年才有转变。
港片观众主要都是学生、低层白领及文员,以及中学或以下教育程度的人。中产阶级宁
选好莱坞片、欧洲片或日本片。正如美国知识分子往往讨厌美国片,不少有学问的港人
都认为港片是垃圾。 另外,电影业也跟上当地生活节奏。在全球各地,人人都会在假
期上电影院;在香港,发行电影的“黄金档期”就有学生不用上学的暑假、圣诞假期,
以及一月下旬至二月下旬的农历年假。每年五大卖座片,几乎都是在上述档期推出的。
圣诞及农历新年把平日少看戏的观众,都带到电影院。因此,戏院大都放映合家欢喜剧
及轻松动作片。80年代至90年代初,黄金档期都是许氏兄弟、成龙、周润发、周星驰、
李连杰等大明星的天下。 为满足顾客不同需要,50年代的戏院都犹如社区中心,除了
上演粤剧、综艺节目及业余话剧,还会用做举行毕业典礼及宗教布道会。今天,影院内
的小食档则售卖虾片和鱿鱼丝。在这个商业之都,每场影片放映前都有宣布,要求观众
关掉传呼机和手提电话,可观众接听来电如仪,有时更致电朋友大谈正在银幕放映的影
片。 港片除有产量与制作质量的保证,除有语言亲切感及方便观众的好处之外,也营
造了熟悉而惬意的氛围。一如纽约客或巴黎人,港人在银幕上看到自己居住的社区,已
习以为常。港岛也好,九龙也好,未曾在影片中亮过相的街道大概少之又少,数不清的
珠宝抢劫及追逐镜头,都沿着弥敦道及附近街道拍摄。地理位置也有非常特定的时候,
王家卫在九龙的重庆大厦及港岛的加利佛尼亚咖啡馆(California Cafe),建造起
《重庆森林》(1994),许鞍华的《女人,四十。》(1995)则在大埔旧社区拍摄。名
声稍逊的制作,如查传谊的《屯门色魔》(1994)及《去吧!揸Fit人兵团》
(1996),也按照某些特定的社区布局,设计惊险动作场面。 港片还有熟悉的面孔和
声音。当地明星一开始便可吸引到大批影迷,影坛与流行乐坛很容易走在一起,歌星迟
早亦投身电影界,影星也一样会出唱碟(如黄秋生、刘德华、叶倩文,甚至周润发)。
有歌影视(音乐,电影及电视)之你的多媒介组合,令多数成名影星经常跨界发展2。
歌影视首先重视宣传明星,其次才是影片、音乐光碟及演唱会之类的明星载体。好莱坞
多以玩具、纪念品及快餐连锁店等方式配合,宣传某部影片,香港则在明星身上做文
章:明星都有庞大的影迷会,又会亲身亮相或接受影迷杂志访问,替影片做宣传。
好些影评人认为,当地电影不止于迁就大众口味。港片难道真的没有反映观众的看
法?我觉得,对过度套用观众反映做文章的影评,大家应抱怀疑态度。事实上,一个聪
明的影评人,能把任何影片说成反映某些东西,许多不同的观点——即使互相矛盾的,
都可说成是观众的看法,反正其中各式各样的人都有。更具体的说,一个社会不是人人
都上戏院,也不是人人都赞同所看到的一切。监制导演在反映潮流之余,更希望创造潮
流,影片也可反过来影响从中取材的现实基础。即使有观众大声喝彩,也不表示影片就
反映了公众的看法。1998年5月6日,《濠江风云》在香港影院首映,拍的是号称“崩牙
驹”的澳门黑道中人尹国驹的传记。向来爱穿热带风景图案肥大恤衫的崩牙驹,也是该
片出品人。崩牙驹纵使在首映不久前就逮,但他名字出现在首映夜银幕上时,观众即掌
声雷动。《濠江风云》所获得的掌声,难道表示港人欣赏黑社会分子?表示他们欲暗中
反抗殖民地残留下来的法律及治安?抑或任何首映,大抵满座都是监制导演的朋友?崩
牙驹的友人也许做了不少工夫,好使首场反应够热烈。 与其把大众电影说成是反映社
会当下情绪,倒不若视之为与自身文化进行开放式对话的其中一环。观点各异者都加入
对话,结果就不会简化为某种时代精神或民族性格的一个抓拍定格镜头。导演、影评人
与观众——或该说是不同类别的观众,一同以本地话交谈,热门的也好,传统的也好,
熟悉的话题都在不同议程下反复讨论。 譬如说,制片人知道港人沉迷麻将与赌马的性
子,在刻意塑造角色及制造搞笑意外场面时便可派上用场。某电影公司最成功且长拍长
有的一系列电影,就是以豪赌沙蟹为题材。同理,香港这城市有二万家食肆,把吃喝视
为主要社交娱乐,自然创出一种“饮食电影”。每部影片几乎都有吃的场面,还有以食
物大造文章的一整个次类型(如《鸡同鸭讲》,1988;《满汉全席》,1995;《食
神》,1996)。饭菜过辣、乌龙菜谱,甚至排便和反胃所引发的声响,统统都是噱头。
而且,厨房用具也变成惯常的搞笑道具,尤其功夫片中,杯子,茶壶、筷子都一一变成
武器。 港片又尽把本土色彩各方面搬上银幕。建筑地盘如巨大蜘蛛工网般的竹棚,会
用来拍打斗场面(1989年推出的《赌神》中的竹棚,可与《梦断城西》的城市编舞相互
参照);康乐街雀岛市场,会搬演枪战;携笼中鸟儿逛街及上茶楼的当地风俗,成为
《辣手神探》(1992)开场一幕火并的背景;金鱼带来好运,所以影片里的家居都摆设
水族箱。升降机是这个高空发展城市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关门既可制造幽闭恐怖场面
(《七月十四》,1993),又可成为最后关头和好如初的契机(《金枝玉叶》,
1994),亦会是情节告一段落的表示(《至尊无上》,1989)。此外,影带店文化亦制
造了好些笑料,《冇面俾》(1995)的警官便埋怨下属没代他交还镭射影碟,却拿了回
家欣赏,害他缴付过期费用。 时兴的物事会成为影片内的象征符号。
80年代末黑帮英雄片当道的年头,主角都抽万宝路,以加强反叛不羁的牛仔形象。
到90年代中,沙龙成为电影中黑社会青少年所喜欢的牌子,而“古惑仔”系列的主角抽
了以后,沙龙更添上守规矩年轻人的色彩。在《金榜题名》(1996)里,主角(张智
霖)抽的是纯万宝路,导演像要显示反叛主角身处80年代尚未出人头地的日子。 一如
所料,香港无处不在的传呼机及手提电话都成为构思剧情的手段:小女孩偷去母亲的手
提电话,致电给神经失常乱放炸弹的爸爸(《点指兵兵之青年干探》,1994);两帮敌
对黑社会和警队在酒楼内对峙,有手提电话突地响起,马上爆发枪战(《非常侦探》,
1994);未婚妈妈与未来丈夫在餐厅吃饭时,接到邻桌同性恋友人来电,而当她看见友
人在男厕勾搭小伙子时,便去电怒斥(《姊妹情深》,1994)。 导演也利用本土的低
下层文化,如俚语、热门丑闻或灾难,以及畅销连环画(“古惑仔”系列出处)。粤语
长片与寿命短暂的电视节目都成为搞笑取材的对象,而怀旧片则翻拍或翻新旧东西。陈
可辛的《新难兄难弟》(1993)就像《回到未来》一样,把年轻小伙子(梁朝伟)带回
50年代。他遇上父亲(梁家辉),一个穷困但好心的人,父亲住的地方看来就像《危楼
春晓》(1953)及《可怜天下父母心》(1960)等经典粤片的一样,不过是较光鲜的版
本。如此这般,便马上营造出怀旧片的氛围,既是对旧片有情的模仿,同时亦是中西普
及文化相融的礼赞(父亲年轻时追求富家女,跟她在《Tell Laur I Love Her》的乐声
中起舞)。陈可辛的《甜蜜蜜》(1996)勾起对普及文化昔日里程碑的怀缅,如50年代
威廉·荷顿来港拍摄《生死恋》(Love Is a Many-Splendored Thing),60及70年代
邓丽君的国语时代曲,80及90年代的麦当劳、自动提款机及移民潮。至于王家卫在《阿
飞正传》(1990)所勾起的集体回忆,野心更大,或更刻意,片名中的“阿飞”,正是
60年代对反叛青年的俗称。 《阿飞正传》也是西片《无因的反叛,Rebel Without a
Cause》(1954)的香港中译片名,那使王家卫卷进本土电影另一个惯性之中,即电
影、导演与观众之间展开对话。批评是最自然迅速的回敬,像《亚飞与亚基》(1992)
便以英文片名《Days of Being Dumb》给《阿飞正传》(英文片名为Days of Being
Wild)幽了一默,而王家卫其他电影,更经常给大肆挖苫。还有一出宣传1998年香港电
影金像奖的短片,片中影星刘德华在凉茶铺向黄秋生抱怨说“一定有问题”,以影射刘
从未捧过奖,黄于是给刘递来一截竹蔗当奖座,刘精神为之一振,还要开腔发表得奖感
言。 文化对答亦可以很伤感情,但观众却乐在其中。王晶首次与成龙合作,改编畅销
漫画炮制了《城市猎人》(1993),成龙公开不满影片拍得差,王晶于是以《鼠胆龙
威》(1995)回敬,奚落成龙,不仅把他塑造为胆小又酗酒的功夫巨星龙威(张学
友),还要赶尽杀绝其经理人——那演员(曹查理)扮成与成龙经理人陈自强一个模
子。美化黑社会的“古惑仔”系列也激起好些回应,“揸Fit人”系列便把古惑仔都变
成胡混的小喽罗。
然而,香港仍有不少生活面貌,电影中却难得一见,如不少低下层居民的贫困处
境,或每逢周日在卡地亚(Cartier)和香奈儿(Channel)店门前的遮篷下摊开食物与
录音机,边聊天边编织的菲律宾女佣。总的来说,正如当地影评经常指出,港片几乎全
无明显政治论述。 或囿于电检,或碍于投资风险,香港导演一如其他娱乐电影的同
行,提起政治都是转弯抹角的。他们会对殖民地统治者时加嘲弄,在银幕上,英国人若
非野蛮的混蛋,便是趋炎附势的应声虫,又或自负蠢钝的波士。女警在《执法先锋》
(1986)中说了一句“放屁”之后,镜头马上接到警队的狮子独角兽徽章。港片处处可
见中国大陆及“九七综合症状”的指涉,纷陈的处理方式显现本土文化对话幅度之广。
有些影片似乎颇顺应未来回归,如林岭东的《圣战风云》(1990),片中香港警察在广
州逮住疑犯,当地公安局长宣读国家政策:“我们也希望香港安定和繁荣。”黄志强的
《省港一号通缉犯》(1994)结尾,中港两地探员欲缉捕杀人狂,却同为官僚制度苦恼
不已,专业精神使他们惺惺相惜:“我们当警察的不懂谈政治,只懂得抓匪徒。” 其
他影片对殖民地与中国的关系,态度就更加错综复杂。张建德认为,香港电影自70年代
开始便常认可以“天下”为本的“抽象民族主义”思想,天下即祖国的道德及文化传
统,而此一态度,与忠于“国家”这样一个政治实体是有很大分别的。不管内地、台湾
或英国殖民地,任何形式的政府都很可能是腐败的,因此,港片显示本土忠于中国历史
及传统的同时,对政府体制却抱怀疑态度,甚至还揶揄嘲讽。从数部犯罪惊险片所隐含
的批判观点来看,可证张建德所言非虚。港片中的政治观点,往往以含沙射影方式表
达。监制施南生1988年说:“你若要谈现时的政局不安,便得用象征方式,以中国军阀
时期做背景。”若以奥利华·史东的标准来看,港片对权威的讽刺也许只属小儿科,但
在没那么炫耀造作的电影传统中,却属意料中事。与直接露骨的政治批判相比,间接指
涉与插科打诨所引起的争议较少。 这样的场面,一如我访港那天晚上黑社会在大华戏
院门外舞狮,皆说明港片吸引本土观众的其中一环,就是黑社会。有的士司机唐突地跟
我说:“我不会上戏院,那是黑社会操控的生意,电影都把他们写成好人。”香港是黑
社会世界之都,自第二次世界大战迄今,黑社会帮派一直干的,都是收取保护费,偷运
毒品,操控赌博及卖淫等勾当。他们势力伸展至亚洲各处,甚至远及欧洲与北美等地。
黑社会参与影业的情况由来已久,他们不少人亦是龙虎武师。 80年代间,香港大众传
媒开始美化黑帮文化,这方面的影片,值得一提的有《英雄本色》(1986),片中作
Armani打扮的黑社会分子展示了赚人热泪的兄弟情。与此同时,黑社会开始投资蒸蒸日
上的影业,拍片洗黑钱。影星与导演则遭黑社会欺压,被迫给他们开设的电影公司拍
片,期间发生的事件,先后有胶片失窃、殴打、谋杀及至少一宗炸弹案。1984年成立的
大电影公司永盛,一般人都认为与黑社会有关。永盛现老板向华强,被指是大社团“龙
头大哥”的兄弟。向华强也来港片惯见打眼色的一套,在永盛制作的“赌神”系列中扮
演木口木面的黑社会保镖龙五。他身上的蝎子纹身是越南华人的象征标志,给角色(及
作为监制的自己)增添了神秘感。 徐克回忆向吴宇森提议拍《英雄本色》时说:“我
们谈了很久‘英雄’这概念。是时喜剧片当道,投资拍一部浪漫暴力片殊非轻易。”影
片的成功,引发连串有“英雄片”之称的黑帮电影的抢拍潮。当地对何谓英雄主义不断
重新评价,是环绕港片进行的文化对话中,讨论得最热烈的话题。 中国英雄故事,可
追溯到9世纪,有文字及口述两种方式,但最适合拍成电影的传统方式,到19世纪才以
连载流行小说的形式出现。武侠英雄就像所有民间英雄一样,武艺高强。马家辉指出,
他们并非为社会群体或抽象的理想卖力,而是仗义为某些人讨公道。中国历史上多的是
腐败与贪婪的统治者,一向没有诉诸客观公义原则的传统。因此,在深入民间的故事
里,英雄若非以武犯禁的独行侠,便是精英统治阶层的对头人。中国游侠与西方骑士传
统背道而驰,他们不会效忠女人,甚至不会爱上女人(纵或会有女侠相助)。侠士至高
无上的做人原则是忠诚,是对家庭,尤为对父亲的忠诚,也是对友人或“兄弟”的忠
诚。 走此英雄路线的华语片早于20年代已告诞生,更成为往后数十年不少侠义故事及
神怪武侠片的基础。武侠小说作为流行小说的一种形式,至今依然盛行。
马家辉在一个精彩的研究中指出,60年代的武侠片、70年代的功夫片及80年代的黑
帮英雄片,悉数有依从英雄主义侠义观念的倾向。那里没有法律的诉求,英雄定会有仇
必报,又须依赖朋友和师父此等明显有着父亲形象的角色。要是给友人或老板出卖,英
雄会痛苦失望到极点,但报复也来得极可怕。 尽管这种英雄主义观念的影响力很大,
但却似乎没有统统取代了其他观念,文化对话也催生了不同的变奏。冯若芷指出,港片
固然有悲剧英雄,如周润发,也有喜剧英雄,甚至反英雄,如周星驰。部分经典武侠片
中,英雄主义借高强武艺表现出来,但英雄也会有缺点,需要克服,如《新独臂刀》
(1971)的主角(姜大卫)给阴险的高手(谷峰)打败后学会韬光养晦。此外,“集体
英雄主义”观念亦颇常见,包括从《十四女英豪》(1972)的杨门女将,到《残缺》
(1978)及《街市英雄》(1979)中武器或武艺各有所长、联手作战的武士。功夫喜剧
则重新界定英雄主义,英雄可以仅是拥有惊人忍耐力(如成龙电影),或够机灵乖巧
(如《人吓人》中的洪金宝,1982)。 90年代初,或多或少碍于外界指摘黑帮英雄片
使青少年崇拜黑社会,导演多转拍维持治安的纪律部队,表扬自我牺牲的英雄主义,如
《辣手神探》(1992)、《飞虎雄心》(1994)、《三个受伤的警察》(1996)及《冲
锋队怒火街头》(1996)。《十万火急》(1997)是一个突出例子,该片于嘉利大厦火
灾两个月后推出,近40人在火灾中遇难,震惊整个社会。骤眼看来,《十万火急》似乎
不过是抄袭《烈火雄心》(回火,Back draft,1991)之作,但前者其实异于后者这出
好莱坞片,主角是一群欲成为尽职消防员的普通人。影片情节是片段式的,轮流交替着
戏剧化的救人场面,以及消防队员个别面对的生活危机。片中纵有思想僵化的权威代
表,但却没有真正的歹角,在港片中可谓异数。主要冲突来自主角不服从权威的态度,
他坦言为救人不借违规,别人则认为他行事鲁莽。动作场面表现的,是消防队员的团结
精神与尽忠职守,特别是最后,工厂大火成为拍得极其精彩的一幕。消防员死里逃生面
对上司的一刻,直如一群现代版的侠士,而迥异的英雄主义观念亦呼之欲出:他们首先
对同僚忠诚,而这又基于更高层次的公民责任的观念。80年代的英雄牺牲性命,为的是
朋友或帮会,而不会是抽象的社群观念。《十万火急》的海报上有显眼字句:“救得一
命得一命。” 《十万火急》很容易让人觉得港人对本土政府机关普遍信任。但一如既
往,文化对话的语域是很广阔的。1997年焦虑的一年,8月公映、与《十万火急》相映
成趣的《神偷谍影》,围绕一群爱冒险的年轻人,他们都是盗窃及网络专家,只想赚够
钱到加勒比海享受余生。较之早数月公映的《97古惑仔战无不胜》,则赞扬工忠于家
庭、社区及香港,且团结一致的年轻人。10月推出的《香港制造》却截然不同,是青少
年活在社会边缘的绝望呐喊。11月的《热血最强》似是《十万火急》煽情色彩较淡的版
本,称许尽责及抗拒暴力的警察,题旨当然与更新了的功夫复仇故事如《马永贞》及
《战狼传说》(同于5月公映)完全两样。即使在中国收回香港主权前后数个月,电影
有关英雄主义的本土对话,仍因大众娱乐传统使然,意见分歧亦一直纷纭。 我想拍一
部反映我们这时代的电影,不然人家都不知道我们存在过。 《半边人》(1983) 片中
的移民导演
香港影评人与电影界关系密切。纵然这城市出版大量报刊,但却没有像《The
Nation》或《纽约客》等高质素刊物的发表场所。多数影评人只在报章撰文,有的则在
流行周刊或双周刊写评论,而超过一千字的文章鲜获刊登。因此,单靠写影评难以糊
口,有的影评人便在电影节工作,有的则投身电影制作,最常见是当编剧。文隽就不仅
是影评人,也是成功的编剧兼监制,此外还经营一家火锅店。 影业运作节奏急促,其
周遭对话也变得快速。午夜场观众对影片反应“犹如即食面”;影片都想紧贴潮流与新
兴口味;好些影评人撰写评论,对象与其说是公众,倒不若是导演或其他影评人。在一
个经常互通声息的社会,不论谁写了什么东西,都会传遍所有人。 而重要观点,往往
都是在对话中碰撞出来的。譬如好些影评人认为香港电影已步进后现代阶段,但大家对
起始时间及后果则意见不一。魏绍恩认为本土的后现代观念萌芽于1984年左右,是时新
艺城崛起,中英正签署联合声明,港片正转向娱乐商品化。李焯桃则认为,后现代诞生
于1989年之后,显示大众欲以怀旧及无厘头为逃避之所,最突出例子见于一系列重拍旧
片的作品及周星驰的无厘头喜剧。知情读者在阅读一篇短评时,亦会一并考虑作者一贯
的立场;至于导演,也会在片中回应后现代观念,但往往是负面的。 我提及的影评
人,多数介乎20~40岁,且都是香港电影评论学会的会员。该会于1995年成立,旨在推
动认真的影评文化;曾修读电影的会员,只属少数,因此,当地放映过的影片,成为他
们了解电影史的一扇窗。香港发行商很少买进欧美独立作品,若有机会放映塔尔科夫斯
基或戈达尔的一部戏,话题便可延续数月之久。年轻一辈影评人的口味,都孕育自新好
莱坞电影(《教父》依然是里程牌),以及从新写实主义至今的欧洲大师,战后日本电
影,大卫·林奇及塔伦蒂诺等美国导演,还有80年代香港电影。斯皮尔伯格、塔尔科夫
斯基、西科塞斯及奇斯洛夫斯基等导演的影片,都是重要的参考依据。这些影评人通常
不会回看昔日默片或战后香港写实电影传统。他们不少在业内工作,目睹太多圆滑与妥
协,难免对现下本土影片存有偏见。 年长一辈的影评人,则是较传统的电影支持者。
他们于60年代末冒起,是时,《中国学生周报》及大学电影会大力引进世界各国的电影
文化4。外籍港人早已于1962年成立第一影室电影会,但本地人的电影文化组织,到70
年代才陆续出现,如火鸟电影会(1973)及香港艺术中心(1976)5。1978年,数名导
演及影评人成立香港电影文化中心,开办课程及导演工作坊,还放映在戏院难得一见的
影片。首十年的香港国际电影节(1977~1986),对建立一个世界视野的电影文化,贡
献良多,电影节除让年轻影评人多接触海外电影潮流外,还给他们提供写作机会。
此外,导演唐书璇于1975年创办首份严肃刊物《大特写》,开辟了另一个电影论
坛,《大特写》停刊后,《电影双周刊》随即于1979年创刊,与香港电影新浪潮站在同
一阵线。 那一代的影评人,都属于资深一辈的人物,如罗卡及石琪。他们视早期新浪
潮作品为“另类电影”之始。港片其后益发商业挂帅,影评人理想破灭。电影会相继关
门,电影文化中心亦难幸免。90年代末期,《电影双周刊》把英文名字《Film
Biweekly》易作《City Entertainment》,转走主流路线。屈指可数的艺术影院及每年
一度的国际电影节,成为放映国际知名影片的仅有渠道。 总的来说,老一辈影评人对
待80及90年代香港电影,比晚一辈尺度更严,且都倾向把战后写实电影及80年代早期的
新浪潮电影,视作真正的香港电影传统。然而,两代影评人在好些方面却相去不远,譬
如说,他们共有一套颇固定的典范准则。对任何国家的电影文化来说,典范的建立不仅
对观众口味有指引作用,还勾勒出电影传统、厘定课题先后,并使现况易于掌握。在西
方,学者在经典默片的评价上取得共识,便可以探讨这些影片在电影史上如何定位。有
了典范,就可以用特定的一套价值观界定一地电影,这对于正在摆脱殖民地身份的社
会,尤为重要。 当然,哪些港片最好,影评人没有一致意见,但他们的口味却往往出
奇地走在一起。1995年评论学会25位会员选出历来最佳港片,有人对50~60年代的批判
写实主义电影评价极高,但即使是年轻影评人,也在他们的名单内挑选了至少两部1970
年以前的电影,而且,人人同意新浪潮的主将表现出色,严浩、方育平、徐克、关锦
鹏、许鞍华等人的作品,都得了极高票数。此外,得票最多的影片是王家卫的《阿飞正
传》(14票),王家卫也是得票最多的导演(18票)。总的来说,喜欢当代影片的影评
人似乎都尊重香港传统,而爱看旧戏的纵然对近年作品不以为然,但王家卫却是例外。
更广义地说,影评人喜好有别,是他们与当代电影对话的其中一环,因为不管哪一家哪
一派,都会在近年作品中找出与他们的典范相符的好东西。 两代影评人都同意,导演
须对社会的重大问题或道德争议表态。中国知识分子一向有文以载道,启迪民智的传
统,此一态度塑造了香港电影评论的面貌。抗战胜利后的年头,影评人与导演皆议论如
何使电影成为推动进步思想的工具,而一连串“清洁运动”的发起,旨在为导演争取文
化上一定程度的尊重。
《电影论坛》于1947年创刊,刊载分析电影及政治的文章,未几,多数日报亦陆续
增辟电影版面3。当时,好些影评人都是自由主义者或共产主义者,他们呼吁开拍社会
批判电影,与左翼片厂的崛起不谋而合。 60年代的影评人,把社会批判责任带往新的
方向。罗海德曾就此做过仔细的历史研究,显示这群年轻影评人提倡一个崭新的文化议
程。他们认为,新电影会探讨此时此地的殖民地生活,而不再像40年代末至50年代的南
来导演那样,把香港塑造为上海替代品,也不会像邵氏出品那样倒退回神话化、类型化
的古代中国去;理想的电影作者,会努力认真探讨备受忽略的殖民地历史及当下的问
题。 影评人在文化对话方向做出的贡献,有助新浪潮的出现。许鞍华的《疯劫》
(1979)与徐克的《第一类型危险》(1980)引起争议之际,好些影评人站出来维护新
生代导演。他们指出,有诚意及世界视野的导演如许鞍华、徐克、严浩、谭家明及方育
平等,能紧贴香港时代脉搏,这是片厂导演所办不到的。这群年轻艺术家把电影最新的
技术知识,与罗海德所谓的“写实主义者对本土身份特殊性的承担”结合起来1。他们
力抗电影业的压力,在非人化制度内拍摄个人化的电影。新浪潮不仅是香港导演,还是
香港影评的转折点。新浪潮导演在1995年十大港片的票选中地位偏高,因为他们证明了
本土电影,也可以把当代人生活作认真的艺术处理。 作者导演对本土文化深入省思的
同时,大量生产的电影则只会盲目复制本土文化。罗海德认为,好些60年代影评人觉
得,香港商业片为了即时满足观众的想象力,便把本土历史束之高阁。今天,不少影评
人仍然诉病娱乐性电影往往未尽道德责任,但纵是如此,那仍不失为反映观众信念、渴
望及态度的指标。犹似美国影评人欲以好莱坞片探究文化问题,香港影评人亦把影业产
品视作社会趋势的反映。此乃香港影评最有力量普遍的假设,不同年龄不同口味的作者
因此才能够走在一起。 在步伐急速的社会中,反映观(reflectionism)是有效的新闻
策略。要是你只拥有有限的发表空间,大可把不起眼的新片与瞩目的时事或社会气氛相
提并论,以吸引读者汪意。香港影评人就一如在美国报章撰写周日“时事短评”的作
者,都借助反映观,探讨电影与目下社会趋势的关系。此一策略其实带出前文提过的观
念问题,但在影评界与电影界关系密切的情形下,反映观可以是一种修辞策略,以刺激
与导演的持续对话,也驱使导演与编剧思考他们教育群众的角色,而且还让他们觉得,
假使自己没有明确立场,便只会机械地跟随大众品味人云亦云。 在传统上知识分子与
艺术家皆须负上导师责任的社会中,这观点大有市场。50与60年代的经典粤语片,往往
带有儒家说教意味,而新浪潮亦成功地把社会批判与娱乐共冶一炉。年轻影评人心目中
的作者导演,即使不合年长一辈的口味,但两者都同样深信,好导演会表达对文化现状
的个人反思。影评维护影片时,通常拿出的理由是导演向大众传递信息,抒发对时下问
题的感受。譬如说,在新旧两代影评人之间起桥梁关键作用的李焯桃,就认为中国大陆
接收香港当前,陈嘉上的《飞虎》(1996)表现了团队精神及专业纪律的英雄形象;这
些特质,都在影片风格中反映出来:“飞虎队代表的精英主义和专业自信,落实到更广
泛的民间层面。在此一份港人面对逆境危机的自处之道呼之欲出,影片摄制的专业亦与
自强的主题配合无间??虽处劣势却未必输定,沉着应战未尝不可反败为胜。”不管哪儿
的影评人,都会认为最好的导演一定言之有物。然而,西方影评人大多赞赏纯个人的抒
发,香港影评人则希望导演通过生动的故事,带出道德教诲,借以引导大众思想。大家
会认为,电影艺术工作者若不反省现实,便顶多只能被动地反映现实。 影评人对影片
所带出的教训,当然不会意见一致。有论者认为80年代的黑帮英雄片,是抗拒“九七”
的一种肯定,但石琪可不同意,“‘英雄’此等传统价值观在当今危机年头卷土重来,
是香港电影的反动发展趋势之一。”有人认为“古惑仔”系列的流氓是自我放纵与价值
观破产的缩影,但冯若芷反驳称,影片其实尊重传统家庭长约有序的观念,因黑帮青少
年没有挑战父权代表人物的权威,他们不单不是青少年罪犯,更成为听话的儿子。片中
有这么一句:“‘他们都是好孩子’”影片甚至可看成是乐观的,帮会冲突的场面中,
都会出现大批人团结一致面对未来的情景。
影评反应各执一辞的现象,再一次表明香港的本土文化对话是多方面的。影片有多
方面的解读,如道德信息、无意识反映现实、纯个人抒发等。观众在午夜场高声回应,
影评人则有更深入的反应,也提出某家某派的观点。导演或会有私底下的谈话,或有公
开的发言,甚至下一部影片中就某一意见做出回应。二十多年来,当地整体大量的对
话,皆有助这个充满生气的电影文化持续发展下去。
[双龙会——李小龙与成龙]
李小龙与成龙是香港最知名的两颗明星。有人或会认为他们直接反映了本土取态,
但更确切的说法也许是,两者都塑造了个人的形象,该形象又塑造了环绕香港身份而展
开的文化对话的内容。 李小龙1940年在旧金山市出生,父亲李海泉当时正在那儿参加
巡回戏班的演出1。还是手抱婴孩的他,已在父亲担演的粤语片中亮相。他出生数月
后,举家回到香港。6岁时,李小龙再度亮相银幕,此后数年更成为知名粤语片童星。
他十多岁开始习拳击与武术,后离港往美国大学深造,并在彼邦开馆授徒,引起议论纷
纷。他和电影界人士有来往,故有机会在美国电视连续剧《青蜂侠》(The Green
Hornet,1966~1967)中饰演一固定角色,此外也在其他电视节目及影片《丑闻碟血》
(Marlowe,1967)中客串演出。其后,嘉禾公司到洛杉矶与他接洽,开出两部片的合
约,他一口应允,直奔曼谷拍了罗维执导的《唐山大兄》(1971,英文片名为The Big
Boss,在美国则称为Fists of Fury)。影片尚未首映,李小龙便已开始投入《精武
门》(1972,英文片名为Fist of Fury,在美国则称为The Chinese Connection)的拍
摄工作2。 结果两片皆打破本地票房纪录,李小龙乘势跟嘉禾做出破天荒的安排:与总
裁邹文怀合组卫星公司协和,不仅自编自导自己演的作品,还身兼监制,拍了《猛龙过
江》(1972)。此外,他伙同邹文怀与华纳公司合作拍摄了《龙争虎斗》(1973),是
他作品中最多西方人看过的一部。1973年夏,李小龙正忙于拍摄自己心爱作品《死亡游
戏》期间,在女星丁 寓所内离奇毙命;坊间最流行的说法,认为他是药物过量或过敏
致死。《死亡游戏》于1978年公映,片中有李小龙已拍竣的片段,但却加插了需要三名
替身代他上阵的情节。 李小龙是首位全球知名的香港影星,直至今天,仍旧是本土最
负盛名的人物。他促使中国武术普及化,几许黑人或拉美裔青年受他影响,而敢于挑战
白人权势。李小龙的影片改变了此后娱乐电影的面貌,令银幕打斗的魅力与感染力焕然
一新,如梅尔·吉布森与云妮·鲁索在《轰天炮第3集》(1992,Lethal Weapon 3)较
量时,观众都觉得两人拳脚并用是理所当然的。此外,数十部李小龙伪作纷纷出笼,不
仅亚洲,甚至加拿大(有《性感依莎与李小龙魔三角邂逅记》,Sexy Ilas Meets
Bruce Lee in the Devil's Triangle)、巴西有《李小龙大战基势力》,Bruce Lee
versus the Gay Power)也纷纷来凑热闹,历来影星,从未有过这样子给别人大量非法
抄袭的1。而电子游戏与超级英雄漫画,亦处处可见李小龙引进西方的武术传统的痕
迹。 李小龙儿时家住弥敦道,在挤拥的九龙区长大。他做童星时不是扮孤儿,便是顽
劣街童,后来更演反叛少年。《人海孤鸿》(1960)是他这阶段最后一部作品,他在片
中演绎詹姆斯·迪恩型愤世嫉俗的青年,好心相助的人都给他不识好歹的大骂。现实生
活中,李小龙爱逛街及打架生事。他又学跳舞,最后还拿了个香港查查舞冠军。他遭美
国电视连续剧《功夫》拒诸门外,演不成主角,在香港人尽皆知。他深受本土爱戴,正
因其银色事业发迹于香港,而非好莱坞。嘉禾给他住进九龙窝打老道山一个中型住宅,
好些早晨,左邻右里会看到他跑步经过。李小龙辞世,超过2万人前来吊唁,把灵堂附
近街道挤个水泄不通。 香港本土动作片,至今依然以李小龙为衡量标准。制作者把李
小龙出现在影片中的每一格画面重组又重映。作为大公司出品,《死亡游戏》这样的例
子十分罕见,他们把李小龙真人上阵的片段,与遮掩面貌的替身演出的其他场面混在一
起。此外,李小龙的模仿者有一大堆,无论是Bruce Li(李小龙英文名字为Bruce
Lee)以至Tarzen Lee(李小龙与误串的Tarzan[泰山]的混合)的作品,还有声称取
得李小龙本人同意的数十部影片。香港所有喜剧演员,都尝试过模仿他;当今动作片巨
星李连杰重拍《精武门》(《精武英雄》,1994),向李小龙致敬;成龙在《城市猎
人》(1993)戏院一幕的打斗镜头,也从李小龙在《死亡游戏》与谢柏(也译作渣巴)
的对打场面中取得灵感。 李小龙决心向外界显示中国武术的优越,留美期间,他举办
武术观摩会,把观众吓得目瞪口呆。他只消一拳或一脚,便能弄断每块厚两寸、八块相
连的木板;即使吊在半空的木板,也给他踢烂。他更示范咏春拳的“寸劲”,轻易把对
手击退数尺。背景放在1909年上海的《精武门》,为李小龙添上极强烈的民族主义色
彩;该片对中国人在殖民主义者欺压下仍坚持不屈的尊严,大加歌颂。片中,他去日本
人的道场踢馆,重创所有空手道弟子,英国人住宅区闸门外挂起“狗与华人不得入内”
的告示牌,也给他惊人的凌空一脚砸个粉碎。
李小龙在惟一一部自己全权控制下拍完的作品《猛龙过江》里,扮演西方人瞧不起
的忠厚乡下人。故事发生在罗马,影片通过李小龙,道出中国移民诚惶诚恐,生怕行差
踏错会丢脸的心态。他在洋化的苗可秀所租60年代时款的房子内走动,不敢跷腿或放下
手中杯子。乡下人当然实际上是个功夫高手,最后甚至把西方竞技象征之所罗马竞技
场,变身为东方武士的擂台。《猛龙过江》是拍给本地观众看的,对香港身份很是自
豪。片中主角来自新界,他向苗可秀表示香港做的菜比意大利做的可口;到皇宫花园参
观时又说,这块地在香港用来建屋收租,定可赚不少钱。 李小龙的武打风格,亦刻意
投射本土身份意识,但表现方式却错综复杂。《精武门》搬演精武门始创人霍元甲之死
的传奇故事,李小龙在片中扮演霍的弟子陈真,自觉要把崇高武术传统延续下去。但精
武门属于北派,李小龙自己则强烈认同南派。他用粤语称自己的武术为“功夫”,13岁
便拜叶问为师学咏春拳。咏春着重出拳快,是中国南方武术,与北派凌厉多变的腿功截
然不同。有报道指出叶问所教的咏春,是经过改良的,着重坐后拖滑步法,李小龙再度
修正,变成流畅而警觉的高视阔步。由传奇人物关德兴主演、描述功夫大师黄飞鸿的数
十部影片,李小龙当然耳熟能详。他在《龙争虎斗》与黑帮头子韩先生一决生死,苦战
胜出,扮演韩的石坚,在黄飞鸿电影系列中是永远的大反派,那使李小龙成为关德兴接
班人,一个经典英雄的70年代新版本。 可李小龙不仅不拘泥于门户之见,还反对盲从
传统。习练功夫者,都秉承儒家的一套忠孝之道,事师如事父,做徒弟的要像个孝子。
《精武门》就包含这种做人道理,所以陈真要报杀师之仇。然而,《唐山大兄》的厂长
却剥削工人,《猛龙过江》的王大叔(黄宗迅)则出卖替他的餐馆力抗黑帮的年轻伙
计,还加害他们。《龙争虎斗》的韩是代表父权的重要人物,但李小龙却要除之而后
快。年轻战士往往要把社会敬重的老人赶下台,李小龙对此的强硬态度,最能表现他离
经叛道的精神,也代表了他对70年代香港青少年文化的回应。 为贯彻这种精神,李小
龙抱有一种极实际的武术观:学功夫的目的,是要在实战中击败对手,他说:“那既非
仪式亦非运动,而是自卫。”11969年他给友人去信道:“我纵然仍叫自己的一套做中
国功夫,但已对中国传统武术失去信心,因所有派别,基本都是‘纸上谈兵’,咏春派
亦不例外。因此我所走的习武路线是讲求实效的街头打斗,所有招式都能派上用场。”
年轻时,他学咏春拳之前曾参加西洋拳班,也学剑击,此外也学会一些北派招式;赴美
后,除柔道外,也学菲律宾武术、摔跤、空手道及泰拳。他用西式方法训练自己,打沙
包之外,又连续跳绳数小时,把身法磨练得更敏捷更灵活。他搜罗丰富藏书,各门各派
应有尽有,又钻研阿里的擂台拳赛片段,深信自己终有一天,要与他好好打一场。 李
小龙称自己的武学做截拳道,那是最能发挥打斗功效的一种进取型招数,闪避敌人的每
个动作本身,也同时爆发强大攻击力。截拳道非别树一帜的门派,而是在基于实战不能
拘泥法则的前提下,集各派大成的一种武学。《猛龙过江》高潮一幕,李小龙化身拳腿
挥洒自如、打法变化多端的战士,和他对打的高手罗礼士,却应变不来。
《死亡游戏》原来版本的压轴戏发生在多层塔寺内,每层各有不同门派的功夫高手
坐镇,却给主角逐一击败,借此显示各门派只会死抱传统,注定消亡。 一般武学大师
都拼命保存名门正宗,力拒别派影响,而李小龙则摒除门户之见,提倡依个人所需集各
家招式于一身。因此,学武的毋须强记狭隘的一套传统拳术与招式,却须学懂不同门派
的打法。于李小龙而言,功夫精髓不在于什么秘笈,而在乎发挥一己个性:“你若只有
一双手两条腿,国籍再没什么意义。要学武,就得从中体现自我。”李小龙对武术传统
敬重之余,又懂变通的态度,不少人认为那是在武学层面反映了香港实用式个人主义的
抬头。 李小龙为了把功夫拍得更好看,不惜一再求变。纵使他偏爱咏春派的下路踢
法,但上路踢腿在银幕上虎虎生风,于是他苦心钻研,把这一招塑造为自己明星形象的
个人标记(即“李三脚”)。日本空手道的叫喊声又给他借用过来,那一声出手前很像
鸟儿啁啾的尖叫,不仅有助他凝聚全身力气,还提高打斗的戏剧性。此外,他的动作快
得不可思议,和人斗快时,喜欢在对方合拢手掌前拿掉其掌心的硬币。银幕上,李小龙
由出拳到收拳往往只需6格画面,相当于1/4秒。 截拳道“不过是运用最少动作最少能
量,直接表达一己感受的武术”。李小龙每次在片中打斗时,都敢于表达自己的情绪变
化及独特个性。他会怒火冲天,纵使许多时候会压抑下来,仅怒目而视或以食指虚戳对
方(以加强语气)。面对不值一哂的敌手,他毫不掩饰心中不屑,除睥睨对方,还会漫
不经心绕着人家走。即使解决那些不是他对手的敌人时,亦总有一脸沉郁的怒容,漠不
关心的同时又自我沉醉。有时他眼睛非望向敌人而是盯在镜头外,打斗于他仿似耍出一
套套动作优美的花式,敌人受创亦完全无动于中。又有时,他挥拳后会双眉紧锁,摇头
摆脑,给自己的杀伤力吓得张大了口,甚或造出既劳累,亦生气与痛苦的古怪表情。不
管摄影机怎么喜爱李小龙,也抵不过他爱自己的程度。他在影片中神化自己的情况一部
比一部厉害《精武门》以定格镜捕捉他迎向一轮子弹凌空飞起的样子,《猛龙过江》在
罗马竞技场决斗;《龙争虎斗》在韩的镜房内给自己的重重镜像包围。李小龙辞世后,
其影像不仅给没完没了的复制,还在《死亡游戏》中给分解再分解(见于其替身、照片
及蜡像的情节),在《精武门续集》(1967)之类跟风作中则被奉为偶像而遭大肆剥
削:片中的李小龙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安排徒弟替他报仇。论者所谓李小龙的自恋,也
可视为他决心把自己塑造为独一无二的个体,从而达至名成利就的自然表现。李小龙沉
迷明星梦,更于1969年白纸黑字写下“矢志不渝大目标”:“我李小龙会成为美国收入
最高的东方巨星,而我的演出会是最刺激精彩的,我将竭尽所能,把演员本份做到最
好。1970年开始,我会举世知名,到1980年会赚够1000万美元,然后随心所欲生活,安
享内心平和与喜乐。”相信不少人会同意,展露自己独特个性、做千万富翁,以及利用
闲情追求和谐的精神境界等理想,其实是带有强烈本土色彩的一个香港梦。 追寻李小
龙不同的别名,以了解他一生事业的不同面貌,是一桩有趣的事情。他1940年出生时
(中国生肖属龙),护士提议给他改名为“布鲁士”(Bruce),也就是其后他在美国
人所共知的英文名字。李小龙原名李振藩,有“扬名海外”的意思;在家里,母亲叫他
“冇时停”,即“总不会乖乖坐下来”,姐姐则戏称他做“小龙”,小龙更成为他自己
童星开始便已沿用的艺名。
成龙原名陈港生,就是“香港出生”的意思,6岁开始便在香港于占元中国戏剧学
院寄宿,双亲则在海外工作。戏剧学院训练严格,成龙除要学京剧唱做外,还要苦练武
打与杂耍。李小龙曾到美国深造,沉迷阅读又爱藏书;但成龙却从未正式入学校读书写
字。戏剧学院解散后,成龙与几个师兄弟在电影界找到工作,他们甚至曾替李小龙的影
片卖力。成龙最初在嘉禾当龙虎武师,其后逐渐冒起,先当上武术指导副手,后更担纲
主演,成为众多李小龙翻版之一。直至给独立制片人吴思远借将拍成功夫喜剧片《蛇形
刁手》(1978)后,成龙的事业才如日中天,没多久,便成为香港叫座力最强的影星,
更在《笑拳怪招》(1979)中当起导演来。 成龙这个艺名有“变做龙”的意思,个中
道出了他的困境:怎样才可变做李小龙第二,却不要做他的翻版?于是,成龙决心反转
李小龙的英雄形象。他没完没了地一再解释:“李小龙腿踢得高,我则踢得低;他是个
无敌英雄,我只是个倒霉的小人物;他的戏紧张认真,我的则轻松活泼。”李小龙在戏
里必然天下无敌,剧情因此安排他迟迟才跟大反派正面交锋:若非他不愿出手,便是对
大反派的恶行懵然不知,又或有小喽啰打头阵。相反,成龙习惯在功夫片里初以天资聪
敏却尚未成器示人,剧情总以拜师学艺铺展,为击败武功高强的对手,他除了要学会纪
律,还须刻苦耐劳,学晓绝学武功,而大战结果也往往只是险胜。在《蛇形刁手》、
《醉拳》(1978)及其他影片中,成龙实际上都要经历“由虫变龙”的过程,学会尝遍
苦头,武艺才会精进。他由是创造出另一个英雄版本,强调不屈不挠、不怕吃苦的美
德。 李小龙的目标是实战中取胜,所以觉得没有懂杂技的需要,如要拍飞身翻滚的镜
头,便由替身上阵。相反,成龙与师兄弟元彪与洪金宝,皆是出色杂技演员,他们与戏
剧学院其他毕业生在70年代末功夫片中,引发一股花巧的特技潮流。洪金宝其后成为电
影界首屈一指的武术指导,并开始为嘉禾的功夫片制造出打斗明快、节奏准确、笑料连
场的特色。父亲(袁小田)亦是强于武指的袁和平,在执导《蛇形刁手》与《醉拳》时
也发展出类似风格,那对成龙最是适合不过的。 成龙与李小龙一样,也修炼不少门派
的功夫,除南、北派国术外,还有韩国合气道与日本柔道,可他却只管叫自己的功夫做
“杂碎”,从没想过自立门户:“从影以后,便只管把各家各派武艺混在一起。”京剧
30年代开始成为中国武侠片主要借鉴对象,李小龙这个街头战士却刻意造反,他引进一
种“断续节奏”的打法,认为更贴合现实。相反,成龙及其同辈却受京剧影响,在电影
中把那一套发扬光大,一方面汲取了李小龙的经验,在动作中灌注情感,另方面制造出
漫长拆招打法,好展示各种招式,并不着痕迹地逐步加强节奏。成龙的打斗场面,展示
的往往是他灵活的反射动作及弹弓人本色。练功场面不时变成繁复多变的步法训练,
《笑拳怪招》中,成龙便在缸瓦器皿之间跳来弹去,身段轻盈活力惊人。像基顿一样,
他可就地取材阻挡追兵,如《师弟出马》的石坚在厅堂穿插穷追,他就用尽一切道具来
阻挡他。成龙的武打及追逐场面,既掌握精准的节奏,又时有夸张滑稽的惊惶表情作感
情推进,因此看起来不会流于机械化。 成龙在《师弟出马》(1980)的尾声,要与金
脚带交手,那一场展现了他喜剧形象的另一面——永不言败的顽强斗志。历时17分钟的
打斗,观众都看得疲于奔命,成龙除了遭拳打脚踢、掌捆膝撞外,还给硬拖重踏,捱揍
至翻滚、凌空飞弹,甚至倒地不起。他在无计可施之下吞嚼烟草汁,突地变得力大如牛
克敌制胜,飞腿把金脚带踢出整个宽银幕画面。成龙往往如是,因不肯认输才能取胜。
但打斗过程中他犹如人肉沙包吃尽苦头,惨叫呻吟。与清心寡欲的李小龙殊异,成龙形
象过人之处,就是吃得苦中苦;他接受访问时说,那是自小接受地狱式训练学回来的本
领。如果李小龙是极度自恋者,成龙就是极端自虐狂。“我为痛苦而生,即使年轻时,
便已爱上痛苦了。”成龙一向很有抱负,故很快便把民初功夫抛在脑后,发展出一套好
莱坞动作片本地化的个人版本。他试验打斗、追逐、惊险动作的方程式,先是旧时代背
景的历险故事《A计划》(1983),后是一系列时装动作喜剧如《快餐车》(1984)、
《飞龙猛将》(1988),以及一连串警匪片如《警察故事》(1985),还有在《龙兄虎
弟》(1987)及《飞鹰计划》(1991)等夺宝历险片中扮演“亚洲飞鹰”。他在影片中
总是扮演本性善良,天真可爱,但却不太出众的普通人,奸人不肯放过他,上司对待他
亦不公道,但他锲而不舍追求目标,又往往吉人天相,一身武艺遂如虎添翼。他有如香
港的神经六(即哈洛德·劳埃,Harold Lloyd),兼有巴斯特·基顿及范朋克
(Douglas Fairbanks)的天赋,把亡命动作变成他影星形象的一部分。 90年代初,仍
不断用他这个形象做试验,由无厘头喜剧片(《城市猎人》1992)到悲情警匪片(《重
案组》,1993),但仍把自己塑造为普通香港人。他表示,背景放在世纪之交的《A计
划》,是对英国将交还殖民地给中国的间接回应。成龙在片中扮演水警,海盗绑架海军
少将勒索巨款,洋人保安司欲屈从,成龙于是教训他们要挺直腰板做人。影片寓意香港
人管自己事情,比英国人更胜任。获救的英国人质在影片结尾,要跟在主角木筏后游回
岸上。
其后,成龙觉得在90年代初复苏、依靠大量吊线特技的功夫片,已失去武术真义,
遂拍了《醉拳II》(1994),以示旧式功夫依然可观。 成龙面对困难时勇往直前的率
真个性及打不死的精神,仿佛是为了投射一个香港现代形象而塑造出来的。这形象的另
一方,也体现于成龙处心积虑走国际路线。李小龙已把《猛龙过江》的故事背景选在罗
马,但成龙才真正足迹遍全球,影片战场伸展至日本(《霹窝火》,1995)、俄罗斯及
澳洲(《警察故事4之简单任务》,1996)外,还直达北美(《红番区》,1995),甚
至远至南非(《我是谁》,1998)。此外,《警察故事III之超级警察》(1992)从香
港跑到国内,再走到马来西亚,《飞鹰计划》则横跨亚、欧两洲,更远走撒哈拉沙漠。
同时,成龙对于一部“国际片”要有什么卖相胸有成竹。李小龙电影中,事实上只有李
小龙够水准,制作本身通常都是粗制滥造,过场连戏皆不像样。成龙有票房实力,所以
无论在制作设计、拍摄及特技效果各方面,都可尽量保持高质量。他对包装的重视,不
仅显示香港文化对国际水平的触觉愈来愈敏锐,还反映香港电影业努力制作更多外貌专
业的影片。 成龙在《师弟出马》最后一幕全身扎起纱布并绑上夹板,边面向镜头微笑
边痛苦做出胜利的V字手势,四周同时映出先前的画面。在他其后作品里,真人与角色
身份再难分解,主角不达目标誓不罢休的精神,也是演员竭力娱乐观众的表现,尤其在
命悬一线的时刻。因此,他从钟楼坠下,头先着地(《A计划》);从山坡一跃,跳到
热气球顶部(《龙兄虎弟》);在商场沿着灯串,从几层楼高处滑下(《警察故
事》);在货车车底,踩滚轴溜冰(《奇谋妙计五福星》,1983);在城市高空,吊在
直升机下晃来晃去(《超级警察》)。他断定观众想看他吃苦后,便不理会结果如何令
人不忍卒睹,也要尽力而为,如观众看到他在《醉拳II》里,于热炭上痛苦翻滚的样
子。这电影人会轻松数算自己弄破鼻梁的次数,还欣然给记者触摸他头骨碎裂的伤口。
片尾字幕出现时画面映出的NG镜头,记录了不少大难不死的过程,也说明讨好观众其实
多么危险。 踏入90年代,成龙已变成香港的象征。踏足启德机场,旅游协会的海报便
在眼前,上面有成龙笑脸迎人,双手抱拳作功夫式见面礼。警察公关部的电视节目,在
映出工作人员名单时也播出《警察故事》主题曲。成龙除呼吁市民捐血外,还鼓励学生
向学,又叫人用避孕套,总之,影踪无处不在。此外,他亦销售与人合作出品的茶叶、
为三菱推销汽车,还一度在自己的“明星店”内推出特制的成龙间尺、书包及笔记簿等
等。1995年香港电影金像奖颁奖礼上,他大咧咧在嘉宾名板上签名,签得比谁都高。成
龙认为自己理应好好享受辛苦得来的成果,他喜孜孜推销自己,却没有令观众疏远他。
一个沉着威猛,一个滑稽可爱,两条龙的形象截然不同,但都希望自己是现代香港精神
的象征,并从70年代至世纪末一直抓住香港人的心。犹如午夜场,犹如热门话题套用在
影片里,犹如昙花一现的小圈子笑话,犹如影评人与导演的文化对话,李小龙与成龙体
现了香港本土电影研发放的能量。
第3章 中华四海
电影是香港人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但电影里头的英雄人物,无论是功夫高手、枪
不离身的黑帮,或古惑仔等等,其观众皆不限于本地的。港片在亚洲各国市场,都与资
金较雄厚的日木片竞争激烈。究竟这规模细小的本土电影,怎么可以打破地域界限,搞
得这般成功? 港片所以票房成功,时下看似顺理成章的解释是:港片配合了文化全球
化的大趋势。但在诉诸直觉的解释之前,其实应先仔细研究具体的历史因素,从本土跨
出全球,其间理应还有一中间地带,那便是本土以外的地区,是影片及其影响力扩散时
形成的第二个同心圆。香港电影,其实是出色的区域性电影。其他还需考虑的因素,还
有侨民文化,即间杂在各国与各社区的某种种族及社会凝聚力。此外,金钱因素亦很重
要。此一地方色彩浓烈的电影,原来为了经济的生存理由,极之依赖遥远的海外观众。
香港,毕竟如同星期天的大型唐人街。 ——导演陈耀成 香港制作的默片显然已悉数散
佚,同于1909年诞生的两部最早期默片《瓦盆伸冤》及《偷烧鸭》[有说法认为两部都
是上海亚细亚电影公司出品,不归入香港电影。——译者注],我们大抵已无缘一睹。
其后20年间,美国片雄霸市场,当地电影制作量少之又少。直至有声电影出现,当地电
影业才起飞。1933年上海制作的粤语片《白金龙》推出,空前卖座,显示粤语片大有可
为,未几,国民党政府规定所有影片都要用国语制作,香港便成为国外制作粤语片的中
心。日本侵华期间,更多上海导演涌到这个殖民地。1939年,当地单是粤片,产量已激
增至超过100部。1941年香港沦陷,电影停产,战后电影公司得以复苏,不久国内又爆
发内战,电影人才纷纷南下香港,并落地生根2。 香港电影如同整个殖民地,是移民耕
耘的成果。第一代所有导演与影星,基本都是国内移民,其后不少新浪潮导演亦然,如
许鞍华与章国明。即若作品很地道的导演,原亦是越南(徐克)、泰国(陈可辛)及南
非(刘国昌)等地的华侨。其中又以来自上海的影人与投资者,帮助当地电影发展时所
扮演的角色至为重要。
大战结束时,移民电影工作者开始议论香港电影该何去何从,不少导演站在左派的
一边,且其国内背景亦促使他们偏爱社会批判电影。有人认为电影要深入群众,便需讲
当地方言(即粤语);有人则发起“清洁运动”,要求粤片导演拍摄爱国的进步电影。
那年头,集体创作与同工同酬,都成为电影人的理想。中联影业公司就是响应清洁运动
的号召而成立的,并在集体创作制度下生产了44部影片,其中不乏如《危楼春晓》
(1953)的经典。这是香港电影社会意识高涨的时期,受当地影评人高度评价,好些制
片公司此时亦相继成立,有的有中国背景,有的是本土及地区资金,制作影片仍是双语
兼备,但以粤语居多。充斥市场的,都是娱乐大众的影片,如歌舞、通俗剧、喜剧及武
侠等类型,甚至左派电影公司,亦不限于生产主题先行的电影。其中最流行的类型,要
算是粤语戏曲片,一星期左右拍完一部。影片成本都很低廉,国语片是2万至3万美元,
粤语片更只需一半。拍摄技术一般亦粗糙得很,如扛起片厂内笨重的摄影机,仅靠助手
捉紧摄影师,便来拍推拉镜头,摄影师兼导演罗君雄忆述:“像打功夫一样。”这些影
片,多属小型公司制作。及后,两家大制片公司相继冒起,而且雄霸市场。其一是大马
富商陆运涛在新加坡遥控经营的“电影懋业公司”,陆运涛在亚洲各地皆拥有戏院与发
行公司,在香港生产电影,可养活那些生意。电懋的前身“国际影片发行公司”于1953
年开始在港制作粤语片,两年后取得永华片厂的管理权,1956年扩大改组成电懋。陆于
1964年遇空难猝逝,电懋遂于1965年改组,并易名为“国泰机构(香港)有限公司”。
电懋的对手便是实力雄厚的邵氏机构。邵氏四兄弟本在上海经营戏院生意,20年代才进
军电影制作。邵邨人约于1933年把“天一”迁到香港,生产粤语片。战后“邵氏父子公
司”成立,转而制作国语片,给散布东南亚各地的邵氏戏院提供片源。1958年,邵逸夫
从新加坡总公司调至香港,出掌“邵氏兄弟(香港)有限公司”。邵逸夫的经营之道,
是把制作、发行与放映结合起来,他解释说:“一如黄金时代的好莱坞。”他把当地院
线生意交由哥哥邵仁枚打理,自己则专注电影制作。 邵逸夫进行大规模的电影制作现
代化工程,邵氏影城由是于1961年落成。那是一所综合式制片厂,坐落清水湾,位处当
时人烟稀少的新界区。据邵氏公司的宣传资料,到了1970年,影城的设施包括街景30处
(当中更有一个湖)、影棚12座、衫色冲印室一个、配音室一个、训练学校一所、餐厅
3间、员工宿舍4座,还有多座供演员及导演居住的公寓式楼宇。邵逸夫全盘投入彩色及
宽银幕电影的制作,并引进专用合约制,薪酬通常每周约50美元。影城金日24小时运
作,聘用员工达1200名,以10小时轮更编制。邵逸夫解释,员工组织工会只会对他们不
利,他们要加薪,最佳办法是工作得更勤快。成立首12年,邵氏影城生产影片总计300
部。 在亚洲各地,不论政府或各行各业,都极依赖华人资金。华人在不少国家,一直
都是经济实力最强的族群。香港有赖海外华人资金,电影才得以在战后蓬勃发展,总公
司皆设在新加坡的邵氏与电懋,只不过是其中最明显的例子而已。其他例子,还有50年
代规模最大的粤语片公司“新联影业公司”,亦是海外华人创办的。
此外,“光艺制片公司”也是新加坡开过来的大公司,老板何氏四兄弟,在东南亚
各地亦拥有制片厂、发行公司及戏院。 香港凭什么吸引投资者?无论是什么,大概都
不会是本地票房收益。即使本地人喜欢上戏院,香港也只不过是弹丸之地,所赚有限。
电影制作人如同纺织商与玩具商,得把目光放到出口之上。 香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
取代上海,正如禾格尔所言,香港“俨如区内工商业、金融、教育及文化的大都会”。
香港是发展区域性电影的有利阵地,技术人员都肯接受低薪及长时间工作。另外,此地
是战前粤语片制作中心,片厂设施早已存在,而且亦因为是英国殖民地的关系,容易取
得西方电影胶片及先进设施。政府除有稳定的法律及政治体制外,还实施优惠税制,干
预也极少。处理外资方面,此地的银行制度十分内行,而运送影片到区内各地,这海港
亦可以很有效率。 50年代间,香港得天独厚商机处处,尽管亚洲占全球半数人口,但
好莱坞制作却攻占不下。除票价低,影院严重不足之外,又有诸如配额制及人口关卡等
保护主义措施,制止好莱坞渗透。欧洲与拉丁美洲由于票价较高,人均影院数目较多,
美国电影公司便集中开拓这些地区的市场。至于日本,亦未能雄霸区内市场。纵使其武
侠片在亚洲各地周遭放映,但日本国内市场庞大,本身已能自足,香港因而可填补空
隙,觅得一片生存空间。不管与好莱坞或日本相比,香港电影都属小本经营,货如轮
转,利润也较低微。然而,华人企业向来偏爱挣快钱,对长远回报不感兴趣。他们借贷
投资,压低薪金,又削减员工人数,还要求大量生产,再加上工人勤奋,因此即使利润
偏低,生意仍然畅旺。他们的经营之道,正是香港影业60年来行之有效的方式。 影片
卖掉有价,香港电影遂愈拍愈起劲。50年代期间,较小型的电影公司预先把电影版权卖
给海外发行商,集资开拍(即“卖片花”),监制往往可在开拍前筹得影片预算成本的
六成。长城与凤凰两家公司都是中国资金,所制作影片皆可在国内发行,而本地三大电
影公司邵氏、电懋及光艺,都是区内的娱乐业王国在香港搞的制作分公司。查奕恩认
为,若把香港比作星光熠熠的电影制作圣地好莱坞,那新加坡便是纽约,手握背后的经
济命脉。新加坡的跨国公司一方面在灌制作影片,另方面购入小公司的出品,以保证旗
下影院的片源供应不绝。 由于有邵氏及电懋的关系,港片得以确保在亚太区各城市,
取得最佳放映场所。放映日期在影片开拍前已定下来,以保证制作可以归本,而由于有
预先卖掉的收入,制作规模亦可愈拍愈大。邵氏与电懋都会舍得把资金花在豪华布景、
大明星、华丽服饰、缤纷歌舞,以及精心设计的武打场面之上。要阻止好莱坞垄断,就
要用他们的标准,拍摄同一制作水平的华人影片。其后数十年间,香港努力赶上好莱坞
的制作水平,把力有不逮的对手逐一击退。 另外,文化因素也很重要。1911年辛亥革
命推翻满清政权后,巡回戏班与流行歌曲录音相继出现,海外华侨得以保持与家乡的联
系。数以百万计散居东南亚的华人,成为港片的忠实观众。他们多来自中国东部与南
部,故港片所呈现的世界,对他们并不陌生。他们通常生活富裕,热爱社交,故喜欢一
家大小外出吃饭及看戏。
50年代初开始,中国大陆以外最多华人聚居的台湾及泰国,港片都极受欢迎。此
外,华侨在少数族群中人数最多亦最富裕的地方,如新加坡、马来西亚及印尼等地,港
片亦极之卖座。甚至在华人数目较少的国家,如柬埔寨、泰国、越南等地,也有支持港
片发行的足够影迷。 粤语片的观众,多达800万至1000万,散居亚太区一带,以香港及
马来西亚为主,而国语片即使无法打入大陆市场,观众数量也比粤语片的多。新加坡与
印尼的华人都讲国语,国语在70年代更成为台湾官方语言。基于这特殊因素,香港每年
制作不下数十部国语片,尽管国语只有不到5%的本地人使用。海外市场收益较佳,国语
片的制作水平因此高于粤片。为了尽量提高发行海外的可能性,大公司都避免专攻一种
方言(除国、粤语片外,也拍摄了不少厦语和潮语片)。当然,影片亦可配音,粤片公
司因此亦得以打进台湾市场。 华人迁徙的足迹亦遍及亚洲以外地区。中国大陆居民早
自19世纪,已开始移居澳洲、欧洲及北美等地。到80年代中,美国华侨已超过100万。
墨尔本、悉尼、巴黎、伦敦、多伦多、蒙特利尔、纽约、芝加哥、洛杉矶及旧金山等地
的唐人街,都建有戏院。华侨纵使多属广东人,但一样喜欢看国语片或偶然放映的大陆
片。影片在亚洲映毕,唐人街院商便拿来放映,有时碰上卖座的,会把拷贝留起来以备
重映。 海外观众爱看港片,香港变成满足移民想象力的中心。潘翎描绘殖民地,笔触
动人:“飘泊的华人不少有两次甚至三次以上的移民经历,他们尝遍各地的闭门羹,此
地变了逃亡的终站。”有人或抛下中国家园,有人或有回乡的朦胧渴望,但逃抵香港并
安顿下来的经历,成为战后几代人的参照。这个亚洲中转站成为乡愁的对象,不少电影
把这难民城市动人心弦的色相与声音,都一一记录下来。 香港各行各业,向来都愿意
生产迎合各地文化口味的产品,电影业也不例外。导演搞制作,也满足不同口味。邵
氏、电懋及其他制片公司,都在制作前把故事大纲送交区内发行商,如反应理想,才动
手摄制。50年代的国语片往往附有歌曲,不单是因为上海导演故伎重施,更是东南亚观
众口味使然。台湾的武侠与爱情小说,也改编成电影。香港监制在60年代喜欢邀邻近地
区合作拍片,邵氏便在台湾设有制片设施。同期,影片开始加大双语字幕:中文是给听
不懂片中方言的观众看的,英文则为所有不懂中文的观众而设。 到了60年代初,香港
成为东亚最大的电影输出地。期间,海外市场竞争日趋白热化,规模较小的公司纷纷倒
闭,邵氏与电懋的制作量仍一如往常,高踞不下,员工都做得透不过气来。1960~1967
年间,香港电影产量甚至超越好莱坞。 1967年,当地观众入座人次几近一亿,打破历
来纪录。但未几却出现粤语电视台,电影受到严峻挑战,粤片入座人数开始下跌,同
时,东南亚观众对国语片的需求更殷。粤片制作量于60年代末期萎缩,在邵氏与国泰主
导下,国片雄霸市场,粤片甚至在1972年销声匿迹。有此怪事,是因为李小龙及别的每
片影星都给配上国语,且影片都加上字幕,本地观众亦可以看懂。 国语片崛起,国泰
和邵氏功不可没,他们为电影引进华丽悦目的制作质量。即使最平庸的国语片,布景与
服装都很讲究,粤片鲜能望其项背,而日本以外的东亚地区,也无法与之相比。香港制
作的不再是B级片(说是B+级倒贴切),更为东南亚提供仅次于好莱坞的最佳选择。 不
过,如果不是大公司决定支持新兴的动作片潮流,国语电影大抵不会享有如此优越地
位。日本时代剧影响所及,当地监制开拍连串既精彩又惊心动魄的武侠片,更形成一股
潮流。邵氏是始作俑者,其中以胡金铨的《大醉侠》(1966)及张彻的《独臂刀》
(1967)最响当当。胡金铨在台湾制作的《龙门客栈》(1967),把这条新派武侠片的
路线发挥得淋漓尽致,不仅成为当年卖座冠军,还在东南亚所向披靡。新风格影响下产
生了数十部武侠片,没多久便出现王羽(《龙虎斗》,1970)与李小龙(《唐山大
兄》,1971)等功夫片。这些紧张刺激的英雄传奇故事,不仅雄霸本土票房,还攻陷亚
洲市场,更使港片打进西方影院。 国语电影通过功夫武侠片,取得了正如电影史学者
张建德所称的地位:“在东南亚发展出一种泛中国国际主义”。武侠片可能在韩国或台
湾摄制,而功夫片则会在马来西亚或泰国(如李小龙的《唐山大兄》)。东南亚以至日
本的武师与演员,都拍香港电影。
70年代初,日本电影开始减产,低成本动作片输出量减少,香港功夫武侠片更所向
无敌。功夫片为适应不同地方的电检条例,会以三种版本发行:最温和的版本送往马来
西亚、泰国及台湾,较激烈的留给香港,而最血腥的版本,则拿到欧洲及北美这些电检
较宽松的地区。 尽管国际市场一片好景,国泰却渐渐没落。国泰明星纷纷转投邵氏,
而他们又欠缺有魄力的经理人才,陆运涛后继无人。1970年国泰终于关闭电影制作部
门,但保留一家电影发行公司及遍布东南亚的院线,仍不失为实力雄厚的娱乐大企业。
国泰淡出电影制作,刚好为新成立的嘉禾腾出发展空间。 邵逸夫旗下的两位经理邹文
怀与何冠昌跑出来自立门户,于1970年创办嘉禾,邹文怀当总裁,何冠昌则监管日常制
作。在泰国与台湾投资者支持下,嘉禾买入国泰位于钻石山的片场,并透过国泰将影片
发行海外。邵氏猛将胡金铨、王羽、罗维等,都被邹文怀成功挖角,但予邵氏迎头痛击
的,是李小龙争夺战也败给嘉禾。《唐山大兄》(1971)本地破票房纪录收320万港
元,在全球各地再多收数百万。若以投资回报率计算,《唐》片及其他三部李、邹合作
的影片,都属于历来最赚钱的。邹文怀有赖李小龙的魅力,才可与邵氏一较高下。到了
1975年,他控制了香港最大院线,在亚洲各地拥有戏院达数十间。 功夫片最初似乎供
不应求,小型电影公司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当时,好莱坞一部制作平均需资金100万美
元,李小龙的第二部作品则只需12万美元,而一部普通功夫片,此数之半已可拍成。由
于海外市场饥不择食,香港电影变成高回报率的生意,即使最粗制滥造的,保证也能捞
到两成利润。 70年代中,西方对功夫片需求放缓,但往后持续多年,功夫片产量依然
高企。有的电影公司拍摄的功夫片,根本就没在香港放映过,其目标只是美国、非洲、
欧洲、印度及中东等地的市场。在香港,较高质量的武侠片与功夫片仍然很受欢迎,少
数导演仍可发挥创意,使类型更上层楼。与此同时,监制也发展其他类型并加以大量制
作,其中包括城市犯罪惊悚片、喜剧片,以及有如《拈花惹草》(1976)及《多少风流
多少恨》(1977)那样的色情片。所有这些影片,都有助香港稳守东南亚市场。 其后
粤语片复苏,其实是拜喜剧片所赐。邵氏的《七十二家房客》率先出现,与《猛龙过
江》一起成为1973年本土最受欢迎影片。许冠文的社会讽刺喜剧接着登场,更吸引到大
批日本观众,他们称许冠文做“布先生”。未几,功夫片卷土重来,大受国际市场欢
迎,不过,如今落在洪金宝与成龙手上,都变成功夫喜剧。嘉禾有了这些卖座明星,便
稳占影坛举足轻重的地位,邵氏票房则开始滑落。邵氏的经营方式是中央集权,邹文怀
则把权力下放给一组经理,开建立卫星公司承包制,资助有票房保证者掌管的公司拍
片。许冠文、成龙与洪金宝都有决策权,并享有很大程度的创作自由,但剧本、财政预
算及拍摄进度仍受母公司监督。 粤语片复苏,正好碰上社会展开关于本土身份的讨
论。电影杂志、电影会及教授16毫米制作的工作坊先后出现,本地电影文化开始成形。
香港国际电影节于1977年诞生,除让外国电影在本地曝光外,还着手探讨这片殖民地的
电影史。电影节一系列“香港电影回顾”特刊十分珍贵,而第一个专题便是“50年代粤
语电影回顾展”。 香港“新浪潮”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下诞生。好些新浪潮成员,都曾
留学北美或英国,回港后,如直接投身影圈,便要经历漫长的学师阶段,所以他们大都
跑去拍电视剧,马上便可执导演筒。许鞍华、谭家明、徐克、林岭东、黄志强及其他不
少导演,因此学会了拍实景,还学会了拍得快。他们拍大电影的首作,通常都是电影界
以外的人投资的。他们不像上一代,不再以旧中国为题,而是取材香港,且多针对时下
社会及心理问题。有的更拍出稍带实验性的偏锋之作,许鞍华的《疯劫》(1979)及徐
克的《第一类型危险》(1980)也许是个中代表。新浪潮早期影片大都有不错的票房成
绩,尤以许鞍华的《投奔怒海》(1982)最卖座。 方育平、严浩与其他少数新浪潮导
演,则是专门炮制欧洲口味的“影展电影”,但其余多数人都走入主流,为保存个性,
惟有在既定类型中加入个人特色。新浪潮把西方标准带来香港,令当地制作架构恢复生
机,也使他们跟片场出身的袁和平、洪金宝及元奎等导演互相辉映,后者远远不及新浪
潮的国际化,却同样于70年代后期,使功夫武侠片起死回生。 粤语电影复苏,本地观
众重投怀抱。
70年代中期,影院入座率保持在6500万左右,香港人日趋富裕,纵然票价飙升亦不
放在心上,监制像可以视本土观众的捧场为理所当然似的。但市场其实并非一片好景,
票房主要都被几部卖座片瓜分,大部分收益给占去,余下的大多不过收支相抵。电影史
学者罗卡估计,70年代末期开始,四成票房总收入全归十大卖座片。东南亚成为香港与
好莱坞势均力敌的战场,香港这些“超级大制作”居功不小。 到了80年代初,嘉禾的
票房数字已遥遥领先,邵氏制作量大降,1986年其片厂更只制作电视广播有限公司的节
目,那是邵逸夫旗下本地一枝独秀的电视台2。但市场并没有自此一面倒,如其后便有
新艺城的成立和突破。 新艺城电影公司成立于1980年,银幕出现有点儿俗套的黄红蓝
三色徽号,便有新艺城的字样。该公司三名创办人为黄百鸣、麦嘉与石天,他们取得一
条院线经营者的支持,资助他们开拍影片,为院线提供片源。新艺城避开武打片,走粤
语喜剧路线,但以西方流丽悦目的制作水平做包装。新艺城闯出一片天,全靠《最佳拍
档》(1982)及其一系列续集。该片属搞笑间谍片,片中充斥追逐及特技镜头,以及古
灵精怪的科技小玩意。功夫片十多年来制作水平皆局促,不是利用树林空地,便是盖起
粗陋布景,如今出现的《最佳拍档》,布景设计光鲜悦目,特殊效果更要胜人一筹。他
们从好莱坞与澳洲请来特技专家,摄影师亦是美国人。而且,全片充满生气,原因除有
欧洲外景及连珠炮般的笑料外,还有一首口哨声吹起的主题曲,曲词轻佻无赖,仿佛体
现了自信爆棚的香港新性格。此外影片由歌星许冠杰担演,正好迎合正在东南亚涌现的
粤语流行曲热潮。《最佳拍档》成本约800万港元,单在本地,收入已是成本的3倍以
上。此片与其后两部续集,都安排在农历新年档期放映,全部创下70~80年代香港最高
票房收入。新艺城监制坦言他们投资的是“包装”,事实证明这种做法可行,B+级电影
也可以升格为A-级4。 与此同时,民初功夫片受淘汰,卖座的动作片如洪金宝的《奇谋
妙计五福星》(1983)同时是时装喜剧,成龙的《A计划》(1983)则是历史冒险片。
成龙作为香港最稳定的票房保证,早已奠定亚洲巨星地位,东南亚各地肯定会把黄金档
期预留给他。他信心十足地不断提高成本,务求把动作场面拍出好莱坞的制作规模。
年轻导演徐克,亦一样有提高作品级数的要求。个子高瘦、蓄有羊咩须的他是个工作
狂,他摄制了三部备受争议的新浪潮影片后,便致力把本土作品提升至国际水平。他输
入好莱坞的特技专家,把神怪武侠片《新蜀山剑侠》(1983)拍得美轮美奂,更成为他
90年代初一系列卖座武侠片的原型。他创办电影工作室后,推出首部轻松活泼的作品
《上海之夜》(1984),成本虽小,却把1947年上海十里洋场的光景写得活灵活现。徐
克影响最深远的制作,是吴宇森执导的《英雄本色》(1986),以及程小东执导的《倩
女幽魂》(1987)。他效法斯皮尔伯格,攫取过去卖座片的套路,但也让吴宇森从60年
代武侠片传统中取材,替黑帮片抹上自虐式的浪漫英雄色彩。他又帮忙程小东以低科技
拍鬼故事,拍出气氛与效果都极富想象力的包装。两片皆标榜精致的灯光设计、感染力
强的原创音乐。《英雄本色》及《倩女幽魂》标志着自觉走现代化路线的胜利,亦监亦
导的王晶更将此形容为“西方包装下的东方精神”。 两片不仅使本土观众大感兴奋,
还巩固了东南亚市场。《英雄本色》催生了无数警察片与黑帮枪战片,《倩女幽魂》则
使神怪武侠片卷土重来,大批涌现。以周润发、王祖贤、林青霞、李连杰为首的新一代
影星,都借助这些再生类型红极一时。这些影片愈拍愈铺张,也愈拍愈惊人,渐渐引起
欧美注视。西方追捧香港电影,很大程度上都是徐克的电影工作室引发的潮流所致。
回首1986~1993年的日子,电影人都觉得那不啻是港片最后的黄金岁月。那时,观
众都是港片忠实影迷,影院愈开愈多,对影片需求亦愈殷切。而且,海外市场如日中
天,1988年韩国实施入口自由化政策,香港从此又多添一个电影市场。电影工作者都拼
命挣钱,摄影师会同时拍摄两三部影片,演员会这边拍了几个钟头,便走到那个场景拍
另一部戏。 影评人李焯桃指出,香港电影走过几个阶段:1946~1970年是“古典”阶
段,主要是模仿好莱坞与日本模式的片场制作,1971~1978年是过渡阶段,功夫片诞
生,粤片由衰转盛,“现代”阶段始于1979年,新浪潮出现外,又有新艺城自觉地提升
影片装潢。80年代末期制作旺盛,也可以说是第四个阶段的开始,理由之一,是电影把
黑社会也吸引过来,他们如今不再视电影为洗钱工具,而是可靠的收入来源。黑社会资
助的公司涌现,他们纵然会威迫明星与监制,但通常都予导演很大自由度。制作量大
增,亦造就了新晋导演。和战后出生的新浪潮一代相比,他们不会年轻多少,但却经历
过编剧与助导的劳碌生涯。1958年出生的王家卫推出首作《旺角卡门》(1988)以前,
曾当了10年的电视与电影编剧。差不多同期推出首作的其他导演,计有方育正、刘国
昌、张婉婷、关锦鹏、尔冬升、陈嘉上、刘镇伟、罗启锐及罗卓瑶等人。新浪潮带出新
潮流,这批导演接棒后更发扬光大精益求精。同样重要的一点是,他们的出现,说明了
大众电影大量生产的好处:由于多数影片都赚钱,投资者就有本钱兵行险着,摄制不一
定赚钱的影片,如关锦鹏的《胭脂扣》(1988,成龙的威禾公司制作)及王家卫的《阿
飞正传》(1990,邓光荣的影之杰公司投资)。 监制为争取东南亚观众,可谓法宝尽
出。成龙在《警察故事III超级警察》(1992)里头,从中国跑到吉隆坡,《霹雳火》
(1995)则安排他在东京的弹珠店大打出手。监制找来粤语流行曲偶像歌星做主角,要
是他们唱主题曲,便一起推出唱片与举办海外演唱会,以助影片宣传。此外,监制亦从
各地招揽影星,如马来西亚的杨紫琼、台湾的林青霞与王祖贤,以及日本女打星大岛由
加利等。《重庆森林》起用台湾出生的日裔流行歌手金城武当然也是一种计算,是卖埠
的一道板斧;金在片中饰演香港警察,说自己住台湾时学过日语,就像拿自己来开玩
笑。 一如好莱坞为欧洲发行另外炮制更刺激的版本,香港导演也为满足外地口味而特
别加料。韩国与台湾发行商坚持要有大量动作,甚至还规定打斗次数及打斗长度,于是
不论任何类型皆加插功夫场面。日本人要求《龙的心》(1985)有更多暴力镜头,洪金
宝也就欣然从命。台湾版《东邪西毒》(1994)的开场与结局,都有高手决斗的夸张场
面,影展版则付诸阙如。新加坡与马来西亚电检对歌颂黑帮的内容眉头大皱,“古惑
仔”系列因此加拍一些场面,解释那些二十来岁的黑帮主角其实是警方卧底。 新媒体
的出现,进一步开拓东南亚市场。一如港片支配了影院发行,录影带使港片更加无孔不
入,堆满大小商店,购物手推车,甚至路边小贩的摊档。吉隆坡华人市场的盗版影带,
高质的售价相等于8美元,中等的6元,劣质的只卖4元。粗制滥造的翻版影带,一时之
间充斥唐人街杂货店与精品店。大批涌至北美的华人学生,对当地销售香港影带的业务
帮助不少。
潘翎认为,录影带无疑使香港成为海外华人流行文化的中心。不管是抗拒给美国社
会同化的华侨,还是受西方口味影响较深的新一代移民,每当与朋友家中畅聚,都可借
影带沉醉于故乡的语言、音乐、明星及景物之中。 然而,文化活动通常亦受制于影业
的运作。港片于1986~1993年异常蓬勃,部分原因在于本地影院对影片需求量大增,而
且东南亚观众对港片总是贪得无厌。而港片极盛与极衰的关键,原来取决于台湾。 台
湾居住了2000万华人,长期以来一直是港片一大海外市场。国民党政府治下,入口国语
片可享补贴及优惠税率。香港两位重要导演胡金铨与李翰祥于60年代移居台湾,带动当
地电影制作,而功夫片与许冠文及成龙作品大受台湾欢迎以后,台商开始投资香港电
影。80年代初,香港电视节目的录影带大举涌至台湾,进一步打开当地市场,当地人因
而熟悉其后在港片中当红的刘德华、周润发及其他电视明星。 台湾当局的政策,是支
持扬威国际电影节的本地“新浪潮”导演,但杨德昌、侯孝贤的作品调子悠闲,又要求
观众思考,不合台湾人脾胃,台湾人宁看港产片。80年代中,港片可靠事先卖片花给台
湾,取得一半制作经费。而且,港片被官方视作“国片”,不受配额限制,不似好些好
莱坞片遭拒诸门外。 台湾发行商为了分一杯羹,放弃本土电影而投资港片。90年代
初,台湾每年放映港片数目,多达130~200部之间。大多数西方拥歪的心头好,如黑帮
英雄片、大型古装片(“黄飞鸿”系列)及奇幻武侠片(“笑傲江湖”系列)等,都是
台湾这个利润丰厚的市场的口味造就出来的。与此同时,台湾电影制作几乎完全停顿。
1988年台湾公映约190部本地作品,到1994年只得18部。更丢脸的是,台湾每年一度的
金马奖电影颁奖礼,得奖者几乎都是入口港片的天下。 80年代末期制作水平提升,出
现成龙、徐克及吴宇森等人精美夺目的作品,那其实是港片不能在台湾赔本,必须包装
得体所致。“台湾人就是不喜欢”,陈嘉上回想自己听到这样的反对声音时,必定苦恼
不已。回想最疯狂的时期,一个拍摄计划预先卖埠往台,竟能斩获2000万港元之谱。有
时,港片仍未在港上演,便已在台首映(部分原因是抢先盗版影带登陆),影星齐齐飞
到那儿与影迷打照面做宣传。此外,导演也毫不吝啬一掷千金,观众才有幸得睹《笑傲
江湖II东方不败》(1992)凌空飞舞的打斗、《辣手神探》(1992场面超大的医院大战
高潮,以及《东邪西毒》(1994)如太虚幻境的沙漠景致。 摄制成本亦因此直线上
升,《秦俑》(1990)制作费据称是5000万港元,用今天美国制作的标准衡量,纵然低
得可笑,但与影片可能取得的回报相比却是贵得惊人。如同今天的好莱坞,明星有票房
保证,身价便会大升。李连杰一部1992年的影片耗资3500万港元,他的片酬便占去其中
1/3或以上。为弥补制作经费,监制开始以几部片一起卖埠的方式,卖片给台湾,台湾
片商为取得卖座大制作,不得不一并买下一些次货。 可问题却来了,大型制作并非全
都可封蚀本门,观众会对飞檐走壁的女侠生厌。台湾投资者与发行商组成卡特尔联盟,
强迫卖埠价减半。这场影业危机始于1993年,那年可说是恐龙年,《侏罗纪公园》在亚
洲所向披靡,港片节节败退。同年台湾出现有线与卫星电视,待在家里看电影的人愈来
愈多,有叫座力的明星愈来愈少,一度是台湾票房保证的林青霞也宣布息影。1993~
1995年间,台湾30大卖座片,25部来自好莱坞,香港的只4部。港片毁了台湾电影,如
今却倒过来给西片杀个措手不及。 美国片在台湾大捷,反映其在东南亚的势力日渐扩
张。80年代,好莱坞片一半以上的票房收入来自国外,其中1/3至一半以上的票房又来
自亚洲,电影公司渐渐清楚他们的前景很大程度上系于亚洲。
《侏罗纪公园》、《亡命天涯》(The Fugitive,1993)、《真实谎言》(True
Lies,1994)及《生死时速》(1994)等电影大收旺场后,美国大公司大受鼓舞,发行
影片更野心勃勃。好莱坞公司开始在日本、韩国等亚洲主要市场,投资开设影院。他们
的势力能在欧洲扩张,窍门是多厅影院。亚洲各地商场林立,正是开设多厅影院的理想
环境。多厅影院不仅把西方放映模式正规化,还可减低每个放映厅的管理经费,甚至售
卖爆玉米和糖果,亦极之有利可图。 1996年底,美国扩张大计得逞,亚洲各地制作量
开始大跌。尽管1997年区内出现金融风暴,但亚洲各地票房收入却报升,主要原因是放
映好莱坞片的多厅影院,票价订得较高。港产片要收复海外市场失地,机会已十分渺
茫。 数十年来,香港都要依赖人数渐增的亚洲观众,可到了90年代中,其传统市场惊
人萎缩,台湾市场名存实亡,韩国与泰国则只垂青动作片,只有新加坡与马来西亚对港
片依然兴趣未减。本地市场再度成为票房支柱,占影片总收入的一半至2/3。但很不
幸,十年不变的入座人数开始急跌,1988年入座人数6600万,1993年跌至4400万,同期
的票房账面数字虽然报升,却只是票价不时调高所致。港片颓势一发不可收拾,1996年
入座人数只剩下2200万。有编剧以人口结构改变分析跌市原因,认为国内新移民是80年
代港片主要观众,他们发现港片程式很有新意,但到了90年代,所有绰头统统给他们看
腻了。部分黑帮片仍吸引大批观众,但大受海外欢迎的神怪武侠片都惨淡收场。结果,
票房主要靠几部卖座片支撑,而且通常都是周润发、成龙及周星驰的电影,或少数大堆
头群星助阵的喜剧片。 另方面,当地观众重投好莱坞怀抱,美国卖座片有更多戏院争
相放映,竞争力大为增强。1996年十大卖座电影,美国片囊括五部,外国制作(美国片
为主)票房收入更破纪录,占总数45%5。香港成为好莱坞片很可观的市场,所赚比欧洲
某些国家更多,即使与中国大陆相比,其重要性亦高得多。 当地发行商与院线很想与
好莱坞分一杯羹,嘉禾开始巨额投资放映设施,在亚洲各地收购及兴建影院,供放映美
国片之用。但香港制作却减产,1996年仅推出115部,不到1993年的一半。纵使减产的
制作,不少是无关痛痒的软性色情片,但更重要的是,监制必须大刀阔斧大幅削减成
本。90年代中,大部分制作的经费,仅介乎400万~800万港元之间。相比同期一部普通
好莱坞片,港产片的制作费还不及25年前李小龙热潮刚开始时的水平。这些成本低廉却
又外貌可观的影片,不仅继续证明当地导演技巧出色干劲冲天,还显示他们的工资依然
偏低。 此外,导演也开始以较高品味的观众为对象,拍摄了一连串以感情关系为题的
电影,如优皮爱情小品(《三人世界》,1988)及怀旧通俗剧。尔冬升的小本制作《新
不了情》(1993),讲垂死女孩给自暴自弃的萨克斯手带来救赎,竟然可大收3000万
元,与成龙的《城市猎人》势均力敌,影评人都很愕然。“关系电影”与武侠片“泛华
人”的普遍性相反,口味极之地道,而且影星片酬较低,煽情剧本又不求特技效果,抒
情插曲更可灌录成光碟出售。
怀旧喜剧《92黑玫瑰对黑玫瑰》的映期,破天荒由1992年7月延至12月,收益与周
星驰的搞笑片不遑多让,有力地证明地道的香港口味仍有可为。《小男人周记》
(1989)及《飞虎雄心》(1994)的导演陈嘉上于1996年说的一句话,总结了此一现
象:“我拍片,是拍给本地观众看的。”陈嘉上属于80年代末港片好景时冒起的新一代
导演,不少同期导演,皆放弃典型中国武侠片,也不拍枪战火并,而欲创作类似“高质
电影”的作品。他们镜头下的现代香港人,都是受过高深教育的年轻男女,在商界或传
媒工作,生活优哉悠哉,偶尔香港与外国两边走。姑勿论这类电影事实上会否吸引大批
富裕的香港人,他们对当代潮流及小奸小坏的描绘,确能吸引学生和白领买票入场,不
高的制作经费不难回本。 开创这类影片先河的,是珠宝商潘迪生创办的德宝公司。德
宝结束后,一群年轻导演组成UFO(电影人)继往开来,他们开拍的影片,皆以20来岁
中产的感性生活为题。由于成本所限,他们追随新艺城的作法,专攻喜剧,如《风尘三
侠》(1993)及《记得香蕉成熟时》(1993)等稍带粗俗却令人感觉良好的影片,后者
更模仿美国电视连续剧《美好年华》(The Wonder Years),回到80年代初的背景大玩
怀旧。UFO的影片都自觉要紧贴时代,于是取材有移民间题(《天涯海角》,1996)、
约会强奸(《欢乐时光》,1995),以及战后一代写今天自我中心的优皮一族
(yuppies)之间的冲突(《新难兄难弟》,1993)。陈可辛是UFO最成功的导演,他执
导的《金枝玉叶》(1994)以性别倒错与流行乐坛大造文章,手法维肖维妙,成为1994
年最卖座电影之一。他以移民为题的电影《甜蜜蜜》(1996)不仅票房成绩辈然,还史
无前例囊括香港电影金像奖九个奖项。 与此同时,有导演另辟蹊径,开拍本土剥削性
电影,最特殊的例子是邱礼涛,其一连串兴高采烈的残暴惊险片令人侧目。他的《的士
判官》(1993)是《猛龙怪客》及《怒火风暴》(Falling Down,1993)的混合体,片
中黄秋生的怀孕妻子遭麻木不仁的的士司机害死,他于是向的士行业宣战。邱礼涛最闻
名遐迩的作品是《八仙饭店之人肉叉烧包》(1993),借用澳门一宗集强奸、谋杀及食
人于一身的案件,以煽情手法搬上银幕。黄秋生饰演暴戾的饭店老板,把自己手刃的死
者蒸成叉烧包出售,他更凭此片获选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男主角。一头长发的邱礼涛,
同时也是摇滚乐手与音乐录像导演,目睹自己影片正好迎合午夜场观众的心意,他乐在
其中:“那肯定是我想要的经历。”其后出现的连串潮流,皆介乎UFO的感性与邱礼涛
的震惊手法之间。流行歌星主演、大讲自我牺牲手足情的“古惑仔”系列,是80年代英
雄片的低档版本,以粗线条风格,于龙蛇混杂的实景拍摄。“古惑仔”电影始终标榜为
地道制作,主攻本土市场,描写行为举止放纵的种种,观众都看得高兴。刘伟强表示,
电检要求删去《97古惑仔战无不胜》调侃新任特首董建华的一个笑话,他感到遗憾。另
一漫画改编的“百分百感觉”系列则比较正经,编导马伟豪与炮制“古惑仔”的公司
“最佳拍档”合作,把《百分百感觉》(1996)及其续篇(《百分百啱Feel》,1996;
《爱情Amoeba》,1997),变成与黑帮故事相映成趣的健康影片。主演“古惑仔”的郑
伊健,也饰演这些爱情故事的主角,围绕他身边的都是形象健康的新星,如歌星郑秀文
与喜剧演员葛民辉。奇怪的是,他们都与家人不相往来,于是住在一块,情同手足。他
们工作上出现问题,又遭受阶级的白眼,爱情生活则兜兜转转,他们总是吃意大利粉,
总是上网,不然就是追看美少女战士,购买DKNY的时装。 不少这类电影,亦有卖掉的
吸引力。类似邱礼涛与刘伟强制作的B级港片能在东南亚市场赚钱,主因是他们成本极
低,拍摄极快。邱礼涛的《八仙饭店之人肉叉烧包》,海外收益是成本的10倍(成本不
过200万港元)。即使是UFO内容极地道的制作,也可讨好世界各地那些口味较西化的华
侨。不管东方或西方,中产阶级的成功故事都一样有市场。 但优皮爱情故事也好,B级
片也好,都未能挽救整个行业。本地市场以极快的速度垮下来,主因是盗版影带已到了
无孔不入的地步。盗版自80年代初便已出现,但主权移交前夕才开始猖獗,全港各地的
“灰市商场”都充斥正上映的卖座片的翻版货。有时,放映师或冲印室职员会偷偷把拷
贝拿出来复制,但“影院版本”的翻版影带亦屡见不鲜,那是影院上映时偷拍的,观众
的嘈吵声,不准确的框边时会出现(影院盗录版猖獗,促使午夜试映场的惯例,成为绝
响)。更甚者,新一代数码式VCD(录像光碟)面世,翻版变得更便宜,更可在短时间
内大量制造。正版VCD零售价约l0~12美元,但只消3美元,便人人都买得盗版,所费不
过约戏票的一半。到了1998年,VCD不仅击退镭射影碟,还抢去影带市场。“古惑仔”
系列监制文隽在《97古惑仔战无不胜》首映那天,便买到盗版VCD,他指出:“盗版商
有最佳的发行制度。”490年代中,海外及本土市场同告凋零之际,不少人都问过一个
明显的问题:中国内地又怎样了?那毕竟是最大市场,能挽救香港影业吗? 首先,内
地似乎需要港片。
邓小平于1979年实施经济改革,中国敞开对外贸易大门。盗版影带出现后,国内影
院入场人数一落千丈。当时的国内制片厂,没法迎合院商要求制作大众口味的影片。观
众都情迷港片,不是通过正式放映,而是通过电视广播及盗版影带。不少盗版影带,甚
至公然在戏院或“录像放映厅”放映。 香港公司即使循合法途径在国内发行港片,也
不容易享得什么甜头,因为内地控制境外片进口,每年配额只有10部,港产片也受此管
限。但却可钻空子,某些“合拍片”可视为国内制作,免受进口条例规管。情况一如港
商把工厂北移,利用国内较低廉的劳工市场,因此,监制开始在国内摄制影片。与国内
合作拍片,除有辽阔外景场地、低廉劳工市场外,其他方面其实都不会好到哪里去,但
部分影片也真的可以挤进国内影院,不过,全都以极低价卖给院商。此外,国内取景壮
观,可增强影片视觉美感,有利卖埠[指卖片到海外。——译者注]。 获准国内公映
的几部主要影片,特别是成龙的,都很卖座。1994~1995年间,国内与香港公司以分账
方式放映部分港片。不少观察家认为,1997主权移交后国内很可能全面开放市场,香港
回归后也许会成为中国的好莱坞。 然而,中国大陆在1995年开始,给合资制作订出新
例,规定剪辑及配音工作必须在国内完成,底片也必须留在国内。台湾资金的《风月》
(1996)制作成本高昂,原以为可在国内公映,但结果不获电检通过。 与此同时,国
内院商开始偏爱好莱坞卖座片,逐渐霸占了大部分的进口配额。1998年,各大城市都以
放映西片为主,港片仅在较小城市或乡镇地区放映。一如在亚洲其他地方,港片在中国
大陆培养了观众的新口味,但事实证明好莱坞更能在这方面满足他们。 进军国内受
阻,海外市场萎缩,再加上好莱坞片渐受欢迎,以及录影盗版的出现,在在使人担心香
港影业快撑不住了。90年代中开始,香港导演有两道主要的生存板斧,一是泛亚洲合资
制作,一是转向地道特色可他们仍然变不出戏法。1997年新上映港片不足100部,入座
人数再下跌8%,进口外国片票房总额超前本土作品,前者是53%,后者47%,乃数十年来
的首次。好莱坞票房收入稍微超过总额之半,对多数国家来说,守住半壁江山已是喜
讯,但对香港却象征了权力转移,本地电影界士气大挫。
1997年10月,特区新任行政长官董建华公开表示会设立协调本土制作的电影办事
处,且承诺拨地兴建大型片场,以推动香港影业发展5。与此同时,电影玩家另觅理想
制作地点,有监制甚至开始投资台湾片,与港片全盛时期的做法背道而驰。 1997年~
1998年亚洲出现金融风暴,香港影业更加兵荒马乱。纵使亚洲观众依然蜂拥跑到新型舒
适的多厅影院,但依然垂青港片的马来西亚、印尼、南韩及泰国等地的院商及发行商,
却以贬值的货币做生意。院商不敢提高票价填补差额,便要求香港供应商延期结账或减
价。1998年春,东南亚电影公司买片量减少,港片产量进一步萎缩,当地影市不景的惨
况,从嘉禾连串灾难可见一斑。嘉禾旗下公开上市的发行及放映公司嘉禾娱乐公司,
1998年上半年亏损600万美元,但拓展多厅影院的业务骑虎难下。为挽救公司,邹文怀
同意与澳洲实力雄厚的院线Village Roadshow分享娱乐公司的控制权。与此同时,邹的
长期拍档何冠昌逝世,成龙又退出娱乐公司的董事会。其时,正值政府拍卖将军澳大幅
土地作兴建高水平制作设施,以邵氏为首的一伙买家联手投得,嘉禾却竞投失败。是年
秋季,嘉禾迁出钻石山斧山道片场,邹文怀宣布考虑迁移往新加坡2。 1998年夏,与我
到大华戏院看《97古惑仔战无不胜》的时间相隔了一年许,《纽约时报》记者无意中撞
进《新古惑仔之少年激斗篇》开播日的戏院,座上只35个观众。你只需付2.5美元,便
可沿街买到该片的VCD。港片成本大幅削减,制作少得可怜,电影人梦想破灭,香港影
业几乎跌至谷底。最成功导演之一陈嘉上,得减薪75%。当地影评人方保罗更宣读悼
辞:“我看,大家熟悉的香港影业完蛋了。”香港电影50年来一直是区域性企业,如今
却被迫回归本土,可惜本地观众几已跑光。然而,香港不少最出色影片,却在1993年影
业衰退后出现。正所谓文穷而后工,财政绝境也许使导演更无顾忌实验新意念新手法。
与此同时,导演在更白热化的竞争及技艺传统的影响之下,都想拍摄创新与过瘾的东
西。黄金时代已一去不返,香港影业将变得跟多数本土电影一样,每年只少量制作,有
艺术价值的也有几部。然而,排众而出的作品,大抵仍坚守着大众电影的准则与做法。
第4章 话当年西方的香港热
只需稍为留意任何一种流行媒介,几乎都可发现影响西方文化最深的亚洲电影,就
是香港电影。好莱坞的习惯打法也因功夫片面目一新。李小龙象征了反叛青少年与民族
自豪,成为超越时空的符号。 你知道吗?我已厌倦了别人老是问:“阁下是否要挑战
好莱坞?”我真的觉得,我们有自己的一套,跟好莱坞的不一样,但却不比好莱坞差。
——邵逸夫 如假包换的本土电影,但资源忽地极快流失;称雄本区数十年,却遇好莱
坞霸权东渐节节败退;海外移民的精神食粮,却只存在于录影天地里。眼下也许要问:
究竟香港算不算缔造了一种“全球性”电影? 单凭本土市场支持电影制作,能撑下去
的国家没几个。电影要生存,要么像美国电影般搞出口,要么像欧洲般领取政府大笔资
助。但不是拿下海外市场的,就可称作全球性电影;有了影带,任何影片其实都可轻易
跨越国界。真正的全球性电影,不管在发达国家或发展中国家,都会在其影院银幕上占
有举足轻重的位置。用这个定义看,80~90年代的香港电影还未能称作全球性电影,欧
洲任何一国的电影也不可以,因为五部欧洲片中,只一部可在国外曝光。惟一的全球性
电影,来自美国。巨制如《天煞:地球反击战》(Independence Day,1996)及《泰坦
尼克号》(Titanic,1997),都成为国际影坛及媒体的盛事。中型制作的美国电视电
影的配音版,皆充塞全球各地的电视荧光幕。廉价的美国动作片及恐怖片,填补从东欧
到拉丁美洲,以至非洲等地在这方面的空隙。任何一家影带店都清楚显示,不管是《星
球大战》(Star Wars)或是粗糙的低成本电影,只要是美国片,便人人都愿意掏腰
包。 诚然,90年代香港影业出现危机以前,香港仅次于好莱坞,影片卖掉量一直居全
球第二,惟两者相去仍远,港片几乎只输往东南亚市场,其1995年收益约1.3亿美元,
美国片现时的环球总收益则超过50亿美元。而且,香港电影机构的规模,很难与北美、
欧洲及日本等地的跨国企业相提并论。区内实力量雄厚的嘉禾,亦从未打入全球50大传
媒机构之列。时代华纳、MCA环球、新力、Bertelsmann及迪斯尼等公司全部有国际融
资,特别是银行投资,故可确保影片打进全球市场。香港电影制片则由小公司推动,影
片都是部头制作居多。1995年港片总投资额为1.5亿美元,单是成龙一部电影已占去其
中1200万。1998年夏天港片处于淡季时,一部好莱坞大片的经费,已与港片全年总投资
额相抵。而且,港片在海外发行的规模,亦从来比不上日本动画此一最受欢迎的亚洲片
种。东方的好莱坞不是香港,而依然是好莱坞。 山寨式作业的港片,确实一直欲打进
西方市场。邵逸夫在60年代,一心想影片入选国际影展,不少香港电影公司,现在仍欲
卖片到西方最赚钱的市场。然而,当地监制却要面对长期存在的种种困难。首先,欧洲
及北美观众对亚洲电影兴趣不大,只偶然几部异国情调色彩浓烈之作,或主角没日本味
的日本动画是例外。其次,好莱坞大公司在全球各地都设有发行部门,送交当地院商的
影片供应源源不绝。其他国家的公司从来没有这类地方代理人,香港监制只能逐个国家
卖埠,每回只可与当地发行商达成一次交易,且利润微薄。他们除东南亚及几处唐人街
外,便没有自己的影院,因此无法让其制作在西方真正曝光。 香港在西方仅有过一次
重大突破,而经济回报尽管可观,也只是昙花一现。邵氏也好,嘉禾也好,显然都没料
到为本土与亚洲区观众度身订造的功夫片,可卖掉到全球各地。邵氏的《龙虎斗》
(1970)开创功夫类型先河,但一直到1972年邹文怀挟着两出李小龙影片在夏纳电影市
场曝光后,举世方大开眼界。两片卖埠成绩极佳,甚至打入中东市场。1972与1973年之
交的冬季,邵氏制作《天下第一拳》(1972)在伦敦空前卖座。1973年上半年,7部功
夫片在巴黎上映,26部在意大利曝光。1973年春,李小龙第二部作品《精武门》
(1972)在伦敦打破票房纪录。及1973年年底,不少欧洲影院每周皆放映功夫片。 更
重要的,是功夫片也打入利润最可观的庞大美国市场。与英国一样,美国最先引起哄动
的功夫片是《天下第一拳》,该片于1973年3月公映,李小龙的作品很快随后推出。同
年年终,在美发行的港片已多至38部,《综艺》杂志于1974年年底报道,港片在美总票
房超过1100万美元。其实那时候,美国人对中国菜、中国宗教及武术的兴趣愈来愈大,
电影观众对功夫片入侵,早有心理准备。李小龙当不成主角的电视连续剧《功夫》
(Kung Fu)于1972年秋首播,一般美国人因此更熟悉这种异色的打斗风格。功夫片不
像那电视连续剧,没带出以和为贵的信息,反而在《雌雄大盗》(Bonnie and Clyde,
1967)、《流寇志》(The Wild Bunch,1969)及意大利式西部片出现后,银幕暴力升
级,功夫片亦因而受惠。 然而,观众容易贪新忘旧,对功夫片亦会失去兴趣。好莱坞
大公司最初也发行过几部入口功夫片,但数年过去,功夫片只能以贱价卖给边缘发行
商,仅在白人都跑光的社区放映,靠亚裔、非裔及西班牙裔观众撑下去,直至80年代初
影院生意给影带抢走为止。但无论如何,亚洲电影的确曾破天荒在美国众多影院放映,
此情况并持续了差不多10年。 邵逸夫与邹文怀借助功夫片热潮,与西方合作拍片。邵
逸夫先后与多间意大利电影公司及英国咸马(Hammer)公司合作,制作了连串如《七金
尸》(The Legend of the Seven Golden Vampires,1974)那样的恐怖片,又与华纳
公司合制《女金刚斗狂龙女》(Cleopatra Jones & the Casino of Gold,1975)等以
黑人观众为对象的低成本电影。邵逸夫更打趣说,他会应合伙人要求,把员工每周工作
由七天减为六天3。但合资制作很快便惨淡收场,邵逸夫的慷慨无用武之地。邹文怀野
心更大,他甚至投资进军国际市场的英语片,但一直徒劳无功,要迟至《忍者神龟》
(Teenage Mutant Ninja Turtles,1990)的出现,才赚到大钱。 香港既没法以合拍
方式制作卖座片,那何不在西方推销自己的影星?成龙大受亚洲观众欢迎之后,邹文怀
便决意把他捧得像李小龙般举世知名。成龙要征服美国,便要拍英语片,邹文怀于是制
作了30年代芝加哥背景的动作喜剧片《杀手壕》(The Big Brawl,又名Battle Creek
Brawl,1980)、“炮弹飞车”系列喜闹剧(Cannonball Run,1981,1984),以及 警
动作片《威龙猛探》(The Protector,1985),可惜都未能使人对成龙刮目相看。
然而,其后10年间,成龙在西方却出现一群影迷,这都是因为影带、校园放映活动
及专放旧片的艺术影院推波助澜,还亏得如塔伦蒂诺等领导潮流者成了他的知音人。
1995年,Miramax及New Line Cinema与嘉禾达成协议,发行成龙部分影片,而且,在塔
伦蒂诺大力支持下,成龙获颁MTV终身成就奖。成龙宣称自己目标是要赢得美国观众的
喜爱:“那便是我想要的!他们肯来看我,就更锦上添花。我就会是美国大明星,像史
泰龙,像阿诺·施瓦辛格。中国有十亿人,我走到哪儿,人人都认得我,他们会说:
‘呀!是他哩!’就是我,大明星!你跟我说:‘你在美国是大明星哩!’我说:‘才
不!’我在这儿只是小脚色,走在街上,偶然也会有人跑来问:‘你是成龙么?’但多
数人只视而不见的走过。”1996年,《红番区》(Rumble in the Bronx,1994)经配
音、重剪及重新配乐后在美国公映,为成龙带来突破,票房斩获3200万美元,为New
Line是年盈利最可观的影片。成龙随后在新丹士电影节(Sundance Film Festival)亮
相,在众多清谈节目中搞笑,还拍了动感惊人的汽水广告。他把手、脚,甚至与众不同
的大鼻子,都放到Mann’s,Chinese Theater的水泥地上打印。坊间传言,成龙在美国
打响名堂后,制作经费获进一步提高。 1996~1998年间,成龙再有四部配音旧作在美
上映,但成绩每况愈下。成龙最后凭美国动作喜剧《火拼时速》(Rush Hour,
1998),奠定在西方观众心目中的地位。该片单在美国的收益,便有1.3亿美元。成龙
的港片来到美国英语市场,只年轻男性观众感到新鲜,但《火拼时速》的成龙虽不改顽
童的搞笑本色,却脱胎换骨,摇身一变成了好莱坞主流明星。 嘉禾的“国际”片虽吃
力不讨好,但成龙的名气,却为亚洲其他人才铺路。美国大公司向来很会吸引外国人
才,好莱坞决策人只需瞧一瞧香港电影,有些香港导演就很可能获青睐移民他去,尤其
好莱坞监制都明白到亚洲市场日益重要。因此,吴宇森执导,让-克劳德·范·达姆
(Jean-Claude Van Damme)主演的小本制作《终极标靶》(Hard Target,1993)卖座
不俗,其意义亦重大。后来他以较高成本、较强的明星阵容拍出了《断箭行动》
(Broken Arrow),成为1996年最成功影片之一。1997年夏,吴宇森的《夺面双雄》
(Face/Off)全球收益2.25亿美元,成绩与迪斯尼的《大力士》(Hercules)不相伯
仲。吴宇森的成就,促使监制起用其他香港动作片导演,包括林岭东(《硬闯100%危
险》,Maximum Risk,1996;也是让一克劳德·范·达姆主演)、徐克(《反击王》,
Double Team,1997;又是让-克劳德·范·达姆!)、唐季礼(《符碌先生》,Mr.
Magoo,1997)、黄志强(《无字头四杀手》,The Big Hit,1998)及于仁泰(《娃鬼
新娘》,Bride of Chucky,1998)等等。不少迷上港片的美国影评人,出奇地对部分
这些作品手下留情,但事实上,他们执导的美国片,没一部可跟自己最好的香港作品相
比。有人也许讥讽香港不过是提供次级制作导演的廉价劳工市场,然而,吴宇森被好莱
坞捧为A级导演,说明了创作人若能按好莱坞一套规矩办事,又可吸引亚洲观众的话,
好莱坞愿意不惜工本投资在他们身上。 吴宇森冒起,幕后功臣之一是香港新一代监制
张家振。张毕业于纽约大学电影系,吴宇森在徐克电影工作室当导演时,他任职那儿的
总经理,是《喋血双雄》的执行监制。
吴宇森后来离开工作室自组公司,张家振追随左右,《喋血街头》(1990)、《纵
横四海》(1991)及《辣手神探》(1992)等影片,都由他任监制。他解释说:“我希
望尽可能帮助更多人炮制国际影片;我的意思是,炮制全球观众也欣赏的影片。”言下
之意,目标当然是美国。 张家振发现吴宇森的作品在美国掀起小圈子热潮后,便穿梭
港美两地,为吴建立名声。他重点突出吴宇森与性格演员周润发的二人组合,并安排周
润发回顾展,又让他公开亮相。不多久,张也成为周润发的经理人,并与吴宇森及另一
拍档于1994年创办制作公司,所有吴宇森的美国作品,都由他任监制。他又鼓励吴宇森
不断开戏,逐步争取创作控制权,《夺面双雄》结果卖座鼎盛,该策略终于奏效。张家
振让周润发接拍了《血仍未冷》(Replacement Killers,1998),又让旗下另一明星
杨紫琼担演《新铁金刚之明日帝国》(Tomorrow Never Dies,1997)。他开始像个把
关者。“别人会来问我:‘找不到吴宇森,可以找谁?’”2邵逸夫监督的是一个兴旺
忙碌的大片场,有大量长期签约员工。邹文怀想出承包制,使他可投资个别独立制作,
减省了经常开支。两人的策略,都适合当时本地及东南亚的时势。
身为独立监制的张家振,则是香港首名跟美国联系的重要人物。他可以跟美国签
约,准时提交完成的影片,亦为旗下影星敲开美国大门。有国际人物如他,香港电影工
作者便可加入那惟一真正全球化的电影业,开始打入全球市场。 《浪漫风暴》(True
Romance,1993)有一个模仿无数港片出现过的场面:三主角以手枪互指,僵持不下。
该片编剧塔伦蒂诺也在自己执导的《落水狗》(Reservoir Dogs,1992)中,炮制了相
似场面,同时一并借用林岭东《龙虎风云》(1987)的卧底情节。《佐罗的面具》
(The Mask of Zorro,1998)那披上斗篷的主角,在敌人头上翻筋斗。《骇客帝国》
(The Matrix,1999)在反乌托邦的网络世界中,大玩功夫及吴宇森式的枪战。电子游
戏与漫画亦一同把成龙当作主角,而角色扮演的电子游戏,则邀请参加者担当反黑警察
或功夫高手。像Wu Tang Clan(武当派)那样的“嬉哈”(hip-hop)乐队,更抽取武
侠片元素填词。而电视片集《伏魔玉罗刹》(Xena,Warriow Princess)的战士都懂得
功夫,洪金宝则在电视片集《过江龙》(Martial Law)中大显身手。 只需稍为留意任
何一种流行媒介,几乎都可发现影响西方文化最深的亚洲电影,就是香港电影。这潮流
始于70年代初,是时,以黑人观众为对象的剥削电影大受功夫片影响,好莱坞的习惯打
法也因功夫片面目一新。李小龙象征了反叛青少年与民族自豪,成为超越时空的符号。
传记片《李小龙传》(Dragon,1993)之中,种族歧视及要成为神话战士的使命,迫得
李小龙几乎发疯。即使是李小龙的海报,已可成为偶像化身:《周末狂热》里他眉头深
锁,俯视约翰·特拉沃尔塔在悉心打扮;他在《一举成名》(Boogie Nights,1997)
中,也启迪了天真的小电影明星德克·狄勒(Dirk Diggler)。 即便实验性较强的影
片,也对功夫片着了魔。功夫热潮初起时,便有境遇主义(Situationism)的支派制作
了《辩证法可否碎砖?》(La dialectique peut-elle casser des briques?,
1973),重新为功夫片《唐手胎拳道》(1972)配上字幕,把情节颠倒过来。武士与女
仆的调情插曲,变成迷恋商品的讨论;官老爷大言不惭,竟声称要派出社会学家、精神
病医生及结构主义者,甚至“我的福柯们!我的拉康们!”,来镇压叛乱。《女飞贼再
现江湖》(Irma Vep,1996)于20年后出现,把香港与法国的普及与前卫传统挂起勾
来。 观众与电影人何以迷上港片?正派体面的西方影评人对此一直摸不着头脑。打从
开始,那些品味监护人便对港片嗤之以鼻,可到了90年代初,港片纵使几乎给主流报刊
全然漠视,但却吸引到一批狂热追随者。对种种批评港片粗糙的说法,影迷不以为忤继
续全情投入,更推出影迷杂志和网页,以既敬畏复挑衅,又带着改变信仰的热情追捧港
片。娱乐电影催生了平民化的影迷文化,地下品味推波助澜,香港电影终于走入主流。
90年代中,《时代杂志》与《新闻周刊》异口同声称许吴宇森和徐克的好莱坞首作。大
家不禁要问:这样的事情是怎样发生的?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欧洲与北美所推崇的亚
洲电影,都是日本电影,港片几乎默默无闻,至70年代初连串功夫片出现后才有改观。
功夫片热潮最初出现时,港片是傻子都看得懂的有趣东西。是时,外国记者蜂拥走到清
水湾,邵逸夫给他们大谈奇闻铁事,又领他们参观邵氏影城,更给他们介绍自己家小。
但有关他的报导,几乎清一色都带贬意,甚至一开始便拿他名字开玩笑,如有文章标
题:“What Makes Run Run Run?”[Run Run是邵逸夫的英文名字,标题的意思是:
邵逸夫何以干个不停?——译者注]。
那时,多数西方记者都认为香港制作既粗鄙又幼稚,至今此一想法仍没怎样变过。
看过早期两出空手道进口片后,《纽约时报》的文森特·肯比挺自信地把整个功夫片类
型批评得体无完肤。依他之见,功夫片糟糕得可笑,英语配音“显然刻意引人发噱”,
打斗夸张失实,李小龙“看似满布蜂蛰的阿兰·德龙”。与黑泽明成本高昂的剑斗场面
相比,吵闹的功夫片无疑显得空洞乏味。 可少数影评人却支持港片。纪·包古(Guy
Braucourt)在法国电影期刊率先为武侠片的情节作结构分析;独具慧眼的影评人汤
尼·雷思开始为英国电影学院的《电影月报》(Monthly Film Bulletin)撰文,评论
唐人街放映的影片。另一伦敦记者惠莲娜·葛利丝娜(Verina Glaessner)于1974年出
版《功夫:复仇电影》一书,对功夫类型有敏锐的评述。与此同时,哲学家兼社会学者
查奕思亦跑来香港做研究,并以其洞察力,评估了香港电影在本地文化的位置。 外界
对香港电影的关注,终于促使西方影评人承认胡金铨杰出的艺术成就。胡金铨是香港重
要导演,作品《侠女》在亚洲公映4年后,于1975年赢得戛纳的特别技术奖。伦敦国立
电影院随而安排胡金铨回顾展,但香港其他有名望的制作,并无因此多了曝光的机会。
除了如《父子情》(1981)及《投奔怒海》(1982)等少数例外,新浪潮作品几乎无人
问津。纵使香港国际电影节每年出版资料丰富的双语特刊,但西方电影文化界大都不闻
不问。 80年代初,美国社区影院及深宵电视经常可见功夫武侠片的踪影。美国的唐人
街人口愈来愈多,港片排山倒海涌至,之后,各地影展也发现这充满爆炸力的电影。
1983年马可·穆勒于柏沙卢(Pesaro)电影节安排了“亚洲电影面面观”
(Cinemasia)此一环节,组织专题放映港片。配合此次放映活动,他们还刊印了两册
亚洲电影评论文集,更引发法国《电影笔记》(Cahiers du cinema)编辑于1984年出
版了一期内容精采的“香港制造”专题(Made inHong Kong)。当时,《电影笔记》在
西方电影文化界的地位举足轻重,人人惟马首是瞻。港产片开始陆续在影展亮相,通常
都安排在特别午夜场放映。1988年,喜爱港片的大卫·舒特(David Chute)为纽约期
刊《电影评论》(Film Comment)组织了一系列由影评人与电影策划人撰写的鸿文,内
容都围绕徐克、成龙及恐怖片。未几,芝加哥艺术学院电影中心的芭芭拉·莎利丝
(Barbara Scharres)开始举办每年一度、选映最新港产片的活动。[1987年多伦多国
际电影节的“东方视域”(Eastern Horizons)节目放映了十四部港片,哄动一时,亦
对港片登陆北美居功不小。——译者注] 港片蓄势待发,1991年春,《黄飞鸿》在曼
哈顿连续放映了一个月。是年秋天,非牟利发行商Asian CineVision搜罗了一篮子港片
并命名为“热力四射的电影”(Cinema of Blazing Passions),安排在各地校园与文
化场所放映,观众反应热烈,《纽约书评》(New York Review of Books)更刊载谢弗
利·奥拜仁(Geoffrey O'Brien)对该放映活动一篇颇有见地的评论文章。一个新兴的
小众市场适时打开了,至90年代中更发展得异常蓬勃。
电影节目制作者们发觉在录影带年代里,布努艾尔与阿伦·雷乃已没法吸引观众买
票入场,而港产片带来的不仅是亚裔观众,还有年轻的和赶时髦的。“卖座的,只有这
些与动画了。”有人不无遗憾地跟我说。 影迷文化也与别的新兴事物结合起来。功夫
武侠片于70年代兴起后,功夫杂志亦一并刊载香港电影消息。一种崭新动作电影出现的
消息,亦在影带爱好者之间流传。《武术电影:从李小龙到忍者》(Martial Arts
Movies:From Bruce Lee to the Ninjas)一书于1985年面世,是百分百的影迷指南,
包罗丰富的历史背景资料及大量图片,又列出该类型最佳与最劣的作品。指南的作者写
道:“差劲的时候,功夫武侠片幼稚可笑,完全可以授人话柄;但出色时,功夫武侠片
给观众带来的兴奋,其他电影望尘莫及??这些都是杰出的动作片、出色的超级英雄片;
其所提供的乐趣,是其他欠缺想象力、夸张作大的超级英雄片所没有的。”此际,动作
片已成为好莱坞类型最重要的一环,香港导演亦开始制作相对成本较轻、实景拍摄的城
市惊险片。《夺宝奇兵》及《轰天炮》制造的不少影迷,都发觉香港警察片及历险片比
功夫片更易消化。1988年,即《电影评论》刊载一系列港片评论文章之际,英国电视纪
录片集《奇片共赏》(The Incredibly Strange Film show)的其中一集,以成龙及徐
克的动作片为题,在美国有线电视台大受欢迎,不断重播。Asian CineVision于1991年
巡回各地放映的一系列港片,还特别推介枪战电影如《龙虎风云》、《英雄本色》及
《赌神》(1989)。未几,评价港产片的西方标准渐次成形,肯定的主要有吴宇森的黑
帮英雄片,徐克新瓶旧酒的功夫武侠片,以及美艳女警身手惊人的警察片。 港片在本
土放映时,都已配上英文字幕,和所有其他外国片都不一样。同样重要的一点是,它们
都有录影带广泛流传。住在唐人街附近的影迷,固然可在大银幕一睹新作并炫耀一番,
但多数港片影迷都要看影带,他们不是到小型影带店,便是到亚洲杂货店搜罗珍品。我
们居住的镇上,从中国餐馆到杂货店,甚至美容院都可租到港片。但影带往往质量差
劲,部分学生便定期到芝加哥租借一批镭射影碟,然后躲到汽车旅馆一连数天翻录那清
晰的画面。 影带引发香港热,市面遂充斥不同版本互相竞争。有缺去一些场面的盗
版,也有专为个别亚洲市场而设的版本。即若合法的影带版,有时亦异于原版,此因香
港公司给予海外发行商有重新剪片的自由。成龙《警察故事》(1985)的美国影带版,
竟删掉近25分钟,片末字幕出现时,背景的一组NG镜头亦与原版有别。相反,徐克《黄
飞鸿》(1991)的影带版则比原作长,香港放映的版本为迁就影院的放映时间表而删短
了。 90年代初,香港热挥之不去。在欧洲,cult片热潮渐炽;在日本,更可买到重点
介绍著名港产片取景地点的旅游指南2。自资出版的影迷杂志充斥市面,英国有《东方
英雄》(Eastern Heroes)及《电影极端》(Film Extremes);加拿大有格林·吉德
斯(Colin Geddes)眼光独到的《东方眼》(Asian Eye)及其后的双语杂志《银幕机
器》(Screen Machine);美国有《香港电影联系》(Hong Kong Film
Connection)、《香港电影杂志》(Hong Kong Film Magazine)、《亚洲垃圾电影》
(Asian Trash Cinema,后改为《亚洲Cult片》,Asian Cult Cinema)及《Skam》
(后改为《电影突击者》,Cineraider)。到了1998年,杂志多数已先后停刊,但那些
年间,却出现了很有生气的影迷文化,他们的园地公开,投稿的年轻男女仿佛只为追看
港片而活,对港片赞个没完。他们会兴高采烈复述剧情,品评动作场面,又会大谈小圈
子笑话,分辨那些演小脚色的,更会对某个明星死心塌地,对某些怪鸡的性爱及暴力场
面叹为观止,而且,又会依据一套很精细的计算方式,为每部影片排名。杂志的影痴显
然没有留意香港电影节的刊物,便都大胆为读者编写参考工具书3。影迷必须知道的,
是应该租看哪些影带,以及怎样区分成龙早期电影(很可能是劣作)与后期佳作,而
且,也要了解何以《皇家师姐III雌雄大盗》的英文片名In the Line of Duty 3又叫做
Yes Madam 2[《皇家师姐》(Yes,Madam)第二集是《皇家战士》(Royal
Warriors,又名In the Line of Duty)。——译者注]。 影迷杂志与影带市场相辅相
成,出版杂志的往往也开设影带店。到了90年代末大部分影迷杂志消失之后,像泰盛
(Tai Seng)般以美国为大本营的正式发行商,便开始有计划地进占这个市场。今天,
我这儿大学校园的影带店,也充斥数以百计的港片,绝大多数的外语片影带,都以广东
话为主。 《纽约时报》嗤之以鼻的那些尽是癫狂的电影,干嘛却受年轻一代追捧?骤
眼一看,港片的吸引力似已明显得很,个中有女孩与手枪的因素,典型例子莫如《皇家
师姐》(1985)与《东方三侠》(1993)。约瑟芬·罗斯(Jonathan Ross)曾写道:
“性感中国女孩穿上超人式的紧身戏服,又打架又造爱,敢情是百年影史中男性最梦寐
以求的发展。”
此外,港产片还有在岌岌可危的梯子及冒火的桩柱上,大演目眩的肉搏打斗动作,
且还有无休止的枪战绝技,更有凌空翻腾的刀剑过招。而且,最“主流”的港产片,也
会随兴之所至出现暴力场面,那是好莱坞所没有的。女警在《天使行动》(1987)中点
燃手榴弹放在地板上,再迫使一个男子屈起夹着它,其后女反派把钉板往另一女人肩膊
打下去,钉板还留在肩上好一会儿。另外,港产恐怖片还有极度官能刺激的东西,戏中
人给随意施暴、虐打、折磨,甚至烧焦。最后,还有一些令人喷饭的字幕,并以电子邮
件在全球各地流传起哄: I am damn unsatisfied to be killed in this way.(我极
不满意这样子给干掉。) Same old rules:no eyes,no groin.(老规矩不准插眼,
不准踢细佬) I have been scared shitless too much lately.(我最近经常吓到拉
不出屎) How can you use my intestines as a gift?(你怎可以用我的内脏作礼
物?) You always use violence. I should've ordered glutinous rice chicken.
(你只知打打杀杀。我早知叫只糯米鸡。) 暴力、剥削、怪异的东西,永远都会有观
众,但美国一般大众却没心理准备去承受这些影片的震撼与怪鸡(也许将来亦决不
会)。
港片的西方观众大都来自次文化,那除了电影魅力使然,也因观众口味古怪。 把
港产片带入影展文化的好些电影策划及影评人都觉得,香港唤起他们对美国默片的记
忆。大卫·奥华比(David Overbey)说:“他们实在教我忆起商业与艺术大决裂以前
的好莱坞。”戴夫·基尔更宣称成龙是现代的基顿:“环顾今世,有本领在默片时期走
红的,只那么几个人,成龙会是其中一位。”480年代的美国动作片,声言要回归视觉
上充满生气与欢愉的默片年代,但不少影评人却发现卖座巨片愈来愈空洞夸张,又毫无
心肝。港产片则依然信赖身体可发挥出各种刺激和优雅动感的可能性。 可是,对年轻
影迷而言,港片最能提供下价市场的娱乐。40年代以来,部分影评人替边缘电影及低成
本电影护航,认为这些电影不造作,技艺不容低估。到了70年代,又有影评人来维护低
成本电影,如成本极低的科幻片、恐怖片及性爱片等,因此,大家都认真对待罗斯·梅
耶(Ross Meyer)的《癫猫公路历险记》(Faster,Pussycat,Kill,Kill!,
1965)、佐治·罗美路(George Romero)的《活死人之夜》(Night of the Living
Dead,1968)与《左列最后一间屋》(The Last House on the Left,1972)。当电检
尺度放宽,而主流片如《驱魔人》(The Exorcist,1973)都开始加入商业元素之后,
大卫·哥连堡(David Cronenberg)、韦斯·奇里云(Wes Craven)、祖·丹提(Joe
Dante)及其他边缘导演,都把电影推向更虐待狂式的暴力、更大胆惊人的性爱,下价
市场的势态终于走入主流。另外,影带一方面通过直接发行影带的电影,另方面透过美
国翻录的小圈子怪异电影(如意大利的黄色[giallo]恐怖片及日本的强奸片),助长
电影进一步跨越传统道德界线。 港片成功,除因有人欣赏B级电影,亦有人喜欢色情血
腥外,还有一主要原因,就是当时流行一种下价市场品味。70年代初,年轻一代把camp
搞出新意思,爱从嘲笑一些拍得糟糕的影片中,享受所带来的优越感。大学的电影会放
映《大麻,盘根地狱的野草》(Marijuana:Weed with Roots in Hell,1931),让座
上客吞云吐雾。1978年,梅弗两兄弟哈利与迈克尔,为劣片歌功颂德而闯出名堂,他们
宣称,“大家一起笑着看荒诞和惨不忍睹的失败作,远比正襟危坐欣赏经典大片有
趣。”此外,又有每周例牌的《洛奇恐怖晚会》(Rocky Horror Picture Show,
1976)派对,艾沃德(Edward D. Wood,执导作品《外太空九号计划》Plan Nine from
Outer Space,1959)获封为全球最糟糕导演,以及《春满娃娃谷》(Beyond the
VaUey of the Dolls,1970)与《绿野仙踪》(The Wizard of Oz,1939)等午夜场放
映活动。一切一切,都使心照不宣、揶揄嘲弄的气氛愈演愈烈。这种姿态,至今仍有
“神秘科幻影院3000”(Mystery Science Theater 3000)[让现场及家庭观众一起耻
笑某些烂片的美国电视节目。——译者注]承传下去。 西方最易看到的亚洲制作就是
港片,港片满足了所有下价市场的口味。那些硬朗的城市动作片,叫人回想起B级黑色
电影的光荣岁月。佐弗利·奥拜仁称港片是“成功生产中小型公式制作的最后一个阵
地,这种制作已随传统大公司一并在美国消失殆尽。”
此外,港片的各种感观效果,如血花四溅、异色酷刑及怪诞性爱等,都包含大量商
业元素。美国的影迷指南如是推荐《魔唇劫》(1991):“大量武术动作及巫术裸露镜
头,但(应有的)蛇虫鼠蚁和污秽邋遢却嫌不足。”港片一向演技夸张,剧情转折突
兀,故被视作“大家所喜爱的劣片”。《时代杂志》影评人评《天下第一拳》时说:
“将影片当作笑话,完全是可以的。”邵逸夫亦承认纵然本地观众认真对待功夫片,但
“美国人却视之为喜剧”。他果有先见之明,欧洲与北美的年轻人来看《喋血双雄》
时,早已存心嘲笑那些毫无节制与过火的地方。可是,港片的忠实拥趸入场,倒是不会
讪笑的。他们的想法,一如苏珊·桑塔(Susan Sontag)于60年代形容camp的追随者:
普及文化较野性的区域,都是情感直接,想象力真挚的。后现代主义者宣称,反讽是今
日人类共同面对的命运,我们只能乐在其中。但他们可没有这样想,商业片、垃圾片、
病态扭曲片、午夜场影片及cult片等电影的拥趸,都发现片中天真与反叛的率性,是卖
座片所无的。如同称许Esquivel与Les Baxter的“不可思议的怪异音乐”(Incredibly
Strange Music)那样,他们赞赏不求平稳、不讲分寸的怪鸡片。
年轻动画师丹尼尔·克劳斯对粗豪的前辈导演有这样的评价:“任何东西交到他们
手上,都给弄到可以过电似的??像山姆·富勒(Sam Fuller)与杰克·韦伯(Jack
Webb)那样的家伙,也许会把一些东西搞得很糟,但他们的特别之处在于绝不弄虚作
假,态度绝对认真。那样子强烈的信念,又真的很有感染力。”后朋(Post-Punk)、
grunge、thrash及speed metal等重金属摇滚乐的刺耳表达方式,也许已制造出一种崇
尚既造作亦真诚的艺术的品味。对不少影迷来说,影片不管多夸张多粗糙,只要是至情
至性的,其诚便足以感人。 至于港片,纵使感情夸张失实,但导演表达方式,却流畅
亮丽。他们吸引的cult片影迷数目,比恶心的小圈子电影有过之而无不及,原因之一,
是港片仍遵循多数电影技艺的标准。他们不仅制作圆熟,更有一群身手敏捷、多才多
艺、魅力没法挡的演员助阵,其他血浆片演员是没法与之相比的,因此,他们天马行空
的过火表现,拍出来都能讨得观众欢心。高成本制作,却不失低成本的大胆创意,港片
实在是肆无忌惮又精彩百出,商业意念更可以给他们修饰得光彩夺目,视觉效果极之突
出,如《最佳贼拍档》(1990)货仓枪战一场,吊在半空的鸡笼给砸烂,群鸡张惶汹涌
散落于枪林弹雨之间。 类似的场面纵使残忍,但也只是闹着玩玩,大家亦心知肚明。
多数年轻的捧场客不认为港片走回默片纯真的老路,反而觉得港片自有勾魂摄魄、出人
意表的活力,时下流行的娱乐与之相比,都显得大为失色。港片能满足那些喜欢滑稽惹
笑及出色技艺,而抗拒自觉反讽者的脾胃。他们无视西方口味及合理性等标准,但仍对
类型了如指掌,技巧更引人入胜。他们没有安于传统,反而勇于另辟蹊径,令大众娱乐
再度添上魅力。 香港影评人都有一种倾向,便是喜欢用50年代的社会批判电影及80年
代初的新浪潮作品,作为评论新片的两套标准。西方影迷及影评人看港片,则主要用好
莱坞或新或旧的作品做准则。某影迷对《信女幽魂I人间道》(1990)有如下评价:
“卢卡斯、斯皮尔伯格公司只有做梦,才可拍出想象力如斯奔放的作品。”但拥趸也不
真的反好莱坞,安东尼奥尼的《情事》(L'Avventura)他们多数看不下去,更别提迈
克尔·史诺的《波长》(Wavelength)了。他们不过希望好莱坞拍出应有的水准,不再
畏首畏尾,别再让人老早看穿结局。有一针见血的专栏作者称:“多数人成为港片影
迷,都因为初看时便生出独特感觉:‘哗!何方神圣?’那情况可不像接触一个完全外
来的文化,反倒像是把一些迷糊熟悉的东西,扭进焕然一新的天地。”因此,西方影迷
较喜欢用香港化的好莱坞做标准,还会以下价市场娱乐的角度评论好坏。他们大都偏爱
吴宇森、徐克、成龙、程小东与洪金宝等人的动作片4;香港影评人则少提成龙与洪金
宝,反而奉艺术影院放映的作品为典范,如《阮玲玉》(1992)、《阿飞正传》
(1990)、《胭脂扣》(1988)及《东邪西毒》(1994)。西方影迷深爱吴宇森的《喋
血双雄》,多数香港影评人却认为《英雄本色》才是他巅峰之作,西方拥趸喜欢徐克的
《刀马旦》(1986),本土影评却偏爱他的《第一类型危险》(1980)及《上海之夜》
(1984);好些西方拥趸克及其班子搬出阴阳,来展现性格最粗鲁的龙‘女’——舞刀
弄剑最似男人婆的可人儿,所有电影中身手最敏捷、最灵活,性格最野的变性人!忽
(弗)男忽(弗)女[Glen or Glenda,艾活cult片片名及其角色名字。——译者注]
全不是那一皮,拍马亦追不上徐克那些扑朔迷离的男/女主角的高速动作。”影迷杂志
也许只是过渡现象,但港片拥趸文化在网络上发放得更多姿多彩。以VHS(家庭影带制
式,包装的国际电影,很自然打入电视录影文化中长大的一代,且亦配合他们掌握纯熟
的数码文化。此外还有一有利因素:港片犹如神秘软件、电子游戏及网络文化,都是大
人无法明白的东西。因此,拥趸聚头的地方遍及留言板、聊天室、影迷会网址、资料库
及个人网页。个人网页使自己的喜好变成不朽:Tauna the Black偏爱邵氏作品;Girls
on Film所搞的“流口水网页”(Drool Page)充斥“大量美味养眼糖果般”的男明
星。阁下若尝试在网页追看八卦消息、意见栏(连串的“犀飞利”)及常识问答(如指
出周星驰影片所有以舌头为题的笑话),便会发现这其实是一处圣地,任何有关港片的
东西都可拿来谈论。换了是别的事情,老师要他们学这么多,影迷定会大呼专制。 然
而,若只有影带拥趸与网络专家吹捧港片,各新闻周刊就不会长篇报道亚洲片入侵美国
的消息。
港片从影展文化及影迷次文化进入大众意识时,主要把关者其实是审美派的影迷。
他们即电影记者,爱以赞美声改变大众看法。其中多数先是影痴,后来才成为港片影
迷,但他们的文字犹如摇滚乐评论般带有安非他明的兴奋节拍。他们在《电影评论》、
《村声》及全国各地的免费周刊中,都落墨于港片的异国特色,好借题发挥,大书别国
文化种种。以下例子,混杂了高低文化的参照,教人联想起香港电影的魔光幻影:“徐
克《反击王》剧情似有若无,内容的空洞推向极端,几乎达到纯形式化的地步。范·达
姆、丹尼斯·洛德曼及米基·洛基三头马车演得比塑胶模特儿更不济(演来及看来,都
似在大卖男性健身院的广告),徐克把他们拍得宛如健身男子照似的雕像,有些地方甚
至暗示似Mapplethorpe摄影廊,却滑进60年代非常规间谍片的氛围。(最见效的广告字
句将是:‘肯·罗素的《电脑间谍战》[Billion Dollar Brain]将是一部紧张到令人
最坐不住的惊险片。’)”作者从流行新闻写作的原则出发(还有无处不在的括号插入
语),走进影迷对话的惯性之中,个中不仅有连字符号的形容词,还有影片互相参照,
但为免低俗故措辞文雅,此外,又混以画廊艺术与间谍惊险片作参照,并插入节奏感的
用字(outre:非常规;beefcake:健身男子照片),还引用高级艺术概念,说情节可
以变成“纯形式化”的实验。 忠实影迷有天真的狂热,但讲究审美眼光的人更是影迷
中的影迷。他们不仅喜欢追逐与打斗镜头,还会珍视特殊的场面、刺激的变奏。他们沉
醉于camp及另类阅读快感,因此往往赞同吉米·赫伯曼(Jim Hoberman)“庸俗现代主
义”(vulgar modernism)的观念,认为娱乐电影的非主流制作,可与高级艺术的前卫
派相提并论。据这种后超现实主义的观点,普及艺术优胜之处,在于极端放逐的时刻:
荒谬牵强的剧情转折,不讲品味与逻辑的放肆4。影迷那“哗!何方神圣?”的自然反
应,成为自觉的标准,显示他们懂得欣赏极端怪异的东西。 港片吸引到大众传媒品味
塑造者的注意,审美派的记者居功至伟。作为影评人,他们必须察觉在边缘里蠢蠢欲动
的东西。港片其实有不少与好莱坞相同的特性——都粗鄙通俗,都追求感官刺激、暴力
动作及激情,只是港片走得更远而已;所以认定港片为类型片,也实在无伤大雅。是故
《新闻周刊》及《娱乐周刊》(Entertainment Weekly)的影评人称许香港电影的话,
都应该是真心的:港片不讲规范,与自持式的反叛态度一拍即合,这种反叛,塑造了今
天消费大众娱乐的一种方式。
因此,流行文化也可循别的途径打入国际,情况也许类似世界音乐,非洲、亚洲及
欧洲等民族音乐传统松散结合起来,在平平无奇的主流音乐中突围而出。录影的出现,
或多或少缔造了世界电影,包括日本动画、印度通俗剧、意大利恐怖片、墨西哥蒙面摔
跤手影片、印尼神怪片,以及不同国家的非主流制作。所有这些例子,都是地方电影先
成为次文化,再晋身为国际电影。从这个角度看,港片便占有世界电影的边缘领导地
位,其地方特色由于异常出色,便拉住了好莱坞的注意力。华纳的《轰天炮4》
(1998)网页冷落了李连杰,惹来影迷咆哮抗议,华纳为此而要重新设计宣传广告。
西方港片影迷最会呐喊助威,不然港片也许会给掉以轻心。他们会搜罗港片消息,全情
投入,对供奉的神祗忠心耿耿。但影迷与审美派记者写下的,只是狂热赞美而非分析,
是惊叹而非解释。如果问他们香港电影何以有今天的号召力与地位,部分影迷会认为那
是学术课题,毋须作答。有的影迷指南一开始便给大家派定心丸:“电影学院式的争
论”对港片派不上用场,“盖分析电影过分理性,便否定了上电影院的首要目的——娱
乐”. 教授的回答是,我们有理由去问这些影片为什么会既生动又吸引,既紧张又感
人,一言以敝之,干吗会娱人。影迷态度纵便有时过于自卫,但他们的狂热也有教授往
往看不见的道理。任何领域,特别是学术圈,都需要认识各种文化的特性。当电影跨越
国界,知识分子大有可能强调“阅读”一部影片的不同观点。最闻名的例子莫如澳洲土
著。据称,他们看西部片,会向印第安人而非牛仔喝彩。这类“抗拒式阅读”当然很可
能会出现,但澳洲土著给印第安人寄予同情之前,都明白荧光幕上的形象代表着人,都
清楚所出现的冲突都有其因果关系,也知道某种类型常规在起着作用。换言之,不同的
阐释,都建基于共同的理解。 从实用角度着眼,我们可以视大众艺术为一堆吸引人的
东西,所吸引的观众层面有的较窄,有的较阔。低贬大众文化的人,会视之为迎合“最
低的共通口味”,但那正好显示了大众艺术的跨文化力量。港片的情况是,影迷次文化
欣赏港片里头跨文化的特质。港片若在西方没法吸引主流观众,不是因为难懂,而是因
为不符合某些品味的准则,如太血腥或太煽情,太胡闹或太夸张。观众若不怎么认同好
莱坞的价值标准,隔阂便容易消除。一味沉迷下价市场快感的影迷,就能拥抱港片的跨
文化力量。 海外观众当然会忽略港片多方面的特质,但不管影迷与否,各地观众都会
受港片的基本吸引力打动——如说故事的方式、影像与音乐的配合、人类普遍情感的煽
动与塑造。这些跨文化吸引力,都是艺术技巧制造出来的。那技巧,也就是娱乐的艺
术。
[敢教铁汉也流泪——吴宇森]
影展电影吸引人的地方,在于导演独特的个人风格及世界观。不管是安哲罗普洛斯
(Angelopoulos)、北野武或基阿鲁斯达米(Kiarostami)的作品,都可视作个人宣
言。但针对大众市场的电影,也一样有作者导演,像格里菲斯、希区柯克及奥逊·威尔
斯等人。他们一部又一部作品,主题与技巧都贯彻自己风格。虽然多数港产片看上去都
是大同小异,但吴宇森的作品却夸张得极之突出,个人化的程度甚至到了滑稽漫画化的
边缘。在这个极度张扬的国度里,吴宇森活脱脱就是个张扬的作者导演。像众多作者导
演一样,吴宇森的生平亦带有传奇色彩,别人对他作品的观感,难免受此影响。吴宇森
于1948年生于广东,新中国成立后不久便随家人定居香港。据他说,童年生活辛酸,一
家大小无安身之所,父亲染上痨病,周遭黑帮横行,他们生活一贫如洗。幸有路德会送
来美国捐助,他才有机会升读中学。吴宇森自言年轻时,内心给暴力及信仰两种力量撕
裂,因此这两种力量都成了他作品的重心:“我是基督徒,受爱、罪恶及救赎等宗教观
念影响。古代侠士行侠仗义精神现已荡然无存,我们得独自面对邪恶。”吴宇森出身片
场体系,最初任职国泰制片助理,1971年转投邵氏,当暴力功夫武侠片大导张彻的副
导。他曾表示从张彻那儿学会炮制动作场面,其1979年的作品《豪侠》,可视为向张彻
男性情谊的暴力电影传统致敬。他获私人投资的首作《铁汉柔情》碍于过度暴力,经删
剪后才获准于1975年公映,但嘉禾却赏识他并罗致旗下。吴宇森诚然多才多艺,执导功
夫片之余,还协助许冠文,从对方身上学会炮制喜剧,1976年他执导粤语戏曲片《帝女
花》,纵然题材老旧,但一样成功。翌年起用许冠文之弟许冠英担演的《发钱寒》,更
卖座鼎盛。1977~1986年间,他先后为嘉禾及新艺城执导了八部喜剧片。他坦言自己摇
摆于不同类型之间,并曾向来访者说,“我爱娱乐观众,令他们开怀大笑。”但他也爱
描写暴力:“不少人看到人家捱打,情感会得到宣泄。”其后因作品票房惨淡,他给调
职台湾,监督新艺城的次级制作,并执导了两部不太重要的喜剧。1983年他拍了沉郁的
影片《英雄无泪》,讲香港雇佣兵在越南的故事,但遭雪藏至1986年才获准公映。事业
最低潮的时刻,吴宇森与徐克决定重拍龙刚1967年的经典《英雄本色》。新版《英雄本
色》遂于1986年面世,讲黑道人物欲改邪归正的辛酸故事。影片空前卖座,且开创了黑
帮“英雄片”电影潮流,此外,主演张彻众多武侠片的狄龙亦因此再度当红,周润发更
成为香港极受欢迎的红星。《英雄本色》卖埠成绩极佳,亚洲各地青年都争相仿效周润
发的打扮,披大衣、戴墨镜、以极有型的姿态口衔火柴枝。片中口头禅,成了香港人日
常用语,尤其片中死党面对维多利亚港夜景时的一段真情对话。 《英雄本色II》
(1987)继后推出,虽然卖座依然,却不及《英雄本色》。1989年吴宇森拍出更风格化
的《喋血双雄》,在本土既叫好亦叫座,90年代初更受西方观众欢迎,使他有了突破。
此外,《喋血街头》(1990)虽然赔了大本,却很受影评赏识。《纵横四海》
(1991)则是贺岁片,嫌个盘满钵满。《辣手神探》(1992)票房不俗,却遭影评人冷
待,但在海外却因紧接《喋血双雄》推出,口碑甚佳。 上述所有影片皆见吴宇森不加
节制的执导方式,在当地电影中很罕有。他这风格不仅表现于神采飞扬的枪战场面设
计,还见于因道义及友情走在一起的城市战士之间,泪水与深情的交流。林岭东表示,
“他的东西英雄感较强,我的较写实??拍摄时,我的角色从来不会边凌空翻腾边开
枪。”西方观众给影片过激的场面和感情弄得不知所措,他们想知道香港观众是否会窃
笑。可香港观众没有笑,他们懂得极端风格化是怎么一回事,也知道吴宇森镜头下自我
牺牲的英雄好汉,和现实沾不上边(尽管黑帮也开始模仿周润发的有型打扮)。对于那
种既狂暴又会流泪的男性情谊,影评人罗卡评说是“感性偏激狭隘,有时不免于为文而
造情”,但李焯桃却认为:“吴宇森的激情动作片我们往往也吃不消,西方的类型片迷
却看得兴高采烈,正因为如此心无旁鹜地相信类型的西片已难得一见。”依本土影评人
之见,吴宇森更新了60年代既浪漫又暴力的武侠片传统。戚家基认为《喋血双雄》借取
大量武侠小说元素,别的影评人则指出吴宇森的英雄人物,跟70年代改编古龙小说的楚
原作品中的相似。最关键的人物,其实是吴宇森的恩师张彻,他亦承认:“我在枪战场
面运用了他的一些技巧。”吴宇森在《英雄本色II》中,似有跟张彻传统滴血相认的意
图:狄龙在黑帮大本营决一死战,抓起军刀就像斩瓜切菜般冲锋陷阵。吴宇森拍罢《英
雄本色》后表示,该片也很受张彻“那份武侠片的味道”所影响,“中国电影一向的表
现就是太含蓄了,也太没风格??中国人要更奔放些,显出自己的真,再把这些性格放在
电影中,就好了。”吴宇森也从香港以外多方面取经。年轻时,他欣赏黑泽明及日本黑
帮片,此外,他也声称受西方各种影响,包括,萨姆·毕京柏的慢动作暴力、阿兰·德
龙在梅尔维尔影片《独行杀手》中的冷峻演出,另外,还有科波拉、约翰·福特、特吕
弗、费里尼、英格玛·伯格曼、库布里克、西科塞斯等人,西科塞斯更是“我长期的偶
像”。吴宇森纵然不属于新浪潮,但对借镜外国电影十分自觉,故有助港片走向国际
化。作品《八彩林亚珍》(1982)的推拉镜头优美、剪接技巧高明,其技术水平在当时
本土喜剧片中难得一见。吴宇森不少具有视觉震撼力的动作,像定格及慢镜的步姿与眼
神,在西方早已见怪不怪,但他在“英雄片”系列中,把这些动作配合MTV式的音乐连
续镜头,再加上永无休止的弧形运动摄影及浓郁背景映衬下忧郁的人物轮廓,还有那些
魅力四射、心事重重的主角。作品结果光采夺目,集合了意式西部片、武侠片、黑色电
影及浪漫通俗剧等各类型之大成,不管香港或西方,都属前所未见。 有人或以为新浪
潮诸子多在西方电影学院进修,理应成为首批前往美国打天下的香港导演,殊不知率先
走到美国的,却是出身片场的吴宇森。他默默闯进好莱坞,很有耐性地一步步往上爬,
终于凭《夺面双雄》(1997)奠定A级导演地位。吴宇森在好莱坞成名,本土影评人不
感到意外,他们老早认定他是香港导演中适应能力最强的一个。他先拍功夫片,再拍粤
语戏曲片,然后是喜剧,每次都不负所托,适应环境能力之强是出了名的。
在《英雄本色》中,他与周润发及监制徐克三人紧密合作,周润发的戏份随拍摄进
展不断加强,徐克则主宰剪辑的最后版本。《英雄本色II》是吴宇森在不情愿的情况下
拍摄的,据闻该片经徐克大刀阔斧从新剪辑。吴宇森自组公司制作的《喋血街头》出师
不利,便立即凭讨好观众的神偷喜剧《纵横四海》重振声威。之后的《辣手神探》,则
显然是向好莱坞展示个人技巧和风格的集大成作品。 吴宇森一到美国,已乐意重新剪
辑《终极标靶》(1993),以适应当地口味。该片试映时反应奇差,座上年轻观众都取
笑那些定格与溶镜头(freeze frame dissolve)。他表示,“我因此明白美国动作
片,无论技巧与故事都是很直接的”。《终极标靶》为要通过美国电检,七度重剪,宣
传时,也很聪明地借此大造文章。有时,吴宇森会抱怨掣肘过多,如“美国英雄不可以
身中那么多枪??又永远打不死??太规矩了!”但他又会耸耸肩说:“现在我知道规矩
了,下次不会再犯。”执导《断箭行动》(1996)时,他就战战兢兢不越雷池半步。其
监制兼拍档张家振说,要是此片成功,“吴宇森便有机会拍自己喜欢的东西”。于是,
不仅有了《夺面双雄》,还有仓促制作的电视试播片《新纵横四海》(Once a Thief,
1996)及《黑煞》(Blackjack,1998)。此外,他除获聘拍摄巴西足球明星队主演的
Nike “Airport'98”电视广告外,还获选执导《谍中谍II》(Mission,
Impossible)。一度呼吁华人电影应勇于自我表达的吴宇森,开始解释离开香港的原
因:“我不很像华人,无论从技巧、主题,或是电影语言来看,我都不属于华人传
统。”十多年来作品的个人色彩都不强烈,其后仍可发掘自己专长脱颖而出的导演,着
实没几个。然而,吴宇森终于凭《英雄本色》找到了自己的一片天,以及权威自信的一
种声音。片中的豪哥(狄龙)与年轻死党小马哥(周润发)同是黑道中人,为伪钞集团
卖命,生活优哉悠哉。豪的弟弟杰(张国荣)则是警察,有上进心,对哥哥的黑道背景
全不知情。豪哥在台湾遭奸人暗算,同时,父亲在港又遭同一帮会杀害。他向警方自
首,以掩护手下阿成(李子雄)。小马哥后来干掉陷害豪哥的帮会大佬,但自己膝盖亦
中枪受伤。数年后,豪哥出狱,竟发现阿成做了龙头大哥,小马哥则变了一拐一拐的,
替阿成做跑腿。杰埋怨哥哥连累父亲遇害,又决心要捉拿阿成。豪哥欲洗心革面,但阿
成迫他重出江湖,并用小马哥和杰作要胁。豪哥与小马哥成功偷走阿成的伪钞电版,交
给杰做证据。高潮一幕在码头展开,豪哥与小马哥联手对付阿成一帮人,杰赶至助阵。
一轮猛烈枪战后,小马哥中弹丧生,杰助豪哥干掉了阿成。影片结尾,杰把扣上手铐的
哥哥带走。
吴宇森常常说,看到80年代中“迷失”的年轻人,便有感而发,欲拍摄一部描写亲
情与友情等传统中国价值观的影片。结果,他镜头下的故事只有一个女人(杰的妻子
Jackie,朱宝意饰),而内容都满是道义、面子及共患难等男儿世界的特质。豪哥与小
马哥只有在全男性的世界中才感到轻松自在,包括黑帮及收留豪哥的的士公司。杰不管
血缘关系,不认黑道的哥哥,小马哥因此在豪哥心目中变成杰的替身,亲如兄弟。豪哥
想向杰证明自己已改过自新,但只有牺牲,才能获得救赎,在片中,所有人皆如是,父
亲为保护豪哥而丧命,豪哥为救阿成而自首,小马哥为豪哥报仇而变成跛子(豪哥:
“就算打断了我的一双腿,也偿还不了你!”),小马哥与豪哥为杰不惜犯险偷取电
版。最后一幕枪战,豪哥倒地,杰犹迟疑是否助他一把,小马哥因此大喊:“无论他以
前做错了什么,他都还清给你了!”另外,片中最动人心弦的一幕,是给豪哥用汽艇送
走的小马哥把心一横,猛地把汽艇驶回码头。小马哥折返助友,置生死于度外——“典
型的亚洲英雄”,吴宇森说2。 吴宇森用强烈对比,突出这些忠肝义胆英雄的悲怆命
运。开场时,豪哥与小马哥神气十足迈进伪钞集团总部,人人必恭必敬。但当豪哥入
狱,小马哥受伤后,两人地位变得既低微又可怜。吴宇森在此施展他最喜欢的伎俩,在
不同场面制造夸张的平行对比。豪哥开场时在街上唤小马哥上车,两人一身逍遥阔佬装
束,笑容满面,小马哥还稚气十足,给豪哥舔他手指上的酱油味。豪哥出狱后,在街上
重遇小马哥,此时豪哥做了的士司机,身穿粗布灰衣,小马哥则蹒跚走在路边,用破布
拭抹私家车挡风玻璃,人已变得暴躁,顽皮本色尽失。两人如今一贫如洗,风光不再。
小马哥遭奚落一幕,对比效果尤为激烈,在吴宇森镜头下很是常见。片初夜总会一场,
小马哥与豪哥的地位如日中天,阿成一旁阿谀奉承,可如今阿成做了大佬,却对老友极
尽轻蔑,小马哥拖着一条瘸腿,搁在桌上,把威士忌浇上去,痛苦地接过阿成敬来的酒
(阿成后来有了报应,最后一场枪战中,一条腿给轰掉)。两主角的世界已全然颠倒过
来,惟一没变的只有他们的自尊与互信。 吴宇森说,在《英雄本色》,“我用的是美
式拍法。”中,多数场面的交替镜位都是依好莱坞方式设计的,此外还借用了毕京柏的
慢动作切出镜头(Slow-motion cutaways)[指两个连贯的慢镜头中间,插入另一没有
直接关系的镜头。——译者注],把枪战时间延长。小马哥杀入枫林阁一场,快枪扫
射,但中弹者却痛苦地缓缓倒下。吴宇森偏爱交替镜位的拍法,而非变换镜位来捕捉动
作细微变化,因此,他摄制枪战场面时需同时动用多台摄影机,有的更放到移动轨上蜿
蜒穿插于枪战场面之中4。 吴宇森除借用美国技巧外,其动作风格亦在楚原的凌空枪
击、李修贤《公仆》(1984)的油站械劫、麦当雄《省港旗兵》高潮一幕中,已见端
倪。然而,《英雄本色》的视觉意念既流畅亦饱含情感,是前所罕见的。此片最能表现
吴宇森的作者风格:有特写表情或小动作的慢镜头递变,有他偏爱的不断转换焦点的盘
旋,镜头、紧凑纵深的构图拍摄方式,在枪战中突地停顿让男人互吐心事的凝固时刻,
此外,还有他了不起的精确交代手法。豪哥在序幕梦到杰死去,突然惊醒弹起,冷汗沾
湿汗衣直贴到背上的黑帮纹身。后来,清脆利落的画面剪接,表现了杰对兄的痛心与愤
恨:先是囚犯步操与练靶场的靶子交替出现,靶子接着与豪哥在狱中忧伤的特写并置。
徐克力促之下,吴宇森为《英雄本色》拍了一部续集。《英雄本色II》最惊人之处,也
许是大众娱乐那种厚颜的取巧作法。周润发的小马哥形象深入民心,但他已在首集丧
生。徐克与吴宇森于是要周润发在续集“复活”,由他再饰演小马哥的孪生兄弟Ken。
Ken本在纽约经营餐馆,为助老江湖龙四(石天)报血海深仇,陪他跑回香港。画室一
场竟公然讨好观众,满足他们对小马哥的怀念,镜头滑过他一幅幅有型的画像,最后落
在那满布弹孔的神圣外衣之上。Ken到最后变成小马哥的化身,不仅戴起墨镜、披上大
衣、口衔火柴枝,还配备火力极猛的军火。《英雄本色II》高潮,向黑帮巢穴疯狂进攻
一幕,是影史上火药味浓得最化不开的枪战场面之一,同时亦显示吴宇森再玩旧意念的
倾向,不过愈玩愈明目张胆(《断箭行动》以核爆炸为转折点,可谓他玩爆炸场面愈玩
愈大之极致)。此外,还有无处不在的对称场面。《英雄本色II》的序幕出现与上集的
对应与呼应:豪哥再次梦到死亡,但这次死的却是小马哥,重见首集的画面,不过这一
回,给杀害的其实是杰,杀他的是阴险的日本杀手,无论战斗风格或决斗时互换手枪的
风采,都塑造成与Ken相似又相克。首集喝酒的母题,在续集换上食物,表现于Ken在他
的餐馆坚称“米饭是我父母”。除此,影片亦利用通俗剧的有效板斧:杰在妻子Jackie
监盆时身中致命一枪,他最后死在电话亭时,她正喜孜孜向他报喜。为杰报仇雪恨的决
心,演变成片末一轮怒火冲天的大开杀戒。 吴宇森谈到《喋血双雄》时说:“只有西
方观众才欣赏我此片的所作所为。”该片成为他最知名的香港作品,把《英雄本色》的
题旨及技巧推向风格的极致,只是成本更高。这次他一样过度沉溺于枪炮火药,剧情则
欠缺《英雄本色》高潮叠起的绵密节奏,但《喋血双雄》所表现的形式与激情,予人的
喜悦都是独一无二的。 片中,小庄(周润发)是职业杀手,但只杀他认为死有余辜的
人;退休职业杀手冯刚(朱江)则是小庄的中间人。夜总会一桩例行杀人交易中,小庄
错手弄盲了夜店歌星Jenny(叶倩文)。Jenny的不幸,使他明白到自己的职业不道德的
一面。他结果爱上Jenny,发誓要资助她做手术,让她重见光明。他于是决定做最后一
次买卖,刺杀犯罪首领汪海(成奎安)。但汪海的侄儿Johnny陷害小庄,假意聘用小庄
杀汪海,却同时收买冯刚,叫他出卖小庄。另方面,警探李鹰(李修贤)正欲追查小
庄,可两人渐渐惺惺相惜,尤其李鹰发现小庄不顾安危救了小女孩一命。小庄发现冯刚
背信弃义后悲痛莫名,但亦原谅了他,冯刚发誓要向汪海讨回小庄的欠款。小庄变得跟
李鹰亲近起来,两人在片末更成了战友,一起对付汪海的一帮杀手。小庄殉难后,李鹰
大步走向高声要求警方保护的汪海,决意要血债血偿,在同僚跟前一枪干掉了他,然后
跪跌地上硬咽着喊叫:“虾头??”[李鹰一直不知道小庄的真名,而只以向Jenny胡诌
出来的绰号“虾头”称呼。——译者注] 《喋血双雄》的成功,系于彻头彻尾的浪漫
主义,不嫌俗套一而再地大搞公式情节,而且满怀信念,如:杀手爱上要动手术的盲
女;枪战误伤无辜弱者,杀手要做最后一宗交易,差人为贼人着迷,过气职业杀手拿出
最后勇气挽回尊严。所有这些元素都推向极限,极尽煽情,也极尽夸张。吴宇森借着交
错的机位运动、徐缓的重叠影像,以及Jenny的情歌歌声,把三位漂亮的主角连系起
来,小庄要动身杀人,踏出第一步时响起幽怨的琴音,在Jenny歌声衬托下,在慢镜
头、定格及大量推拉镜头之中,飘身到了夜总会。李鹰推敲警方给出的疑犯肖像时说:
“他有男子气慨,跟一般职业杀手有些不同,头脑很冷静,够机智。他眼睛很有神,很
有同情心,很有感情。”镜头然后化到小庄身上,只见他忐忑不安,正等待那出卖他的
人。另一场,镜头滑过街道,捕捉霓虹灯光的倒影,地上雨水幻变如血泉。 围攻教堂
高潮一幕,小庄要李鹰答应若自己性命不保,对方便要助Jenny动手术,还要把自己的
眼角膜移植给她。然而,小庄未能如愿以偿,死时眼睛中枪。他与Jenny爬向对方,却
擦身而过,互相呼唤,至死仍没法相拥。小庄俯伏地上,死前猛抓地上尘土,呼出最后
一口气才软瘫地上死去。也不知是慢镜还是周润发的演技,死亡的过程是那么疲弱又充
满柔情。
正如影评人路·穆拉(Luc Moullet)评森姆·富勒(Samuel Fuller)的作品:这
戏你喜欢也好,讨厌也好,但谁都不敢说自己无动于衷。 张狂的风格化,其实有他一
套方法,那要用对应的角色做支点,来支撑万花筒般的技巧及夸张的通俗剧情节。开场
时,小庄闯进夜总会烧伤了Jenny的眼睛,接着他在教堂疗伤,痛苦凝视十字架,十字
架镜头化接双眼正解下绷带的Jenny,基督教的博爱与浪漫爱情由此结合起来。Jenny重
披歌衣,但改在咖啡厅献唱,小庄经常捧场。他到访Jenny家居,她播出录音带。此
刻,播出的若非他闯进夜总会时她唱的歌,可还有别的选择?只见他一脸内疚,画面以
交替剪接飞快重现意外前后的片段,小庄此刻犹如沉浸在对Jenny的怜悯与自怜之中。
镜头一转,不动声色地落到李鹰身上,他正等候同僚曾爷(曾江),犹如小庄也正在教
堂等待冯刚一样;Jenny的歌声,把他带进了剧情。 这些片初的场面,一如戏名《喋血
双雄》,显示吴宇森会以更露骨的形式,表现自己偏爱的角色对称:《英雄本色》有对
应的兄弟角色,这次换来对应的父子关系。退休杀手冯刚与老差骨曾爷是老一辈人物,
对他们而言,传统已死,正如冯刚说:“能念旧是我们的幸运。”但新一代的小庄与李
鹰却要保存英雄主义的理想,哪管是否徒劳。冯刚出卖小庄,加上曾爷的死亡,使杀手
与差人化敌为友,这也是基督教及中国传统的结合:教堂是小庄休憩之地,那儿盘旋的
白鸽、圣母的雕像,都让他内心回复平静,李鹰则有警局内供奉的关公像。然而,两人
关系其实老早已建立起来,不仅因Jenny的歌声,还因开场不久两幕代价高昂的枪击:
小庄干掉目标人物时误伤Jenny;李鹰在电车上开枪击中歹徒黄雄时,令无辜妇人心脏
病发作。 吴宇森其后用尽各种风格化的手法,把小庄与李鹰两人并置,包括,交替剪
接、对白彼此呼应、影像互相对应。你准会以为如此强调两男人的相近,已是极限,但
对我们的作者吴宇森而言,那不过是个开始。小庄住所一场,交替剪接推轨镜头,使李
鹰的影像与小庄的互换;而且,吴宇森还在连串多变、令人目眩的构图中,要两人一次
又一次正面对峙,同时却又告诉盲人的Jenny,说他们是青梅竹马的好友。另外,吴宇
森为了用画面强调两人的相似,不惜打破好莱坞不可越过180度剪接线的惯例。对此,
吴宇森说:“所传达的意念其实简单得很:他们境况相同,感受亦一样,所以犹如对镜
自照般处身同一位置。”无可否认,这种技巧的玩弄不算多余与无谓,因为每回双雄对
峙,亦同时显示他们友情渐增,迈进了新阶段。然而,《喋血双雄》的华丽风格,却夸
大了《英雄本色》处理得较为低调的东西
吴宇森的叙事技巧不拘一格,别具大胆创新的惊喜。他喜欢像默片般插入短暂的闪
回片段,因此某些影像如Jenny双眼遭枪火灼伤后泪水与睫毛液混糊一片、小庄在十字
架跟前的痛苦表情等,都宛如格利菲斯的电影主题一样挥之不去。上司给李鹰道出下午
的龙舟赛事时,吴宇森给我们插进赛事的画面,以助解说,此作法可追溯至弗立兹·朗
的《M》。小庄的白色丝巾,亦成为视觉象征初时代表其财富与品味(亦与张彻的白衣
侠士遥相呼应),后来给Jenny包扎淌血的眼晴后,成为对小庄杀手生涯的忆记,但仍
旧可作绷带或止血之用。吴宇森又喜欢在拍摄期间超越自己。盲了的Jenny奉茶时,两
男人用手枪互指对方头部。吴宇森说道:“拍这一场时,我们都高兴极了。”后来,僵
持的场面由两人变了三人,Jenny为了保护小庄,抓起手枪指着李鹰。小庄黎明时分在
海滨致电Jenny,她说可以想像到湛蓝的天空,此时的背景与人物融为一体,顿使画面
洋溢调子忧郁的电视广告片情调。另外,李鹰与小庄论及道义(“这世界变了,没什么
人会讲的了”),画面接上冯刚因不肯出卖小庄,而遭毒打的情景,且更以慢镜头拍
摄,并响起摩里康尼风格的配乐。80年代末,影评人都开始怀疑电影是否还有前途可
言,其中尤以巴黎的影评人为甚,谁料《喋血双雄》却在一片后现代的反讽气氛之中,
恣意展示其后现代之前的洒脱,仿佛一下子找回全心全意把故事说得动听的信念。
《喋血街头》中三年轻友伴成长于60年代末的香港,因错手杀人逃往越南,却犹如身陷
炼狱。他们亲历美国的掠夺与贪污、恐怖分子的袭击,以及越共的拷打,彼此友情亦渐
渐变色。这是吴宇森最愤怒的作品。细荣(李子雄)其后利欲紊心,为了一箱偷来的金
片,不惜牺牲朋友性命,孩子气的辉仔(张学友)被迫射杀战犯,以博越共欢心,可自
己头部却中了细荣一枪,虽没因此死掉,却变成胡言乱语的疯子,杀人赚钱之余又染上
毒癖。阿B(梁朝伟)则是性格最稳定的一个,苟存性命之余,用杀人这他们惟一学晓
的求生伎俩摆平一切。他亲手杀死两友人:杀辉仔,使他得到解脱;杀细荣,为辉仔讨
回公道。香港电影,从没见这般非凡却难耐的漫长一幕,辉仔哭哭啼啼,在阿B的催促
下为求活命把美国士兵逐个处决。片末一场亦不遑多让:阿B与细荣来到儿时经常一起
流连的码头,在熊熊火光掩映下一决生死。阿B细心保存的辉仔头骨,此时滚到火焰堆
中,阿B给细荣头部送还一枪。两人伤口对称正是吴宇森的撒手锏,这次可谓达到梦魇
的高潮。 《喋血街头》亦处处涉及政治,影片开场时正值1967年香港发生动乱,警察
殴打示威学生。导演看似站在示威群众一方,后来却有英国拆弹专家给土制炸弹炸断手
臂。细荣在西贡见尽种种杀戮之后,开始深信“这个世界,有枪就什么都有了”。回到
香港,细荣用抢来的黄金经营大生意,阿B昂然走进他的会议室把辉仔染血的头盖骨放
在桌上。这极之震撼的影像所象征的,也正是香港资本主义社会极欲遗忘的东西。然
而,吴宇森对于英国殖民者、美国帝国主义及腐败的港商,没有交代清楚。影片呈现兵
荒马乱的迷幻景像,以及在侵略野心及赤裸裸的贪婪之下,社会及个人理想的幻灭,但
整体而言,这一切似不足以贯彻对极权主义暴力的控诉。 即使该片最长的版本,亦无
铺陈社会或个人脉络,有的只是接踵而至的突击埋伏,牺牲惨烈没完没了的逃亡,而角
色发展,亦是粗枝大叶,如细荣变得更自私,辉仔更孩子气,阿B则想尽量保持清醒。
他们欲逃回香港时,也把歌星甄秀清(甄楚倩)一起带走,但未几她即遇害,因此营救
行动似是徒劳。文戏简略,枪战场面却拖长,再次暴露了吴宇森炮制打斗动作场面时能
放不能收的弱点。可以分开三个镜头拍的,吴宇森就决不会一镜直落,他沉溺于《喋血
双雄》已使用的惯性手法,如不知名枪手中枪倒地的影像,亦以不同角度拍摄,并以慢
镜强调其痛苦。此外,战场规模较前壮观,《喋血街头》沉醉于好莱坞巨制那种非人化
的战斗大场面,俨如吴宇森日后拍美国片的预告。
《喋血街头》是吴宇森自组公司的首部作品,但票房却惨败。吴宇森的解释是,观
众受政治事件影响意志消沉,不欲再面对片中那么恐怖的世界。事实上,吴宇森以一贯
的熟练手法,将既有特色发挥得更淋漓尽致。《英雄本色II》、《喋血双雄》、《喋血
街头》等作品,以香港标准而言,都保持着不寻常的一致调子,但《纵横四海》则较接
近典型本土作品,把言情、激烈动作及滑稽粗鄙集于一身。绰号钵仔糕的祖(周润
发)、占(张国荣)及红豆(钟楚红)原是街头流浪的孤儿,给恶爷扒手(曾江)带
大,学得一身纯熟的偷窃技巧。他们生活在纯情的三人世界之中:祖与占[和吴宇森深
爱的特吕弗作品《朱尔和吉姆》(Jules et Jim)相呼应]爱像小孩般嬉闹,红豆则处
处照顾两人。他们偷来一幅画,黑帮却想染指,两方展开激战,钵仔糕为保朋友牺牲性
命。他消失后,占与红豆坠入爱河,却满心内疚,怎样都挥不去对钵仔糕的萦念。却原
来钵仔糕尚在人间,只变成双脚残废,像《英雄本色》的小马哥。他跑回来,三人合力
再做大案。一次激烈枪战中,三人发现久已疏远的养父竟然要杀害他们,而钵仔糕突然
从轮椅跃起,伤患原来是装出来的。三好友大团圆,尾声交代三人定居美国,钵仔糕边
给他们带孩子边看电视足球赛。 开场一幕,钵仔糕在博物馆闲逛,又想弄明白莫迪里
阿尼的一幅画,高潮一刻,他口喷天拿水,令纸牌夺命杀手全身着火。从头至尾,《纵
横四海》都满布大大小小的趣味,这种毫不造作的盗宝片,好莱坞现在是没法再拍得到
了,即若《虎胆神偷》(Hudson Hawk,1991)亦有心无力。《纵横四海》既有搞笑悬
疑的盗宝场面、出神入化的枪战,亦有轻松愉快的时刻(如红豆与坐在轮椅的钵仔糕起
舞),以及源源不绝的视觉笑料与小圈子笑话:钵仔糕与占在防盗镭射光线底下后仰慢
走时,却响起林波舞(limbo)乐声。然后尽管钵仔糕要坐轮椅,三人仍合作盗宝,把
不交好运的黑帮吓得狼狈后退,倒下时误触引爆器爆破保险箱。 吴宇森其他作品隆而
重之的事情,像道义、友情与手榴弹等,在这儿统统变作笑料。对应场面一再出现,亦
似只为娱人而来。三人在家胡闹取乐,使人回想起他们做小偷的童年。红豆受钵仔糕吸
引的镜头,则以《喋血双雄》烩炙人口的推轨画面剪接方式,把画面的钵仔糕换上了
占。追捕他们的差人成了三人的契爷(朱江),对他们无微不至,简直成了他们另一个
好父亲的形象。基督教的内容,则只有短短一段描写复活的“弥赛亚”音乐,事实上,
那正好比喻钵仔糕,大家原以为他已死。此片的指涉,因此都是世俗的,通常为嘲弄西
方艺术而来。油画闪亮如《喋血街头》的金片,红豆则经常一身金色打扮,犹如加尼伯
(Caillebot)作品《女仆》(Harem Servant)中人物的再世,一幅男人皆为之销魂的
作品(。关在家里的钵仔糕,在墙上绘画了卢梭(Theordore Rousseau)的《诱蛇者》
(Snake Charmer),也许又是指涉红豆诱人的魅力。法国码头的枪战,变成印象派水
粉画般的骚动场面,花朵、条子遮篷及三色汽球全给敌帮砸个稀巴烂.
《纵横四海》票房总收益报称3300万港元,是《喋血街头》的4倍。但《喋血双
雄》是时已扬名海外,故吴宇森炮制《辣手神探》时,便可以同时兼顾西方、本土及区
域口味。他这最后一部香港作品,犹似动作场面大观,负责动作设计的,是邵氏出色的
功夫演员郭振锋。幕开便见一场茶楼大火并,绰号Tequila的袁浩云帮办(周润发)在
枪林弹雨、烽烟四起之中左冲右窜。一如往常,吴宇森很懂得运用现场独特的道具:
Tequila转动鸟笼镜子,监视黑帮一举一动,又一把抓起水煲作武器,击倒对手。黑帮
把军火藏在医院内,最末一场围攻医院,竟长达45分钟。吴宇森与郭振锋在这高潮一
幕,展现了他们没完没了的卓越技巧,却也令观众看得筋疲力尽。当卧底警探江浪(梁
朝伟)错手杀死警察时,影片也掺进沉重的剧情。此外,亦有轻松的喜剧时刻:
Tequila一枪干掉歹徒后,为了哄那他要拯救的婴孩,便胡乱哼起催眠曲;到后来
Tequila身上着火,婴儿尿湿他裤子,反救回他一命。 从吴宇森后期作品来说,《辣手
神探》的故事情节变得不寻常地薄弱。Tequila与江浪相似的地方,仅粗略描绘出来,
两人发展至惺惺相惜,亦未见《喋血双雄》那样内容丰富、不厌其烦的细腻描绘。影片
一开始便讲Tequila及其遇害的拍档,然后转到江浪身上,他做卧底眼见无辜者遇害却
只能袖手旁观,故长期处于痛苦之中。张建德对此评说:吴宇森清楚黑白道的所谓忠
义,其实有其局限,手足义气到最后都要服从于更高的法律与道德。《辣手神探》就好
像吴宇森往美国发展的示范作,不外乎是玩尽类型公式的一个令人兴奋的练习。 此
际,吴宇森已成为一个品牌,他独特的风格与题旨,已令知音遍全球。《夺面双雄》的
出现,似终于肯定这位大师可在好莱坞拍出一部“吴宇森作品”,拥趸都为此雀跃不
已。该片充满其作者导演的印记,且更到了接近滑稽的程度。片中一对反派兄弟加斯
多·特罗与保洛士·特罗都心理变态,但却重手足情,辛·瓦查(Sean[John的谐音]
Archer(即星座中的人马座))则是正派的主角。加斯多有同居女友莎莎和儿子迈克
尔,他干掉辛的儿子,辛与妻子(名字叫Eve!)因此只剩下一个女儿。吴宇森不再沉
醉于纯男性之间的感情世界,转而讲述男人对家庭尽责专注,可以想像,这种转变是为
了迎台美国观众。 吴宇森先后在《英雄本色》、《喋血双雄》及《纵横四海》中大玩
的对应身份,如今在《夺面双雄》中却成为高级意念(hign concept)的噱头——利用
外科手术易容与对调身体。他一再强调的一体两面变得名副其实,辛变做加斯多而加斯
多变身辛。加斯多中计后一语中的,“天!没完没了的正邪大战!”细心经营的场面,
像辛变身加斯多与加斯多变身辛的镜子/窗户对峙一幕,说明了整个构思的生硬和刻
板。问题在于,剧情对两人内心的相似没赋予任何说服力。辛脑海里只有报复,而全无
加斯多的自负、虐待狂与怪鸡风趣,也未能像李鹰在《喋血双雄》对待小庄那样,进入
加斯多的内心世界。《喋血双雄》的视觉对应,是角色真正相似而建立起来的,但《夺
面双雄》的,却徒具画面对称的形式而已。 《夺面双雄》的一切,都是吴宇森风格自
觉的膨胀。教堂一幕呈现的宗教意象,更夸张到了顶点:来自《喋血双雄》的白鸽在这
儿以慢镜拍翼展翅,反派则把手枪放到耶稣像脚下。对于已登峰造极的动作,又如何更
上层楼?答案是爆炸威力更大,激烈枪战的场面更多,千万轮弹药用之不竭,《终极标
靶》快艇追逐镜头再现,还有角色飞身跃起两手放枪的镜头特多。如今,每一演员都有
多架摄影机从不同角度对准他们,因此保洛士落网或辛逃狱的场面,可以像任何好莱坞
片一样精心设计却杂乱无章。辛面对女儿,女儿却误以为他是仇人一场,原该教人神经
绷紧,但却只轻轻带出反派的一句俏皮话:“我女儿眼界没那么差劲。”吴宇森对访问
者透露:水上追逐与圣母像的镜头借自《喋血双雄》,小童出现在枪林弹雨的一幕来自
《辣手神探》;而两主角对称剪接的画面也是源出《喋血双雄》,以表现“正邪对立如
揽镜自照”。
香港的电影作者,有如香港电影一切东西,都可以超越一般准则,不仅五花八门多
姿多采,而且还风格独特旗帜鲜明。吴宇森是终极的香港作者导演,对自己的导演风格
全然自觉,能配合不同时候的需要调校题旨与技巧。他急于将之变作他的国际通行证,
也乐于把自己的东西变做商标。学生跟我说:“吴宇森就是上帝。”这句评语不期然教
人想起两个画面。先是《八彩林亚珍》的林亚珍(萧芳芳)假扮劳工处职业辅导组职
员,吴宇森走进来,解释自己是个导演。林亚珍问他:“导演究竟做些什么?”他答
道:“导演不是人,导演是神!”他双手高高举起,沐浴在一片光芒之中。另外在《英
雄本色》,豪哥问小马哥:“信不信有神?”“信,”小马哥回道:“我就是神!能够
把握自己的命运,就是神。”
第5章 香港制造
香港相比于好莱坞,也许更生动地道出了大众电影在限制与自由之间辩证的特点,
香港电影散发出拍片时的那种一心一意、战战兢兢的欢愉,其他电影是望尘莫及的--好
莱坞固然不能,大部分欧洲片也不可以。 香港电影业蓬勃了这么长的一段时期,都是
因其在区内市场实力强劲之故。海外票房进账令香港电影公司得以提高制作水平,邻国
对手却因此一直给出了下去。90年代初以前,香港电影在东亚各地,与好莱坞出品展开
剧烈竞争,近年即使在区内市场节节败退,仍能渗透西方市场找到小众的知音。香港导
演金心全意炮制大量生产的娱乐,其过程中种种具体的选择,赋予香港电影独特的身
份。导演个中的技艺,与大量生产的要求,配合得煞是精采。 金钱不够,时间不够,
尽力而为就是了! ——林岭东 任何一地的电影业,都会同时制作大批新片,供影院定
期换映。1900~1919年间的美国,电影放映活动瞬间大受欢迎,电影人很是鼓舞,决定
定期制作影片,片厂分工制随而兴起。有学者认为,约1906年左右,剧情片所以能惟我
独尊,皆因拍摄巡游、火灾及风景的简短纪录片不能按剧本演出,产量没有剧情片那么
稳定。环顾欧洲、拉丁美洲及亚洲等地,各大电影业都以大量生产的方式制作影片。
确保片源的方法之一,是采用垂直综合的运作模式,即是说,由制作到发行到放映,都
由大公司一手包办。追溯历史,院商取得发行渠道及制作公司的控制权时,垂直综合的
工业模式便应运而生,美国与日本的一般趋势,正是如此,美国遂出现福克斯、环球、
米高梅与派拉蒙等电影公司。垂直综合式影业尽管并非制作大众市场电影的先决条件,
但确实具有极大稳定性,电影在开镜后大都可以拍竣兼公映。 香港影业的垂直综合模
式非常稳固。60年代,邵氏与电懋(后来的国泰)在其设于东南亚各地的院线支持下,
垄断了国语片的制作、发行与放映,粤语片公司的综合稍晚才出现。70年代初,嘉禾成
立制作公司时,邹文怀便飞快租下了一批影院。到了1980年,金公主院线为了片源而斥
资创办新艺城电影公司。珠宝商潘迪生于1984年创立德宝电影公司时接管了邵氏院线,
以保证有放映渠道,一般而言,香港每条院线有戏院20~30家,分散港岛、九龙及新界
各区。
1997年时,全港有三条华语片院线,各自拥有约25家戏院,每年需放映30~40部本
地片。制作公司只可取得票房收益1/3,影片要回本,必须整条院线同日上映。此外,
影片寿命大都短暂,不少只公映一周,卖座的两至三周,极卖座的才有一个月。《英雄
本色》(1986)映期竟长达61天,轰动香港影坛。港片很快便推出录影带,二轮放映几
乎闻所未闻。 鉴于影片回收期那么短,赚快钱于是比赚大钱更加重要。新年、春节、
暑假及圣诞等黄金档期,不是让路给成龙、周星驰或其他巨星作品,便是推出老少咸宜
的合家欢电影。其余日子,戏院都排映中等明星阵容的喜剧或动作片。90年代初,最差
的档期,放映的都是但求归本的影片,每部经费只300万港元,纵然进账不多,但至少
在1997~1998年影市急坠至谷底之前,监制人通过出售电视播映权及销售影带,定能迟
早回本。嘉禾与其他电影公司,如今也像邵氏与电懋过去制作填塞档期的影片那样,都
投资小型制作,一来可填满发行时间表,另方面可利用票房进账维持现金周转。 不管
制作的是超级巨片或但求归本之作,20年来,香港电影制作量都维持在既多产又平稳的
状态,着实教人羡慕。1977~1997年间,主流片年产量介乎90~135部之间(此外也有
大量小本色情片,数量有时与主流片不相伯仲3)。院线每周可供放映影片有两至三
部,弹性极大。影片放映第二周,如果卖座,院商会在多间影院继续放映,另外少数则
放映其他票房欠佳之作。院商片源充足,大可按惯例分别处理本地片及进口西片,某些
戏院专供放映港片,别的则放映好莱坞片。1997~1998年影片产量告急,催生了另一困
境,就是如果一部港片捱不过首星期,不少院商手上再无港片可供替换,便只好放映美
国片了。 若要定期生产,电影制作就需要规律化,除有成本预算,还要有进度表,以
及协调数十人的复杂工作过程的所有文件工作。这些例行工序,需要技艺衍生的效率与
速度,才能实现。《满汉全席》由创作剧本到公映为期不过两个月,导演徐克指出:
“要是人人都懂得怎么做,拍片实在不怎么费时。”好莱坞有全球收益,挥霍不是问
题。但香港电影工作者却往往秉承冷静的专业态度,视遵守预算与进度为首要任务。他
们以辛苦取得的直觉知识完成任务,技艺于是在银幕上表现出来。这些知识包括怎样以
简洁笔触使角色性格鲜明,怎么铺排剧情,使戏剧性更强,甚至引发惊喜:以及怎样设
计场面、拍摄与剪接,以引起或兴奋或忧伤的反应。香港的电影传统,为导演提供验证
过的实用知识,但亦同时容许有创新的空间。 好莱坞导演每三年拍一部片已算走运,
但影业未衰退前,香港导演大多拍片不掇。多产是这儿的优良传统,王天林1950年开始
执导,至1973年炮制作品凡120多部。50及60年代,有的粤片导演据说更完成了200多部
作品。今天的制作量,已没法跟片场岁月相比,但香港导演依然尝试拍得又快又多。
“古惑仔”系列导演刘伟强初当导演时,早上拍一部戏,下午便要赶另一部。90年
代后期,他可以年产多达4部作品。 香港商界各行各业,有赖廉价劳工而兴旺起来。工
会——邵逸夫的噩梦,至今依然绝迹电影界。用贝弗利山的标准看,香港影圈的主力影
人都未称得上富裕。只寥寥数位首席导演,才有资格分得影片收益,余者大都收入平
平,且无权过问后期收益。为提高入息,有人自己当起监制,执导自己作品之余,也兼
及其他导演的影片。90年代中期,为一部片导演、监制与编剧的薪酬加起来,通常约
100万港元。明星身价较高,首席女演员一部片收100万~200万港元,男的则介乎250万
(如张学友)~500万(张国荣的最低价)之间2。因此,如有当红男星一年拍了三部片
此乃大有可能出现的情况,便可赚取100万~200万美元。在欧洲及其余亚洲地区,这样
的待遇可算很了不起,但在美国却是低得令人无法接受。 拍片成本偏低,部分原因是
行内意识形态使然。香港影业所仰赖的,是一群肯收固定薪酬而无补贴,便投身电影拍
摄的电影人。“只要肯努力,钱少亦可拍出好东西”的道理是值得引以为荣的香港精
神。成龙的一句话“为观众拼了老命”,以至有助手为一件道具走遍城市每个角落,在
此可见电影人全力以赴的精神。凭此信念,香港电影工作者自有一种了不起的自足自
信,以及对技艺的专注。 徐克所需睡眠时间极少,又会迫工作人员跟他一起拼搏。他
承认拍片期间,不会真正休息:“每晚躺下,脑子便只管想着拍片。”在这影业吃得开
的,就晓得忍受这样的拍片节奏。不少电影工作者都先吃电视这行饭,早已习惯紧迫的
时间及无情的死线。香港电影公司也像外国多数同行一样,喜招揽不辞劳苦不计较报酬
的年轻人。高志森中学毕业便入行,舒琪读大学时便动手写剧本,多数导演未到三十,
便拍成首作。成龙、曾志伟、吴宇森、李修贤等一众,统统在25岁首次执导。1996年仍
在拍片的导演,全都不到50岁。 今天,任何一地电影的布景不管怎么富丽堂皇,大都
不及50年代美国的大片厂制作。多数电影业必备的外景拍摄方式,其实已拉近大制作与
小本电影不少差距。欧美发明省时省钱的摄制工艺,已是边缘电影一大喜讯,而香港电
影人与对手相比,更懂得掌握这些大好机会。他们有当地器材供应商或沙龙电影公司提
供最新设备,如轻便摄影机及手提灯光装置等,到任何场地拍摄都不成问题。低成本制
作的导演,亦可运用陀螺平衡式摄影机,以低廉成本拍出职业水准的画面,(特别是现
在的观众,已能忍受好莱坞大片出现晃动的画面)。香港导演利用现代电影胶片所提供
的曝光宽容度,搞出的影像既清新又明亮,而不似好莱坞混浊的光暗对比。你不难爱上
港片光芒四射的影像,而摒弃好莱坞摄影师爱用的单色阴暗画面。徐克《刀马旦》
(1986)色彩亮丽的画面,跟伍迪·艾伦《子弹横飞百老汇》(Bullets Over
Broadway,1994)黄褐的时代色调相比,谁敢说不是更诱人?而且,电子合成器已通行
全球,地区作曲家能以低成本创作音色丰富的乐曲。香港也紧抓这个时机,令武侠片也
配上大量随着画面跃动的音乐。 人口稠密,也加强了制作效率:开会只需短时间通
知,意念亦很快传达开去。压缩的环境,不仅有利联系,还助长用人唯亲。好莱坞有这
种现象,香港也一样有裙带关系。洪金宝便有兄弟当摄影师和助导,又有表亲任剪接。
施南生成为丈夫徐克电影工作室的伙伴之前,是新艺城的监制与美术指导。华纳公司由
兄弟创办,香港电影公司亦同样有兄弟班,光艺与邵氏的老板是兄弟,向华强与向华胜
也一同打理永盛娱乐公司。林岭东之兄南燕亦一直是他的编剧写手。武术片导演刘家良
常常起用弟弟刘家辉与刘家荣幕前演出,而若弟弟执导,他亦拔刀相助。若不是有亲朋
关系网及朋友的亲属网,他们拍起片来大抵不会那么顺利。此外,亦犹如好莱坞般,即
使彼此敌对,又或闹翻了的,都会因利之所在而合作拍片。 制作节奏取决于影片排
期,首映期往往在影片开拍前就已定下来。
90年代后期以前,每年打头阵的影片,是成龙、周星驰及李连杰的作品,用本土标
准看,都是巨资巨制,且应可吸引不少海外观众。其次是优质喜剧、剧情片及动作片,
起用的都是时下有号召力的影星,如《金枝玉叶》(1994)及《冲锋队怒火街头》
(1996)等。与此同样重要,种类亦重复的,是名家作品(Prestige picture),都由
大明星上阵,但成本不高,本土及区内都不大可能卖座。这些电影觊觎的是影展,期望
取得西方影院及电视发行。严浩(《我爱厨房》,1997)与关锦鹏(《红玫瑰白玫
瑰》,1994)的多数影片,都属名家作品。再其次,便轮到一般制作,大都属但求归本
一类,但部分如“古惑仔”系列会变成卖座片。小部分影片,特别是王家卫的,则没法
归类。王家卫的作品,用香港标准看,是非正统类型片,但因为能预先发行欧洲与日
本,所以可起用大明星,又可曝光影展。 90年代中,除成龙的电影外,真正大制作的
成本或会高达5000万港元。但另一方面,以1997年为例,但求归本的影片,成本300万
至500万港元,优质片则会高一倍,即约800万港元。至少一个大明星的片酬,会耗去经
费的1/3,其他制作人员薪酬约占1/4,制作及后期制作的支出也占去1/4,另外,还加
上拷贝支出(25~30个不等,每个1万港元)、广告费用(最高100万港元),所以,一
般电影成本的下限会是900万~1000万港元。多数美国大公司的制作,都会是此数的20
倍,但却与欧洲的平均数字相去不远1。1997~1998年影市低迷,制作经费大幅削减,
平均成本跌至400万港元,有的更少至150万。不管好莱坞或欧洲,制作资金都来自传媒
大企业、银行、电视台或政府资助,港片一般若非个人投资,便是发行公司或院商斥
资。譬如在1989~1993年影市蓬勃期间,两大台湾发行商龙祥与学者公司用预购版权的
方式,投资香港制作,嘉禾戏院2/3上映影片,都是与嘉禾素有交情而获他们资助的导
演公司所制作的,其余则向独立制作公司买入(多属但求归本、填塞档期之作)。此
外,发行及投资公司寰亚与数名导演签了多部影片的合约,资金来自多家银行及东南亚
各地私人投资者的融资。 好莱坞拍片计划,通常由一名经理人传阅剧本开始,剧本因
此变成一个班子的核心(班子包括对剧本有兴趣的监制、导演、影星等),大公司据此
投资重写剧本。十个售出的剧本,只一个会拍成电影,且要好几年才搬上银幕。香港的
过程则简单得多,拍片计划通常始于导演的一个意念,再聘请编剧创作剧本,然后跟有
兴趣的投资者见面。遇有徐克、洪金宝、王晶等有影响力的监制兼导演,拍片资金基本
上不成问题,因他们已跟永盛、嘉禾、寰亚和同类公司签约,每年向对方供应一定数量
的作品,故他们只需提交具体计划。 上述任何一种情况下,香港导演只要有故事、预
算及演员阵容,便可取得资金开戏。此一运作系统,避免了好莱坞以剧本为中心,如在
地狱的洽商过程。张家振在洛杉矶开过无数十无关痛痒的会议后,变得甚是气馁:“换
了在香港,我只需找老板,向他说:‘嗨,我有这个导演、这个明星,又有这个预算,
如果你肯拍这影片,我保证你有这个回报。’不到半天,他们也许已拍板开戏。”然
而,单看推销便决定投资一部戏,剧本难免成为整个计划中最含糊的部分。如果说好莱
坞的剧本太雕琢修饰,香港的就未免太马虎,原因是制作过程中,剧本轮廓往往总是不
清不楚。 港片剧本,绝少改编自文学或戏剧。高志森的《我和春天有个约会》
(1994)与舒琪的《虎度门》(1996)都改编自舞台剧,乃是异数。改编成电影的文学
作品,以武侠小说为主,其中又以金庸的居多,其作品提供了不少武侠片的主要情节。
近年,日本动画及本土漫画亦成为改编对象,《古惑仔》漫画每周销量达4万册,拍成
电影就可接收漫画的拥趸。有时,新闻事件会经改写后搬上银幕,牵涉黑帮与中国大陆
的一宗绑架案,给传媒大肆喧染,并启发了《惊天大贼王》(1998)。片子上映时,该
案仍是头条新闻。最常见的剧本,其实是取材自某一类型片的前提、某部卖座港片或好
莱坞片。 港片剧本写作向来都是挺随便的一个过程。电懋(国泰)与邵氏都有一群专
写剧本的班子,写好后只消待老板过目。王晶忆述,邵氏的一名写手三天便写毕剧本
3。李小龙首两部由罗维执导的影片,全无他在好莱坞惯用的那类剧本,他为此大动肝
火。一般影片开拍时,只有简略的故事大纲可据,有对白的少之又少。如功夫大师刘家
良等好些导演,索性拍片时叫演员念数字,其后才配上对白。新浪潮导演的剧本大抵较
详尽,但当时的剧本,亦鲜有仅出自一人之手。
自80年代初开始,最普遍的编剧方式是“集体创作”或“集体脑力激荡”,港片独
特气息,或多或少亦由此而来。 在好莱坞,常见剧本由一编剧交到另一编剧之手,重
写又重写直至决策者满意为止。但香港电影人却花不起这种慢慢琢磨剧本的时间,代之
是资金一旦落实,导演便与数名编剧开会,解释拍片计划,随即展开开放式的讨论过
程,各自表达对场面气氛、角色性格及对白内容的意见,其中一人做笔记。五至六次类
似的集体脑力激荡后,一名写手负责综合所有意见,动手写剧本初稿,再经导演审批,
影片便可开拍。此一编剧方式经新艺城改良之后,成为嘉禾、永盛及其他制作公司的定
式。初期,这项工作由一组全职编剧负责,到了今天,导演已改用大量自由身的编剧。
其实,集体脑力激荡的做法,于好莱坞并不陌生,斯皮尔伯格与卢卡斯当年便用这方
式,与编剧罗兰士·卡斯丹(Lawrence Kasdan)讨论《夺宝奇兵》(1981)的剧本。
但集合几个“桥王”(idea men)一起构思情节与噱头的方式,则是回溯至30年代动画
制作公司才有的事。这种编剧方式,很重视想像力与机智,而且能迅速使新人进入状
态。永盛的资深编剧邵丽琼,便把新手老手都叫到会议桌上。有警员为黄志强的《重案
实录0记》(1994)提供资料,但参与集体讨论过后,即做了职业编剧(即鲁秉)。好
莱坞编剧独自工作,逐行逐句将文字苦苦串成一个剧本(落到别人手中却又遭拆解),
香港则鼓励编剧运用集体智慧,从而提出众多故事构思,结构紧密与否反是次要。对他
们来说,惊人情节与了不起的噱头最重要,连戏的肌理次之,对白又远远次之。那些西
方拥趸津津乐道、令人兴奋又稀奇古怪的场面,便是如斯境况下产生的:一群通常蛮年
轻的编剧,为要青出于蓝,也为了互相较量,便抛出各种各样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意念,
再以某种方式串连起来,变成故事。 有志做好莱坞编剧的,通常先学写“三幕剧”剧
本,在影片的1/4及3/4位置插入关键的“情节转折点”。这种方式对香港几乎是闻所未
闻的,他们的导演与编剧的工作,反倒受放映时间的必然限制。院商要尽量增加场次,
港片长度便得限制在90~100分钟之间。片长若一个半小时,由正午至午夜,便可放足
六场。片长的框限,成为剧情构思的一个基准。 片长95分钟的制作,需要九至十本胶
片。70年代中,香港导演开始以逐本胶片安排情节。按他们的方式,第一本要先声夺
人,第四本有一大高潮,第六或第七本出现另一高潮,最后一至两本,便是雷霆万钧的
结局。而且,为使高潮与高潮之间保持生动精采,于是不管是否离题,每本胶片一律制
造层出不穷的笑料、追逐及打斗场面。这种对策变成编剧的习性,一如高志森称,“那
已可完全不假思索,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了。骤眼看来,这种硬要用种种吸引力淹没观众
的冲动,似乎暴露了电影工作者过度的不安。据高志森说,第四及第七本千万“别让他
们离开座位”。我们也许不以为然,观众若已坐上半个小时,就不大可能会离场。也许
是午夜场观众的冷漠或敌意作祟,导演因此不忘每一刻都搞搞新意思。 到了今天,众
多创作人已不再按逐本菲林构思故事,但仍不觉得需要构思完整详尽的剧本。多数影片
开拍时都没有详细剧本,主要对白都不完整,结局可能仍在构思。制作蓝本只有故事大
纲,血肉是边拍边加。
陈可辛拍《金枝玉叶》(1996)拖到最后一天,才解决剧本的几个主要问题。 一
部理想的好莱坞中型制作,需拍80~100天,每天拍10小时,但多数需超时完成。香港
制作承受更大压力自不待言,每个工作日更长达12~15小时。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影业
全盛时期,影片平均80天拍完,而认真的功夫武侠片则需110个工作日(用美国高档影
片的标准看,时间仍短)。监制若与中国大陆台作,得预留较长时间,因为需向内地制
片厂借将,他们的工作效率没香港那么高7。 90年代中开始了勒紧裤头的日子后,摄制
一部中型制作的时间只有20~30天8(有趣的是,此进度与50~60年代的高档粤语片制
作相去不远9)。较认真的动作片或明星挂帅的大制作,就需40个工作天,而低成本
的,不到16天便可以了。舒琪赶在黄金档期推出《爱情Amoeba》(1997),只11天便完
成这部长106分钟的作品。查传谊幸有罕见的完整剧本,摄制《旺角掩Fit人》(1996)
只用了十天,期间更往日本拍外景。 多数制作,包括那些但求归本的,都得动员至少
三十人的制作班子,其中数人辅助灯光师及摄影师(摄影师通常负责掌机)。过去,所
有对白一直都是剪辑后才配上,拍摄时毋须录音工作人员,这情况到最近才改观。但拍
摄期间,也许导演已指示演员讲些什么对白,对白那时大概已定下来,因此录音师便需
要“跟录对白”,录下演员实际上说了些什么。负责记录摄制过程的工作人员场记,按
美国说法即“剧本监督”(script spervisor),会用微型录音机录下演员对白。有
时,演员会自己来,把录音机隐蔽地搁在膝上。有人还记得周润发是个中高手,可边按
录音机边开车,还能同时开枪哩。现在,不少影片已改用现场收音(同步录音),只有
部分对白要修改而需动用后期配音。 不管成本高低,所有香港制作都追求效率,而一
律免去某些繁文缚节。好莱坞赖以处理复杂场面时所用的分镜头绘图(story
boards),即连串动作的图画素描,香港导演都花不起时间做。他们极少排演,所有演
员化装时才拿到当天对白,更要马上默记,导演拍摄前才讲解该场全部内容。 80~90
年代初,导演准备动作场面都很仔细,又细心检查供角色在半空飞来飞去的弹床与吊
线。他们对角色塑造与对白场面,却罕见这种细心。对文戏他们会草草了事,枪战或武
打却需拍摄数天之久。《黄飞鸿》一场令人目眩的竹梯决斗,更拍了超过两周。他们把
场面分段顺时序拍,徐克与武术指导一起翻看每天拍好的胶片,根据拍得最好的镜头设
计翌日拍摄的动。近年,碍于财政压力,导演要拍得更快,但仍不惜把大部分时间花在
动作场面之上。
《省港一号通缉犯》(1994)高潮一幕的追逐,在接壤国内边区的村子附近拍摄,
警(黄秋生)与匪(于荣光)给手铐扣在一起直滚下山,又在沼泽左闪右避横飞的子
弹,更在船上肉搏,在尘土飞扬的街头用菜刀乱斩。黄志强的摄制队伍为拍这一场,足
足花了三天,每天工作达10~12小时。 港片制作许多时候需要实景拍摄,有经费搭建
厂景的并不多,多数场景都在真正的办公室、寓所、街头及酒吧拍摄。由于实景形形色
色不一而足,制作人员惟有依赖他们行之有效的技艺来进行补救。拍室内时,他们会用
短焦距镜头,盖可将较阔的场景拍人画面。反光板反射的光线虽较平板,但一般情况下
已经足够,只是在营造气氛的镜头里,背景时会闪现透明人影,这都是因为使用富士与
伊斯曼的高速感光胶片所致。拍夜景往往打起大量蓝光,或在镜头前放上蓝色胶浆,再
以个别的橙光或深红光照明。外景首重拍得快,走得快,手提摄影因为省时,而且走位
灵活,所以多用。运用手提摄影,一天可处理30~50个镜位。 可拍外景问题多多,如
有邻居投诉,警察会着令他们收队,此外又会给黑帮滋扰,勒索保护费,因此导演都喜
欢选择偏僻地点。自80年代开始,动作片往往在空地、建筑地盘及不显眼的小巷拍摄。
炮制烟火与爆炸场面,在香港都属违法,所以拍摄烟火装置的镜头,通常要到远离人烟
及荒废的公路地段[经业界争取后,为电影中使用危险品而订立的新规管制度己于2000
年3月实施。新法例生效前,业界须向多至五个政府部门申请,难获批准又费时失
事。——译者注]。 然而,情节常常需要人来人往的实景,譬如为了剧情需要,得在
九龙闹市拍摄追车场面。这须事前获警方批准,而且拍摄时间最多不过两小时,至最近
政策才有变。陈嘉上拍摄《飞虎雄心》(1994)时,一场于早上七时三十分爆发的追逐
戏,拍摄时间只有15分钟,一周后虽获准返回现场重拍,但同样只给15分钟。 拍摄
前,导演与助手会到场地视察,并设计动作路线。拍摄当天,演员与工作人员在未有人
围观前,花上数小时排练。拍摄时刻,他们会封路,并更改行车路线,还挂出告示提醒
路人正在拍片。他们很可能动用数部摄影机,因为拍摄机会可一不可再。若拍10分钟城
市动作场面,你猜他们需时多久?擅于摄制低成本电影的导演兼摄影师邱礼涛咧嘴笑
说:“20分钟。”更何况拍片经费愈来愈捉襟见肘,导演于是学会打游击。林岭东的
《高度戒备》(1997)用了5天的时间,于湾仔马路上拍摄紧张的追车场面,期间没有
封路也没有向警方申请,却把汽车在电车之间风驰电掣,以及车翻人亡的过程拍摄下
来。 拍摄某些动作场面,演员或会亲自上阵,但这样做其实很冒险。
林青霞拍《新龙门客栈》(1992)时,意外给弓箭射伤,须返港做手术。即便是成
龙,也非包办自己的特技镜头。摄制班子除有特技替身外,还有“动作替身”,负责代
影星拍飞跳及舞刀弄剑的镜头。特技演员不仅做影星替身,还扮演所有不幸给打得落花
流水的黑帮、剑客及少林弟子。他们大多受过武术或京剧武打训练,能施展翻筋斗及旋
转翻滚的动作,美化被击倒地的效果。好莱坞特技演员落地时,有气袋及高科技的垫子
保护,但香港导演只把床垫叠起,再铺上纸皮箱了事。人人都会给你说,他们这方法是
看过罗伯特·韦思(Robert Wise)在香港拍《圣保罗炮艇》(The Sand Pebbles,
1965)后学来的。特技人出身的导演唐季礼,曾折断肩胛、肋骨、膝盖及手肘,他惨痛
地忆述:“我曾全身着火后冲破汽车挡风玻璃,曾给时速三十英里的汽车撞倒,又在
《警察故事III超级警察》中从直升机跳到行走的火车上。我还试过从90英尺高的桥梁
上跳下来,驾车时车子爆炸自己却身在车内,又在《英雄本色2》里从岸上跳到快
艇。”受伤的特技演员通常都没有签合约,所获赔偿不多。 动作指导是摄制班子中极
重要的一员,他所表现的电影创意,可能比正式导演还要强。港片把好莱坞“第二摄制
组”的做法推而广之,名义上的导演往往只监督文戏,而武打场面的设计与拍摄,都交
动作指导负责。他们没有分镜头草图,也没有逐个镜头写成的剧本,分镜表亦往往付诸
阙如。动作指导与督导的导演于是变成足智多谋的技师,他们按现场情况设计动作,然
后飞快地拍下去。他们花不起时间尝试十多种镜头角度,亦没法钻研拍摄一个段落的不
同方式。导演只管走进场景,确定动作在不同阶段的最佳取镜位置,场记则协助他记下
日后怎样把小段小段镜头连接起来。 近年勒紧裤带的日子,究竟如何影响港片技艺与
视觉风格?“古惑仔”系列是个可供参考的具体例子。该系列拍摄速度极快,第四集
《97古惑仔战无不胜》由开镜到完成后期制作,仅用了25天。刘伟强执导之余亦身兼摄
影,他出外景前会和演员排练,然后用手提摄影机流动拍摄,剪接工作因此亦轻松得
多。结果,他拍冗长的场面仅需3~6小时,简短的一段对白只消30分钟。他用无线录音
吊臂作现场收音,又依赖广角镜以利构图,并运用手提灯光装置以便跟摄影机一道走
位。有时,镜头外的演员也帮忙拿着灯光。组合和润饰的后期制作阶段,都如预期般进
展神速。好莱坞后期制作的理想进度是5~6个月(如今为赶暑期档的大制作偶然会压缩
至3个月),但香港电影人剪片的速度可快至两至三周,最长亦不会超过两个月。电脑
剪辑系统纵可大大加快剪接速度,但因所费不菲,他们甚少采用。有人更怀疑导演因为
习惯在脑海里剪接,故用不着电脑。 剪接一完,便展开配音工作。配音方式早于60年
代后期便已确立,一批“声音替身”(voice doublers)由是产生,为当红影星唱歌说
话。其后成龙、洪金宝及刘德华雇用专人配音,配音传统得以延续下去,这样一来,除
省却时间外,还使对白讲得更精炼。另外,配音亦可让导演在最后关头修改对白,徐克
便向年轻导演作出了示范,对白可在后期制作中大幅修改。有时,纵使演员明明没张开
口,他亦不为所动照加如仪。 由于摄制期间不用收录对白(且往往没事先写就),香
港导演已习惯依赖画面传递信息。导演大可叫演员在摄制场地走来走去,而不用担心他
们走出收音范围;剪接又不用顾虑对白是否衔接,便随意插人画面。舒琪指出,80年代
剪接节奏快捷,或多或少因为没有现场收音之故。到了今天,观众开始认为现场收音是
质量的标记,部分导演拍对白场面也用上较长的镜头。长镜头亦有制作上的经济效益,
假如事前小心排演,便可提升每个工作日所拍得的胶片尺数。 初剪版完成后,导演便
把录影带拿给作曲家。50年代及以前,港片配乐都撷取目唱碟或其他影片。但电子合成
器及定序器出现以后,作曲家就可自己动手作曲、谱曲及录音。作曲家必须做好整部影
片配乐的时间,也许不足一周。导演提出修改建议后,他便为最后版本混音,并录在数
码声带或音乐光碟上。 港片放映通常配上中英文字幕,摄影师因此避免把重要信息放
到画面太低的位置。一如前述,香港字幕对西方观众而言极富娱乐性,但也不见得老是
那么笨拙的。邵氏与嘉禾都自设字幕部门,翻好后由英语为母语的人士审阅。
70年代中粤语片复苏,独立制作如雨后春笋,山寨公司(不少是家庭手工业)随之
出现,导演把字幕工作外判给他们做。这种运作至今仍然存在,山寨公司收到影片对白
的录音带后,雇员(常常是仅中学毕业的家庭成员)便把广东话抄写下来,再译成英
文。山寨公司把字幕拍成负片菲林后,交回电影公司叠在电影底片上一起冲印。整个过
程可快至两至三天完成,所需亦不过数百美元,故文法一再出错(如肯定变了否定,
Don’t you have AIDS?[你不是有爱滋吗?]),歌词总没翻出来,某片把“Heil
Hitler”(希特勒万岁)变成“Hi,Hitler”(希特勒你好)亦见怪不怪。而且由于做
字幕的没看过影片,片中出现的招牌、路标、加插字幕(intertitles)及便条等等的
文字内容,统统没翻成字幕。中文语句常略去主语,字幕员惟有依据声带内容揣测该用
“he”(他)、“she”(她)、“you”(你)还是“l”(我)。因此,即使拿枪的
是女人,宇幕也会把旁观者警告的话语翻成“He's got a gun”(他有枪)。 港片的
中、英文片名大多数各说各话,他们不注重翻译的准确性,于此亦可见一斑。《神勇飞
虎霸王花》(1989)翻成The Inspector Wear Skirts2(警探穿裙子2)。有时,原片
名具有传统文化象征意义,翻成英语的确意义不大,譬如《满汉全席》(1995,原片名
为《金玉满堂》。片中两主角张国荣及袁咏仪刚合演过以金、玉为名的《金枝玉叶》)
的英文片名The Chinese Feast(中国筵席),对西方人而言,献出直译的“Gold Jade
Full Hall”有意思得多。有些英文片名其实是美国流行曲曲名,如Always on My Mind
(《抢钱夫妻》,、I've Got You,Bbe!(《播种情人》,1994)等。中、英文片名
相异,也会影响观众对影片的理解,如《喋血双雄》(1989)此一片名,会让人觉得周
润发与李修贤的角色同样吃重,但吴宇森把英文片名改为The Kmer(杀手),周润发便
变成中心角色。不管是监制、导演、发行商,甚至擦鞋友,人人都可以来改英文片名,
改成什么样子亦无人深究。因此片名便无奇不有,甚至不乏达达派风味的,如Kung Fu
vs Acrobatic(意即“功夫斗杂技”,即《摩登如来神掌》,1990)、Burning
Sensation(意即“燃烧的感觉”,即《火烛鬼》,1989)、Killing Me Hardly(意即
“粗鲁地杀死我”,即《完全摧花手册》,1997)、Temptation Summary(意即“诱惑
摘要”,即《三度诱惑》,1990)、Raped by an Angel2:The Uniform Fan(意即
“给天使强奸2:制服迷”,即《强奸2:制服诱惑》,1998)及Double Fattiness(意
即“双重脂肪”,即《双肥临门》,1998)等。 影片在戏院上映前,必须送检。政府
电检部门于1953年成立,对性与暴力的态度都很宽松。即使如此,该部门仍于1980~
1981年要求一批格外血腥的影片删去部分镜头,最闻名者莫如徐克的无政府主义作品
《第一类型危险》(1980)[徐克原版的《第一类危险》其实遭禁映,原因不只暴力那
么简单,补拍重剪后通过的才是《第一类型危险》。——译者注]。林岭东的《风云》
系列动作片、吴宇森的《辣手神探》(1992)亦都给剪掉不少镜头。另外,政治问题则
敏感多矣,如唐书璇描述文革伤痕的影片《再见中国》(1974),便遭电检处禁映。
1977年后,影视及娱乐事务管理处成立,政策指引规定影片不得损害“与其他地区的友
好关系”。那实际上射杀了批评中国内地的影片,台湾片《皇天后土》(1981)上映数
场后便遭禁映。《亚洲华尔街日报》披露禁映可能违法后,港府随即于1988年通过电检
法例,以便对那些或会冒犯其他国家的影片,保留其删禁权。 1988年制订的电检法同
时落实了电影分级制:第一级影片适合所有观众,第二级不适合儿童观看,第三级禁止
所有未满18岁以下人士观看。从好的角度去看,分级制容让争议性的外国影片在港放
映,如《基督最后的诱惑》(The Last Temptation of Christ,198),可亦鼓励了负
面行动。分级制界定了18岁以上的一批观众后,小型公司开始大量滥拍低成本色情片及
暴力片。1992年香港公映的影片中,约半数都属于第三级,又几乎全部针对本土市场。
到了今天,随着色情影带普遍起来,第三级影片已不多见,但仍存在一条专放色情片的
院线。 所有电影业的后期制作,经常会赶至最后一刻。徐克的《黄飞鸿之二男儿当自
强》(1992)只两个月便拍完。该片须于周六放映午夜场,徐克周一仍在拍摄,周四把
最后版本送检,放映前两小时冲印室仍在赶制拷贝。《重庆森林》放映午夜场时,两本
菲林次序调转了(可谁都没发现)。首映过后,后期制作仍可继续赶下去。纵然今天导
演已很少依据优先午夜场观众的反应改动影片,但陈可辛发现《甜蜜蜜》(1996)有些
地方仍有暇疵,于是把一本片重新混音,公映前一周内换掉所有拷贝。 在香港这细小
市场搞大规模宣传不划算,影片现时的宣传经费约占票房估计收人的5%或以下。戏院宣
传片、地铁海报及报章广告,都是宣传影片最普遍的渠道,有时也会利用电台,但电视
就很少用了。此外,在大戏院安排群星首映场,再于公映一周前推出午夜场,已足以制
造口碑。而王晶那些冒进的老板,于影片开拍前便已展开宣传,一方面利用剧情与影星
制造新闻,另方面邀请传媒访问演员。然而,好莱坞式的商品大型宣传战,对香港依然
陌生,他们没有跟连锁快餐店或玩具制造商合作推出商品配合宣传。成龙曾开店销售李
连杰项链、李小龙间尺及其他嘉禾商品,结果却关门大吉。这方面有的,顶多是满足影
迷而来,昙花一现的宣传品,最常见如年轻偶像的相片闪卡及影迷杂志。近年,电影配
乐的音乐光碟亦渐渐打入市场,尤其当影片由流行歌星主演,或出现热门流行歌。 美
国公司现在都把影片视作“资产组合”(asset packages),单靠戏院收入罕见有利可
图,但有其他媒介带动,却可增加进账。经典片如《北非谍影》(Casablanca)及《星
球大战》都可透过未来可能出现的任何媒介平台,永无止境地继续赚钱。但港片却没有
这般长寿,影片在发行录影带,又或推出电影小说或音乐光碟后,其主要价值便得看其
引拍续集的能力,因此“正牌系列”及抄袭作才有那么多。鉴于要制造一件预售了的产
品,压根儿没有他途,因此卖座片续篇始终没原创作品那么冒险。 电影人在大量生产
的环境下工作,实在绝不简单。惟是在诸般掣肘下匆匆拍出的影片,又怎样会有艺术
性?于英格玛·伯枯格曼或塔尔科夫斯基而言,每部电影皆是苦思莫想的个人宣言——
这也是“影展电影”的基本假设。但每年急于生产两三部作品的香港导演,好好部署影
机每天的三十个位置已经忙不过来。他们于是得用技匠的直觉,退一步借助例行工序和
常规拍摄。而技艺的好与坏,又如何分辨?技艺又怎能产生堪称艺术的东西? 本书以
下篇幅,均集中讨论这些问题,但且先让我们看看两个简单例子。
前文说过,近年港产片为了省钱省时,大量采用移动手提拍摄风格,正如所有技巧
一样,如用得其法,便可制造含蓄细腻效果。《97古惑仔战无不胜》(1997)有这样的
一幕,黑帮小头目生番要山鸡在兄弟们跟前丢脸。刘伟强一镜直落,让摄影机静静引导
观众接收每句对白,兄弟们极力要山鸡改变主意,镜头摇过每一个人,不着痕迹地调校
拍摄角度。这是追求“焦点”与“效果”的表现,换言之,追求的是艺术性。 另一个
较复杂展现技艺的例子,则涉及场面设计与剪接的传统。好莱坞导演拍一场戏,一般做
法是将摄影机摆定一个位置先拍一次(主景镜头,master shot),然后以其他角度重
拍部分内容(补充镜头,coverage)。《盗火线》的对白场面,便是这种拍摄方式。香
港导演则不一样,他们采用的技巧称作“分段拍摄”(segment shooting),较混淆的
名称是“逐镜拍摄”(shooting from cut to cut)。60年代的武侠片与功夫片,一般
都没有详尽的分镜头剧本可循,动作场面通常都临场设计。为节省时间,导演把打斗分
成数小段,先作排演。所有武打演员皆熟练一小段动作后,导演才安排拍摄角度。武术
指导也许先设计一轮拳来脚往,然后致命一脚,对手被踢到凌空飞起。摄影机以三个中
远镜头,呈现这一连串动作,最后也许以“松出”(zoom-out,即以变焦距镜头拍出拉
摄效果)的远镜作结束。导演会依次拍摄,每个镜头改变摄影机位置一次。然后,武指
与演员便埋首下一分段的动作。基于整场戏非一气呵成地演出来,便没主景镜头这回
事。多数武指出身的导演都这么拍戏,而且,此法还一直沿用至90年代。结果,表面看
似马虎的拍摄过程,变为效率极高的拍摄常规。花几小时斟酌剧本的实际效益,怎及把
时间都用在熟练动作及拍摄之上?分段拍摄需要大量人手是必然的了,但在香港片场,
人手有的是。而且,分段拍摄可以带来艺术性的回报,不仅形式多变,还产生准确的视
觉效果。主景镜头与补充镜头的拍法不过轮流转换几个机位,分段拍摄的机位则千变万
化,每一位置皆为突出某部分动作而来,一如《刀马旦》乱闺房一场。未几,分段拍摄
亦成为喜剧片及剧情片的一般作法。 经济压力促成技艺常规,亦替港片带来风格上的
回报,但长远来说,这些压力难道不会局限电影的价值?大量制作难道不会拉低质量?
事实上,拍得快、产量高的影业,生产的不是低质量的产品,而是各种不同质量的影
片。其中大部分可以不理,强差人意的也有不少,然而,有的却可能是佳作,少量也许
极其出色。究竟个中原因何在? 原因之一,是大量生产的影业能让真正才华横溢的导
演有机会经常拍片,磨炼成为大师。小津安二郎执导《东京物语》(1953)之前,拍了
超过40部影片;约翰·福特在《关山飞渡》(1939)之前,也拍过80部以上。普通人
才,也会因不停拍片熟能生巧,有机会摸索不同方向,说不定会碰上能一展所长的类型
或题材。即若真是庸才(好莱坞称之为交通警察),也必然学懂一板一眼的入门技艺。
当学徒的,亦有机会与各家各派一起工作,从中偷师。今天的好莱坞片毫无想像力,有
时甚至相当不济,原因是导演供过于求,而太多人为一尝导演滋味降价拍片。没机会惯
常操刀,执导技巧也就难有改善了。
此外,影业多产,创意亦会层出不穷。香港容不下像库布利克般花10年时间熬出一
部作品的导演,香港这个体系,是徐克或王晶一类电影人的天下。他们有太多拍戏意
念,非要借助其他导演之手不可。纵然多数意念十分糟糕,但数目多得使人眼花缭乱,
已足以刺激同行的创意,更何况有的意念,会变成好东西。 这种互相交流的方式若要
奏效,导演便要互相抄袭。有了一部《夜半1点钟》(1995),定有人再续《夜半2点
钟》(1997,1月)、《夜半3点钟》(1997,11月)。有人看过了拉尔夫·尼尔逊
(Ralph Nelson)导演、阿兰·德龙主演的《喋血街头》(Once a Thief,1965),便
翻抄成《英雄本色》(1967,龙刚导演,谢贤主演)。而这,又成为1986年版《英雄本
色》的蓝本,两部续集亦随后出现。不多久,1986年版《英雄本色》导演吴宇森拍了一
出盗宝喜剧,名为《纵横四海》(英文片名Once a Thief,1991)。他太喜欢那英文片
名了,于是为加拿大电视台制作剧集时,剧名也唤作《Once a Thief》(即《新纵横四
海》)。 意念迅速循环再用,为加强竞争力,便得在各方面想尽办法。香港电影界跟
风之猖獗是出了名的,但在“玩残”某类型或某潮流之前,总有精彩东西出现。
就拿王晶1989年以《赌神》首开的赌片风潮为例,其他导演翻炒与模仿兼而有之,
即若王晶自己,也先后搬来续集、前传与搞笑篇,这一部又一部的电影,与其说是个别
独立的作品,倒不若说是百川汇流,聚合成一堆自由飘浮的影像、角色、题材、调子及
噱头,如一门骗术甚或一个小动作,人人皆可借用。为超越前人成绩,翻炒的影片必然
要翻新旧有的基本意念和常规。《赌神》所开的风气,正好说明竞争会带动创作力,情
况就好比20年代的英国侦探小说,亚丁汉(Marjorie Allingham)与卡尔(John
Dickson Carr)兴致勃勃欲超越克里斯蒂(Agatha Christie)或塞耶斯(Dorothy
Leigh Sayers),因而乐此不疲构思最没有可能杀人的凶手,以及密室凶杀的新形式。
这些卖座片的变奏也提醒了我们,称电影公司为电影工厂或生产线是十分误导的。影业
买卖的是据原型生产的制品,而非复制品。即使是抄袭《赌神》之作,亦非百分百复
制。要知道电影是一部接一部制作的,每部有各自面对的挑战,电影人得依赖集体智慧
各出奇谋。喻之为工厂并不适当,更佳的比喻也许是每月须开新戏的剧团,或是文艺复
兴时期的工作室——技师受委托绘制壁画,即使意念极平庸也要画出来。制片厂也作如
是观,制作过程是高度理性的,需要有精湛技术,但制成品都是真正的创作,不是毋须
用脑的影印本。 同一道理,电影工作者并非只会机械式奉命行事,导演有时亦会采纳
下属建议。有成绩有本领的工作人员,也会对制作过程产生影响力。分工合作亦可发挥
绝妙的作用,举例说,导演往往建立自己可靠的班子,即编剧、摄影师、作曲家、剪辑
及演员等小撮人组成的骨干。小津、黑泽明、希区柯克、霍尔德·霍克斯、道格拉
斯·薛克及不少导演,都有类似的班子。可靠的合作伙伴毋须做傀儡,而是制作过程中
将独特天分贡献出来,补导演之不足。片场制度对导演班子十分欢迎,起码行政人员可
依惯例,对某人会被派到哪些影片心中有数。如30年代的日本,有些影业甚至安心把制
作过程交到导演的班子手上,监制拍板后,直至片子拍完才来过问成绩。一般来说,权
力下放的制作方式,能使娱乐电影制作符合成本要求的同时,工作人员仍能一展所长。
香港正是采用这种方式,长期以来,得以在集体创作与商业要求之间取得平衡。纵使邵
逸夫声称亲自监督所有制作,但其导演张彻及刘家良仍可组织创作班子,为功夫武侠片
辟新路向。功夫片在70年代全盛时期,权力下放的制作方式变本加厉,因为要拍得快,
监制也就无从过问。到了今天,影片可迅速开拍,导演于是有很大控制权,除因投资额
颇低外,也因导演以往的成绩,令人相信他在不超出预算情况下,仍能准时交出不过不
失的作品。就算多数导演没有抓紧机会全力以赴,但香港班子制度所取得的自由度,却
催生了胡金铨、徐克、王家卫、杜琪锋及其他极具创意的导演。
香港相比于好莱坞,也许更生动地道出了大众电影在限制与自由之间辩证的特点。
首先,香港电影业在类型、演员、资金、减省成本等要求上,限制极大,但也正因其规
模小,框框之内,便出现既刺激又宽松的弹性:可透过集体脑力激荡,或临场即兴构思
剧情,可在剪接与配音的最后冲刺阶段,仍加入新意念,外景拍摄的开放方式,容让突
发事情出现场面设计与拍摄成规方面,可另辟蹊径,剧情与类型,可修改得更刺激,还
可精心设计各种高难度动作,挑战演员极限。 我们现已颇清楚80至90年代的港片那种
大胆创新的朝气从何而来,以至疯魔如许拥趸。导演只管精通极有限的几种类型,而一
群本地人才则为他们设计和执行危险但可观的特技。另外,出口有助增加经费,导演则
把心思都放在拍摄和延长壮观场面,希望找到新鲜和惊人的东西,以打动午夜场观众。
而最重要一点,也许是这儿竞争激烈。推出市面的影片极多,创作人惟有在熟悉题材上
各出奇谋。电影普及传统源流繁多的特性,驱使他们对竞争对手的创意极尽抄袭、夸大
及颠倒之能事。集体脑力激荡的会议上,合作伙伴不断互相冲击,把意念推向极限,拍
摄时,演员与武师渴望超越他们自己或同行旧有的一套。因此,便出现尽是癫狂的场
面:小女孩与父亲合力射杀敌人(《天罗地网》)、群鸡如雨散落枪林弹雨中(《最佳
贼拍档》)、竹梯上决斗(《黄飞鸿》),又或于旁观群众头顶上比武(《方世玉》,
1993)。 意念层出不穷,亦显示创作者对争分夺秒的工作方式乐此不疲,以至这儿的
大众电影这般百花齐放。以极快的速度定期生产电影,源于经济上的需要,但转眼之间
即成为不为别的,只为追逐速度的一场游戏,为胜出而加入战团的一场集体竞赛。对市
场而言这是一件商品,但创作者得以磨炼他喜爱的技巧,才是创作的最大回报,甚或最
有价值的事情。香港电影散发出拍片时的那种一心一意、战战兢兢的欢愉,其他电影是
望尘莫及的一一好莱坞固然不能,大部分欧洲片也不可以。好莱坞一位监制说过,他现
在拍片,“为的是片库有新作,丰富资产规模,当有需要出售公司时可卖个好价钱”。
香港导演可没啥资产规模可言,栽进影业,为金钱也为爱好。他们不管是拍电影、谈电
影、测估电影,都一样乐在其中。银幕上大胆华丽的风格,与他们拼命要跑在竞赛的前
头不无关系。 港产片喜欢在片尾打出字幕的同时,画面出现删掉或NG的镜头。这种奇
怪但有趣的做法,明白显示他们发乎内心的热情。此中没有现代主义式的自省,从国际
标准看,更是落伍与过时(那教人想起70年代伯特·富诺兹电影在片末字幕中,加进NG
镜头的烦闷作法)。这些片段,其实显示了急于讨好观众的用心,卖点是演员可爱的憨
态,让观众一睹他们无论在滑稽、特技或严肃场面时出错的样子。片末工作人员名单其
实是礼赞,是呈献给艰苦卖力,但求开心不拘一格的港式表演艺术。 大量生产需要不
断定期制作,但质量却未必较差。速度与效率、有限成本及厚颜的商业计算、人际关系
网及对传统(甚而滥调)的一心一意、在熟悉题材上变通的匠心,以及为创作娱人作品
而互相传染的头脑发热,一切一切,统统是电影人献身技艺的动力。大众电影领域中,
技艺,是产生源源不绝好东西的源头。
[满汉全席——徐克]
一幢三合土综合大楼内,散发着煎炸气味与香烟的烟薰味,电影工作室的总部便设
在这儿。办公室倒也宽敞,但却简陋,没有红木经理房,也没有豪华放映室,整个空间
都以灰板分隔。隔壁的偌大工房内,几个年轻小子身边贴满便条贴纸,又钉满人物素
描。他们都俯伏案上,埋首绘制电脑动画《小倩》。接待处要算是最体面的角落,有电
影工作室闪亮的标记,也有放大的《黄飞鸿》剧照。其中一面墙上,绘满工作室员工的
漫画肖像,领导绘在正中,墨镜后眉头深锁,口衔一支长雪茄。 徐克飞快开完一个又
一个会议,便坐下接受访问。他个子高瘦,目光炯炯,神情肃穆,下巴蓄的羊哗须人尽
皆知,看上去,就像每一刻都蓄势待发的模样。眼前这个人,可以不眠不休连续36小时
工作,可以五天内完成剪接、配音、混音、字幕、印片等整个过程,还可以在午夜场放
映四小时前动手做些“小改”。他回答问题时很客气,也很详尽,但很少直截了当,他
的思维,往十来个方向扩散开去。他说话态度认真,不仅表达了监制的务实想法,还有
导演的不竭精力。 有关港片80年代的情况,出现两个说法,但都以徐克为焦点。乐观
的说法认为,徐克是锐意创新及港片现代化的关键人物。他的首部长片《蝶变》
(1979)是有强烈修正主义倾向的武侠片。其后的《地狱无门》(1980),把美国70年
代低成本电影的狂野放任气息,带进一个人吃人的故事中。即使电检删剪过的《第一类
型危险》(1980),亦猛烈批判殖民地社会的不公现象。据李焯桃称,《鬼马智多星》
(1981)。使摩登豪华的流线型喜剧蔚然成风。《新蜀山剑侠》(1983)则借用好莱坞
的特技,经营出超凡入圣疑幻疑真的武侠太虚幻境(彩图5A.1-5A.5)。 徐克自组独立
的电影工作室后,推出连串疯狂热闹、多姿多采及大胆创新的影片。他既监且导,创出
了英雄枪战片《英雄本色》,1986)、历史冒险片(《刀马旦》,1986,《天罗地
网》,1988,《财叔之横扫干军》,1991)、未来科幻片(《铁甲无敌玛利亚》,
1988,《妖曾都市》,1992)等路线。另外,亦把旧酒换上新瓶,所及类型包括上海喜
剧(《上海之夜》,1984)、女鬼爱情片(《倩女幽魂》,1987)、神怪武侠片(“笑
傲江湖”系列,1990~1993,《青蛇》,1993)及功夫剧情片(“黄飞鸿”系列,
1991~1997,《少年黄飞鸿之铁马骝》,1993)。1997年更把《倩女幽魂》改编成动画
《小倩》,创作了香港历史上的首部动画长片。[香港出品的首部动画长片,应是胡树
儒导演的《老夫子》(1981)。但《小倩》结合3D动画与2D动画,则是香港有史以来第
一次。——译者注] 港片亮丽的外观、通俗与自由奔放的想像力,经徐克之手巩固起
来。这些特质,成为香港电影在世界电影文化中的标志。电影工作室创造了男儿光荣牺
牲的浴血场面、火柱与油滑地板上的比武、女扮男装的侠士及不男不女的魔教教主、巨
型舌头与特大时钟,还有一身战衣打扮开机关枪的女人。凡此既刺激复壮观的种种,处
处令西方拥趸神迷,亦往往令影片在东亚各地卖座鼎盛。由是观之,徐克是过去20年
来,最有远见的一股创作力。
有关80年代香港电影的另一说法,是徐克乃新浪潮希望幻灭的缩影。他首三部作品
皆向主流电影恣意挑战,但票房全军尽墨。因此,有人认为徐克其后已失却向社会挑衅
的兴趣,他媲美火山爆发的精力,转而用于制作喧闹的低档娱乐之上。他翻拍旧片,又
翻新过时的类型,同时亦厚颜无耻地抄袭好莱坞热潮,他被称作香港的史蒂文·斯皮尔
伯格,不是没有理由的。更甚者,有论者认为电影工作室的设立,本是给独立电影人制
造机会,但徐克却变成事事过问的监制。他重新剪接吴宇森的《英雄本色》,又接管严
浩的《棋王》(1992),有人还说他欲大幅改动《喋血双雄》(1989)。程小东虽是
《倩女幽魂》的导演,但许多戏剧场面的拍摄与剪接,都由徐克操刀。他安排胡金铨复
出执导《笑傲江湖》,但两人意见相左,胡金铨结果中途离开。此一影史版本认为,徐
克把新浪潮带进主流,令本土电影的异见声音沉寂下来,个人电影创作再没法找到立足
之地。有抱负的导演被迫抑制自己喜好,乖乖炮制徐克的出品。因此,难怪从《黄飞鸿
'92之龙行天下》(押后至1992年公映)到《反击王》(1997),到《K.O. 雷霆一击》
(1998),徐克都一直欲进军好莱坞。 诚然,徐克工作起来,从不克制,也不会耐着
性子。至1998年底,他执导的作品有26部,监制的数目也相若。这产量肯定是一种全情
投入拼命工作的性情所造就的,他表示宁取香港而舍好莱坞,因为这儿可在拍一部片的
同时,计划下一部作品。他看来享受制作的过程多于成果。此外,他爱在别人执导的影
片中客串,又义拍过一些筹款电影,如为导演会筹款购置会址而合导成龙主演的《双龙
会》(1992),以及为华东水灾灾民赈灾筹款而合导喜剧《豪门夜宴》(1991)。 另
外,徐克视合作伙伴为助手,也是事实。他说“意念轻易便跑出来”,是以他构思的作
品,多得没法全由自己执导。他一旦取得拍片资金,便要控制制作过程,包括监督集体
创作的脑力激荡会议,并写下“制作日记”,详列执行其意念的方法。工作室有些出品
纵也摸索非正统风格,如李仁港的《黑侠》(1996),但大部分看起来都很像典型的徐
克作品。 徐克的务实作风与亲力亲为的工作方式,可保证其作品的市场价值。他相信
在香港影业,没搞出新作的,迟早中途离场。70年代他发现电视不断威胁电影,因为对
他那样的新秀,电视提供的创作环境更自由。徐克深明只有不断创新,电影业才能持续
健康发展。当时他脑海的改革方式,大抵不算激进。他批评新浪潮徒具专业技巧,却无
商业触觉。《第一类型危险》这一部影片从多方面看,都是徐克实验意味最强烈的作
品,不过是一个例外。《蝶变》与《地狱无门》皆是夺目的类型修正片,比方育平与许
鞍华的写实习作更接近主流。徐克最早期作品纵然也有离经叛道的地方,但亦显示他总
偏爱怪异风格及粗俗喜剧——根深蒂固的两个香港电影传统。他不大可能会带领新浪
潮,走激进的前卫路线。 徐克是香港导演中,少数真正的电影顽童。他自己也说,
“我是疯狂影痴。”徐克1951年在越南出生,13岁便拍超,中学毕业后度过两年百无聊
赖的日子,每天看三至四场电影。他在美国达拉斯南循道大学修毕电影课程后,曾往纽
约工作,未几于1977年返港。回港后,他马上加盟电视台当编导。其电视武侠剧《金刀
情侠》大受欢迎,催生了电影作品《蝶变》。他把此片称做“未来主义古装片”,借此
把武侠片拥趸及追求现代感的年轻人一并吸引过来。徐克在此片中给自己制造了好些高
难度技术挑战,像引动成千上万蝴蝶飞舞,或为冗长的洞穴场面布光。影片在台湾拍
摄,雕琢工夫远胜大部分70年代后期的港片。 徐克其后两部作品都不卖座,接着为新
艺城执导了《鬼马智多星》,那是无伤大雅的笑片,但展示的技巧却极有看头。徐克摈
弃粤语喜剧惯用的平光,也没依从他们简陋的布景设计,他大胆运用漫画似的饱和色
彩,还搞出有趣的夸张剪影效果,不无实验意味。
《鬼马智多星》成为1981年最卖座片之一,为徐克缔造了开拍《新蜀山剑侠》的条
件。嘉禾为他斥资空前的3000万港元,更从美国聘来特技专家,但结果影片夺目的色彩
设计,毫不像好莱坞。该片票房收益不到2000万元,徐克惟有安全至上,执导新艺城
《最佳拍档》第三集《最佳拍档之女皇密令》(1984)。他用波普艺术风格设计布景,
又大搞先进的机械人效果。他决意要娱乐观众:“总不能老是搞成熟的作品,傻兮兮有
时也很有趣。”《最佳拍档之女皇密令》成为1984年最卖座影片,徐克于是有了创办电
影工作室的本钱。他妻子施南生原是新艺城高层行政人员,亦为《最佳拍档之女皇密
令》设计布景,如今加入工作室任监制。《上海之夜》(1984)是工作室推出的首部作
品,但两年后的《英雄本色》及《刀马旦》,才奠定工作室的地位。两片皆打入当年十
大卖座片之列,在日本、台湾及南韩亦极受欢迎,工作室出品卖过埠有价后,便把制作
成本提高至介乎700万~3000万港元不等。徐克在1988年访问中,清楚道出电影工作室
对导演的要求: 1、要有自己的风格。 2、要言之有物——即使功夫片,也要有话说。
3、要“走群众路线”商业片定要娱乐观众,让他们得到宣泄,心情转佳。电影是大众
媒介,但愿我们跟观众一起呼吸,群众是用感觉看电影,不是用脑袋分析电影的。徐克
与施南生宣称工作室定要跟观众品味亦步亦趋,观众厌倦笑片,他们便推出《英雄本
色》另创潮流,
1987年又推出《倩女幽魂》使古装神怪片复苏。卖座片开拍续集令工作室财源滚
滚,纵然吴宇森几乎否认《英雄本色II》(1987)是自己的作品,但该片却很卖座,徐
克更接手执导《英雄本色III夕阳之歌》(1990)。 一轮成功过后,电影工作室陷入困
境。《笑傲江湖》由1988年拍到1990年,先后雇用六个导演,制作费预算1500万港元,
最后超支一倍,期间,工作室几部作品票房欠佳。直至《黄飞鸿》(1991)出现,徐克
才一举挽回颓势。黄飞鸿是广东民间英雄,由内地影星李连杰饰演。该片无论在本土或
海外,都很卖座,尤其在庞大的韩国市场,有了《黄飞鸿》的成功做后盾,工作室在
1992~1993年间推出12部制作,不少是《笑傲江湖》及《黄飞鸿》的续集,还有像《仙
鹤神针》(1993)及《青蛇》(1993)等类型变种。但打入本地十大卖座片的,却只有
两部,而且多数在东亚市场萎缩的景况下遭遇滑铁卢。工作室惟有减产至每年三部左
右,90年代中更在挣扎求存。 电影工作室十年间大起大落,倒与领导变幻无常的脾性
很是吻合。徐克称,很想把自己的不同面貌都发挥出来,“我拍片,会拍给性格的另一
半去看。”徐克作品极不平均,有时精采绝伦,有时却吵闹肤浅。他最好的一些作品,
纵为大众市场口味度身订造,但亦落得惨淡收场,而像《大三元》(1996)那些他满不
在乎的,却成了卖座片。所有影片无论疯狂吵闹,或血腥暴力,或多情善感,或嘲弄讽
刺,或小众趣味,一一是他试练极端手法的场所。丰富的历史细节,会出现在神怪武侠
片里头;华丽的服装,却淹没于人工雾景之中;眩目的特技效果,则配合平平无奇的吊
线动作。上一场刚出现可观的色彩设计,下一场即过度运用或蓝或棕的滤色镜。这人,
会令编剧每三分钟便要加添新意思。 然而,徐克那停不了的表演,那些生动的影像与
活泼的音乐,都给观众提供独一无二的乐趣。不少影评人都强调他对中国历史的兴趣,
张建德更形容他这倾向是“民族主义成瘾”。“黄飞鸿”系列确有探讨中国面对帝国主
义入侵时的长处与盲点,尽管探讨得并不彻底,但亦算广泛。可更重要的是,徐克往往
透过审视通俗娱乐的传统,来反省民族的承传及历史的后遗症。
《上海之夜》的序幕很有弗兰克·鲍沙其(Frank Borzage)通俗剧的影子。故事
讲1937年,郁郁不得志的作曲家Do-re-me(即董国民,钟镇涛饰)遇上在歌厅卖唱的舒
佩琳(张艾嘉),两人夜里在桥底浪漫邂逅,随后却因上海沦陷局势纷乱而失散。战
后,两人凑巧成为同一座楼房的住客,而刚从乡间迁来的凳仔(即查小乔,叶倩文
饰),却爱上了Do-re-me。片中,选美会、睡房闹剧、探戈舞、大号乐器笑料、大骤
雨,还有时间控制分秒不差的视觉喜剧效果等等,如走马灯般逐一登场。此外,也有动
人的表演时刻,如Do-re-me走上天台,在上海的霓虹灯光映衬下拉起小提琴,犹如给整
个城市奏起小夜曲。 影片高潮富有幽默感,同时亦紧张刺激,是今天的好莱坞没法再
拍得出来的。Do-re-me凭一曲《上海之夜》赢了比赛,此曲更安排在电台播放,但舒却
答应了富商的婚事,当晚便要乘火车离开。凳仔纵使不情愿,但也把消息告诉了
Do-re-me。他赶往火车站及时跳上火车,一曲《上海之夜》此际悠悠响起,火车在歌声
中开出(“明天的我,明天的你,会不会再像那天相拥!”)。火车上,舒给Do-re-me
抱在怀里,她的未婚夫只好把目光移向其他女人,凳仔则一直在月台勇敢挥手。徐克称
自己用歌曲歌词构思这连串镜头,于好莱坞而言,把歌曲、声音及视觉韵律结合得同样
迷人的场面,恐怕要回到罗宾·马摩利安(Rouben Mamoulian)《公主艳史》(Love
Me Tonight,1932)的火车高潮戏才见得着。 《上海之夜》的感情跌宕,以徐克特有
的古怪尾声收笔。火车开走后,刚从乡间出城的少女向凳仔问路,但少女却是凳仔的化
身,不仅同一演员饰演(叶情文),还与凳仔开场时所穿一模一样。故事犹似麦比乌斯
环带,正要重头开始。Do-re-me与舒在火车呼啸声中奔向未来,凳仔则祝福那天真版的
自己交上好运,然后转身离开,粉紫披肩在画面飞扬。她走过《再见上海》一片的广告
牌,镜头就凝在那儿。 影片运用错综复杂的技巧,来讲一则纯真浪漫的爱情故事。徐
克借此向香港电影的源流致敬,该片让人联想起上海经典片《马路天使》(1937)与
《十字街头》(1937),但他没有像新好莱坞电影般搞低级滑稽笑话,反而想把一个有
价值的大众传统翻新。《上海之夜》拍摄之际,香港正值需要重新思考与内地关系之
时,影片把本土议论带往另一方向。上海被塑造为香港般拥挤与残酷的城市,人人欲打
进娱乐圈。片中乐曲悦耳,亦带出流行文化的活力。徐克也表示,复兴旧传统不等于沉
醉于怀旧之中,而是把自己生命与重要传统连系起来。流行文化因此亦成为集体的记忆
与历史。影片充满怀缅之情,大家都知道上海这个中国沿岸最国际化的城市,不久之后
便会给南方的对手迎头赶上。火车载着作曲家与歌手离开上海,向着香港进发。
《刀马旦》以较古老的一种娱乐为题,故事发生在中国现代史另一关键时刻。1912
年满清覆亡,大将军袁世凯夺权,当上新共和国的总统。虽然国民党在后来多次选举中
皆取得一面倒的胜利,但袁世凯依然屹立不倒,他更向欧洲列强借下巨债,以巩固军
力,对抗南方国民政府。《刀马旦》故事发生于1913年初,贪赃枉法的曹督军(曾江)
负责协助袁世凯借贷,但女儿曹云(林青霞)却暗中帮革命党盗取袁借款的文件,好让
国会揭发袁欲复辟的阴谋。虽然密件最终亦给盗走,但却功亏一篑,曹督军给贪污的稽
查官杀害,曹云及革命党人被迫逃亡。五个月后,片末的字幕交代,袁世凯解散国会,
“第二次革命”爆发。观众都晓得不久之后,中国便陷入四分五裂与军阀割据的局面。
徐克把剧院描绘为政治与个人命运的交叉点。片头字幕出现时,镜头一一端详后台的头
饰、挂须及兵器(皆影片往后发展的重要元素),最后停在绘上面谱,高声冷笑的京剧
武生身上。片名《刀马旦》指京剧的女武打行当,台下的刀马旦其实是曹云,她经常佩
枪,身穿男装。台上的刀马旦,则是白姐(叶情文),她很想在父亲经营的全男班剧团
演出。后来她终于仓促中上台,扮演了刀马旦,且更胜曹胜,竟然假扮男人来反串女
角。第三个女人叫湘红(钟楚红),是到处卖唱的歌女,爱财如命,但为寻找遗失了的
首饰盒,卷入剧团纷争及政治阴谋之中。在关键时刻,她与白姐一同粉墨登场,把刀马
旦演得滑稽风趣。徐克向来甚欢颠倒性别,这一回,男性化的刀马旦也有女性化的男人
与之对应,即那群反串的京剧男演员,以及稽查处恶霸雷组长(谷峰)。富看上戏团当
红的男花旦花锦绣,硬要对方下嫁。其他角色还有革命党的间谍宁北海(郑洁南),以
及大帅府的逃兵(张国强)。三女人后来成为朋友,二男则辅助她们出生入死。 影片
性质上属于大众娱乐,徐克对性别伪装的兴趣,跟性别政治沾不上边。美国Republic公
司出品的电影片集对乔治·卢卡斯的影响,犹如中国戏曲立于徐克的作用。徐克忆述:
“五岁时跟母亲到剧院看戏曲,发现台上所有男角,基本上都由女人扮演,更奇怪的,
是大家亦把女演员视作男人??我开始摸不着头脑,干吗这样也行得通??我说过,拍《刀
马旦》,为的是重新找回儿时的那种感觉。”《刀马旦》结局,政治与戏曲已变得难分
难解。为掩人耳目,躲避雷组长的追捕,一众革命党及同谋全部假扮戏子粉墨登场,演
出《八仙过海》一幕。徐克借此把政治斗争与通俗神话结合起来,片中所有要角都变成
神话人物。主角曹云扮演法力高强的金鱼精,身穿刀马旦的戏服。台上的假打之后便是
真打,雷组长的部属都追上戏院屋顶,一众主角虽然受了伤,但都成功脱身。尾声一
场,政治动荡中,容不下儿女私情,五人分道扬镣。刀马旦如今真的骑上了马背,但不
得不各走各路。 一如《上海之夜》,剧中人在结局中,无法预知其后历史的发展,故
没料到彼此其实没法再见。凳仔在月台高叫Do-re-me和舒佩琳回来时找她。《刀马旦》
的曹云安慰众人:“民主成功之后,我们在北平再见。”最后画面出现涂上面谱的武
生,他俩在哈哈大笑,犹似嘲笑着他们重聚的愿望。 徐克把京剧的华丽与动感作戏剧
化处理时,若不是那么老练,片中的政治寓意便失诸散漫可笑。京剧一一如上海的时代
曲,都是中国人引以为豪的传统,徐克决心要将之美化。政治阴谋一次又一次打断台上
的武场戏,但两者的拍摄和剪接,都同样活泼生动,别具感染力。徐克的风格亦或受斯
皮尔伯格影响,但斯皮尔伯格其实可往他那儿借鉴。如前文说过《刀马旦》乱闺房的一
场戏,男孩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无端睡在女孩身边,又要躲闪白妞父亲。又或比较一下
《刀马旦》督军手下大闹戏院一场,便可发现《夺宝奇兵》咖啡馆打斗一幕的场面设计
实在笨拙。宁一忽儿在板凳跳上跳落,一忽儿利用悬在半空的横幅飞来荡去,又在白姐
协助下扬起舞台地毯挡开子弹,再连滚带翻走遍后台通道。 这一幕把徐克刺激过瘾的
视觉手法表露无遗,丰富的影像感,的确是他强项。诚然,刺激有时走过了头,他其实
可减省小部分搞笑动作及大部分高科技小玩意(即若《蝶变》,亦有火箭式飞索与未来
世界的机关枪)。也许出于对《用心棒》的欣赏,他偏爱倾斜角度及极端讲究的构图。
颠峰时期的徐克,堪称当代电影最有想像力的风格家之一。徐克没有运用吴宇森对
动作场面的“三文治式”拍法,他把香港惯用手法推向极致,准确调校镜头角度以配合
动作每个细微变化,和他一道工作的摄制人员都知道,他总会要求多一个不同位置的镜
头。《黄飞鸿》最后一场令人叹为观止的决斗,在货仓发生,黄飞鸿与关东武师严振东
先后在地面、狭窄通路及竹梯上对打,鲜有取景位置重复的镜头用了近300个,把动作
交代得明明白白,而威力更是惊人。 《上海之夜》的声音与影像水乳交融,《刀马
旦》亦尽显徐克的音乐创意,京剧场面都加上黄沾明快的配乐,屋顶壮观的打斗场面,
则有细意控制的固定音步,每回(尖音的)间断都突出了关键动作。此外,打从开始,
徐克已探索言语的各种可能。《蝶变》比王家卫更早实验画外音的叙事方式,一开始便
听到书生方红叶的忆述,直至接近剧终,有他最后一句沉思的话语。他离开了现场,代
之以旁白:“我全不知情。”徐接着给我们交代事情怎样发展下去。差不多20年后,他
才在《刀》(1995)重拾此一手法:由一闲角担任画外音叙述者,对剧情只一知半解。
徐克甚至揶揄本土影片经常错漏百出的英文字幕《打工皇帝》(1985)有一场戏,竟把
粤曲曲词翻成无厘头的意大利文“La scala,mama mia??Machismo si pronto”。 有
人指出徐克最好的作品都拍于80年代,他不少近作确有如机械化的习作。然而,其1995
年的三部影片,处处显示他依然能够全面发挥多才多艺的本色。
《花月佳期》由吴奇隆与杨采妮主演,两人是流行歌星,在徐克古装爱情片《梁
祝》(1994)里已锋芒毕露。徐克没有重复自己,该片的叙事手法及特技皆有新猷。故
事背景再一次发生在平民化的剧院,但这回是30年代的上海。在父亲戏班当花旦的洪欣
欣(杨采妮),往庙宇问姻缘时与银行书记江继威(吴奇隆)碰个满怀,两人大吵起
来,我们由是得知他们终会成为一对。一女人来诱惑江,暗中把枪械藏在他皮箱内,江
不知就里,带着枪械经过守卫走进银行,那女人的男人在银行内利用那些枪械行劫,又
勒死了江。江的鬼魂飘到剧院,向欣欣道明一切,央求她一起返回事发时空,制止劫案
并救回他一命。 犹如《回到未来续集》的迈克尔·霍士(Marty),江继威的鬼魂与另
一时空的欣欣走回过去,碰回他们自己。又犹如《偷天情缘》,把发生的情节兴致勃勃
地重演。但徐克这个大影痴,在重演片段中稍稍变换镜头角度,两人的另一个自己就不
会出现在画面之中。剧情其后发展更趋错综复杂,黑帮亦发现回到过去的方法,欲阻止
两人改变历史。片中的特技效果处理得挥洒自如,但徐克志在搞出重重误会,复杂程度
比好莱坞有过之而无不及。未来时空的两恋人与过去的自己吵将起来,他们又扮作另一
个,把双方都弄得糊里糊涂。黑帮又在盛怒之下不顾后果,欲干掉过去的自己。戏院捉
迷藏般的一场追逐,把乱局推至高潮,三人连同另一时空的自己,全都没法掌握全局。
徐克的《花月佳期》层层叠叠迂回曲折,令时光旅程喜剧的始作诵者好莱坞亦非其对
手。
《刀》的灵感更远溯至张彻的《独臂刀》(1967),且欲以女性做叙事观点。小灵
(桑妮)是炼刀师傅女儿,常幻想铁匠定安(赵文卓)与铁头(陈豪)为了她大打出
手。一次,定安为了在马贼手中救回小灵,失掉持刀的一条手臂,小灵则给铁头带走。
定安在野外长大的男仔头孤女照料下复元,然后着手讨回父亲的断刀及烧焦的秘笈。最
后他追寻到杀父仇人纹身马贼飞龙(熊欣欣),在两女人及铁头跟前,他与飞龙决一死
战。 徐克摸透他所谓的“软件世代”(software generation)的特殊口味,于是拍出
了他的音乐录像版本,可毋须多说,那半点不像我们见惯的音乐录像。《刀》的一切,
旨在于强调一种情感:凶残。片中如噩梦般原始的,除了事件(幕开便见狗儿掉进捉狼
的捕兽器中),还有风格:刀在铁砧上敲打成形,单调的锤音变成疯狂的韵律,片中世
界陷于一片火海,火花四溅的对话配上火光掩映的大特写。此外,武打场面不仅用升降
台,还转动摄影机拍摄。徐克用对讲机指示操作人员逆向拍摄演员动作,或快速变焦距
产生像拉近远处细节的效果,或努力为动作重新构图。这种粗线条作风,对不少影片都
可构成骚扰,但用在这儿却能表现变幻无常,痛苦与霸道主宰一切的世道。刀是全片沉
溺的一个母题,所有角色的性格都围绕着刀发展,甚至天主教的十字架也变成又一柄
刀。高潮一场是香港电影兵器交锋场面中最刺激凌厉的,无论是旋转与飞身进攻,或铁
链与锯齿刀对打,或突然飞至的捕兽器,统统化成尘土飞扬中的剪影。能令观众看得如
此筋疲力竭的影片,实在没几部。
《花月佳期》与《刀》的票房成绩都不理想,但徐克1995年的贺岁片《满汉全席》
却极其卖座。那是香港最趣味盎然的喜剧片之一,讲的虽是烹任比赛,用的却是功夫武
侠片的拍法:先有挑战,然后苦练,而且充满旗鼓相当、令人眼花缭乱的烹饪风格及取
胜绝招。但别以为影片就这么平铺直叙,徐克其实不脱神经本色。赵港生(张国荣)原
是黑帮放债佬,为移民加拿大会女友,便去学烹饪。他在酒楼厨房学师,老板女儿欧嘉
慧(衰咏仪)因不肯继承父业,把头发染成朋装(Punky),又故作疯癫,欲使父亲气
不过撵走她。同行敌对的富商黄荣下战书,要跟嘉慧父亲比试最考验厨艺的满汉全席。
可父亲接下战书后心脏病发,阿生与嘉慧必须说服退隐后酗酒的内地师博廖杰(钟镇
涛)重出江湖,助他们一臂之力。 此一剧情主线已很有看头,但徐克还加插了无厘头
的精采内容。阿生的手下并非什么黑帮分子,而是惟命是从的工商管理硕士。嘉慧在卡
拉OK酒廊高唱一曲《卡门》,吸引了阿生的汪意。此歌变成电影的主题音乐,徐克把手
风琴、竖琴及响板混和起来,搞出五花八门的一首疯狂乐曲。嘉慧得知阿生的女友是日
本人后,便幻想他扬帆远去,自己则挥泪送别,场面有如普契尼歌剧。功夫大师熊欣欣
(也是《刀》的大奸角)饰演那目中无人的富商黄荣,打算吞并金港酒楼。他解释多数
成功人士都嗜吃鱼翅时,手拿一排鱼翅撕咬。片中除有对暴富者的嘲讽外,也有巨鱼劈
啪乱跳闯进酒楼的混乱场面。厨艺高手廖杰五觉迟钝,为要使他回复正常,徐克大搞笑
料,不仅搬来针灸、健康舞,还有例牌放屁。满汉全席的压轴项目,是用新法炮制熊
掌、象鼻及猴子脑。准备“金睛人脑”这道菜色时,慧嘉一伙看似撬开了活生生猴子
脑,然后阿生得意洋洋宣称,“食新鲜脑其实不需要任何烹调的。”滚油接着便浇到猴
脑上,然后传出可怜猴儿痛苦尖叫的声音。 《上海之夜》搞时代曲,《刀马旦》搞京
剧,《黄飞鸿》搞中药与舞狮,此片刚来搞中国厨艺。厨艺成了生气盎然、创意无尽的
大众化传统。厨师的天赋其实是带有感性的创意,能把平凡材料弄出新口味(此处犹似
反驳徐克的批评者:厨师就像个导演,搞艺术要迁就客人口味)。弄菜的过程由于亦饶
有趣味,摄影机运动流畅自然,与《刀》的凌乱不安互相辉映,烹调的场面亦拍出功夫
杂耍的刺激与炫耀势态。 食物,一如片头映出字幕时画面的提示,是亦阴亦阳的,是
群体生活的中心。徐克运用升降台拍摄的俯瞰镜头,不仅给观众示以观赏菜色的最佳角
度(如序幕镜头在一盘又一盘菜色的上空滑过,令人垂涎欲滴),还把人物变成食物。
镜头角度亦把秃头的黄荣比作高潮夜的猴脑主菜,预示他会给打败。该片强调真正美
食,是由心而发的。多数角色初时若非把食物视作借口或工具,便是讨厌的东西,只图
一己目的,如阿生要移民加拿大,嘉慧欲摆脱父亲限制,黄荣要统占全港酒楼业。厨艺
大师廖杰纵仍刀法如神,但已没法尝到食物的味道。比赛把各人都唤醒过来,重新发现
食物在爱情与群体中扮演的角色。到了尾声,嘉慧变成父亲酒楼的大厨,正随手为烧猪
插上生日蜡烛。较早前,廖杰开始回复昔日身手时,爱人为他做饭。她因工作紧张,食
而不知其味,故希望丈夫复元后,她能重新享受食物乐趣。他为此把一口猪肉放到她饭
碗,她沉吟说:“我已经不吃肉,改吃素了”,然后把猪肉吃掉。 此乃贺岁喜剧片,
所以不会像《上海之夜》与《刀马且》那样,以苦乐参半的别离收场。食物把所有中国
人牵引在一起:师傅廖杰的战友来自北京,廖杰住在广州,嘉慧与阿生则是彻头彻尾的
香港人,阿生后来亦决定不再移民。一如片名《满汉全席》所示,结局大排筵席兴高采
烈。尾声中,一众宾客不耐久候,都挤到厨房大显身手(做的是“中国筵席”[《满汉
全席》的英文片名是《The Chine Feast》,意即“中国筵席”。作者以片名喻徐克的
电影作法。原书本章亦以“A china Feast”为名。——译者注])。他们在饭桌安顿
下来后,阿生举杯祝酒的场面也包罗了整队摄制人员,他们然后转身,举杯面向观众。
徐克那些最佳的作品,把香港电影变成中国筵席,本土娱乐传统做调味料,再添加艺术
家实事求是的精力及驰骋的想像力。
第6章 公式、形式、成规
大众娱乐的工作者都得面对一些难关:既要循规蹈矩又要有异于人,既要制造亲切
感又要引人新意思。种种成规与形式(forms),不仅是帮助导演创作的框架,也是他
们发展技艺的大好机会。 大家往往会把大众电影的常规(conventions)视为掣肘,我
倒怀疑没有发现个中机会的导演,才真正受到掣肘。常规其实是一道方便之门,观众会
受那种亲切感吸引,导演亦有框架可依,从而发挥一己天份。若传统已有某些定规,如
创作三十二小节的乐曲、十四行诗,或结束语激昂的三幕剧,那么,剩下的选择才最重
要。大众艺术作品不会完全重复另一作品,因此,即若规限最严的常规,也容许自由创
作的空间。 大众娱乐的工作者都得面对一些难关,既要循规蹈矩又要有异于人,既要
制造亲切感又要引入新意思。他们反复试验,终于找到可以百变的几种成规
(norms)。本章集中讨论香港电影三套主要成规,类型常规、明星制及视觉风格,下
章探讨港片叙事的一般原则。种种成规与形式,不仅是帮助导演创作的框架,也是他们
发展技艺的大好机会。 影片未开拍又如何能销往海外?你要借助的,若非演员,就是
类型——任何试过而成功的东西。 一一王家卫 大量生产的影业,需要有源源不绝的制
作,因此,预知成果的压力经常存在。影业据原型生产,非按样本复制,娱乐片监制得
为每个计划冒上颇大风险,一部新片很难像“Windows 98”那样可保成功在望。有人指
出大众艺术受重复所累,但他们往往忘记了没有投资,唱片公司或电影公司根本没法生
存,监制于是有责任尽量确保投资稳当。类型与明星既可减低风险,也能提高预期产品
的产量。一般观众的口味,基本上亦离不开他们心爱的类型与明星,因而亦出现相关的
影迷杂志。美国发行商也以这些成分为标准,厘定影片卖掉的价钱。
香港那些试走怀旧路线的作品《天长地久》(1993)、《山水有相逢》(1995)及
《人间有情》(1995)等,皆美化及陶醉于昔日的类型与明星,证明这些东西的吸引
力,依然非同凡响。 任何类型的核心部分,都是熟悉与新鲜、常规与创意的结合。类
型是跨媒体的,因此电影类型,都源自文学及戏剧所遵循的常规。在香港,50及60年代
的电影便以粤语戏曲为主:李翰祥70年代执导的风月片,也多取材自文学及民间故事
2。任侠的爱情、侦探、神怪武侠及盖世武功等故事给电影收编以前,都属于文学类
型。鬼怪和僵尸也是先见于民间故事与中国戏曲,才溜进电影世界。 外国进口片也启
发出新类型。邦德片在香港极受欢迎,故1967年制作的约105部粤语片中,间谍片就占
去20部。好莱坞自《辣手神探夺命枪》(Dirty Hany,1971)及《秘探霹雳火》(The
French Connection,1971)开始,大搞高成本警察片,香港亦步亦趋,由《跳灰》
(1976)首开先河,出现极受欢迎与长寿的警察片类型。70年代的港产喜闹剧,亦可能
受梅尔·布鲁斯(Mel Brooks)与市莱克·爱华斯(Blake Edwards)的影响2。 一地
电影的类型有等级之分。多年来,香港的歌舞喜剧片都是票房毒药(这些影片都不缺流
行歌星助阵,有此结果着实离奇),泰迪罗宾制作的60年代怀旧歌舞片《香江花月夜》
(1995),以及以儿童合唱团为题的《仙乐飘飘》(1995),票房皆一败涂地。《夜半
歌声》(1995)这部重拍上海经典的作品卖座较佳,是由于金碧辉煌的制作和包装,加
上强大的明星号召力。 70年代中开始,喜剧及动作片(包括功夫片、警匪片及武侠
片)两类型一直遥遥领先。80年代香港电影现代化以后,某些传统类型渐受淘汰,像以
帝王风流韵事为题的古装片。邵氏导演李翰祥60年代以制作宫闱片见称,但大型片场关
闭之后,宫闱片成本变得过高[李翰祥80年代的官闱片如《火烧圆明园》和《垂帘听
政》(1983),便北上故宫实景拍摄。——译者注]。纵然许鞍华瑰丽的制作《书剑恩
仇录》(1987)勉强可称宫闺片,但该类型始终回天乏术。 有的类型提高制作质量
后,再度大受欢迎。徐克的《新蜀山剑侠》(1983)在崭新特技效果下,影像都活现漫
画神采,神怪武侠片地位随之扶摇直上。徐克实验新式特技,到《倩女幽魂》(1987)
终于大放异采,使神怪武侠片复苏,及至刘伟强的《风云雄霸天下》(1998),更发展
出数字化的特技效果。另外,灵幻片亦借助香港电影技术的现代化流行起来。中国传统
认为大自然亦存在看不见的力量,民间一直对还阳作恶的妖魔鬼怪心存戒惧。
70年代中,香港导演借鉴好莱坞提升本土恐怖片的质量,《魔女》(1974)便翻抄
了《驱魔人》(Thc Exorcist,1973)。但直至80年代,灵幻片才成为气候,个中有赖
洪金宝把功夫喜剧与鬼怪故事合而为一,拍出《鬼打鬼》(1980)及《人吓人》
(1982),提高了灵幻片的制作技巧。 洪金宝又为嘉禾监制了《僵尸先生》
(1985),此片有如摇钱树,不仅连拍三部续集,还推出闪卡及连环画,论趣味性,至
今仍是同类型作品的典型代表。影片讲茅山师父九叔(林正英)叫两徒儿(许冠英、钱
小豪)守住一具因墓地风水欠佳须起棺迁葬的尸体,徒儿竟让尸体逃脱变成僵尸。中国
民间相传,僵尸阴阳失调,要吸活人阳气活命。他们不是温文尔雅的西方僵尸,而是手
脚僵硬的腐尸,只会弹来弹去追逐猎物。影片中,要防范僵尸袭击,可在其额压上黄纸
符,或闭住呼吸,或利用墨斗线,但最佳方法则跟西方没有两样,便是用尖木贯心杀死
僵尸。这些元素一一成为《僵尸先生》的搞笑手段,此外,该片还挪用了一些徐克式的
特技效果。 80年代初,类型片的等级次序又有新的变化。监制为满足本土及海外广泛
观众,便制作“混合类型”影片,动作喜剧片《最佳拍档》(1982)是个中典型,影评
人石填亦认为周星驰的《赌圣》(1990)能够疯狂卖座,是因为有笑有赌,有动作有爱
情,更有大陆来客及特异功能。香港电影压根儿没有纯粹的类型作品,每部影片或多或
少都有笑料出现,有时甚至为迎合海外市场,言情文艺小品也加插打斗与追逐镜头。
我们可从类型的兴衰交替,透视当地制作与区内发行的历史。功夫片热潮退却后,进口
软性色情片《艾曼姐》(Emmanuelle,1974)引起哄动,不少监制马上转拍小本色情
片。
90年代,港片抄袭风炽烈,跟风作特多,枭雄片即为一例。这些教父式电影,大都
描述过去20年间知名罪犯的发迹史,如《坡豪》(1991)的黑帮头子、《五亿探长雷洛
传》(1991)及《四大探长》(1992的贪污警察。枭雄片历史细节丰富,大卖50及60年
代的怀旧及发达至上的观念,以吸引观众。 港片由酝酿到摄制进度神速,潮流的寿命
因此往往极短。《赌神》(1989)之前固然曾有赌千片流行一时,但由它引发的一系列
赌片,扩散速度快得惊人,除正式系列外(包括1990及1991年两部续集),计有以下多
部: 1990年:《赌圣》、《赌王》; 1991年:《赌尊》、《赌霸》、《表姐,你玩
嘢!》、《赢钱专家》、《洪福齐天》; 1992年:《赌城大亨之新哥传奇》、《赌城
大亨II之至尊无敌》、《胜者为王》。 另一潮流的摄制速度,快得更加惊人,那便是
历史功夫片,由徐克的《黄飞鸿》(1991)及《黄飞鸿之二男儿当自强》(1992)打头
阵,令该类型卷土重来。1993年,以旧中国为背景的功夫英雄传奇片每月都有新作,又
多数由李连杰主演,包括:《黄飞鸿之三狮王争霸》(2月5日)、《方世玉》(3月4
日)、《黄飞鸿之铁鸡斗蜈蚣》及《黄飞鸿对黄飞鸿》(两模仿作同于4月1日公映)、
《黄飞鸿之四王者之风》(6月10日)、《方世玉续集》(7月30日)及《少年黄飞鸿之
铁马骝》(9月3日)。潮流当道之下,年轻导演会利用包装,把不相关的影片变成一个
系列。擅长制作恐怖片的宝耀公司,便以特别日期为一系列影片改名,如用孟兰节命名
的《七月十四》(1993)、元宵节命名的《正月十五之一生一世》(1994)及《二月三
十》(1995)。 跟风现象说明大众电影需要在熟悉框架内,才可创新,70年代末期冒
起的新浪潮,便是明显例子。新浪潮导演大都以更新既有类型作为起点,惊险片的例子
如许鞍华的《疯劫》(1979)、严浩的《夜车》(1980),武侠片如徐克的《蝶变》
(1979)、谭家明的《名剑》(1980)。即若喜剧片,如徐克的《鬼马智多星》
(1981)及严浩的《公子娇》(1981),或多或少都有别于一般喜剧片。张建德称,
“新浪潮导演都靠类型电影起家,他们把既有传统及形式,重新作严谨及风格化的处
理,以追上80年代观众的新口味。”许鞍华拍类型,从悬疑片(《疯劫》),到鬼怪喜
剧(《撞到正》,1980),到犯罪惊悚片(《胡越的故事》,1981),到女性通俗剧
(《客途秋恨》,1990),每回都追求类型中更深入的感情层次。 类型的发展,容易
理解为社会趋势的反映,但如果我们同时考虑电影制作的习惯及类型的特殊传统,便有
更合理的解释。就拿本土影评嗤之以鼻、西方迷哥迷姐却如痴如醉的女警片为例。有人
或许认为《皇家师姐》(1985)、《皇家战士》(1986)、《天使行动》(1987)、
《霸王花》(1988)及《皇家女将》(1990)等女人加枪的影片,反映女性在当地的经
济地位渐渐提升。然而,其他解释却更接近事实,首先是普及娱乐具有同源不同版的特
性:某类型一旦风行,众多可能性便随之出现。恐怖片导演打起魔鬼小童的主意,是因
为什么魔鬼少年、魔鬼怪人、魔鬼汽车、魔鬼宠物等等,一一都给同行抢拍过了。同
理,男警片一旦走势凌厉,有人便会向性格硬朗的女警打主意。
此外,女警片亦在本土传统中找到立足点,盖武侠片与功夫片都推崇侠女与打女,
而70年代众多色情片中,女性遭施暴后会展开暴力大报复。更何况,干劲十足的女性也
会吸引女性观众,而本土观众中女性其实占去半数,即若动作片亦不例外2。首掀女英
豪热潮的是德宝,那是一家后起的独立公司,欲在市场争一席位。洪金宝建议改用女
性,套用孖警片的公式,而德宝老板潘迪生则找到一颗明日之星,即前马来西亚小姐杨
紫琼。杨紫琼下嫁潘迪生后宣布息影,德宝便继续发掘其他女打星。 类型身上纵有文
化对话的痕迹,但他们彼此之间,其实亦存在对话,一种“文本互换”的形式很自然便
出现,如黑帮抽沙龙或红包万宝路的道具象征手法,又如《旺角风云》(1996)的黑帮
热烈讨论《英雄本色》(1986)及片中的手足情义。这些注脚累积起来,可改写类型传
统。《英雄本色》讲的是男性社会及男性之间的倾慕,《旺角风云》的男同性恋意味更
呼之欲出,片中茶餐厅伙记良炳(梁汉文)仰慕黑社会大佬青哥(张耀扬),在厕所跟
他碰面,又跟他唱卡拉OK情歌的女声部分,青哥结果“看上”良炳,良炳便“跟了”
他。良炳后来给敌对黑帮掳去,被迫替其首领(黄秋生)口交。《旺角风云》等数部影
片在与同类型旧作的对话中,戳破了超浪漫的“喋血英雄”甚至“古惑仔”系列所建构
的神话。 类型片里头,同类型旧作会受敬重,但亦会受批判,同期竞争对手则会成为
参照对象,还遭诸般嘲弄。可不论何种情况,类型片都会突出与众不同的地方,自我炫
耀一番。要达到这个目的,谐仿是惯用手段,俄罗斯形式主义学派的文学批评老早已指
出这一点。《92黑玫瑰对黑玫瑰》(1992)及《玫瑰玫瑰我爱你》(1993)皆借着谐仿
60年代流行的"黑玫瑰"电影,而异于其他喜剧竞争对手。成龙影片《点只功夫咁简单》
(1978/1980)的序幕,嘲弄其他功夫片出现字幕时煞有介事表演拳式的镜头。于香港
电影而言,艺术创新一个不变的来源,便是谐仿,它可以提供讨好观众的喜剧调剂。
受欢迎的类型当然亦受市场状况影响,某类型盛行,非主流导演会搞出别的选择与之竞
争。
80年代末期影业兴旺,小规模电影公司却纷纷倒闭,因为卖埠台湾的高成本影片垄
断了市场。不欲拍武侠或黑帮动作片的导演,惟有另辟躁径。而以温馨爱情或家庭生活
为题的影片似乎亦有可为。“关系电影”由是出现。潘迪生深信本土观众会喜欢以优皮
为主角的港片,故德宝电影公司除出品女性动作片外,还拍摄如《秋天的童话》
(1987)及《二人世界》(1988)等中型制作。可惜德宝的策略未竟成功,公司更于
1992年停产,但UFO承接其路线,制作继续以同类观众为对象。其后海外市场萎缩,UFO
更努力发掘本土口味,结合温情喜剧与文艺,炮制出《风尘三侠》(1993)、《新难兄
难弟》(1993)及《金枝玉叶》(1994)等“关系电影”。 类型推陈出新固然影响重
大,但影响同样深远的,也许是1988年出笼的电影分级制。分级制设有第三级影片,禁
止18岁以下人士人场观看,但结果却为低成本影片制造了生机,盖一般港片对血腥、性
爱、排泄及呕吐物等,都很包容,被列为第三级的影片,定必走得更远。分级制引发下
价市场色情片及变态性虐片涌现,但像嘉禾发行的《聊斋艳谭》(1990)及《玉蒲团之
偷情宝鉴》(1991),皆包装华丽卖座鼎盛,为三级片挽回一点面子。王晶的三级片
《赤裸羔羊》(1992)在香港说不上卖座,但在西方却成为cult片经典,故事讲性无能
兼心理受创的警员(每想到开枪便呕吐),与一群同性恋女杀手之间的角力(图
6.3)。王晶接着拍了《香港奇案之强奸》(1993),当年最卖座的30部电影中,三级
片占去4部,此即为其一。 知名度和李修贤或任达华同级的好莱坞影星,决不会主演那
类影片,但李修贤接着还炮制了《贼王》(1995),像《八仙饭店》般详细刻画犯罪及
查案的一部警匪片。任达华饰演凶残大贼,警察迫供时施加的酷刑,更是骇人听闻。三
级残酷变态片热潮就像好些低成本电影一样,不少都据真人真事改编,但却极尽煽情,
再加上摄制技巧夺目,令人极度不安。另外亦有同是描述变态杀手,但却较温和的影
片,开此风的是邱礼涛,且大都由黄秋生担演(《的士判官》,1993;《香港奇案之吸
血贵利王》,1994),而黄秋生自己亦执导了一部(《新房客》,1995)。 血腥潮流
拍到尾声之际,不少第三级影片都以录影带形式直接推出市场,可三级片这个标签,亦
非全都是不光彩的。尔冬升与罗志良合导的《色情男女》(1996)以摄制三级片遇上重
重困难为主线,在谐仿色情片之余,亦肯定了色情片。曾当脱星的舒淇在《色情男女》
中演绎脱星,结果连夺1997年香港电影金像奖两个奖项。即使是三级片,亦同时需要亲
切感与新鲜感,也要受技艺及市场压力框限。 另外又出现具有cult片潜质的“三级残
酷变态片”潮流,始作俑者包括演员黄秋生及任达华、亦演亦导的李修贤,以及导演邱
礼涛及邓衍成等人的组合。李修贤与邓衍成亦合导了《羔羊医生》(1992),内容讲的
士司机跟踪流鸳成僻,还将她们杀害与肢解,进而奸尸,他把肢解照片拿到照相馆冲
印,结果就逮。《羔羊医生》票房为是年三级片之冠,甚至更超越好些知名的主流片。
李修贤为此大受鼓舞,再接再厉监制了由邱礼涛执导的《八仙饭店之人肉叉烧包》
(1993),票房成绩更胜《羔羊医生》,黄秋生凭着演绎澳门杀人狂徒夺得香港电影金
像奖。
此外,邓衍成同年再度与任达华及李修贤合作,炮制职业杀手故事《乌鼠机密档
案》,片中场面之凶残,可谓香港电影之最。某影迷的描述切中要害,“程峰(任达
华)火烧小女孩,还强迫她爸爸肥祥(郑则仕)目睹整个过程,及后把烧焦的尸体搬到
肥祥跟前,还扮小女孩声音道:‘爸爸,我晒得这么黑,你还认得我么?’反胃场面,
进一步演变成难以忍受的低级趣味。”大众电影少不了明星,亦基于同一道理。香港观
众出奇专一,正如张国荣说,日本与美国观众反覆多变,“但香港观众一且迷上你,就
久久不会变心”。由童星开始演戏的萧芳芳,至今仍受全港市民推崇。1997年香港电影
金像奖颁奖礼上,功夫片长青演员石坚亮相,全场观众起立鼓掌。影星不仅是本土名
人,对海外市场亦举足轻重,在80至90年代港片起飞阶段时尤甚。周星驰除受本土欢
迎,亦受台湾拥戴,李连杰与杨紫琼在韩国亦吸引大批观众。动作片女星如李赛凤及大
岛由加利在香港尽管吸引力不大,但在海外的叫座力却不弱。区内当红影星为此收入丰
厚,如周星驰及李连杰,片酬便高达1200万港元。 好莱坞有监制说过:“要搞起一地
影业,就要刻意制造明星。”香港有制造明星的多种渠道,首先,粤语流行曲乐坛成名
已久的歌垦如张学友、张国荣、郭富城及黎明等,统统进军影业而名成利就,新一代明
星郑伊健与郑秀文等,也是歌星起家。另一明星的来源是电视,许氏兄弟、刘德华、周
润发、任达华、郑裕玲、梁朝伟,以及出道时主持儿童节目的周星驰,都是先在电视走
红。此外,武术界进军影坛的红人除李小龙,还有成龙、罗芙洛、李连杰及甄子丹等,
而选美会,特别是香港小姐选举,则发掘了张曼玉、袁咏仪等不少女星。 港片鲜见同
时推出玩具或电子游戏等商品赚钱,明星于是成为他们最有用的生财工具。因此,影迷
杂志、时装照、明信片、海报、月历、游戏、拼图、购物袋及写真集等,统统都以明星
做卖点。他们不停公开亮相,除上电视做嘉宾,还出席慈善活动、首映礼及走埠登台,
此外,照片还不停刊登于一般消闲杂志上。在商品的促销及亮相电视的帮助下,明星便
可维系东南亚各地的拥趸。大明星如成龙及李连杰等,更有权自订拍片计划,聘用导演
及监督制作。李连杰首三部“黄飞鸿”作品取得成功后,便与徐克拆伙自组公司摄制
《方世玉》(1993),他除了自行拣选导演及专人配乐外,还邀得许鞍华担任策划。
究竟明星熟悉的面孔、声音,甚至身体,如何塑造娱乐的艺术?笼统地说,类型片需要
类型人物的配合,故影星必须或多或少吻合定型的角色,如天真烂漫的少女、中年的情
场浪子,以及嘴唇丰满女星梅艳芳所代表的“怨女”。等。喜剧更需以类型角色做卖
点,如好色丈夫、十三点女孩、醋妻及男人婆等。但明星制度有趣的地方是,传统角色
与明星形象之间并无必然关系。香港不少二线影星可忠可奸,亦庄亦谐,如李子雄与吴
孟达便是。大明星如李连杰、周星驰、张曼玉、杨紫琼等纵使定必演正派,但正派角色
亦可以有各种不同的细微变化。 明星很少空有美貌,故能突破单一定型的框限。他们
外貌都有某些特征,且往往极其显著。张国荣有假哨牙,但却恰到好处,有种稍微翘嘴
的不羁味道,梁家辉个子高高,下巴轮廓鲜明,像个木刨。张曼玉眼睛距离远远的,老
是很警觉的样子,周星驰傻笑见赖皮,周润发笑时眼睛眯成一线,一个鬼马淘气,一个
稚气温文。
另外,有人或会揶揄梅艳芳平胸,刘青云肤色太黑,但影片索性会拿这些特点来借
题发挥。 明星的特质会主宰每一部片,使他们像是永远扮演同一角色。约翰·韦恩不
也总是做回自己?但事实可非如此,《关山飞渡》(1939)的叛逆青年与《搜索者》
(TheSearchers,1956)中内心受煎熬的种族主义者,相去其实甚远。李修贤爱演年警
察,但他演绎的警察,个性有时轻恍、道德界线含糊(《八仙饭店之人肉叉烧包》,
1993),有时深受良心责备(《公仆》,1984),有时则精明自持(《喋血双雄》,
1989)。周星驰往往扮演拥有一技之长的傻小子,但每部片的特长都不一样,《逃学威
龙》(1991)懂功夫,《审死官》(1992)会告状,《食神》(1996)则精通厨艺;他
外貌的各项特征,大可分别用在特定角色身上。张国荣与梁家辉都演过情场浪子与同性
恋,可不同角色分别借用他们面孔、身体与声音稍为不同的特点,而大造文章。 大众
电影一部又一部作品,不断在重塑明星。——即使这样做的原因,仅是为了有别于其他
作品。只需为明星换上新发型、新装扮或新角色,拍几张宣传照,观众便会觉得焕然一
新《大三元》(1996)给张国荣换上神父装扮及猫王装束,给刘青云添上胡子和雪茄,
又把玉女袁咏仪变成抽烟的妓女;《有面俾》(1995)的洪金宝束起马尾,元彪则蓄了
羊咩须。要全情投入《东方不败风云再起》(1993)及《射雕英雄传之东成西就》
(1993)的世界,观众就得欣赏打扮得古灵精怪的大明星在镜头前走来走去的光景。新
片乐趣之一,在于心爱演员的新鲜形象。 除演员扮相外,大众电影还有无数利用明星
形象的方式,达致多姿多采的效果。明星在片中出现的位置纵不起眼,但仍很快给认出
来:只要他们在影片初段亮相,不管有多低调,即显示此角重要。《八圣战风云》
(1990)的关之琳最初只是人群中一名记者,后来却是关键人物,捧读小说,是不会有
此经验的。而且,也因观影前观众大抵知道演员名单,故大可利用所谓“明星省略”效
应,情节交代可以较含蓄和节制。陈可辛的《甜蜜蜜》(1996)最初两场,曾志伟饰演
的黑帮头子出现画面时稍纵即逝。曾志伟擅演喜剧,镜头若停留在他身上,观众很易发
笑,所以画面不断接上其他角色,以保持认真气氛。
此外,我们还可利用大家心目中曾志伟的明星形象,以助塑造角色。曾志伟很少演
歹角,因此大家很快会觉得这黑帮其实算是好人,他第三场出现时镜头落在他身上的时
候较多,同时亦强化了观众认为他是好人的印象。 影片情节亦可把玩明星形象,手法
之奇可令人意想不到。最明显方式是不按定型选角,其中又以明星扮演未演过的定型角
色最常见。单是此策,已能引发观众的期望。郑裕玲多见扮演爽朗可爱的爱情故事女主
角,但如果她放下身段,改演踏足香港的古板内地女公安又如何(《表姐,你好
嘢!》,1990)温婉文静的张曼玉若变成满口粗话的铁骑士又怎样(《东方三侠》,
1993)?她们的演出,成为事先张扬的伪装,观众宛如参加了她们的私人派对,看两人
在撒野。另外还要一提香港电影的性别兜乱,其源流来自传统戏曲——男人在京剧里扮
花旦,女人在粤剧及上海越剧里是小生。林青霞在《笑傲江湖2东方不败》(1992)及
《东方不败风云再起》,饰演由男变女的东方不败,更发挥了两个层次的演技。 此
外,利用剧情重塑明星形象的方法,也有不那么明显的。李连杰演戏时人尽皆知表情不
多,且擅演面对女性时稚气腼腆的坚忍式英雄人物。《中南海保镖》(1994)起初把他
塑造成冷酷无情的硬汉,故事发展到后来,他保护的女人(钟丽缇)爱上他,李连杰明
星形象羞怯的一面使表现出来,对情事一知半解的他,此时便神经兮兮,不知所措。通
过这种做法。明星形象也可预先张扬角色的变化。在《天长地久》(1993),刘德华角
色的性格发展下去,变成了我们认识的刘德华形象,一个内心痛苦,自我中心,但却真
挚诚恳的年轻人。 明星形象的不同面貌,亦可分别活用在剧情的不同部分,周润发扮
演的角色,往往如是。脸型近乎圆胖的周润发,唇型突出,眼神深情闪烁,是个极富才
华的多面演员。他大抵是香港80年代最杰出的明星,不管是白痴笑片或剧力万钧的文艺
片,演来一样出色。他会西装笔挺,也会穿上格仔裤束起吊带,且不会羞于演绎任何角
色,如在《八星报喜》(1988)饰演情场浪子,假扮同性恋吸引没戒心的女人。周润发
的明星形象多姿多采,剧情转折时便可派上用场。他现身《老虎出更》(1988)序幕
时,只是个搞笑警察,身穿色彩刺眼的恤衫,头戴令人想起玛丽·关的红色小胶帽,但
故事发展下去转趋严肃,后来他变成大英雄,用散弹枪与大砍刀对付坏蛋。他在《赌
神》(1989)开场时是深沉的职业赌徒高进,后高进失忆倒退回童稚状态,周润发演来
生动趣怪,讨人欢喜。他利用对比强烈的小动作演绎此角,如在赌桌上把朱古力威化送
到嘴里,在失忆状态下又狂吃朱古力,弄得一脸都是,在关键时刻,小孩高进必须装做
老成持重的高进,周润发更得把两种性格同时表现出来。 周润发示范了夸张的演员风
格,一样可以层次丰富。戏剧史学者史葛(A. C. Scott)观察所得,中国人“观剧的
乐趣,往往在于演员表现的感官即时效果”。
武侠功夫片及70年代复苏的粤语片,演戏方式都很外露,例如全挤眉弄眼,泪盈于
睫,或搔首弄姿。那也许是顾及卖埠使然,影片销往外地,必须面向各处的观众,故需
要把内心情感表露得一清二楚。最外露的演绎要算是京剧传统,成龙与洪金宝便深受影
响,但即使不那么造作的演出风格,用西方标准看仍略嫌夸张。香港不论动作片、通俗
剧或搞笑片,都纷陈不囿于地域的面部表情,如恐惧、生气、忧伤、厌恶、鄙视及愉快
等,不同文化的观众要理解亦毫无问题3。 明星演员所表现的灵活性,反映了大众电影
的创意有多强。类型与明星制度绝非紧箍咒,而是供给准备就绪的导演运用的架构。不
满这些娱乐成分的艺术工作者,通常不会懂得利用成规达到他们的目的。谁晓得运用这
些既稳固又灵活的公式搞出新意思,谁便受惠于此一制度。 于一般观众而言,类型与
明星制度的成规显然易见,电影技巧的成规却不易察觉,风格虽然没那么着迹,但却举
足轻重。电影之为大众艺术,其中一重点是,自默片时代开始,各导演已有默契和共
识,无论场面设计、拍摄及剪接,大家都运用同一手法。这套手法给称为“蒙太奇风
格”(continuity style)或“经典模式”,到1917年美国将之发扬光大,全球各地很
快也跟着采用。 经典式拍法把每场故事内容分作几个镜头处理,包括一提供定位的远
景(主景镜头),以及各式近景,以便在适当时候强调角色及物件。灯光、构图及影机
运动都以人物做中心,更具体的说,所有场面都是按“动作轴线”(axis of action)
拍摄。所谓动作轴线,是把主要演员贯穿起来的一条想像的轴线,所有影机位置,不管
远景或特写,一般都保持在轴线的一边。这方法能制造空间连续性,如镜头出现男人望
向左面,女人在下一个镜头回望他时,便会望向右面。若要锁定空间,大可运用“带肩
镜头”,并可选择把对话场面的重心放在某个角色身上,这也是“对割镜头”最普遍的
一种形式。《盗火线》的一个段落便示范了动作轴线的几种技巧。角色走动时,也服从
同一原则,前一个镜头从左面走出画面,下一个镜头自右面走进画面。这种处理又同时
具有时间的连续性,因此,除对话外,追逐与打斗场面亦遵守动作轴线的原则。
然而,那却非拍片惟一方法。另一常见作法,是把每场视为一段连贯的时间与空
间,一镜拍完。这种做法或许呆板,但在1910年代中以前的欧美,却很盛行,而且产生
了一些惊人成绩。其后蒙太奇体系取代了此一作法,且成为全球电影的通用语言及稳固
的技艺传统,导演有了它,说故事更清晰更动听。这传统如今已历史悠久,且相信在多
年以后,依然是拍片的安全保证。但那不表示它一成不变,事实上,变通往往是有可能
的,如有日本导演便以挺漂亮的手法,使这一成规焕然一新。 中国电影在20年代以
后,对蒙太奇式拍法亦步亦趋。上海电影代表作之一《恋爱与义务》(1931),无论场
面设计、拍摄或剪接,都依足洛杉矶片场的“经典”方式。蒙太奇传统辗转来到香港,
《春之梦》(1947)、《歌女之歌》(1948)、《珠江泪》(1950)及《中秋月》
(1953)等制作精美的影片,都依从成规拍摄,而次级制作如《古园妖姬》(1949)亦
不例外。战后影片又大量运用对割镜,只偶然改以二人同一画面对话的长镜头。此外,
多数场面部拍棚内置,镜头在灯光及录音受到控制下,平均可轻易延续达10秒以上。其
时的制作水平尽管不及同期的日本或印度电影,但胜在水准稳定(虽然有时流于古
板),蒙太奇技艺亦予他们尽情发挥说故事及表演的技巧。 港片于50年代末横扫区内
市场,制作成本及质量其后均见提升,布景设计更趋讲究,导演此际亦开始多拍外景,
于是在《六月新娘》(1960)及《小儿女》(1963)中,便出现舒畅宽广的户外景色。
导演技法不再那么拘谨,也许亦因受西方“新电影”影响。60年代后期的武侠片,往往
风格瑰丽,其他类型片亦提高对技巧的自觉。龙刚的《英雄本色》(1967)大搞手提摄
影及节奏明快的剪接,尤以打斗场面为甚。唐书璇的《董夫人》(1970)亦非常风格
化,野心勃勃经营纵深的场面调度。到了70年代,外景场面增加,因为以外景拍功夫片
与犯罪片,成本低廉。许冠文的喜剧亦利用户外实景,序幕画面多见人群营营役役,忙
碌于闹市街头。 世界各地导演,运用经典蒙太奇招法时都追求更强烈的表现力,而简
易的一道板斧,就是在剪辑节奏上搞变化。60年代好些港片,特别是戏曲片,仍然把镜
头固定较长时间,有的则节奏较快,龙刚的《英雄本色》每个镜头平均持续5秒,与60
年代任何国家的影片相比,都属节奏明快。张彻及胡金铨亦首开先河,动作片剪接节奏
变得愈来愈快。整个70年代,粤语港产片都挖空心思讨好午夜场观众,舒琪指出,此一
取向导致剪接节奏加快。鉴于当时影片所有场面拍摄时都不收音,导演剪片时便可尽情
制造动感强烈的视觉效果,在混声阶段才配上少量对白。此外,院商放映习惯亦影响影
片节奏,为了一天内挤满更多场次,他们把标准放映速度调快至每秒26格,有时甚至更
快至28格! 因此,在70年代,节奏急促、使人喘不过气的纪元宣告来临,至今还与港
片结下不解缘。港片因而出现旋风似的动作场面,演员边走路边说话,摄影机动个不
停,镜头角度更是快速多变。香港电影,变成停不了的电影。片中,压根儿没有人是一
动不动的,除非那人已死(但亦说不准)。更甚者,往往一个人镜的动作就已抓住那节
奏,因为许多时都是人头大特写跳进画面,甚至会刺激地从画面底部闯进来。此外,变
焦距镜头(200m,俗称松镜)不仅使打斗更有生气,甚至交代剧情的简单场面亦因此生
动起来。到了80年代,低角度广角镜变得寻常,多用在动作场面上的慢镜头,已能带出
感情上重要的闪回片段,而导演亦从多方面试验不同速度的快镜头。 港片运用色彩时
也注重它们的表现力。早于1979年,章国明的《点指兵兵》已展露香港独特的夜色,染
上蓝调的街头掩映斑驳红光。《刀马旦》最后一场,运用舞台上瞩目的红、蓝与粉红,
对比板凳上观戏警察那一身不祥的棕黑色衣服。好莱坞认为写实需要灰沉的泥土色调,
可他们的银幕更趋灰暗,色彩设计日益低调之际,香港电影人运用的色彩却斑澜夺目。
港片剪接的节奏,亦愈搞愈快。
到了90年代初,不管哪种类型,镜头平均持续4~6秒亦是平常。许冠文1981年喜剧
《摩登保镖》每个镜头平均约7秒,但其1990年作品《新半斤八两》快到只有4秒。而快
得无可再快的动作场面,也一样剪得更快,李小龙与日本反派在《精武门》(1972)的
高潮决战,每个镜头快至只有2.7秒,可重拍陈真故事的《精武英雄》(1994)的对等
场面,不仅长了两倍,每个镜头更平均只有1.6秒。期间,港片形体及动作的剪辑变得
极为精细,其他国家亦望尘莫及。若不相信,只需一看《神枪手与咖哩鸡》(1992)货
仓一场结局,镜子构图与对称的推拉镜头互相配合,剪接技巧续密精确之余更富于想像
力,堪与20年代欧洲前卫电影嫡美。成熟的港片教晓大家大众电影主要的一课,只要风
格光芒四射,剧情粗制滥造亦不会有影响。 港片剪辑快如闪电的同时,好莱坞的节奏
亦加快,可结果却惨淡。好莱坞导演在音乐录像与数字剪辑高科技带动下,加快剪接节
奏,但却忽略了畅顺结合各部分的工夫。须知推销一首歌或是只拍一场打斗,一种模糊
的刺激动感及视觉花巧已经足够。可放在整部电影里,结果是出现没来由的神经质剪
接,像90年代的邦德片与迈克尔·贝(MichaelBay)的《石破天惊》(TheRock,
1996)及《绝世天劫》(Armageddon,1998)。好莱坞滥用了快速剪接,我们据此低贬
该技巧是捉错用神。港片的剪辑技巧在在说明了任何电影技巧只要运用得宜,都会变得
生动活泼,扣人心弦。 80年代期间,香港导演把蒙太奇手法推向表现力澎湃的极致。
港片佳作无论是演员举手投足、画面构图、色彩或音乐的结台,都紧密得天衣无缝,在
西方电影中难得一见(动画却是例外)。一个演员转身,姿势凝住,然后一声爆炸,接
上一个充满动感的构图,甚至是一闪而过的鲜明色调,都产生震撼的视觉效果。在《金
枝玉叶》(1994)中,林子颖(衰咏仪)与同住的鱼佬(陈小春)扭打,还把他推向窗
外观众的方向,突然,鱼佬的白色汗衫给街灯染得通黄。此一镜头由嘈吵转入推撞,最
后以突如其来迸发的色彩作结。 更复杂的例子见于《九一神雕侠侣》(1991)。城市
雇佣兵美君(梅艳芳)目睹战友小川(钟镇涛)遭杀害,并知道另一战友逞哥(刘德
华)及小川的妹妹惠香会成为下个遇害目标。为转移敌人视线,她不得不离开他们。其
中一场,她信步进门,他们在走廊待着,她对逞哥说不爱他,然后掉头走了。这是未来
主义武侠片,导演元奎与黎大炜大可不理现实把互补色调放在一起。该场头一段,逞哥
与惠香哀痛小川之死,灯光、墙壁,甚至逞哥的服饰都以悦目的纯蓝为主调,重重背景
则微现暗淡的绿,只惠香棒球队衣衣袖上有少许橙红,起着强化效果。美君进来时,身
上起角的斗篷亦是夺目的蓝;她向逞哥拒爱后便大踏步离开,逞哥则在她背后淌泪。
但当美君穿过一道门时,画面接上她面向镜头走来——慢动作的影像,配上璀璨夺目的
色彩:紧密构图下,大门的暗黄填满画面,与方才弥漫的蓝形成鲜明对比;美君渐走渐
近变大特写时,来历不明的灯光映出她一身光亮的橙。小号乐声有节奏地伴随这连串色
彩变幻及美君的步履,画外音同时响起:“逞哥,对不起。只有这个方法才可以令你脱
离危险。”美君头发亦出现色彩回响,突地泛起一抹赤褐的亮光——之前逞哥向她求
婚,以及她俯身靠向垂死的小川时,身上也显现同一色彩。影像与声音配合起来,活现
美君深受内疚煎熬的痛苦。 这大胆的表现方式,肯定受粤剧艺术的影响。粤剧有歌有
舞,每一动作几乎都有音乐配衬,尤其锣鼓,演员亦会突然掀起戏服展露某些色彩,以
强化连串音乐与动作。
戏曲片有时更利用配合节奏的剪接与镜头运动,加强声画同步的效果。爱森斯坦提
及歌舞伎有一种倾向,就是把情感“转移”到另一领域。某种情感于某一范畴的表现力
如已达至顶点,便能传递到产生同感的另一范畴,他如是说:“任何有口难言的话,我
便用手来讲。”爱森斯坦此一观察,对中国戏曲如是,对港片亦如是。《九一神雕侠
侣》的忧伤调子,通过雨水及下雨的淅沥声,也借着弥漫画面的蓝与绿表现出来。美君
别离的伤痛,由梅艳芳的演出层层传递到音乐、动作,以及眩目的色彩变化。难怪当地
导演仰慕沙治奥·里昂尼(Sergio Leone),一个要眼睛抽搐,尖叫怒吼同步出现的导
演。 这种高度凝聚的表现力,亦能以快速的剪接及精巧的场面设计互相配合而制造出
来。《倩女幽魂》(1987)的收账少年宁采臣(张国荣)爱上女鬼聂小倩(王祖贤),
但小倩却注定要服侍阴阳树妖姥姥;姥姥靠一条好几丈长的舌头捕猎男人,赖他们的阳
气活命。一天,采臣突然摸到小倩闺房,但听到小倩妹妹小青的脚步声,便潜入浴盆水
底躲藏。姥姥紧随小青而至,又鞭打小倩,迫她下嫁黑山老妖。这一场余下的时间,都
是小倩拼命遮掩,不让小青和姥姥发现采臣。她阻挡小青走向浴盆,又把浴巾抛进去,
姥姥走近浴盆时她撕破衣服引开她,甚至为遮盖采臣,自己上身俯进浴盆,还在水底吻
他好输送氧气。小青与姥姥终于给她打发掉,她把采臣拖出水面,助他逃走。 小倩闺
房一场的处理从容不迫,技巧精湛,观众看得赏心悦目。虽然徐克也许插手帮忙,但程
小东无疑具有这样的功力。该段戏只五分钟多一点,但却有170个镜头,每个镜头平均
不到两秒,其实稍有差池便会犯上迈克尔·贝的毛病,整场戏变得零零碎碎。更甚者,
导演还提高连戏的难度,仅用数个主景镜头,其余几乎全是中镜及大特写;此外更运用
分段拍摄,每一镜头的摄影机位置看起来跟别的都不一样,因此观众须不断调校视点。
最后,甚至弄来几个倾斜镜头,制造失衡的画面构图,观众得多花点时间适应。这一场
每一步都按照连戏式拍法,但导演却在表现力及清晰度方面,都刻意为自己制造难题。
可幸难题都一一迎刃而解。这一场的动作都给细分成结构紧密的小段,多数镜头强调视
线或动作的方向,有些画面则以设计巧妙的景深,表现两元素的动态关系。这一段落的
拍法,依赖对割镜的巧妙运用,以及视线的配合,即使无主景镜头,观众亦确知谁看着
谁,而更重要的是,谁望向浴盆。每一刻的戏都清清楚楚,那操控着实无解可击。小倩
解开衣衫正要跳进浴盆,镜头首先突出她的姿态,然后把画面一角腾给采臣,但见他冒
出水面,看得目瞪口呆。
此外,演员动作彼此呼应,使这场戏紧密畅顺。小青满腹疑团望向浴盆时,出现一
组很有动感的对称动作:两女人微微转头,视线接触浴盆,再望向别处。有一刻,姥姥
转身走向浴盆,为了使其身体动作连接上一个镜头眼睛转动的视线,画面牺牲了动作轴
线的连续性。两姊妹接着站起来,一连串合拍的动作,令小倩轻易便遮掩了采臣。最后
一个倾斜镜,小青扑向浴盆,却给小倩不慌不忙地引开了,两人旋转动作互相配合,煞
是好看。我相信好莱坞芸芸导演之中,不管在1987年或是今天,谁都没法弄出这么富有
节奏感的精准动作。香港功夫武侠片所提供的磨炼,已改变当地导演对银幕上动作的理
解。这方面的技艺,好莱坞导演从来是一窍不通的。 爱森斯坦的情感“转移”于各表
现元素之说,在《倩女幽魂》这一场亦成立。该场的质感主要是液态的,不仅表现于浴
盆的水,还有聂小倩在全片飘动的头纱与衣衫。布料的流动感初见于小倩把浴巾抛在水
面,其后姥姥朝着镜头挥动长袍,犹如翻起深红的海浪。小倩穿衣的动作,在突然响起
的配乐(属于她的主题音乐)与大特写下(手臂滑入衣袖及系腰带的影像),很是突
出。但不一会儿,她褪去袍子,优雅地俯身水中送上一吻。小青亦犹如触电般滑向浴
盆,展露活脱鬼魂的姿态,但和小倩凌空飞跃的动作相比,犹带凡尘气味。每一种液态
动感,都有凡尘的动作衬托,以产生较移作用。姥姥在画面外咆哮,同步出现小青不屑
的表情,显然加强了鄙视的效果。在西方,除了动画片导演,也除了爱森斯坦之外,实
在没有人可以把一角色表意的声音及另一角色传情的动作,如此准确无误地接合起来。
画面纵然见角色不停活动,却从容不迫,有条不紊。《倩女幽魂》此一段落,展现80年
代港片典型的一种形式格调的精确性。龙刚的《英雄本色》尽管节奏也快,但场面设计
与剪接却突兀,1967年的本土导演,尚未懂得把简短的镜头拍得明快清晰,也没法把整
体弄得生动有致。20年后,当地导演已从蒙太奇体系变化出既流畅亦生动的拍法,他们
对自己的技巧信心十足,敢于自设技术上的挑战,再以漂亮手法克服困难。 纯熟技巧
一直令当地导演自豪,但有的导演却另辟蹊径,舍弃清脆利落、简洁有力的镜头,转而
经营较柔和的影像和朦胧的慢动作,及自觉地抽象的画面。个中最知名者莫如王家卫,
但较早的例子,则有谭家明的黑社会题材佳作《最后胜利》(1987)及《杀手蝴蝶梦》
(1989)。王家卫的《重庆森林》(1994)出现之后,这种追求感觉情调的“软件”技
巧,在多种类型中都有袭用。 此外亦有人摸索不那么修饰的风格,动手研究现场录
音,到了90年代后期,此作法甚至成为影片的品质标记。在《甜蜜蜜》中,黎小军(黎
明)替李翘(张曼玉)系紧外套钮扣时,幕上除了背景的汽车声,钮扣碰刮的声响亦清
晰可闻。另外,有导演则经营时间较长的镜头,不再那么依赖剪辑技巧,有些类型片全
片皆延长镜头对准演员的时间。陈可辛的《金枝玉叶》及其续篇《金枝玉叶2》
(1996),每个镜头平均介乎10~11秒之间。而财政亦如常构成压力,由于制作预算紧
缩,现场录音与长拍镜头便派上用场,因可省却后期制作所需时间。舒琪在不得已赶拍
《爱情Amoeba》(1997)的情况下,刻意延长镜头时间,平均每个镜头长达13秒。 就
我所见,用这种拍摄手法令人印象最深刻的例子,是张之亮的《笼民》(1992)。片中
情节大都发生在无家可归者租住的挤迫笼屋内,影片歌颂笼民守望相助的精神,一众角
色宁可忍受恶劣环境,也不愿入住公屋各散东西。现场环境狭窄,换了是港片早期作
法,导演由头至尾会以简短重复的取景位置拍摄,但张之亮却背道而驰,每个镜头竟然
平均长达42秒,每一场平均只换了六个镜头,有些镜头甚至持续数分钟,仅靠灵巧的影
机运动,蜿蜒穿插于笼屋通道之间。
《笼民》还运用摄影机稳定器(Steadicam)拍摄,在当时的香港是新鲜事。张之
亮的长镜头画面,都充塞着面孔、身体、铁丝网,以及笼民凌乱的杂物。故事由于围绕
群体发展,所以很少集中在任何一个角色身上。张之亮很巧妙的把景深、人物动作及镜
头运动互相配合,勾划出挤拥空间内跌宕的戏剧张力。 上述手法,显出港片与好莱坞
最后一点重大分别,我发现好莱坞片在过去20年来,没有一部影片的镜头平均持续9秒
以上。美国导演大都迷信快速剪接,故从来不晓得怎样用持续镜头设计一段较复杂的群
戏。没错,迪帕尔马的《天眼追凶》(Snake Eyes,1998)开场出现马拉松式影机运
动,他亦为此而自豪;西科塞斯的《盗亦有道》(GoodFellas,1990)也以长镜头捕捉
黑手党大刺刺步入餐厅的兴奋情绪,借此感染观众。但这些都是技巧纯熟的追踪镜头,
早期有声片尤其拿手,如《三便士歌剧》(The Threepenny Opera,1931)及《疤脸大
盗》(Scarface,1932),他们所需的本领是精确的计算,而非画面构图。试问今天的
美国导演,有谁可以在狭窄布景内拍摄一个持续数分钟的纵深镜头?更遑论像时间拿捏
精确的《笼民》般,调度十多个演员于同一画面演出。香港导演纵然喜爱快速剪接,但
仍有人不只在动作片中,保留了设计复杂动作的技巧。那再次证明蒙太奇体系对娱乐电
影拍摄而言,既是稳定的,也是灵活的框架,不仅令影片经济简洁,条理清晰,还容许
创意的发挥——影片需要的,只是导演扎实的技艺而已。 柯林伍德(R. G.
Colngwood)批评大众艺术依赖公式的言论人尽皆知,他认为真正的艺术品是既不可还
原又独一无二的。诺艾·卡罗(Noel Carroll)极质疑这种说法,并指出各种艺术往往
依凭“承袭传统的类型格式”。流行音乐作曲家要按照规限得不寻常的形式作曲,但文
艺复兴时代的画家也一样依老板指示作画,古典音乐作曲家亦要按法则编写古步舞曲,
他们原则上都是没有分别的。高级也好,低等也好,所有艺术与成规的关系皆错综复
杂,所以复杂,是因为每一作品既有熟悉的东西,也有创新的意念。 大众艺术单是对
技艺的追求,已可产生新意。艺术工作者运用自己学懂的技巧时,就须依循技艺的作
法,而那些有警觉有要求的,当会面对铺陈细节上的复杂问题,机会由是涌现:这儿或
可加入对称或对应的东西,那儿或可来一些什么,与先前一幕起平衡对照作用;再就是
或可创新细节情绪变化的表达方式。如前文讨论《九一神雕侠侣》及《倩女幽魂》的段
落,就有类似的细节微妙变化,情况一如音乐装饰乐章的旋律,虽然仍按常规表达,但
处理方式却引人入胜。娱乐有其修饰,甚至执着于独特风格的一面,香港大众电影就是
不断将这一面发挥出来。
[投其所好——王晶]
脸圆圆的王晶不玩电子游戏的时候便拍电影,如是者一年拍十来部,若不是王晶创
作室的作品,便是他和导演刘伟强及编剧兼监制文隽共组的最佳拍档的制作。香港本土
至今仍是王晶觊觎的最大市场,但监制有本领在开戏前“卖片花”到亚洲各地的,目前
只那么三五个,王晶便是其中之一。台湾市场是王晶必争之地,他起用受当地欢迎的影
星,配套制作影片,还定期亲赴当地了解市况。王晶信赖宣传,打从公布拍片计划的一
刻,便会集中火力引发观众的兴趣,除开拍前已为影片造势外,还邀请传媒到拍摄现场
探班,采访明星。这种做法,在香港极不寻常,一般来说,影片快推出午夜场之前,才
展开宣传工作。王晶很会吊观众的胃口,周润发卷土重来的《赌神2》(1994)的戏院
宣传片内,周润发只有一个镜头。他又为赌神前传《赌神3之少年赌神》(1996)在报
章写连载短篇小说,影片公映前还把小说交给漫画商连载出版,影星黎明的发型与服饰
更一直保持神秘,至开映前数天才公告天下。 王晶近年已很少执导,反而多写剧本,
交别人拍,所以他旗下各摄制组可同时开拍几部片,他一天可巡视几处拍摄场地。要是
他亲自操刀,拍摄进度极快,因他采用第二组制度,武打追逐场面交武术指导全权负
责,自己只专注拍文戏,如是者,只消十天便可完工。据他说,最爱拍赌片高潮时在赌
桌上斗个难分难解的局面,那会包括无数纸牌、手部及眼神大特写,拍起来既简单又快
捷。至于剪片与配音工作,一周便可完成。王晶以高效率的作业流程,于1991与1992年
分别执导了5部作品,1993年更多至9部,1994年6部。 十年来,王晶战无不胜,不管是
充塞档期的低成本制作,或第三级煽色腥低成本电影,或周润发、成龙、周星驰、李连
杰等巨星主演的“大片”,都受观众欢迎。1993年,王晶出品占去港片票房总收入
15%,1996年他有份参与的15部影片,更占去全年三成票房总收入。虽然盗版猖獗成
风,最佳拍档的《风云雄霸天下》(1998)的本土票房收入,除《泰坦尼克号》外超越
所有美国片,同年,坊间传出政府拨地兴建新片场设施,王晶大有可能入主大展拳脚。
王晶作品奉行黄志强提过的一套,时刻都在讨好所有人[本章原文以“Whatever You
Want”命名,其实话带相关,那本是《珠光宝气》的英文片名,这里也表示王晶喜欢
“投其所好”。——译者注],所以喜剧、动作及煽情汇于一身。其电影更是集体创作
剧本的典型,噱头层出不穷,开场即叫人喘不过气,60秒内若非出现笑料,便有追逐或
悬疑场面。《赌神》(1989)序幕先在拉斯维加斯的赌桌介绍主角出场,后即见他与日
本人赌局决胜负的漫长过程,尽管低调却扣人心弦。《黄飞鸿之铁鸡斗蜈蚣》(1993)
是戏谑徐克“黄飞鸿”系列的谐仿英雄版,幕开便见吊在半空的巨型灯笼穿过树林追逐
妇女,最后爪型铁勾把她们逮个正着,例牌的片头字幕接着打断画面,字幕过后王晶再
来轰炸观众,送上一场渡轮码头打斗戏。《鼠胆龙威》(1995)开场只14秒,即见一群
暴徒持机枪炸弹进袭小学校园。 噱头接着还陆续有来,片中绝少只有剧情,也绝少只
有任何单一的东西。王晶喜剧,基本上是各种胡闹笑料的穿插,包括恶作剧与认错人,
蒙骗与失忆,以及人体排泄的洋洋大观。他把汗水、口水及鼻涕统统变成趣剧,但搞得
最出色的,却是厕所的例行公事,如《整蛊专家》(1991)一开场便施展他的杀手锏,
整蛊专家周星驰把整蛊对象困在厕座上,厕格四堵墙向男人靠拢,又射得他一身是水,
突然后墙飞脱,男人连人带马桶一起飞射到商场中央。其后王晶饰演的写字楼职员戏弄
周星驰,骗他误进女厕,但周星驰马上醒觉,把进来的女人骗到男厕。周星驰又在戏里
用厕纸当做面纸,递给王晶,还在王晶擦脸时补上一句:“我(从马桶)捞上来的,放
心,我已把它烘干了。”粗俗电影吓死人复笑死人的地方,莫此为最。
在好莱坞,王晶的前身大抵会是鲍勃·霍普(Bob Hope)、杰瑞·李维斯(Jerry
Lewis)及简·亚伯拉罕斯与瑟加兄弟(Jim AbrahamS与Zucker brothers,代表作《逢
凶化吉满天飞》[Airplane!]及《白头神探勇救事头婆》(The Naked Gun!]),惟是这
些笑匠与王晶比较起来,犹带有悲情调子,王晶摒弃可信性、角色连贯性及好品味的态
度是决绝的。周星驰被骗误人女厕后,若无其事拿出唇膏涂擦。《城市猎人》(1993)
把成龙一打斗场面设计得像电子游戏,还不时给酒廊女孩轻声合唱“Citeee Hunter”
的画面打断,此时成龙就会停下来,在镜头前理好头发,并淘气地展露笑容。李连杰在
《黄飞鸿之铁鸡斗蜈蚣》舞狮一场,与刀脚蜈蚣对打不敌,片末李连杰一身公鸡打扮,
以新练成的“铁鸡功”击败对手。 此外,幼稚东西亦应有尽有,如可乐内放催情药,
孖烟囱内放身痕粉,而大玩口水及强力胶的场面,亦层出不穷。《鹿鼎记》(1992)不
断拿男性性器官开玩笑,更加插阳具主观镜头。《珠光宝气》(1994)的好色广告公司
职员淫剑辉(陈小春)恳求珠神阿宝(王敏德)变给他长及地面的阳具,珠神如他所
愿,不过是把他双脚变短。《追男仔》(1993)举办黑帮奥运会,会上有啦啦队助阵,
帮中的叛徒则给标枪当做靶子,起步信号枪则变成AK-47机关枪。中国传统亦用来搞
笑,片中一众角色在表演京剧腿功时,突然唱起戏来,还大念台辞,舞狮既罢,一对狮
子竟吻个不停。 收起搞笑作风的王晶,其实很会说故事。以王晶自己认真的剧情片
《至尊无上》(1989)为蓝本的《赌神》,虽借助失忆的情节使高进(周润发)落人小
老千刀仔(刘德华)之手,但整体剧情尚算严谨,爽朗的打斗场面增添笑料后更可观,
高进在地铁遇袭,龙五(向华强)出手解围,高时认为那些施袭者和龙五是一丘之貉,
都是越南人,龙五回答说:“他们是从北越来的。”赌神高进笑容灿烂,头发呈黑色雪
糕状,与稚气失忆的高进之间的差异,制造了好些笑料。高进在枪战中回复记忆后,立
即变成像吴宇森镜头下连珠弹发的英雄。赌局决胜负的场面,其实是纸牌与骰子的功夫
大战,特写镜头的节奏拿捏准确,还卖弄景深效果。 没多久,王晶冷不防把“赌神”
系列的风格转变为疯狂喜剧,那很可能是因为另一电影公司已谐仿了《赌神》,那就是
《赌圣》(1990)。该片由周星驰饰演星仔,是内地新移民,拥有X光透视能力,还可
施展特异功能改变纸牌。他三叔(吴孟达)要他学赌技,除要他穿起黑西装,抹上发油
外,还要观看《赌神》录影带,研究高进慢动作走进赌场的镜头。后来,星仔照样昂首
阔步以漫动作走进赌场,但周围的人却是以正常速度走动,片末,这个大陆来客吐气扬
眉,再用慢动作大踏步走,但穿起白色中山装的他这回却光芒四射。
王晶也来搞本土文本对话,反过来以《赌侠》(1990)抄回《赌圣》的桥段。高进
在《赌侠》中已退隐江湖,刀仔(刘德华)在序幕即以高进传人“赌侠”的形象现身。
昆仔其后与三叔出现,并施展特异功能赢钱。刀仔的死对头也请来大陆特异功能大师,
与星仔决一高下,两人在赌桌上互斗特异功能改变骰子与对方纸牌。最后一个镜头,垦
仔与刀仔双双向高进挥手,高进在《赌神》中拍下没用的画面一闪而过。王晶反过来翻
新《赌圣》,正是他最擅长的创作公式。那其实正常不过,王晶也许是偷回自己的王晶
风格而已。 王晶继续以自己专利抄下去,把“赌神”系列变得更搞笑,场面更大。星
仔在《赌侠2之上海滩赌圣》(1991)中回到1937年,继续与该内地大师斗法,但为忘
掉相思之苦,他开了一家麦当劳,更播出猪柳包的宣传歌。高进在《赌神2》中给杀死
其妻的凶手迫害,退隐江湖,但却学会催眠的赌技。《赌神》前传《赌神3之少年赌
神》加入煽情元素,但导技敏锐且克制,如最后15分钟赌局决战一场,镜头技巧便十分
高超。 这些影片的中心思想都是“蛊惑”(骗术),其中最彻底的喜剧例子是《整蛊
专家》,一如英国幽默喜剧大师琼森(Ben Jonson)般大开玩笑与大搞恶作剧——基本
上人人都互相整蛊。众赌片不过是把这意念作戏剧化的处理而已,但系列方式却使王晶
有机会把骗术、障眼法及以牙还牙的场面拍得一部比一部细腻。每部“赌神”片,除预
期观众想起上一集的蛊惑招数外,更推陈出新,而非照搬旧招式。譬如说,星仔在上一
集用传心术改变纸牌内容,在续集却力有不逮,只能改变上半截纸牌,高进在再下一集
犹如受星仔这一幕的启发,催眠对手使对方以为他用了换牌术。此例再次证明“集体创
作”果然管用,一整队编剧困在斗室齐来绞尽脑汁,结果往往想出更刁钻的曲折情节。
王晶影片犹如捡破烂般七拼八凑,交互参照更是常态。小圈子笑话用起来但求方便,可
绝对谈不上致敬。王晶在《赌神》中自演一角,周润发恐吓要阉割他。《整蛊专家》中
他饰演的角色想勾搭一女人,邀她上戏院看《赌侠》。星仔认出内地来的赌博大师时,
马上响起“笑傲江湖”系列的音乐,后来他更使对方产生幻觉,以为自己在扮演《方世
玉》(1993)其中一角——不过是个女的。《追男仔》舞男夜总会一幕,女人落单叫舞
男演出知名电影片段,梁家辉突然走进来,模仿周润发在《英雄本色》中威风凛凛举起
双枪开火的慢镜,但此举却引起客人林青霞误会,开火还击,梁大声抗议:“我不过是
扮小马哥,又不是扮李小龙的儿子。”话里暗指当时刚逝世的李国豪,幼稚的笑料愈玩
愈烂,最后更变得毫无品味,使人难堪。 即使是三级片,王晶亦不脱搞笑本色,霍耀
良执导的《赤裸羔羊》在西方是热门cult片,可谓一部精心设计的阳具电影。女杀手公
主(吴家丽)与猫仔(邱淑贞)开枪及飞刀的目标,都是男人那话儿,而且,香肠笑话
一再出现,警探铁男(任达华)因错手枪杀亲兄成了性无能。其中一幕众角色大谈阳
具,但却频频以刺耳信号声遮盖那不文词儿,以戏谑导演避免作品给列人三级片时惯用
的伎俩。最后一幕,男主角拥吻女主角,又突地举枪引爆煤气,两人结果双双毙命。
《珠光宝气》(1994)疯狂胡闹,对流行文化及低俗娱乐大加赞赏。
王晶撷取《金枝玉叶》(1994)试音的蒙太奇,再塞入一堆50年代粤语片陈套的大
杂烩。袁咏仪幻想自己像《生死时速》(1994)那样,驾驶失控巴士飞越汽车天桥断裂
的路面。她有这样的幻想,都是因为晚晚看录影带,有一晚竟一连看了八部,她说,那
都是王晶的戏,所以可用快格看。她遇上珠神阿宝,阿宝具有犹如录像机摇控器的本
领,除可把现实情景定格,还能把别人定格,自己则走开一会儿,且更可回带,以另一
种行为改变事态发展。 此外,片中不时出现一位名叫王晶卫的导演,不仅装模作样以
墨镜示人,还一副痛苦敏感的表情。袁咏仪在他开拍《重庆呻吟》时遇上他,戏里男演
员(罗家英)穿起雨衣并戴上蓬松金色假发,假扮女人。袁咏仪仓促从王晶卫手上拿过
亲笔签名,他在后面不悦道:“没半点个人风格!”其后她去看王晶卫另一作品《东蛇
西鹿》,银幕上,同一演员罗家英正慵懒地瘫软在牛背上(以挪揄王家卫的《东邪西
毒》,(1994)。戏院内一影评人大赞王晶卫的电影富象征性,给闷倒的观众其后错认
他是导演,上前揍他,他高声抗议说:“你们不懂后现代文化的玄机!”这不是无伤大
雅的讽刺,而是厚颜无耻的夸张挖苦,但夸张到这个程度也实在好笑。较早前一幕,袁
咏仪在街上跑,身边人人却都以慢动作在飘浮,明显是嘲讽王家卫闻名的视觉风格。
对好桥段不会一次作罢的王晶,在《精装难兄难弟》(1997)中再度尽情嘲弄王家卫。
艺术片导演王晶卫此时已走入歧途,翻录盗版录像光碟外,又宣称自己不喜欢粤语残
片。他无端给送到60年代,为了返回1997年,他必须为一貌似邵逸夫的电影业巨子摄制
一部卖座片。王晶卫很想迎合大众品味,甚至创出吊线动作的特技,但卖座片拍不成,
拍出的也只是《阿飞正传》和《东邪西毒》的原始版本。可王晶卫对艺术的忠诚,却吸
引到一个拥趸,那是个异于常人的胖男孩,名字叫——王晶。小王晶不断苦缠王晶卫,
更表示自己长大后要拍艺术片,王晶卫则告诉他要拍就只管拍赌片及色情喜剧,还说愈
多屎尿愈好,“你不低俗怎显得我的高格调?” 《鼠胆龙威》对其他电影的扭曲程度
更进一步。这是高成本动作喜剧,把不少好莱坞片与港片套路共冶一炉。序幕一场,学
童给反锁在装有炸弹的校车内,意念其实来自《生死时速》,分别只在于拆弹专家李杰
(李连杰)错手引爆了炸弹,害死自己妻儿。沉痛引子之后笔锋一转,介绍龙威(张学
友)出现,他是动作片明星,却不可一世,声称所有特技都亲自上阵,其实都找来李杰
做替身。龙威这角色,其实是成龙(傻呼呼兼爱扮鬼扮马,又很依赖经理人)、李小龙
(打斗风格、双节棍、黄色紧身衫裤、打斗叫声及《龙争虎斗》的音乐),甚至李连杰
(时而响起的音乐使人联想起黄飞鸿)等人汇于一身。 众角色在珠宝展中倾巢而出,
绰号“医生”的犯罪首领密谋盗宝。未几影片变得犹如《虎胆龙威》香港版,由角色到
配乐都来个照板煮碗。龙威胆小又笨手笨脚,犹如布鲁斯·威利斯的反英雄版,在混战
一幕中落荒而逃,只不过他甩掉的不是鞋子,而是裤子。混战一场香港的功夫片传统被
无情挖苦,用作搞笑。龙威在群殴的高潮里装出李小龙自负的表情此外又大搞胯下笑
话,借此挖苦成龙的滑稽功夫,而反派解释他的双节棍从何而来时说:“在你店里买
的,有九折。”李杰有一副硬朗的好身手,驾小型客货车穿过酒店大堂直上电梯一幕,
与龙威的花拳绣腿构成鲜明对比。龙威最后像动画情节般突然大发神威,成功脱险,这
一幕教人联想起《师弟出马》(1980)。 《鼠胆龙威》是王晶式大杂烩,有屎尿及色
情笑话,有元奎极之生动的动作设计,有如泉涌现的笑料,有不讲章法的调子急转弯,
如酒店大堂向守卫大开杀戒一场,男人伤重爬到龙威藏身之处,龙威吓得半死,男人死
命抓着龙威那话儿,求他相救。此外,也出现全然出乎意料之外的场面,如饰演记者的
邱淑贞躲起来(不用多说,当然躲在厕所),自以为安全,坏人却在暗笑,转头把一大
袋毒蛇都放进了厕所。
容易兴奋的影评人处于庸俗现代主义情绪时,或会称许王晶作品为率真电影,认为
他过量凑合一切的疯狂作法,定会产生乖张新意思——普普后现代主义(pop
postmodernism)。然而,若把王晶的电影理解为主流电影的偏锋,会更豁然开朗。王
晶喜剧不过是把由来已久的片段式结构发挥到喧哗的极致,他的抄袭、谐仿与修改,一
如霍普与克罗士比(Hope Crosby)的“公路”电影[此系列主要拍于40年代,外景地
由新加坡、摩洛哥、阿拉斯加、里约热内卢、巴厘岛到香港不等。香港一集即《香港奇
谭》(The Road to Hong Kong,1962)。——译者注],彻头彻尾是用最传统的方
法,把流行电影传统翻新,使之重现生气。王晶对赌技及障眼法的肯定,处处证明他的
电影并非放任率性,而是机关算尽。 《鼠胆龙威》结尾,龙威被视为英雄,他宣布会
把这次受困的过程拍成电影,所有收益将拨归死伤者[龙威这番话是按英文字幕翻出
的,与原来意思有别。张学友在配音对白中说的,其实是要把这次受困过程拍成电影
《鼠胆龙威》,观众凭票根可到超级市场换领三卷厕纸。——译者注]。王晶自我宣传
时毫无愧色的作风,与龙威不逞多让,他利用低俗粗鄙、荒诞不经的元素,以及信心十
足的技巧,建立起自己的电影事业。《珠光宝气》里袁咏仪的好色上司淫剑辉为自己在
工作时看“咸带”辩称:“淫,是人类本能,而不是好像一般世俗人那样将淫变成一种
玩意。像我,不过将淫变成一种艺术,好等大家慢慢享受到淫这种意识同形态。”难保
这不是王晶本人的信条。
第7章 情节:松散与拖拉
即使香港电影铺排剧情的技巧未及好莱坞,他们亦非胡乱堆砌故事与奇观,亦不是
作后现代片段式拼凑。他们说故事的方式,貌似简单又漫不经心,但其实是建基于某些
由来已久、感染力强的做法。 以影展电影的标准衡量,港片的叙事方式可算是十年如
一日的简单与幼稚。西方观众已在欣赏安哲罗普洛斯的《流浪艺人》(The Travelling
Players,1975)、拉乌·卢易兹的《中止的使命》(La vocation suspendue,
1977)、奇斯洛夫斯基的《盲打误撞》(Blind Chance,1981)、彼得·格连纳韦的
《绘图师的合约》(The Draughtsman's Contract,1982)、里奥·卡拉斯的《男与
女》(Boy Meets Girl,1983)、冯·特艾尔的《罪之源》(TheElement of Crime,
1984)及艾丽丝·瓦尔达的《天涯是我家》(Sans toit ni loi,1985)等影片,香港
的大众电影却仍然留恋令人尴尬的平铺直叙,甚至草率马虎的说故事方式。正如佐弗
利·奥拜仁称,典型港片是将事件拼凑起来,犹如急就章,其结果是“即兴的凌乱”,
影评人李焯桃也说,港片挥之不去的弱点,在于“不擅处理剧情”。 有电影学者认为
所有大众娱乐,都是把吸引人的东西堆砌起来,港片对他们来说也许别具吸引力,他们
觉得欣赏角度不在整体连贯性,而在于奇观(spectacle)与叙事(narrative)之间的
张力。故事若只是由前因与后果、行为与反应结合而成,那么,没有故事内容时,大家
不得不只是看和听的时候怎么办?若以原型的歌舞片为例,那剧情就如一条晾衣绳,五
彩缤纷的歌舞便晾挂其间。若从这个角度理解叙事与奇观的关系,所有影片便都好像歌
舞片了。一场打斗或追逐,一串笑料,壮观布景或如画风光,不都是奇观么?而经常出
现的明星特写画面,字幕出现时加上动人配乐的段落,也都作如是观。套用汤姆·靳宁
那影响深远的字眼,所有娱乐电影都是“招徕式电影”(cinema of attractions),
因此情节的存在只是借口,目的不外乎展览连串吸引人的壮观场面。 官能刺激理所当
然是大众电影不可或缺的一环,但若仅以叙事、奇观二分法分析这个情况,也许并不恰
当。理由在于,叙事与奇观若一分为二,叙事的定义便变得很狭隘,事实上,大众影片
说故事的过程不会停下来,奇观的时刻通常也是情节的组成部分。恋人表达爱意,不一
定要频频打情骂俏,寄意一曲《Dancing in the Dark》[此美国流行曲于《龙凤花
车》(The Band wagon,1953)中佛烈·雅士提与施·瑞丽在公园无声共舞一场给用作
配乐。——译者注]也一样奏效;凝定在玛琳·黛德丽脸上的特写,把角色性感沉思的
一面带出来,且有着重大的叙事功能。飞车、火并、爆炸的场面,往往只被视为奇观的
东西,但亦同时可以是推进剧情、考验主角、令歹角的奸计出乱子,甚或导致配角死亡
等的情节。部分内容看似无关宏旨,如一连串无厘头笑料,但别忘记故事也需要承托与
铺展。民间故事就是要有三兄弟、三个愿望或三次考验。纵然把数目减少一或两个,亦
无不可。文学理论家维多·沙克洛夫斯基称这种叙事方式为“梯形”(stepped)结构
或“减慢节奏”(deceleration),任何讲故事的,都要把故事讲得长短适中,故得把
形形色色的材料拼凑进去,所以才有重复、搞笑、枝节或拖拉。与其把奇观与叙事看成
对立的二元关系,我们不如视电影为一连续体,一端是剧情紧凑的,另一端是松散、片
段式的。 大众电影跳跃于叙事与奇观两极之间的说法,有与之相近的观点,就是认为
60年代或以后的“后经典”好莱坞片,紧凑统一的叙事方式已然破产。后现代主义的评
论家便很喜欢此一观点,因为他们的理论如商品化的兴起,分心和断续的观赏习惯,以
及对当前世界的理解彻底崩溃等,都和这观点不谋而合。观众四分五裂,经验分崩离
析,正好和文本支离破碎互相呼应。
因此,香港电影可视为后现代混乱状态的一个典范。 不过若细心研究,便会发现
问题往往不是那么简单。后现代影评人眼中支离破碎的影片,其实不过是片段式的,这
种叙事方式,也非新鲜事儿。更何况,今天的影片故事并非全属片段式,近年好些影
片,如《沉默的羔羊》(The Silence of the Lambs,1991)及《偷天情缘》(1993)
所表现的精彩结构,比诸《将军号》(The General,1927)、《星期五女郎》(His
Girl Friday,1940)及《普天同庆艳霓裳》(The Pajama Game,1957)等经典旧片,
亦毫不逊色。好莱坞片故事不必要地统一的现象,已持续好一段日子。导演炮制具有节
奏及平衡作用的含蓄细节,似乎都不是为主题服务(这些特别形式往往没有深化影片信
息),这是因为对导演而言,设计复杂的布局会产生快感,加添枝节又是一种挑战,更
可向同行炫耀技巧。好莱坞片大都倾向中产品味,也许如今他们已吸饱了高级艺术的养
分,故对18及19世纪美学观所推崇的三一律及统一性珍而重之。 即使香港电影铺排剧
情的技巧未及好莱坞,他们亦非胡乱堆砌故事与奇观,亦不是作后现代片段式拼凑。他
们说故事的方式,貌似简单又漫不经心,但其实是建基于某些由来已久、感染力强的做
法。 形式往往取决于格式,规模大小于是能决定故事结构,短篇故事的布局因此亦有
别于连载小说。香港导演划一片长,一般为90-100分钟,或九至十本拷贝之间,戏院便
可每隔两小时放映一场,务求一天之内安排最密的场次,增加票房收益。正如前文所
述,导演把九本作为铺排剧情的单位,第一本首先抓住观众注意力,第四本开展一条重
要的剧情线,第六或第七本出现另一个重大转折,最后二至三本是延宕的高潮与结局,
即若落幕后仍余音袅袅,以盼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有时故事结构分三部分:第一至第
三本为起始,以塑造角色为主。第四至第六本为铺展,以展现故事主要内容,并在开场
约一小时后出现危机,第七至第九本为高潮,即影片最后的半小时。这种故事结构的原
则,亦见于如《投奔怒海》(1982)与《胭脂扣》(1988)等“艺术片”。虽然有导演
声称不再依从以九本为单位的公式,但不少人仍旧这样做。譬如黄志强便要求编剧给他
准备分作九段的剧本,每段写入一本(即十分钟)的情节,传统故事结构在成龙《A计
划》(1982)里很是典型,第一本介绍成龙出场,把他塑造为乐天的水警,却面对工作
上的难题:香港水域海盗猖獗,港英政府担心不已,但水警与陆警却为了权限问题争执
不休。第一本结尾上演一幕酒吧打斗闹剧,成龙因此与警长之子元彪结下梁子。第二本
剧情发展转缓,讲海盗内应匿藏于英国人的私人会所,同时介绍诡计多端的江湖骗子洪
金宝出场。第三本多添些喜剧成分,讲成龙等人调到陆警,给元彪施以虐待狂式操练,
苦不堪言。 第四本开始,才出现动作大场面,成龙与元彪联手闯进会所,生擒海盗的
党羽。成龙不耻警方胆小怕事的反应,愤而摘下警章,反与洪金宝一道施计试图活捉余
党。在第五及第六本,成龙与洪金宝欲骗匪帮上当,怎料弄得一团糟,引起连场追逐与
打斗。多数观众认为这一大段最是吸引人,惟综观整体布局,那不过是依循格式的做法
而已。 《A计划》按公式铺排,第七本剧情峰回路转,海盗掠走英国船,挟持英海军少
将,成龙负起营救任务。他假扮勾结海盗的奸商,领着洪金宝与元彪登陆海盗的小岛。
第八及第九本讲包围海盗大本营,最后以大量篇幅描述与海盗首领大打出手的经过,尾
声一场明快交代成龙一伙坐上木筏,把获救的英国俘虏拖回岸上。
港片逐本铺排剧情的方法,能使序幕更显生动精采。《最佳拍挡》是典型的现代式
故事结构,幕开便见主角艺高人胆大的盗宝场面,并带出全片故事。有时,序幕会和发
展下去的剧情没有什么关联,如《人吓人》(1982)开场便上演一幕闹鬼活剧,虽借此
介绍了洪金宝这个好管闲事的老好人,也定下全片基调,但那丈夫鬼魂和给捉奸在床的
妻子,却与主线剧情无关。 九本格式亦使衬托的枝节铺排得更巧妙。任何编剧都知道
创意过早用光会出现问题,而剧力到了第二或第三幕已疲态毕露亦是弊病。但若把前面
11~30分钟的篇幅用作介绍及点缀,便可在稍后才插入首个转折,余下的故事亦可铺排
得更紧凑。换言之,铺排衬托的枝节宜早不宜迟,以腾出充裕时间发展戏剧处境,如
《人吓人》第三本都花在洪金宝把诈死的午马翻来覆去验“尸”,第四本才发展主要剧
情,又如《天罗地网》(1988)第三本讲枪战之后,丁君璧对遇害队长的追念,以及巡
捕房改由军方接管;到了第四本,丁君璧才与打仗时的战友重逢,开邀他们一起当巡
捕,与毒贩展开殊死战。喜剧《家有喜事》(1992)首三本都用作铺排多条剧情线,之
后才出现主要处境:大哥(黄百鸣)为气妻子(吴君如),把情妇(陈淑兰)接到家
中,而他两个弟弟亦找到情人。 港片在第四本以后,常出现更多点缀的情节。《倩女
幽魂》(1987)第四本出现重大转折,讲树妖操控聂小倩,迫她杀害恋人宁采臣,并在
三天之内下嫁黑山老妖。但到了第五本笔锋一转,大都充斥再现的枝节:道士燕赤霞
(午马)一边舞剑一边狂歌一曲《道》讴歌道家与剑术,树妖姥姥接着再开杀戒,又添
一个亡魂,此外还响起一首抒情的歌曲,配上先前出现过的画面蒙太奇。直至第六本,
影片才重拾故事主线,聂小倩终于向宁采臣剖白自己是女鬼的真正身份,燕赤霞提议宁
采臣做饵,诱捕树妖。另外,中段各本亦可加添剧情转折与制造小高潮,如《皇家女
将》(1990)决定性的第四本中,女警首次与越南帮正面交手,又干掉其首领的亲弟,
这一段埋下第五本越南帮报仇杀死黄宗保(梁家辉)的伏笔。除此,第五本亦有扣人心
弦的一幕,就是宗保妻子(高丽虹)与妹妹(刘嘉玲)在他母亲生日那天,隐瞒宗保死
讯。 新艺城鼓励导演每场戏都搞得有声有色,加入特技、打斗、追逐及搞笑噱头,然
后用不同颜色标示在逐本绘制的图表上。高志森忆述,要是有哪一场戏的图表上没有任
何颜色标记,就需加强效果甚至要扔掉。也许有人认为,所有这些元素,都涉及自由浮
动的“奇观”打散“叙事”(即故事线)。然而,若以片段式结构的公式分析这种做
法,其实更加贴切。编剧似乎没有任何指引,为中段小高潮及充斥每一本的卖点找寻动
机,因此,剧情欠缺长线的脉络,不会在目标的形成、受阻、重订及实现过程中大造文
章。取而代之,如《A计划》及《倩女幽魂》,剧情都只是短线式的,各条故事线都是
相对封闭的。因此,剧情的各种曲折变化都是逐一拆解,没有汇聚起来推上单一的高
潮。《瘦虎肥龙》(1990)第四本尾段,孖警(麦嘉、洪金宝)合力侦破贩毒案;第五
本讲他们到新加坡度假,并决定离开警队,开设卡拉OK酒廊,可到了第六本,他们却巧
遇先前追捕的大毒贩,再度展开追逐。 剧情发展许多时会戛然而止,然后又重新开
始,因此往往需要制造巧合的情境把故事连贯起来。巧合这普及叙事文学皆偏爱的叙事
方式,变成连戏的主要手法。《杀手蝴蝶梦》(1989)里,女主角(王祖贤)被迫做了
黑社会头子(陈惠敏)的情妇,而她的旧男友(钟镇涛)竟成了黑社会头子的杀手;杀
手干罢一单交易后,在街头再遇旧女友。《马永贞》(1997)有一场,主角(金城武)
身受重伤,再被人从桥上推落水,幸给经过渔船救起,主角的旧情人(宣萱)碰巧住在
船上。历险类型更常见这种作法:英雄人物都有运气逢凶化吉;而坏人,则有可能在危
急关头射光子弹。 有香港影评人认为片段式的故事结构,可追溯到战后的说教粤语片
传统,但那亦有可能是沿用更早期的技巧。从口述史诗到通俗历险故事,零碎的叙事方
式向来都很受欢迎。大多数功夫片都像民间故事,主角二话不说便打将起来,事件又不
厌其烦地重复,坏人则一个比一个厉害,笑料更肆无忌惮地随意穿插。凡是方言文学,
大抵都有结构松散的倾向。古往今来,片段的紧凑或激情,显然比整体的严密结构更能
讨得多数观众的欢心。玛德琳·杜兰(Madeleine Doran)对伊丽莎白时代的戏剧潮流
有这样的描述:“以几个片段为中心把众多事件组织起来,事件之间的联系则随意松
散”。这样的描述,对多数港片倒贴切得很。好莱坞的故事发展背后都有很详尽的动
机,并同时顾及多条剧情线,可那却是大众电影不常见的作法。 港片情节的大众源
头,可见于编剧对易容、易服、恶作剧及阴谋败露的偏爱,这些,亦都是16~18世纪流
行于意大利的即兴喜剧(commedia dell'arte),以至默片等不少叙事传统所乐于采用
的。此外,人与人的误解及时间的误差,亦用以增强喜剧感与剧力。
民间故事那种对主角气力、能力与意志力的考验,以及来自陌生人的挑战,均不仅
见于功夫武侠片,还是赌片所爱用的,赌片更把赌局拍得花样百出使人目眩。除此,松
散的结构亦可以使片刻的剧情变得生动,而且事情在毫无先兆下发生,可给观众带来意
外惊喜。事实上,那亦是一种写实的独特况味,因为生活里,恼人的事情总是接二连三
的发生。《十万火急》(1997)的消防员,日常生活就经常给突如其来的事故打断,如
升降机遇困,汽车失事等,更有每个成员私生活上的难题。虽然他们也曾在高潮时刻,
合力扑灭一宗灾情严重的火警,但那拯救行动不过是他们生命中的又一件事,如果换了
是好莱坞片,说不定就能解决了他们的所有问题。 同样,主要角色亦不会依从好莱坞
“人物弧线”般发展,《义胆雄心》的李斯经历一次又一次教训后,学会变通与务实,
但丁君璧在《天罗地网》中却被写成只会肃贪和扫毒,并为伙伴报仇雪恨。《生死时
速》或许使人联想到成龙,但片中对心理成长的刻画,却是港片所罕见的:杰克(基
努·里夫斯)要改掉有勇无谋的冲动性子,用智谋斗赢对手。香港动作片以复仇做故事
重心,不外乎为确保攻击与反击的连环节奏,个中毋须角色改变性格,此外,主角一般
都身负重任,为自己的荣辱或原则置生死于度外,而且从来不怎样怀疑自己。主角交上
的好运,如巧遇救星或敌人射光子弹等等,都成为“诗的正义”(poetic justice)。
人世间的意外事件,犹似很自然地顺应着他那义无反顾的性格。 片段式故事结构亦有
利于调子突变,粗俗喜剧因此亦可搞出悲情与悬疑。王晶的《赌神2》(1994)开幕一
场,高进妻儿遇害,他因此走上复仇的不归路,但影片讲他到了中国内地后却变成喜
剧,出现利用大剪刀与胯下制造笑料的追逐镜头,也有指涉周润发在《赌神》后发胖的
娱乐圈话题。影片高潮一场牌局,双雄决战紧张刺激,但中途却插入高进两同伴低声讲
到《龙珠》漫画与爱滋病的题外话。同样,元奎的《马永贞》本是一本正经的黑帮通俗
剧,但当哥哥(元华)和老友(元奎)开始撒谎哄马永贞忘掉血海深仇,影片即变得夸
张胡闹兼荒诞离奇,如把30年代的黑帮头子变成流行歌星,还给他配上90年代的舞台灯
光效果。《八仙饭店之人肉叉烧包》(1993)就更离奇,饭店老板杀人的残暴画面,竟
和探长频换女友的露骨搞笑场面交替出现。 说到结局,片段式故事结构的结局,比多
数好莱坞片都出人意表。进口港片的美商Helen Soo指出,“香港电影里任何事情都可
以发生。美国片的英雄决不会死,也决不会杀小孩,而美国人大多喜爱大团圆结局;可
港片的结局却很难预知,猜也猜不透,这正是他们有趣的地方。”像《搏扎》
(1980)、《赤脚小子》(1993)等众多功夫片,主角都与奸角同归于尽。《执法先
锋》(1986)的原装版,有一场打手开枪杀小孩,而两主角(元彪、罗芙洛)在结局更
双双死去。喜剧《八星报喜》(1988)虽然没有死人场面,而是每个男人到最后都找到
梦中情人的大团圆结局,可其中一个却在尾声没好下场,情人跑了。类似意料之外的场
面,你可以说是写实,也可以是一种叙事手段,所引发的感情更波动,但却是美国片所
不见容的。 上述最后一例,亦显示港片也像别的大众电影一样,都有双重结局,纵然
难以令人入信,但却使大众影片唤起观众更多酸甜苦辣的感受。《抢钱夫妻》(1993)
讲新闻报道员(许冠文)受癌病折磨,漫长送别场面过后,主题曲《Always on My
Mind》(该片英文片名)响起,配上催泪的画面蒙太奇,可在最后一场,主角却忽然康
复过来,还和家人快快乐乐地生活下去。《急冻奇侠》(1989)在这方面走得更远,这
是一部时光旅程的狂想曲,高潮一幕,御前侍卫(元彪)返回明朝,离开张曼玉饰演的
妓女,可到了尾声,张曼玉却不再为娼,转在小食店工作,然后,一个害羞的年轻学生
与她擦身而过,原来就是元彪——显然是投胎转世的,她捉紧对方,喜不自胜,影片随
即落幕。和《秋天的童话》的第二个结局相比,这结局更加突如其来,简直全无伏线可
言。 双重结局也会以相反形式表现出来,就是先有大团圆,后化喜为悲,如拳击片
《浪漫风暴》为得女友Gloria(李若彤)的爱,可他同时却因多年拳击的伤患,猝然去
世。观众虽喜见他收复失地,却没法感受圆满的结局。 有尾声的影片,其实并不常
见。不少70年代的功夫片都在决战结束之际,来一个凝镜作结,其他情节内容都一概任
由悬空下去。逐本构思故事的其中一个前提,就是要结局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导演不
爱搞尾声,也许是午夜场观众使然,因为观众会按倷不住,交谈有之,离场有之,换了
是凝镜完场,影片到最后一刻仍能紧抓观众注意力。
舒琪认为,港片导演是受了《神枪手与智多星》(Butch Cassidy and the
Sundance Kid,1969)完场的凝镜所影响。说到底,都怪《精武门》最后一镜.剧力迫
人,那最后动作的凝镜,结果成为牢不可破的本土传统。 陈嘉上忆述,80年代间,编
剧曾就如何附加尾声以传达主题信息展开连番辩论。陈嘉上自己亦为《逃学威龙》
(1991)拍摄了尾声,最后却剪掉了。类似《急冻奇侠》、《抢钱夫妻》及《秋天的童
话》等影片一旦附加尾声,用意在于为结局加添一个转折,而不似典型的好莱坞片那
样,用尾声来进一步肯定剧情已达致的稳定状态。《异形》(Alien,1979)的尾声即
为一例,薛歌妮·韦华整个人滑进睡眠囊,太空船则同时飘进太空去。徐克的《上海之
夜》(1984)及吴宇森的《喋血双雄》(1980)为避免过于突兀,最后都刻画了角色对
结局转折的反应。到了90年代,导演处理结尾镜头时都显得从容不迫,如《方世玉》
(1993)、《点指兵兵之青年干探》(1994)、《冲锋队怒火街头》(1996)及《热血
最强》(1997)。 即使情节由个别片段组成,也有办法令全片结构保持统一,那就是
运用两种长期行之有效的叙事策略:对应情境及母题(或基调,motif)联想。当然,
两种策略都不是片段式故事结构所专有的,但假如影片欠缺贯彻始终的因果关系,这些
策略便特别派上用场,而且更能以出人意表的精采方式,把各片段统一起来。 对应情
境可驾驭会计的故事线,如《八星报喜》(1988)及《追男仔》(1993)等爱情喜剧,
便是两至三个求爱故事互相穿插,《家有喜事》(1992)则轮流描述三段男女关系,后
在两老的八十寿宴上,一切都迎刃而解[大哥追回大嫂这一线,其实要到最后卡拉OK一
场才功德圆满。——译者注]。《豪门夜宴》(1991)分述两死对头地产商,各有一名
助手及一个情人,又各施奇谋哄骗欲在海湾战争后重建科威特的富商。对应情境亦可以
搞出更丰富的民间故事色彩,如《人吓人》便以不同方式刻画死去的丈夫,还魂惩戒不
忠的妻子。 像《天下第一拳》(1972)那样的功夫片,经常以对应场面刻画水火不容
的门派,一派是孝子与贤师,另一派是冷血徒弟与更奸险的师父。由弗里茨·朗的
《M》(1931),到克林特·伊斯特伍德的《劲探狂奔》(Tightrope,1984),到《天
罗地网》及迈克尔·曼的《盗火线》(Heat,1995),警匪片差人与坏蛋之间的对应场
面,更成为类型的常规。吴宇森的黑帮英雄片,则沉迷于塑造主角成双成对,以杰出的
视觉元素突显对应关系。对应角色或对应故事线其实都是由来已久的技巧,对任何情节
都管用,而且,关系松散的片段也会因此显得紧密起来。 对应元素通常以反复出现的
母题表达,如对话或灯光,衣饰、道具或布景,小动作或几段音乐等任何可突出与重复
的东西。有的母题在所有娱乐电影中一用再用,诸如心上人的照片,有时用来凝视自我
陶醉一番,有时一怒之下给撕个稀巴烂。也有富于民间故事色彩的母题,如可让人实现
三个愿望的魔神(《珠光宝气》(1994),或香港动作片常炮制的对应伤处。《至尊无
上》(1989)的蟹哥(刘德华)左手受伤再被毒杀,挚友罗森(谭咏麟)便要仇人宫木
押上其子太郎(龙方)的右手和右脚做赌注,对方则要他押上妻子(陈玉莲)的右手。
有时母题既简单且明显,又只在局部才出现。《天若有情》(1990)里,华弟(刘德
华)把澳门买来的羽毛枕送给Jojo(吴倩莲),Jojo后来在水翼船码头扔出羽毛枕赶退
父母,枕头爆开,羽毛四散。《女人,四十》(1995)英文片名是Summer Snow(夏日
的雪),已一语道破中心母题。“夏日的雪”最初出现时,阿娥(萧芳芳)与患上老人
痴呆症的家翁(乔宏)离开诊疗所,那雪其实是空中飘落的花瓣。影片将尽时,两人身
在天台,前嫌冰释,白鸽羽毛在空中飞舞。有时,母题亦会隐晦含蓄,《浪漫风暴》的
拳击手Ken在拳击场上初遇Gloria,当时她正给他在绳边的对手递来一瓶水,其后Ken比
赛时错手把Gloria的哥哥打死,她愤而用水瓶打他。《赌神》(1989)里的高进受伤,
额缠绷带,绷带证中染上小片血迹,状似中间有日出的日本绑头汗巾,使人记起他代表
日本人出赛的承诺。类似的视觉母题,皆显示大众电影极之倚重的纯画面表达方式。
音乐化为母题,亦可产生强大感染力。80年代以来,作曲家深受新浪潮导演影响,开始
为整部片谱写原创的电影配乐。电子合成器出现以后,作曲变得又快又便宜,电影配乐
一下子大量增加。《东方不败风云再起》(1993)全片无配乐的画面约只有5分钟,而
且,所有画面不出一分钟,定会响起音乐。 脑筋动得快的导演,开始利用音乐把故事
各片段连结起来。
徐克《刀马旦》(1986)的片头字幕,已宣示配乐的重要性:绘上脸谱的演员随着
音乐节拍转动眼睛,片名“刀马旦”三字随着主题曲歌声唱到激昂处逐字弹出,节奏强
劲的歌曲,马上使人期待快速的动作,字幕更替的速度亦与主题曲的抑扬顿挫配合无
间。片中,除有衬托悬疑与追逐场面的例牌配乐外,更有用于发展故事的特殊音乐母
题。如那首旋律幽幽且亦懒洋洋的主题音乐,原是将军女儿曹云出场时响起的,但很快
便又用在一整群年轻主角身上,后来甚至成为适用于所有感情场面的主旋律;她对蛮横
父亲的感情,以及他们一伙之间没机会开花结果的爱情感觉,都在该旋律的带引下产生
对应。到后来,这主题音乐甚至使人联想起北京城,第一次是三女角观察地球仪之际,
其后则是与剧院诀别之时。 与主题音乐相间的,还有两个音乐的母题:其一是节奏轻
快的插曲《雪花飘》,最初是冬日寒夜里三女角给赶到屋外,雪花飘下时响起,后用来
衬托她们商量色诱盗匙的诡计,另一是片首字幕那节奏强劲的主题曲,在二男二女藏身
剧院大被同眠时再度悄然响起,到了尾声五人各自上路时再以强劲的节奏倾泻而出。三
个音乐母题都有不同编曲、不同节奏的变奏,其中又以懒洋洋的主题音乐最细腻,每回
响起总是选段,而且总比上一次多一至两小节,至曹云为背叛父亲感到悲痛时,全曲始
完整奏出。《刀马旦》情节颇松散,幸亏配乐将全片接合起来。 上述例子亦说明了声
音或画面的母题,可以怎样强化情感。母题首次出现时,便可灌注情感,再出现时,可
将情感变得更丰富,更具体,或更细腻。《新难兄难弟》中的儿子(梁朝伟),有一条
具纪念价值的链坠,是年老双亲送的,可那其实是代表两老作出的牺牲,他却懵然不
知。后来他离奇地回到过去,碰上年轻时的父母(梁家辉、刘嘉玲),发现父亲爱替左
邻右舍出头,母亲则为了爱情离开富裕家庭。他变得很尊敬他俩,更把链坠相赠以作纪
念。观众感到有趣的,不仅是年轻父母对他的举动大惑不解,还有是日后两人会把链坠
送(还)给儿子,而且,儿子此后会珍惜那纪念品。 《赌神》的母题,则有不一样的
感情轨迹。刻画高进的母题有二:他的玉指环和他心爱的金装朱古力,暗示他除有上流
品味外,还与中国传统(金与玉)不离不弃,同时,也是他成熟(指环)与孩子气(爱
吃朱古力)的双重性格的平衡。影片接着分别把两母题推而广之,变出大段情节。高进
孩子气的一面,在他头部受创失忆后变得极端,甚至回复到婴孩般依赖身旁的人的性
格,惟有朱古力能解除他突如其来的恐惧。玉指环的母题发展得较迂回,高进原有一个
习惯,就是每当担心手上的一副纸牌时,便会碰触自己指环,对手研究过他赌博过程的
录影带后,也发现这点。但在赌局决战的时刻,高进却知道对方已晓得自己习惯,于是
故意抚擦指环,使对方判断出错。观众喜欢看到熟悉元素变出新花样:男人对朱古力的
偏好,变成小孩子般需索不断;我们看到的小动作也给对手发现了,可高进却比对手更
加高明,也大出我们意料之外。 因为还有续集,所以母题、暗示及情感之间的相互作
用,并不局限于一部影片。影评人通常非议续集,认为那只是向钱看的跟风作,但续篇
与前传却可以把观众早已熟知的母题改头换面,加入新的联想使肌理变得更丰富。《赌
神3之少年睹神》(1996)揭露高进一头烫贴发型(效法阿兰·德龙)及玉指环(年轻
时爱人送的吉祥物)的由来。野心更大的徐克,在《英雄本色3夕阳之歌》中一举扭转
吴宇森在前两集营造的男儿世界,小马哥的商标如飘扬的风衣、黑眼镜及两手开枪等,
变成是在从前训练他的女人(梅艳芳)身上学回来的。类似的前传,不会叫观众重新估
计前作的内容,而是在新的脉络中看那些内容如何取得新的意义。高进触摸指环的习惯
我们早知道了,但在前传,那不仅是小动作或诡计,也变成是他忆念早逝至爱的行为。
我们又早已领略小马哥的足智多谋骁勇善战,但前传里,他的个人风格却可追溯至一个
既坚强又聪明的女人,影片因此开辟了感情的新天地。观众不会摒弃他们喜欢的角色,
因此,要搞好续集,就要利用偶像人物旧有的性情,变出新的感觉。 母题带出的感情
回响,尤见于港片与众不同的两种叙事策略之中。其一是片刻的闪回,不仅有往事重提
的作用,还可加强感染力。这种手法,早自默片时代便已出现,后来西方渐渐弃用,但
香港至今仍乐此不疲,而且搞得生气勃勃。《百分百感觉》(1996)高潮一幕,
Cherrie(郑秀文)挽起吉它轻奏了一首旧歌,她和着唱时,画面淡入她过去跟Jerry
(郑伊健)相处的日子,但她不肯定是否仍爱他。吴宇森的《喋血双雄》(1989),也
一样有抒情的闪回片段。另一策略,是片末打出字幕时重现先前的镜头,用西方标准
看,也属过时的作法。重复的影像,一般都是令人回味的镜头,又或是贯彻全片的母
题,片末字幕因此或多或少给我们“重新阅读”影片的机会。《皇家女将》重现影像的
重点,是男人的鲁莽行为、女人的姊妹情谊,还有儿子、丈夫、兄弟的暴毙,失去至亲
的伤痛时刻。
《上海之夜》(1984)结局是另一个叶倩文来到上海,片末字幕出现时亦重现片初
叶情文初抵上海街头的连串影像,故事仿佛没完没了,教人回味再三。 由此可见,运
用对应情境与连贯母题(音乐、视觉及语言的),把松散情节结合起来的做法,是港片
一项艺术成就。张彻、胡金铨、吴宇森、徐克、梁柏坚及好些杰出导演,都晓得运用这
道板斧,增强影片感性的回响。可如果故事结构更加紧密,这些技艺亦一样奏效。幸有
90年代初的一批电影工作者,香港电影的情节铺排始变得较缜密。 再拿倒叙为例,现
在的港片,已不限于用数个画面交代的闪回,来讲片中人饱受昔日痛苦回忆折磨,又或
功夫片主角猛然想起退敌绝招。近年,有影片运用大量倒叙铺排剧情,其中有的更制造
出迂回情节,教人叹为观止。刘宇鸣[即刘镇伟。——译者注]的《天长地久》
(1993),内容讲电影公司欲重拍一部旧片,影片的助理阿茵(徐濠萦),从片场的人
口中得知神秘父亲的二三事。她父亲是明星方德胜(刘德华),也是旧片的男主角,画
面出现片刻的闪回,同时夹杂她画外的独白。故事发展至此,似乎平平无奇,可渐渐,
这个追查生父事迹的背景故事给抛在脑后,画面展现的倒叙极之冗长,直到方德胜跳楼
自杀,此刻,更首次在片中听到胜的内心独白——女儿明白父亲自杀原因后,影片观点
亦随之转移。 邱礼涛执导、李修贤监制的《八仙饭店之人肉叉烧包》(1993)中血淋
淋的一段关键性的倒叙,更使观众同情又不是,愤恨又不是。变态杀人狂施暴的场面,
和警队草率的调查过程交替出现,一方施虐作乐,一方处事失当,都得不到观众同情。
后来凶徒落网,警察严刑迫供,一个精神病患者吃尽苦头,惹人怜悯,可其后却接上新
一段片初灭门惨案的闪回画面,只见凶徒残忍地把一家人逐个斩杀。观众的同情心结果
没处安放,凶徒最后自杀,没半句为自己开脱的话,但他亦罪无可赦,结局令人不安。
近年也有一些影片,对应场面与母题都运用得极巧妙,《金枝玉叶》(1994)是个中典
范。影片讲林子颖(袁咏仪)崇拜歌坛偶像玫瑰(刘嘉玲),玫瑰与其作曲家兼唱片监
制顾家明(张国荣)相恋已久,更成为颖心目中理想的一对。颖为接近玫瑰与家明,不
惜女扮男装参加撰拔新秀歌手的试音。她其实没半点天分,但家明为显示自己有点石成
金的本领,竟选中颖。细意包装之后,化身男儿的她终于做了少男少女的偶像。家明的
工作伙伴,都把男性化的颖当作男同性恋,颖搬去与家明同住后,家明竟发现自己爱上
这个他要栽培的新人,顿感不安起来,又担心自己变成同性恋,于是离开玫瑰,更避开
颖。颖破坏了两个偶像的关系后肝肠寸断,回到同居好友鱼佬(陈小春)身边。鱼佬劝
她找回家明,并表露女性身份。家明最后见到颖,开腔便说:“男也好,女也好,我只
知道我很爱你。” 开拍期间,纵然导演陈可辛与编剧阮世生仍不断重写剧本,但剧情
铺排结果条理分明,恰到好处。影片开始,电视转播玫瑰获选为年度最受欢迎女歌手,
她更借此向家明致谢;影片结束,刚好是一年后,电视又转播新一届得奖消息,再次捧
奖的玫瑰宣布跟家明关系告吹。两次颁奖仪式后举行的名人派对,突出了前后不一样的
故事,第一次派对暗示家明不满玫瑰,第二次却见他怀念失踪了的颖。鱼佬之前教颖男
孩走路的样子;到影片的高潮,他却教她女孩跑步的姿态。此外,片中又有鲜明的人物
弧线,就是家明对颖的天真性子的反应,由厌烦转友善,最后更变成苦恋,而颖亦渐渐
甩掉歌迷的幻想心态,假扮男人的生硬神态亦渐渐褪色,最后一幕更变回少女。即便是
玫瑰,原可以给塑造成引人发噱的泼妇,但她最后接受失恋的事实,表现既成熟亦不失
尊严。玫瑰在第一次派对,给家明送上滑稽性感的汗衫,但第二次却给他递来非洲的机
票——他一直欲往非洲寻找创作灵感,剧本刻薄地要他说:“像保罗·西蒙那样子”。
影片亦利用物件铺排情节:玫瑰喜欢的玫瑰花,家明愈来愈有过敏反应;颖的芝麻街布
偶,代她说出心底话,家明的钢琴,给他用来编写颖创作了四段音符的一曲《追》。此
外,还有歌迷在演唱会挥动的萤光棒,颖亦多的是,她扮男孩对甚至把一束萤光棒捆
起,放在裤档让它鼓鼓胀起,好装得更像。她和家明一同困在升降机,漆黑一片,家明
恐慌,她便抽出萤光棒来安抚他。最后一幕,颖与家明在升降机内拥吻,然后像老式好
莱坞情节一样,升降机又告失灵,可这一回,黑暗中传来一句:“管它!” 《金枝玉
叶》是UFO自觉要搞精致的高档作品,故事结构匠心独运,是全片魅力所在。
陈可辛及其创作班子,都晓得节奏与呼应,伏笔与转折,以及相得益彰的对应场
面,统统可塑造感情。颖拿出萤光棒照亮停电而漆黑的升降机时,观众都开怀大笑,颖
最后想找家明,在街上狂奔时,幕上响起家明为颖所作的《追》:“只想追赶生命里一
分一秒”,观众心情也随着歌声起伏而有刺痛的感觉。派对上,家明没劲地看着玫瑰在
室内穿来插去,镜头接上颖为了找他,在街头狂奔。三个镜头之间,呈现对比(玫瑰世
故、颖单纯),并点燃两人重会的希望(交叉剪接),也暗示家明离开玫瑰,欲与颖一
起的愿望。设计有力的故事结构,可制订逐步加强的节奏与强烈宣泄的效果,亦可放进
一些回想起来合情合理的意外惊喜。这样的布局,与松散故事结构的强烈突变对比,带
来不一样的观影乐趣。偏爱后现代零碎情调的影评人,往往对紧密情节的作品不屑一
顾,然而港片即使有着叙事松散的传统,但结构紧密的作品,亦具有很高的娱乐艺术价
值。 功夫武侠片也极之生动地展示香港电影不少独特的叙事方式。这种毫不造作的作
品。说明了大众电影如何以本土素材,构思出轮廓鲜明的独特情节。 中国武术的有关
典故与传奇故事,一如亚瑟王的圆桌武士传说与美国西部拓荒的故事,都是构思剧情的
宝库。早在公元前300年的战国时代,诸侯已重视技击之术,其后达摩祖师把佛教禅宗
传到中国,也将武术一并带来。相传公元500年左右,达摩留驻嵩山山麓的少林寺,给
僧人传授打坐、气功及武技,从此确立了中国武术传统。 少林寺是中国武术的象征,
有关传说给一部又一部影片用个没完。该寺据说住着1500僧人,其中500人练就一身武
艺,数百年来,武艺高强的僧人偶尔会奉旨出征,助皇帝一臂之力,而少林功夫更传遍
东亚各地。1674年,清朝下令火烧少林寺,传说逃过大难的五个僧人成为“少林五
祖”,今天的黑社会即衍生自他们暗中创立的洪门[火烧少林寺一事无正史可考,传说
嵩山少林寺毁于清雍正十三年(1736),逃出的少林五祖亦非僧人而是俗家弟子。——
译者注]。事实上,避过火烧少林一劫的僧人为数不少,有的沦落街头卖艺,有的则当
上京剧演员。其后少林夺得以重建,惟于1928年再因地方军阀开战,战火中又付诸一
炬。 武术到了日本,迅速与当地武士社会结合起来,可在中国,却只能在地下活动。
满清(1644~1911)以外族身份入主中原,自然害怕汉人习武反清复明,遂颁令禁绝武
术。有的武术家因此变成艺人娱乐大众,卖艺有之,舞狮有之,演出京剧有之,醉心武
学的弟子则走进地下,钻研出一套又一套独门功夫。功夫片的情节往往不离以下公式,
门派之间势不两立,徒儿若不是要为师父报仇,便是因师兄弟走火入魔而要清理门户,
或者要学绝世武功。 大众文学亦多见挪用武术传说。中国的侠义传奇已流传了数个世
纪,及至像《水浒传》等民间史诗的出现,才把此等传奇化零为整。清朝年间,据此发
展出的文学类型百花齐放,于是出现了学艺走江湖、侠义爱情及神怪武侠等故事,并且
成为中国19~20世纪初通俗小说的主流。 武侠小说20年代在上海流行起来,其中不乏
民族主义色彩浓烈、讲述华人反击西方帝国主义者的故事,另外,也有英雄人物身怀放
飞剑绝技,又会骑在巨鸟背上飞翔,甚至有斩妖除魔的本领。有一部小说写剑侠与巨蟒
搏斗,把剑变成一道光,然后驾着剑光飞身到悬崖边,会合那儿的女主角齐灵云。巨蟒
向两人喷出火球,但灵云扔出秘密武器“天黄珠”,把巨蟒炸个粉碎。诚然,那很像徐
克电影的场面,但没那么神怪的小说,英雄人物也会懂得轻功,或练成铁砂掌。有些武
术门派声称,这些功夫确是可以经苦练学回来的(义和团正是深信这一套,才以为身体
能抵挡西方人的枪弹)。任何武术片都有一些接近凡人能力极限,外人看来容易以为只
是妙想天开的描写。 二次世界大战后,武侠小说继续盛行于港台两地,还有新派武侠
小说的出现,通常讲孤独的英雄,由武艺到人格皆渐渐成长的故事。个中不乏反英雄色
彩,不仅质疑权威,还批判主人翁的自私与贪婪。台湾作家古龙推出一系列主角或进取
或遁世的小说,不少给改编成电影,如楚原的《流星蝴蝶剑》(1976)及《天涯明月
刀》(1976)。新派武侠小说最著名的代表人物,首推香港作家金庸(即查良镛)。金
庸首创残缺主角的类型,也就是后来电影中独臂刀的原型,他的流行作品极受欢迎,70
年代给改编成好些电影。
近年如王家卫的《东邪西毒》(1994)及刘镇伟搞笑的《射雕英雄传之东成西就》
(1993),灵感都来自金庸小说。 塑造已逝的英雄神话世界,除有小说及电影外,还
有另一种叙事形式,那就是京剧。京剧早于19世纪冒起而成为独特的娱乐形式,其极富
节奏的音乐、美轮美奂的戏服与化装,尤其是唱念做打样样皆能的演员,在在迷住了观
众的心。京剧独创一系列的排场,不断套用在一个又一个故事里,演员演绎精采片段及
公式的细腻变化时,若达至完美无暇境界,便是功力所在。京剧团一如其后的香港导
演,手上都无剧本,他们把成规拼合,变出新的剧情,又把新歌词写进传统曲谱。香港
发展起来的粤剧则是京剧的变种,少了细腻但却较为讨好,亦是沿用京剧的一套创作模
式。小说也好,舞台也好,电影也好,香港大众文化都给武侠类型一一渗透,电视剧集
不断以传奇侠士与功夫大师做题材,漫画书亦充斥飞檐走壁的英雄人物。也不能全怪那
是男孩的玩意,毕竟女性亦是故事主角,这在欧洲或英美的历险故事中是没法得见的。
从上海默片的女侠,到茅瑛及胡金铨镜头下的徐枫,再到《皇家师姐》(1985)的杨紫
琼及《九一神雕侠侣》(1991)的梅艳芳,一直皆见香港动作片歌颂女侠的调子。 观
众为何喜欢昔日的传奇故事?究其原因,会发现这些故事或多或少缔造了一个为流亡者
而设的中国,高思雅称功夫武侠片为海外华侨的“神话回忆”,一种合情合理的幻想世
界。不管现实的中国历史令人多么痛心,大家心目中仍有自己所属的国度:那国度有稳
固的传统,但既不属于法律也不属于政府,而是关乎光明磊落的个人操守。武侠故事里
的荣辱,是家庭与门派的事情,甚至最终是属于个人气节的问题。 这些神话故事不断
给每一代人翻新,香港影评人亦往往指出,一种重复的英雄情节逐渐出现。武侠英雄是
个典型人物,武功天分高,尽管杀人无数,却总站在正义一方。英雄人物效忠的对象是
家人、朋友和师父,为保护他们不惜对抗社会认可的暴力。美国西部片的英雄若非搬出
文明社会的公义,便没法把漏网的坏人正之以法,但中国却没有超越个人及客观的法律
传统,林语堂曾写道:“作为一个国家,我国政治传统最显著的特征,就是无宪法,也
无公民权利的观念。”英雄必须行侠仗义,这是因为外面的社会没法可依,而且更往往
由坏人操控,暴力于是变成解决问题的惟一办法。这个传统甚至延续至香港的警察片,
火爆的差人不分男女,都用非法手段查案,以恐吓及严刑迫供,有时甚至会公报私仇
3。 假如家人、朋友或师父受到伤害,主角都有责任为他们报仇雪恨;大多数武侠片与
枪战片的基调,亦正是复仇。奸角为什么会奸?主角为什么有正义感?类似的心理背景
通常都含混不清。
此外,复仇就像天经地义,罕见有质疑其道德理据,或觉得那会令品格蒙污。很少
港片会像《五郎八卦棍》(1984)般,复仇者乱了性,变得沉迷复仇,甚至滥杀无辜。
通常复仇惟一要付出的代价,是迫于无奈手刃挚友或至亲。吴宇森的《喋血双雄》
(1989)里小庄的故事,主要是关于背信弃义的老友(中间人冯刚)在他心目中的位
置,怎样给可敬的敌人(警探李鹰)所取代,他的痛苦除源于误伤无辜女子Jenny,也
源于没法狠下心肠惩戒出卖他的冯刚。 复仇有时亦会成为全片剧情的依归,一如詹姆
斯一世时期的悲剧,坏人作恶或卖友求荣之举,可驱使主角由始至终皆不惜一切的去报
复。不然,亦会因比武或争地盘,甚至为争女人(较少见)而结怨,此外,仇恨亦常常
源于主角的至爱受伤,又或主角给公开羞辱而丢脸,接着下来,所有行动都因复仇而激
发。这种铺排,可以便节奏渐变紧凑,因为必须付出更多,得报大仇时才更有满足感。
美国片的复仇主角往往到结局时毋须亲自动手,把肮脏的事情交由命运决定;但港片的
主角却可以很残忍。《致命武器》(1987)近高潮一幕,丹尼·高化(Danny Glover)
放手让意外被困的坏蛋给炸死;但《执法先锋》(1986)的元彪却开枪令汽车焚毁,亲
手惩治杀人者。 这种男儿的荣辱观念诚属一种儿戏的道德观,可惟其儿戏,才别具感
染力。先别管社会文明与否,假如要选择全世界都懂得的一种戏剧动机,那么,报复就
是首选。港片故事的跨文化吸引力,显然在于复仇所占的主要位置,对男观众尤其如
此。如果观众身处社会的公义,一如旧中国社会那么不可靠,那影片的感染力大抵就更
厉害。 复仇的情节,可以使布局变得曲折离奇,一如英国剧作家韦伯斯特(Webster)
的《马尔菲公爵夫人》(Duchess of Malfi),但港片的复仇,往往加强片段式故事的
倾向。港片的存在理由,常在于它们的动作,导演把动作放在不大连贯的各个精采场面
之中,动作之间的篇幅,就运用拖延手法,如敌对门派或帮会勾心斗角、奇技武功的表
演、主角同伴受伤或遇害、次要奸角出现(不同奸角要分几场来收拾)等片段。不管哪
一类型,连串苦难或杀戮等的拖延设计,皆可使奸人更加罪有应得,而调子却不必一
致。功夫片都有通俗喜剧那种插科打诨的弊病,80年代的警匪片亦承袭此一特色。 60
年代武侠片的情节往往峰回路转,但70年代功夫片的情节却只剩下最简单的骨干,即连
场武打,主角要么沉着应战一步步解决大群敌人(李小龙式),要么一番苦练后一步步
解决大群敌人(王羽、成龙式)。可不管哪种功夫片,高潮一段都是主角与反派漫长的
决斗场面,而且主角总是暂时处于下风,到最后才仗着或技高一筹、或独门秘笈、或救
兵杀到而克敌(联手击败强敌是完全可以接受的)。现代警察片也相去不远,剧情模式
离不开发现有叛徒,无辜证人遇害,主角又公开受辱,最后是一场可长达两本的决一死
战。 60年代的编剧,也许没察觉他们强调打斗场面的同时,却牺牲了剧情结构。有人
忆述:“我们希望达到黑泽明的效果,譬如说《穿心剑》及《用心棒》,结尾三船敏郎
和仲代达矢的决斗,我们在谈电影的时候会说:‘嘿,我们要这样的效果’,只想到效
果方面,不会想到整个大结构和人物关系。”时至今日,香港多数动作片也出现类似情
况,但情节简单却对卖埠有帮助。有时,亦会有耐人寻味的变奏,譬如说,有多个主
角,《方世玉与胡惠乾》(1976)便有五个之多,如此,情节大可按“数目递减”之类
的方式铺排。《鹰爪铁布衫》(1977)的反派(黄正利)看似刀枪不入,但其实有五处
要害(画面示以闪动的红点),主角必须一一找出,逐个击破。此外,复仇故事有时会
逐个出现,正如前文所述,片段式剧情铺排的好处,便是可以在对应故事线之间,制造
调子的生动对比。《龙之忍者》(1982)里的忍者玄武(真田广之)来到中国报父仇,
仇人是脱离忍者组织的老师父福伯。除这个认真的复仇情节外,影片亦同时铺排另一复
仇故事,就是福伯给玄武杀死后,少壮武师孙靖(李元霸)要为他报仇。父与子的母题
后来却发展成搞笑版,孙靖与玄武因为羞辱神打师父(黄正利)的儿子而与他结怨,最
后两人联手把神打师父打个落花流水。一如不少流行文化传统,武术片情节常常显露其
天马行空的特有想像力。 现代城市动作片另有把片段连贯起来的方式,就是焦点非集
中在一个主角身上,而是不同角色的故事互相穿插。那可能有写实用意,可亦促使导演
制造更多对应场面及重复出现的母题。
赵祟基执导的警察查案片《三个受伤的警察》(1996)犹如警察个人问题的横切
面,有工作过分狂热、刚愎自用的硬朗督察(王敏德),有错手杀死黑帮少年后变得神
经兮兮的新丁(林晓峰),也有发现妻子与上司偷情而心痛不已的顽固老差骨[港语,
指经验老到、油滑的警察。——译者注](郑则仕)。片名正好道出影片强调三者的对
应关系。虽然激烈动作场面引发出每人的危机,但个中不无反省与反讽的时刻,如督察
与疑犯一同困在囚室,督察曾打过疑犯,如今但觉渐愧,可疑犯却以德报怨,因为他已
信了耶酥。该片正如别的警察查案片一样压缩剧情,办法就是把三线情节放在短暂的时
限之中,即踏入九七年之前的除夕夜。三个失败者统统打算回归后留在香港,他们的命
运,与那些有海外作后路的殖民地高官亦产生对比。 查传谊的《去吧!揸Fit人兵团》
(1996)有三线的犯罪片布局,运用的也是压缩时间的手段,以突出场面之间反讽的对
应。刀仔(吴镇宇)是片中一个神经兮兮的皮条客,闲来宁愿搓麻雀而懒去撩是斗非,
黑帮烂仔恐龙(张耀扬)奉所向无敌的大佬刀神为偶像,年轻的反黑组探员发瘟(张达
明)尽忠职守,做起事来有条不紊。通过交替剪接,影片前段三分之一带出三人对比:
刀仔懦弱;恐龙疯狂追逐英雄感;发瘟尽责谨慎,却欠缺情趣。三人另外亦各有女人:
刀仔有冒失妓女J.J.,恐龙有流行音乐迷女友Deda,发瘟有怀孕的妻子晶晶。两敌对帮
会在旺角对峙,三对男女的生命交叠起来:刀仔与恐龙本是朋友,如今各为其主身处街
头叫嚣的两帮人马之中,发瘟则与别的警察在大街小巷奔走,力图制止这场黑帮大斯
杀。刀仔与恐龙无意中惹起黑帮火并,影片在这主要的篇幅里,以绝不浪漫的方式展示
附近民居大受蹂躏。刀仔设法置身事外,无奈为保护J.J.必须现身。各方人马厮杀过
后,恐龙发现己方兄弟伤亡殆尽,自己亦满身鲜血。发瘟则以为妻子受了伤,到处寻找
芳踪。各线故事最后在生动的高潮一幕告终:发瘟发现妻子没有受伤;恐龙听着Deda的
随身听响起辛晓琪的《领悟》时断了气;刀仔在荒诞的喜剧手法处理下,奉命暗杀敌帮
首领。影片以刀仔机警脱身作结,尾声更极尽搞笑。
《去吧!揸Fit人兵团》以细心经营的调子,把基本风格类型的悬疑与打斗糅合起
来,亦说明了港片所偏爱的片段式叙事,适宜制造连串对应场面。影片每一线故事都有
各异的情感,身体的痛苦、内心的忧伤及幽默的调子互相交织。香港影评人认为,查传
谊这作品戳破时下影片对蛊惑仔的歌颂,通过对比的多线故事,影片不仅拆解了英雄片
忠义的传统,也颠覆了“古惑仔”电影潮流。 情节互相穿插,松与紧之间由是取得平
衡。梁柏坚的《热血最强》(1997)每一线皆以警探为视点的情节,都不乏激情与幽默
之处,各线故事以开放式手法铺展,而浪漫化的敌对关系总像雾里看花,煞是诱人。陈
果的《香港制造》(1997)主要角色分成两批,一批包括追债少年屠中秋(李灿森)、
中秋的双亲及友人等,另一批有少女许宝珊及许的家人朋友。故事围绕中秋发生,讲他
勉强与母亲相处,又保护弱智兄弟阿龙,与女友发展恋情,以及和黑社会保持距离等。
阿龙目睹宝珊跳楼自杀后,拿着她遗下染满血渍的两封信给中秋看。中秋为交还两封信
大费周章,结果变成追查宝珊自杀的原因。阿龙与中秋女友阿屏相继枉死后,中秋便像
宝珊一样变得绝望。他把自己的遗言也放进宝珊的信里,然后寄给宝珊父母,自己跟着
自杀。主角渐渐发现自己对成人世界梦想的幻灭,竟跟陌生人的感受一样,影片对青少
年愤世嫉俗的描述由是变得更为深刻。 情节松散也好,紧凑也好,港片都让人把大众
电影剧情铺排的手法看得一清二楚,犹如照过X光一样。这些手法也许看似简单,但导
演在制作节奏的压力下,不时将之换上新包装。有时,手法带出的熟悉感,能使人对分
毫不差的效果大感兴奋。《至尊无上》(1989)里的罗森曾有负于妻子好友,为报仇雪
恨,那成败攸关的一局必不可输。他褪下婚戒,好使手指更加灵活。镜头接上特写,指
环在前景滑下,身后旁观的妻子忧心仲仲。这种直截了当的场面,能使观众忆起先前发
生的事,从而猜测角色那一刻集失落、冒险与希望于一身的感情状态。为挽救婚姻,罗
森必须脱下指环——准有暂时放下盟誓,才可取胜。那一刻的场面生动精采,既带出新
鲜的感觉却又深深扎根于传统,这其实都是因为叙事与演出的成规、风格及类型所致。
影片用不着为了提高观众的兴趣,便来颠覆普及娱乐的形式与公式。这些形式与公式已
受过时间验证,能真真正正吸引观众耳目及感情的投入。
第8章 动作动情:动作片的艺术
港片的动作场面怎会这般刺激?就说他们懂得纯熟运用国际电影语言,经营血花四
溅与恐怖的细节吧,但这却未能充分解释忠实影迷与初次惊艳者共同抱有的观感——香
港动作片与别不同。那些片子都使我们兴奋莫名。 香港大众电影最叫人难忘的,主要
是那些异常刺激的身体动作。在电影学院及后现代参照皆付诸阙如的境况下,他们三代
的导演却自行重新捕捉到卓别林、基顿、神经六(劳埃德)及范朋克等大师的视觉动
感。他们亦以同样的直觉,实践了20年代苏联蒙太奇大师的观念,缔造了成绩辉煌的娱
乐作品。不少打斗、特技与追逐场面,一直是体现大胆创新的珠玉。香港最佳的动作
片,亦变成大众艺术之光。 要为娱乐电影说话,就需要认真对待大家不屑一顾的类型
片。你也许不想认真到要研究《笑面侠》(1968)、《阴忌》(1982)或《冲击天子门
生》(1991)等影片,不过,即使你觉得香港动作片低级粗鄙、冗长难耐,可细看之
下,却会在别的方面有所得着。这些影片吸引全球各地观众,亦使大家明白电影可以怎
样成为牵动肌肉神经的艺术。 邵逸夫认为,“普罗大众喜爱动作,所有种类的动作,
他们都喜爱。”2欧洲的侦探及间谍类煽情片于1910年代大量卖掉海外,自此以后,追
逐打斗、特技枪战的影片,处处皆受欢迎。范朋克与哈特(William S. Hart)替好莱
坞打开了世界市场,其后历史神话片(peplum)及意式西部片亦使意大利电影工业复
苏。动作片制作费可以较低廉,在第三世界国家及西方低档戏院亦拥有一定的市场地
位,时至今天,更是影带租售店的热门货色。要是你踏出莫斯科地铁站,扑面而来的,
许是租带店那些褪成粉红色的史泰龙与阿诺·施瓦辛格海报。 60年代后期,香港电影
业凭着拍摄悦目的身体动作异军突起,除雄霸东南亚影业外,还打入欧洲及北美市场。
卖埠成绩理想,电影工作者大受鼓舞,便开始借用好莱坞技术,拍摄武侠片与功夫片。
好莱坞自80年代初流行动作历险类型片,影响所及,香港导演的独特风格变本加厉,他
们甚至在枪战中加入武术与杂技。不久,全球各地观众一眼便能认出香港动作片的独特
面貌。 有人或会认为,港片所以惹人注目,不过是因为他们所表现的东西,超越了好
莱坞所能容忍的尺度,如虐打、肢解、剖腹、挖眼及喷血等镜头。香港导演踏着日本的
足印(日本自20年代开始炮制了不少影片,可怕程度全球之最),把观众口味的界限不
断扩大。《狂牛》(Raging Bull,1980)的拳击赛场面令人不忍卒睹,但梁柏坚的
《浪漫风暴》(1996)才真正显示狂暴的拳击片可以是怎么个样子。极限对港片来说似
乎并不存在,功夫片的双雄决斗可持续数十分钟;80年代一部警匪片,每本都可有追车
与枪战场面。片长92分钟的《皇家师姐IV直击证人》,竟有42分钟的画面,皆充斥激烈
的身体动作。
不过,港片若只以恐怖惊吓或动作多多取胜,就不会在国际市场脱颖而出,他们成
功的关键,在于对电影语言运用自如。他们的制作,比其他大多数动作片都要优胜。他
们依从的一套设计及摄制法则——那些我们只能称之为形式的东西,其实却引人入胜,
远非表面看来那么简单。他们是划一与创新之间的灵活掌控,是成规与创意的融会贯
通。他们怎样运作,我们已一一在类型、明星、风格及叙事等层面讨论过了。粤语流行
曲把东方音阶、美国四小节结构及拉丁器乐混和起来,香港动作片也是一样,以创新手
法重新揉合国际电影风格的各式常规。 过去总以为美国动作指导定然是全球最优秀
的,美国导演也必定是全球首屈一指的。可如今我晓得了,说到动作片,我们才是最顶
尖儿的,他们还要向我们借镜。假如你叫美国导演用我们的方式拍动作片,他会做不
来。 成龙 香港功夫武侠片的动感之所以如此精准,部分得归功亚洲技击传统的严格规
范。中国武术有兵器及拳脚两种,国语就称作“武术”,粤语则叫“功夫”。功夫其实
是较近代的称谓,指以拳脚为主的武技。任何武术门派都有独特兵器,从刀剑、枪戟、
三节棍、双节棍等不一而足,但基本上练习的仍是身体的控制。武术分有“内功”(被
动的,与“外功”(以强力的冲刺进攻为本)两种,外功又有“软”、“硬”之别。软
功高手以丹田运气又精通穴道,招式成环借力打力;太极即为最闻名的软功。硬功则是
力度的对撼,以胸腔呼吸加强爆发力,攻势都是直线进行,用的不仅是拳脚,还有膝、
肩及头。功夫片的打斗,大都属硬功一路。 功夫片还会展示硬功的不同门派,那就是
中国人所共知的“南拳北腿”。亚洲的腿功有一套言之成理的生理解释,认为腿所及的
距离比手远,腿的肌肉亦较厚实,所以腿功练得好,杀伤力会更大。虽然不同派别的硬
功都练腿法,但在中国干燥的北方,人人要是不骑马,便需走远路,腿功因此成为那儿
武术的基本招式。北派用手臂掩护上身,双腿同时弹跳、扭动、旋转和踢出以攻击对
手,北少林功夫尤好此道。优雅的北派,大抵亦成为京剧武打的基础,而凌空飞踢(可
能源于把对手击下马的一种招式)更是功夫片令人无法忘怀的影像。 南派硬功亦以南
少林功夫知名,此派多依仗身体的上半部,大概是因为南方华人多划船及撑船,肩臂都
练得很强壮。南派讲究下盘马步要稳,拳掌招式变化多端,脚则只踢下路。好些香港功
夫片的历史英雄人物,都是南派大师,如传奇人物黄飞鸿的拳术便属于洪拳系统,这种
长于埋身肉搏的拳法,也是少林派五种最早的功夫之一。又如李小龙初时亦习咏春拳,
那是擅长在极短距离发劲的短打功夫。此外,几乎每种功夫都给电影拍尽,如《蔡李佛
勇擒色魔》(1970)及《疯猴》(1970)等。不少招式又都是模仿动物举动而来的,所
以功夫片主角观察动物攻击猎物的过程后会有所发现,典型代表莫如成龙主演的《蛇形
刁手》(1978),片中的成龙观察眼镜蛇袭击猫儿后得到启悟。 不少门派的招数着重
融会贯通,南拳与北腿的分野是以并非绝对,像螳螂拳便混合稳健的腿功与快如闪电的
擒拿动作。电影喜欢表现各种功夫最抢眼的一面,混杂招式遂很快大行其道。李小龙曾
抱怨电影中的功夫不够正宗,但即使他自己,亦挪用北派闪电式飞踢。纵然角色声称自
己忠于某一门派,演员却会自由组合各家招数,如把南派或杂耍等花招加进北派之中。
杰出的演员兼武指元华指出:“演戏时不能只耍一种门派的招式,你要看镜头角度及你
与影机的距离,才决定耍什么招式最漂亮。”漂亮招式的概念,不仅来自武术传统,还
来自京剧。京剧这种表演式的艺术,每个角儿都有一套固定动作,一举手一投足都有板
有眼。一首曲词会分拆成一系列的“时间动作单元”,与必须熟记的武术招式一样都有
固定型态。京剧的武打形式其实是武术动作风格化的发挥,然后再加进一些杂耍。此
外,京剧有时会很暴力,《武松杀嫂》一剧中,打虎英雄武松把店小二抛进酒桶,又斩
掉杀兄同谋的首级,蘸他们的血在墙上写血书。这一幕结合了刀剑和拳脚,是60年代武
侠片都很管用的情节。值得一提的是,不少香港动作片的导演都出身京剧学院,其中最
闻名的于占元中国戏曲学校便训练出成龙、洪金宝、元彪、元奎及元华等“七小福”,
他们都是技艺精湛的杂技人,二三十年来,其打斗身影一直在银幕上翻个不停。
《七小福》(1988)是于占元训练徒儿的温馨及理想化的写照,成龙《笑拳怪招》
(1979)中有板有眼的功夫和节奏感强的长枪打斗,则显示了于占元严格训练方式的奇
效下,徒儿的身手是如何了得。 鉴于影片都可在文学、戏曲及武术传统中寻到根源,
香港影评人往往认为各动作类型之间有强烈的延续性,如80年代枪战片承接自60及70年
代功夫武侠片,吴宇森、元奎及不少犯罪片影星都是在那时期投身电影界。
因此,若要明了港片的动作美学,值得先谈谈历史发展的一些脉络。 中国首批武
侠片,都是默片时期上海出品的制作。像《无名英雄》(1926)及十三集的《关东大
侠》(1928~1931)等影片,描述的都是侠士或侠女闯荡江湖的故事。他们那种脱胎自
中国戏曲的风格化打法,据称是《女侠李飞飞》(1925)最早引进的5。18集的《火烧
红莲寺》(1928~1931)是神怪武侠片的原型,片中已出现放飞剑、轻功及掌心雷等场
面6。那年头,电影已开始用吊线、双重曝光及动画等电影伎俩表现奇侠的神功。《荒
江女侠》第六集(即《大闹鹿角沟》,1930),已见刀光剑影的快镜、巨鸟救走小孩、
鹰的动画剪景,以及女侠把玩巨型哑铃等场面。 中国政府深恐武侠片对儿童及青少年
有不良影响,故多方打压这些影片,可30年代末上海导演南来香港后,该类型再度流行
起来。港片去掉类型的不少神怪元素,所走的路更接近戏曲及杂耍,其中最闻名的是以
方世玉为主角的系列。香港影业于战后复苏,几家影片公司都争相拍摄在亚洲有叫座力
的动作片。有的公司再度制作神怪武侠片,把奇侠故事、风格化打斗及神怪效果共冶一
炉;别的公司则大搞拳来脚往较写实的功夫片。 写实路线方面,最流行的莫如以广东
武术大师黄飞鸿(1847~1924)为主角的76集作品。黄飞鸿在华南开馆授徒,但其人的
事迹却难以考据,有关他的一切都渐渐变成神话。如他将洪拳发扬光大,他犀利的拳脚
功夫,他的无影脚,以致他悬壶济世的医术(徒弟有时比武受伤,师父通常都精通跌打
推拿及草药疗伤)。抗战胜利后不久,报刊连载小说及电台广播剧再度炒作黄飞鸿及少
林功夫,编剧吴一啸及导演胡鹏于1949年开拍了上下两集《黄飞鸿传》后,“黄飞鸿”
系列便如雪球般愈滚愈大,终演成粤片一股大流。1956年公映的黄飞鸿片竟多达26部,
皆由深受爱戴的粤剧演员关德兴担演,片中黄飞鸿是个以和为贵、宣扬传统武德及体现
儒家思想的老好人,别无选择之下才不得不以武力解决问题。奸人一角通常落在石坚身
上,他的知名度不亚于关德兴,且也一样很得观众欢心,尤其因为他给关德兴教训一顿
后往往痛改前非(他最令西方熟悉的角色是《龙争虎斗》中演绎的大毒枭)。黄飞鸿片
集纵然场面设计与拍摄往往比较生硬,但功夫却式式俱备,拳拳到肉,是展示真功夫的
重要影片。正如关德兴所言:“过往一切,皆不离刀剑与神怪。”该系列于1970年寿终
正寝(嘉禾于1974年再度起用关德兴推出《黄飞鸿少林拳》,亦无法挽回颓势),惟此
后的功夫片大家,不少都是那时熬过来的。 关德兴疯魔观众之际,别的粤语片公司仍
在制作武侠片,且大都属神怪一类。许多电影特技,亦因此得以巩固并保存下来,如倒
拍、快镜、吊线及强调轻功飞跃的呼啸声等等。这些技巧需要的是金钱与时间,侠士要
有吊线才能飞檐走壁,准备工夫得花上五至六小时,而放飞剑亦往往需要事后的着色效
果或底片加工。但邵氏与电懋于60年代加入竞争,更趋暴力与写实的国语武侠片勃兴,
粤语神怪武侠片遂告式微。 这些国语片标志着香港武侠片精致的崭新面貌,徐增宏的
《江湖奇侠》(1965)、胡金铨的《大醉侠》(1966)及其台湾制作《龙门客栈》
(1967)、张彻的《独臂刀》(1967)及《金燕子》(1967)等影片,都予人耳目一
新、结构紧密、剧力迫人的感觉。而且,导演亦开始采用彩色及宽银幕,大公司则配备
先进轻巧设备如Arriflex的摄影机,电影人得以用手提方式拍摄。此外,接镜速度更
快,特别是为了掩饰绳索及其他特技效果。50年代功夫片的武打动作是演员临场设计
的,但武术指导如今已成为摄制队的重要一员,不少导演索性让武指及摄影师监督动作
场面。影机运动配合宽银幕效果,打斗场面的设计往往极富电影感。制作一部功夫武侠
片如今需时一个月或以上,武打场面可能已用掉2/3的制作时间。国语武侠片不仅巧妙
地吸取了意式西部片的养分,还从日本时代剧那儿偷师。黑泽明等导演拍的比剑场面都
快如闪电,银幕上只见身体撞击,断肢横陈,血浆四溅。邵氏在香港发行胜新太郎主演
的盲侠座头市系列,当地电影工作者因此可以慢慢研究这些影片。邵氏还派员到日本学
习拍摄技巧,且开始聘用日本导演及摄影师。邵逸夫及其经理邹文怀更特地为旗下导演
放映日本片,研究如何借用别人的桥段。
香港所谓的“新派武侠片”,都取材自港台读者皆热衷的武侠小说,如复仇、争逐
武林盟主、争夺宝物或武林秘笈等故事。胡金铨片中曲折的政治阴谋、张彻的血腥及自
虐式暴力处理,都与较简明较开朗的粤语片武侠传统南辕北辙。此际,国语武侠片的本
土票房收入力压进口美国片,到后来粤语片甚至被赶尽杀绝,邵氏与国泰旗下的戏院极
多,粤语片只得安排到次级影院。但拳脚功夫片其后卷土重来,不出数年便大受欢迎,
国语武侠片终亦不敌败退。 邵氏制作的《龙虎斗》(1970)公认是功夫片再度流行的
功臣。新式功夫片吸取了武侠片极端暴力及英雄历劫等元素,至70年代初步入全盛时
期。纵然这些仍是国语片,但武打方面却以咏春等南派功夫吃重。功夫片这个类型的名
称亦带有地方色彩,粤语“功夫”的意思,基本上可以指从烹饪到教学等任何范畴的技
巧,但李小龙影片疯魔观众以后,该词变成专指拳脚打斗的技巧。南派功夫显然较易追
溯历史根源,北派武术则似多与神话与神怪故事挂勾。到了70年代,本土观众开始自觉
香港文化独特性,南派功夫似乎比北派武术更具有时代气息。 港片借助功夫类型传到
日本、韩国、美国、欧洲、拉丁美洲及非洲等地。美国大公司也曾短期买入功夫片,廉
价片发行商直至80年代亦因功夫片赚了不少钱。功夫片的服装及道具都很简单,背景不
外清末或民初,一座村庄,一两片空地便已足够,所以比武侠片的制作费还要低廉。其
时,数十家独立电影公司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其中不少制作都只以海外观众为对象。美
国人叫那些粗制滥造的功夫片做“Chop-socky”(来自“杂碎”一词),不少观众至今
提起港片,仍以为那一如当年劣片的模样:不仅情节疏散,演技奇差,而且配音还仿佛
来自异域,意思含混,又夹杂美国方言,句子之间的停顿亦很突兀。功夫片迷最喜欢引
用的例子是:Your kung-fu has...gotten real...ly good(你的功夫??真??的了不
起!)。 是时,功夫片在香港电影中独领风骚。游泳健将王羽初拍武侠片成名,后转
拍《龙虎斗》及其他经典功夫片,其中有些更是亲自执导。张彻由武侠转拍功夫的过程
亦很顺利,最后更组成了武术高手的班底,西方称之为“五毒”(取自他1978年的同名
作品)。老板为求省钱,索性擢升武术指导为导演。他们执导的作品,打斗场面更多,
文戏则充斥动作搞笑,稍为复杂一点的剧情线皆付诸阙如。其后,电视亦大搞功夫片,
方世玉及黄飞鸿等传奇人物都起死回生。 张建德认为,功夫片热潮令不脱说教传统包
袱的粤语片加速消失。
此外,功夫片建立起更地道的方言写实风格,为新浪潮及80年代间技巧更圆熟的港
片奠下根基。此说看来言之成理,但从别的角度看,功夫片却令制作质量倒退,多数导
演再提不起兴趣考究古装片的时代细节,又或武侠大片堂皇的布景。无休止的变焦距及
慢镜,令功夫片沦为低级片格局,制作者更厚颜无耻照搬西方电影配乐,由“邦德系
列”到《老千计状元才》(The Sting,1973)到《西部往事》(Once upon a Time in
the West,1968),皆无一幸免。搞笑人物要非斗鸡眼兼暴牙,便是满脸暗疮,甚或肉
赘长毛;英雄人物则会穿起使人侧目的浅绿闪身西装。功夫片一如意大利的历史神话片
及墨西哥蒙面摔跤手影片,都是庸俗的大贩卖。 可武指出身的导演中,最优秀的一群
却为功夫片开辟了新天地。刘家良超越了该类型表面的卖弄武林门派之争,而向他视为
丰富多变的武术传统致敬;袁和平(执导《蛇形刁手》,1978)及洪金宝(主演《林世
荣》,1979)开创了功夫喜剧,袁和平更在成龙主演的《醉拳》(1978)里继续改写黄
飞鸿传奇。 70年代末武指变身的导演,很快便将功夫片转型,变为现代惊险动作片。
成龙的《A计划》(1982)与洪金宝的《奇谋妙计五福星》(1983)及《福星高照》
(1985)等影片,把武术、现代特技、追逐及爆破共冶一炉。但另方面,旧式功夫片依
然魅力不减。同期,内地取景的大型功夫片,起用新面孔李连杰及不少真功夫的武术高
手,票房成绩都很理想。 80年代中期,犯罪片成为主流的动作类型片,很大程度上是
吴宇森的《英雄本色》(1986)卖座成功使然。众多70年代马虎制作的不雅外观,都让
路给不比好莱坞逊色的硬朗精致风格。60年代的武侠片师法日本,80年代的警察片则往
《开路先锋》(Mad Max 2,美国改名Road Warrior,1981)、《夺宝奇兵》(1981)
及《四十八小时》(1982)那儿取经。因此,打斗场面都采用形形色色的角度拍摄,接
镜速度快如闪电;每一区都有建筑物炸个稀巴烂,汽车都炸成一团团壮观的火球。正如
陈可辛形容:港片变得“比好莱坞还要好莱坞”。 慢动作镜头出现的新面貌可资说明
一二。
好莱坞在60年代后期开始以慢动作拍摄动作场面,慢动作成为功夫片必备的板斧。
及至80年代中,美国与香港的动作片皆倚重慢镜;于香港导演而言,控制动作快慢的工
作,通常不会在拍摄期间进行,而是印片时去做,因为既能省钱,又可赶时髦把影像轮
廓弄得朦胧。如西科塞斯的《的士司机》(Taxi Driver,1976),以慢动作表现角色
走路或身体反应的简单举止,成了品质指南;于是,众多影片中,不管是迈开大步,还
是头部转动、风褛飘扬等情景,都一律用慢得温吞的镜头表现出来。慢动作还能使颠簸
的画面变得流畅,一如邱礼涛所言,这道板斧,“使手提影机拍摄的画面看起来不至于
太差劲”。 功夫影星与导演渐渐逐一投身新兴的城市警匪片,如以《五毒》(1978)
成名的郭振锋(即郭追),便摇身变为动作片导演及演员(《城市特警》,1988;《辣
手神探》,1992)。主演过邵氏70年代不少功夫武侠片的明星狄龙,也在沉寂了好些年
后,凭《英雄本色》(1986)东山再起。差不多同一时期,徐克开风气之先拍摄神怪武
侠片,众多武指武师也赶上这股潮流一展所长。一度为邵氏武侠片担任武指,执导过
《生死决》(1983)的程小东,便为徐克的《倩女幽魂》(1987)及其两部续集执导演
筒,其后又联导了徐克的“笑傲江湖”三部曲(1990~1993)。别的龙虎武师也参与拍
摄神怪武侠片,这些影片都很卖座。 此外,徐克另一形式的翻新制作也盛行海外,那
就是以现代制作水平重新包装的旧式功夫片,“黄飞鸿”系列(1991~1997)即为其代
表。同行对手也争相为李连杰及甄子丹等打星开戏,拍摄现代动作片如《赌霸》
(1991)的元奎,也转而炮制《方世玉》(1993)等民初功夫片,陈嘉上翻新李小龙
(精武门)的《精武英雄》(1994),亦找来袁和平任动作指导。 无奈新派功夫片亦
一如无视地心吸力的武侠片般好景不常,正宗武术迷又不满李连杰打的是北派,演绎黄
飞鸿与方世玉等广东功夫好汉时总不是味儿。但毕竟,这般热潮带动下,90年代动作片
变得多姿多采。电影人的摄影花招更精益求精,如快慢动作的控制技巧更加出神入化,
每秒22、23或24格的细微节奏差异都能兼顾。摄影师又刻意逆光拍摄或利用Charlie
bar阻挡光线,巧妙地掩饰了吊线。 导演看似都争相利用旧有技巧变出新花式,例如倒
拍镜头。银幕上忍者跳上屋顶,但其实在拍摄时,他是从屋顶跃下,再倒着向后走,屋
外飞来匕首,插进门框,只差几寸便命中主角眼睛,可拍摄时匕首其实先插进门框,然
后用铜丝一拔飞出。80年代间,利用倒拍的掩眼法五花八门。《赌神》(1989)开始
时,高进与日本赌术高手比麻将,两人各取一副能和的牌,斗万子分数较高。对手把高
进几乎抢到手的一只牌挑起,那牌在半空飞舞,两人斗抢,高进结果像变魔法一般,把
牌从半空弄到棒子上。这其实是倒拍的功夫,拍摄时,周润发先是手拿放了牌的棒子,
脸露笑容,然后扬起棒子,影机再拉近那牌,牌给轻轻抛起。这等伎俩,银幕上是没法
看得穿的。
香港动作电影的发展,是借用了外国技术,不管是年代久远的摄影花招、日本武士
比剑,或是新好莱坞的漂亮包装手法,都一一融合在他们生气勃勃的类型传统之中。港
片不停在人家身上偷师,早一代电影人固然在邵氏的放映室研究日本片,80年代导演则
租看好莱坞动作片镭射影碟。刘家良的《老虎出更2》(1990)抄袭《虎胆龙威》
(1988),不仅要主角踩在玻璃碎片上大打出手,还照板煮碗把灭火水龙带当做鞭子和
逃命索;《九一神雕侠侣》(1991)亦借用了《挑战者》(Highlander,1986)不少东
西。 动作片甚至在肌理上,亦照借不误。前文讲过,港片卖埠原因之一,在于风格层
面上,他们通过镜头与场面逐步铺陈故事的做法,其实是保守的,那完全符合大众电影
国际化的格局。电影人都以连戏剪接,把简明构图串连起来。好莱坞歌舞片及歌舞连场
的孟买影片,都运用长镜头把观众的注意力集中在载歌载舞的角色身上。70年代港片部
分刀光剑影及拳脚比拼的场面,用的亦是歌舞场面般的拍法,以长拍及横摇镜头表现动
作设计的整个流程。若以实景拍摄这些场面,很难拍得流畅,但若利用厂景,便可把长
长的打斗过程预先仔细排演。邵氏不少制作,便是利用长镜头表现宽银幕画面内细致的
动作设计。 但不少动作场面,还运用了有构成剪接(constructive editing)之称的
一种剪辑技巧,即仅展现部分,却能让人明白整个完整的动作。用分镜头拍法,通常在
显示局部细节之前,先出现一个主景镜头。但构成剪接不会包含任何全景的画面,我们
是把各别镜头所显现的动作各部分,在脑海拼合而得出完整的印象。导演须细心设计镜
头,以便剪辑后可清晰传达动作内容。 电影人从20世纪初开始,已懂得运用构成剪接
把激烈的身体动作拍得清晰易懂。譬如说,画面先见牛仔开枪,下接一个镜头见另一牛
仔俯身避过,期间没有两人同时出现的画面,我们却可推断首个牛仔向第二个开枪。这
是所有导演必备的板斧,默片时期的华人导演对此亦了如指掌。
苏联导演更进一步,以该技巧拍出惊心动魄的动作场面。正如爱森斯坦的《战舰波
将金号》(1925),在敖德萨阶梯一场,交代情节的,都只有简短的姿态近镜和面部表
情的特写。 当然,构成剪接并非只限于拍摄功夫打斗,但却成为香港动作片的核心,
对于拍摄不可思议的神怪武功,极之理想,如飞檐走壁,或施展掌心雷消灭离身的对手
等。种种高难度的武功,亦可因此插入替身镜头,利用剪接弄虚作假,譬如画面先见男
子蹲起,然后接上身处半空的镜头(借助弹床或弹板)。举例说,神怪武侠片《第一
剑》(1967)开场时,主角从屋梁跃下,飞身越过奸角头顶,然后落地,还摆开进攻姿
态。这场若仅拍一主景镜头,会很困难,但如运用四个镜头,便能轻易办到。近镜能使
关键动作成为观众焦点,迅速变换镜头则可保持视觉趣味。该组镜头还另有效用,就是
到结局时,奸角给刺死钉在楼顶的画面,正好跟这第一场互相呼应。 这么说来,运用
构成剪接,演员岂非皆可变成武林高手?说的没错,不少影迷都因此觉得是假东西,故
反而爱看长镜头的拍法。长镜头下,高手才显出真功夫。李小龙便坚持用长镜头及较远
距离的画面,好向观众保证他的拳脚功夫如假包换——纵然他亦有用剪接蒙混过关的时
候。一镜直落拍摄打斗过程的武术设计,自有其精彩的地方,然而,轻功之类的杂技表
演也很有吸引力,构成剪接因此一直在香港动作片中不可或缺。 有些导演以构成剪接
制造出某种节奏,或营造出画面构图之间震撼的互动关系,而胡金铨更将此技法推向极
致。即使一部颇为公式化的港片,也可以对构成剪接作出创意的微调。郑昌和的《天下
第一拳》(1972)高潮一幕,主角罗烈与饰演奸角的佟林决斗,那一场凌空过招,导演
用了七个镜头去处理。双雄首先各自跃起,出现鲜明的对称画面;再接上两人同时凌空
的第三个镜头;然后两个对割镜交代两人空中过招的情景,一镜一击,先是罗烈把对方
踢得全身弯曲,然后再送上一拳,佟林给揍得人仰马翻,跌撞倒地。 假如这一场只用
一个主景镜头,观众的焦点就不会放在跃起、过招与倒地等关键动作之上。该场剪接亦
表现了港片的一种物理学,就是半空给对手胸口送上一脚,对手便会低下头来,所以向
下出拳,会使对手在半空翻滚。两人较早时的一场比拼,双方在整个过招过程中都以对
应镜头拍摄,所以到最后先有一镜见罗烈落地,再接一镜佟林落地。但现在却不是这
样,开始时双方都有同等篇幅的画面,但最后两画面都交代佟林倒地的情况,强调了他
战败,罗烈落地的画面便用不着了。罗烈这个主角的优势还用另一方式表现出来。该场
的所有画面尽管都稍纵即逝(最长的不过持续了半秒),但主角的画面却比对手的更短
促。决胜的一刻,不成比例的情况更明显,主角重拳的画面只得七格,是整场时间最短
的,但佟林空中翻滚的画面却有十二格,多出几乎一倍。这一拳的影响力维持这么久,
威力定然非常强劲。 《天下第一拳》的导演是个熟手技师,技巧用得很是到家。两人
过招的凌厉、罗烈打败对手的招式,以及佟林处于捱打的惨况,透过构成剪接,统统都
强而有力地表现出来。单一长镜拍摄该场决斗的不可能,由是变成美事一桩,在不得不
巧施妙计的情况下,制造出艺术性的重点效果。 构成剪接可以视为香港动作片全面掌
握国际电影技法的其中一个标志,没有这套技巧,港片不会这般卖埠,也不会有这种特
殊的感染力。然而,香港电影工作者并非只会照搬,他们还会革新。
港片的动作场面怎会这般刺激?就说他们懂得纯熟运用国际电影语言,经营血花四
溅与恐怖的细节吧,但这却未能充分解释忠实影迷与初次惊艳者共同抱有的观感——香
港动作片与别不同。那些片子都使我们兴奋莫名。即便称其为爆眼球,是漫画式,或会
使人目瞪口呆的话,都不会使我们更加清楚他们怎会成功,怎会使我们看得过瘾。 最
明显不过的解释,是他们胆大包天的冒险精神。即使不少特技场面都借助吊线及构成剪
接弄虚作假,但港片银幕上所见演员身受的风险,乃是世上数一数二的。成龙的魅力,
亦以此为其中一项先决条件。他不惜一切讨好观众,用血肉之躯炮制亡命的特技场面,
又在片尾字幕给观众重温剪去的受伤片段。这些片子令人肾上腺上升的部分原因,在于
摄影机记录的险情,都是真实的。犹记得友人对我说,她很喜欢那部拍火灾的《十万火
急》(1997),她说:“片子用了港式特技,亦即是没用特技。”片中只见熊熊大火里
消防员给大捆着火布料掉在身上,然后都变成滚地葫芦。单是拍摄这些场面,得要吃过
豹子胆的人才办得到。 除危险动作外,港片还着重表现异乎寻常的肢体动作。武术指
导把中国杂技与京剧技巧混杂武术之中,制造了光采夺目的风格化打斗:主角以侧手翻
出招,对手长矛直刺过来,他不仅闪避,还向前打空翻;遭扫射的枪手,像失去平衡般
夸张向后飞起,同伴则在他下面,俯伏地上开火还击。即使是笨拙跌倒的时间性,亦完
全恰到好处:《警察故事》(1985)的歹徒滚下电梯,却撞向玻璃箱将之砸个稀烂。卖
弄悦目武打的传统,使港片中的物理现象超乎常规,剑侠会在半空飞来飞去;打斗可在
任何平面上发生,如悬崖峭壁、围栏的柱顶,甚至围观人群的头顶。 西方人似认为电
影里头的打架,应像现实生活般乱作一团,人会因打得吃力和疲惫而没了劲儿。哈里
森·福特就是这种勉强而沉闷打斗的个中高手,看他在《亡命天涯》(1993)中与杀妻
凶手有气无力地扭作一团,大家就会奇怪好莱坞片的主角干吗不学一点杂技功夫。干吗
他们不尝试闪身避开拳脚?尝试落地翻滚?或跃起飞越对手?与其出一记对方看穿了的
上勾拳,干吗不尝试打后翻用脚踢对手下巴? 我们实事求是,以为不费吹灰之力的优
雅动作、分毫不差的时间掌握,都是马戏团的把戏,但香港电影却坦然拥抱马戏团的审
美观,把神乎其技的东西变成集娱乐、惊异及过瘾于一身。《南北醉拳》(1979)的师
父苏乞儿(袁小田)与学艺未精的徒儿(袁信义)二人身体紧扣大翻车轮筋斗,击败了
高手(石天)。《最佳拍档大显神通》(1983)的神偷(许冠杰)笑嘻嘻的驾着电单
车,从天桥飞到巴士车顶,再安全落到地面逃之夭夭(。《皇家师姐》的施袭者倒地,
女警(罗芙洛)把竹竿插到他胸膛,借力飞弹到砖墙上,然后蜘蛛一样盘踞在上面。
要分析港片的动作风格,就不得不从数之不尽、艺高人胆大的特技人场面开始谈起,以
好莱坞尺度看,这些特技统统都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也许正如诺尔·卡罗所言,这些场
面所以诱人,源于对摆脱地心引力与超越血肉之躯的一种想像。说的如果不假,那种普
遍性的幻想,就是这些电影的力量泉源之一。
港片的动作传统,对导演而言是个挑战,在表现人体力量如何超越肉身极限方面,
他们必须推陈出新。 但事情尚有下文,惊人的身体动作只是起点,导演还得通过电影
手法,即影机运动、剪接、影像构图、色彩及声音等技巧,来增强动作感染力。从港片
花尽心思搞动作的形式结构,可见大众电影也能像押韵的抑扬格五音步诗,或奏鸣曲式
的规范那样,完全有规可循,严谨认真。 任何对打场面,每个角色的动作都在画面划
出一条路线,显示界定清楚的一道轨迹。很久以前,苏联导演列夫·库利肖夫(Lev
Kuleshov)对学生说,最有效率的动作在银幕上是最好看的,“只有动手组织过的,才
会变成电影的好东西”。香港导演就很懂得把打斗动作拍得清脆凌厉、一目了然,以取
得最有力的效果。导演因此选好影机位置,务求把动作过程拍得一清二楚。正如我们提
过,武侠片与功夫片把分段拍法发展至完美之境。拍摄前,武指为每一角色选定门派与
武功,但打斗招式却非预先设计,而是每次皆临场构思,然后顺序连续拍摄下来。因
此,每个影机位置都配合细微动作的确切变化,让镜头捕捉得更鲜明。那跟好莱坞的
“三文治”风格是截然不同的。 还有另一表面自相矛盾的板斧,使动作更清脆利落。
动作看起来快如闪电,原来系于静止时刻的巧妙运用。正因结合了静态平衡,这些场面
才会予人停不下来的感觉。 功夫演员的武打动作,通常都不是连续不断的。他们先来
一轮急攻闪避,或连串拳打脚踢,或一阵刀光剑影;随之稍歇,时间通常选在一拳被
挡,或双方皆静观其变之际,那也许只半秒光景,之后再展开另一轮恶斗。结果,整体
在银幕上便出现有如打击乐的节奏,短暂的停顿起着把动作分段的作用,带来如同断音
的效果。静止时刻是对比衬托,使动作看似打得更快。而每一节停、打、停
(pause/burst/pause)的布局,皆可配合不同的打斗节奏。 试举李小龙《猛龙过江》
(1972)其中一场为例。片中讲李小龙身在罗马,为保护友人与黑手党对敌。当时他正
要动身回港,却被迫卷进一场巷战。他拿起木棍,弄掉对手手中小刀,稍作停顿,然后
直刺对方要害。对手痛极在前景慢慢弯下身子,李小龙张大口保持姿势,然后再用木棍
力压对手。当对方倒下,逸出画面时,李小龙再停下来,然后不慌不忙从衫袋掏出机
票,高举手中,再愤而扔在倒地者身上。 可惜图片没法把这一场的一气呵成捕捉下
来,而且解说比观看要花时间。李小龙的动作,就让人感受到击鼓那种停、打、停的细
微节奏。他奉劝学生:“要像声音与回音那样子移动。”每一个姿势,本身都像欧几里
德几何原理那么简洁,而前后都有静止时刻分隔,令整场产生轻微放缓的节奏。他首次
出招后是约八分之一秒的停顿,第二次之后的停顿是四分之一秒,而瞅着倒地的对手
时,有接近二分之一秒的停顿。最后他决心留下来帮朋友作战到底,所表现的姿态也很
有节奏感:他掏出机票高高举起,用了约一秒时间,但愤而将之掷地时,只用了四分之
一秒。他把机票扔掉的动作,就跟用木棍出招一样简洁明快。 急攻与骤停互相交替,
乃亚洲武术特色。北派与南派的硬功,都讲求力的比拼,镜头捕捉下来的视觉效果因此
便快得不得了。对这些功夫来说,能挡开一拳或避过一掌,跟出招的重要性不相伯仲,
而每一拳每一脚都是能量的迸发,伴随着一下深呼气。再者,学功夫的都晓得每种武艺
皆包含招式,每一招式都有一套包括手、脚及上身的形态。练功时,学生须学会将数十
个形态组合起来,变成“招数”,即格斗时派上用场的连串动作。每一招数是以姿势分
隔的连串快速动作。好些功夫片的片头字幕,都由主角表演一套拳法的招数,不仅给好
此道者讲出影片将展示何种武艺,还定下片中将出现的停、打、停的格式。 这种格式
的另一个来源是京剧。京剧压根儿就是极富节奏感的一种戏剧,伴奏以打击为主,乐曲
都以突出的音节按曲式谱成,音乐开头用响板或鼓敲出节奏,锣钹声则突出曲的高潮,
或一段打戏,甚或一个固定的身段。作战场面都是武术与杂技的混合,演员又跳又翻筋
斗。动作之间都有停顿,那即是京剧中的“亮相”技巧,通常伴以钹声助威。 电影就
是融会这些丰富的传统,制造出别开生面的武打场面。好莱坞的殴斗,都是一轮拳来拳
往,速度往往颇慢,很少有功夫的几何式效率。打斗者很少停顿,即使喘气亦动个不
停,决不会像港片功夫演员那样骤然静止下来。
《虎胆龙威》的麦克兰(布鲁斯·威利斯)在摩天大厦的锅炉室面对高大的金发大
盗加尔,加尔飞踢麦克兰,麦往后跌撞在三合土梯级上。加尔俯身向前,给麦克兰用手
臂扣锁颈项,更给扯上楼梯,遭揍至死去活来。两人然后都抓住楼梯扶手角力,麦克兰
用悬在天花板的铁链缠住对方颈项,再一把推开他,任由加尔给铁索悬在半空。麦克兰
接着沿扶手滑下,把铁索扯到房间另一端,令加尔撞墙。打斗过程中,演员动作不太分
明,部分视线给环境遮挡,而打斗的不同阶段亦无停顿分隔。这一场的动作也就不见效
果,什么拳脚明快、打击节奏感就更加谈不上了。那只是一场扭打。 《辣手神探》
(1992)有主角近距离解决对手的场面,可与《虎胆龙威》比较。开幕一场枪战,
Tequila冲进厨房穷追射杀其同僚的凶手。凶手仰卧地上放枪,Tequila飞身闪避,他滚
过桌面,扬起面粉四散,再翻身落地。他飞身至落地的过程,共拍了四个镜头,最后一
镜,他滑过整个画面,然后突地停下,枪管正好指着凶手头部 。接着是三个特写,
Tequila与凶手无言对望。 Tequila飞身的动作持续了一秒半,两人对望的镜头时间也
相若,因此显得格外漫长,加强了紧接两动作的效果:一脸不屑的Tequila吐掉口中牙
签,再处决逞凶者,血花溅满他的白脸。这是全组镜头最长的一个,持续了近三秒。
这片段尚有不少值得一谈的地方,其一是Tequila飞身动作的四个镜头,持续时间都差
不多,分别是19格、17格、17格及20格画面;其二是Tequila给面粉染白的脸,如同中
国戏曲里复仇的厉鬼。但现在我们觉得重要的地方,是Tequila翻滚和飞身的方式,构
成了一股接近抽象的冲力,然后动作骤然停顿,画面出现两人清晰的姿势,一个处于上
风,一个处于劣势。他们的姿态固定一段时间,为的是使接着的那些决定性动作——口
吐牙签与手刃凶徒,变得更加鲜明突出。麦克兰杀加尔时根本来不及思想,而且也无悔
疚,但Tequila的迟疑,却提醒观众,他报仇的举动不合警员身份。 曾几何时,好莱坞
导演表现人体动感的本领,是全球最拿手的,可他们今天却毫无活力与节奏感可言。美
国动作片那些时打时停,拿捏精准的本领,已给杀戮大场面及无休止的扭打取代了。与
港片在这方面最相近的,是日本时代剧,他们也有停、打、停的节奏,但两者的分别很
有启发性。《猛龙过江》的例子显示,港片打斗场面是由许多爆发与静止时刻组成的。
《辣手神探》那一场的停顿,虽只持续了一秒半,但却是近五分钟连场火并告一段落的
提示。战后的日本动作片改变了节奏的平衡,多数把动作的爆发减至最少,静止的时刻
则延长。典型的日本武打场面,大都集中表现前奏与事后。黑泽明的《穿心剑》
(1964)结尾一场,便是这种方式的极致,甚至达到近乎滑稽的地步,两分半钟的画
面,基本上都是椿三十郎(三船敏郎)和对手(仲代达矢)的僵持对峙,最后两剑只有
一下交锋。这种以静制动的游戏,盲侠座头市(Zatoichi)系列亦很常见,当年香港导
演便是从中借鉴的,今天的北野武,亦常常来这一套。 港片停、打、停的特色根深蒂
固,故亦会在文戏派上用场,即使很细微的动作,亦会因之变得突出,前文举过几个相
关例子,其中以《倩女幽魂》最明显。任何场面落到导演手里,其实都可以变得很有节
奏感。 如《十八般武艺》(1982)其中一场,密探(小侯)正找寻形迹可疑的外地
人,画面前方的布偶小贩(刘家荣)却转移了他的视线,镜头一转,密探踏前一步,停
下来,再踏前一步,再停下来,一个手持关刀的布偶突地插入画面前景,镜头焦点落到
布偶身上,变成又一个间歇停顿。但布偶小贩只是用作转移密探视线,接着画面出现那
外地人(刘家良),他坐在客栈另一处,镜头持续先前的节奏,外地人拿起长枪,站直
身子,然后间歇停顿。动作的律动、接镜,甚至镜头焦点的转换,皆把蒙在鼓里的密探
和他的目标人物连系起来。 这些例子也显示出手中道具,除可让演员施展好身手外,
还可加强动作节奏感。《中南海保镖》(1994)的现代客厅和厨房里,无论沙发、电
筒、抽屉、小刀、百叶帘、抹布,甚至电视遥控器、滴水水龙头等,一旦卷入武打的节
奏时,都一一成了武器。香港电影工作者之中,没有人比成龙更清楚道具及布景能强化
动作的道理。
《奇迹》(1980)最后一场武打发生在绳索工厂内,工厂的绳索不是变成武器,便
是陷阱或绳网。《师弟出马》很聪明地运用了裙子,让李丽丽施展无影脚。 动作清晰
准确,会带出丰富的表现力,一如库利肖夫所谓的“组织工作”,能发挥动态与亮丽的
效果。麦克兰几乎勒死加尔的一场很写实,却来得笨拙,而且也无感情的劲道。
Tequila像杂技般飞身、翻滚,继而在地面滑行的动作不很真实,却漂亮潇洒,而且蕴
含的情感比《虎胆龙威》亦强烈得多。Tequila一怒之下为友报仇,如同火箭般疾冲至
仇人跟前的模样,极能表现他怒火中烧的心理状态。《猛龙过江》前文提过的一场,李
小龙瞧不起落败的对手,同时又感到帮助友人义不容辞,两种情绪交织,在怒掷机票的
动作中表露无遗。 港片要求清晰与节奏感的一贯风格,能达到大众电影其中一个目
的,就是激发与导引感情。港片导演不会拍出不动声色、含蓄收敛的写实风格,他们炮
制的动作都是漫画化的,旨在令观众看得过瘾。打斗或追逐都带有独特与生动的情感内
容,如残暴、恐慌、怕事、谨慎等等,又或这些情绪的混和,Tequila便是集机智、沉
着与愤怒于一身。 那其实是一种夸大表现力的技巧。即是说,演员表情首先定要令观
众一看便能解读出来,如前文举出的例子,李小龙的高度专注,Tequila的冷静盘算,
都是一目了然的。成龙纵是演绎小丑般的性格,但他做特技动作时姿态生硬、面部扭
曲,就正好表现出劳累及紧张。港片“演得过火”,都是因为要展示人物动作每时每刻
的表现力。 电影风格若倾向放大表演的感情动态时,导演就会强化表现力,最明显的
手段是运用镜头取景的远近。好莱坞片惯常的取景,都比实际所需的大,他们通常以大
远景,卖弄壮观布景或汽车追逐场面的周遭风景。香港导演对取景远近的判断较准确,
拍杂技功夫的长镜头,会用中远景,拍动作高潮,会用紧凑的中景及特写,如李小龙木
棍克敌一场,或Tequila一张白脸手刃对手一幕。香港导演不会有《虎胆龙威》中麦克
兰解决加尔一幕的拍法,他们拍大反派受死的场面,是不会用大远景的。 近镜的拍
法,可发挥多方面的创意。首先,把动作片断连贯起来时,所有构成剪接的技巧便可派
上用场;其次,可以把观众注意力经常集中于主要元素——移动的身体之上,着重肉体
的港片镜头不管远近,皆以人为中心;其三,中景对准主角,其他人在画面外,那敌人
便可突然跳进画面,吓观众一跳,最后,广角镜拍近镜特写,动作速度会变得更快,如
上述《猛龙过江》一幕。 更重要的,是特写能为最细微的动作,营造出很强烈的攻击
或反击效果。Tequila吐掉牙签的镜头即为一例,但黄志强的《天罗地网》(1988)有
更细腻的一幕,上海帮会的人捣进敌对黑帮的大本营,一众狂奔向镜头,然后遇敌。这
里有吓人的特写:先出现一个空镜(停),大反派希于庭(郑少秋)及手枪入镜
(打),然后大家都静止不动(停))。手枪冲入画面时,也同时刻画了极细微的动
作:希于庭锐利的目光从左边扫向右边。下一个镜头又回复斜角构图的静止状态:希于
庭的目光溜回左面,他与手下亦随即纷纷开枪。特写镜头令目光移动的动作,预示了一
轮枪战的开始。 所有港片动作场面运用的伎俩,若非令动作更清楚,便是强调节奏
感,又或增强表现力。轻微的快动作效果(功夫片通常为每秒21~23格),可加快节
奏,亦使演员看上去打得更精采更精确。相反,慢动作能突出信息,如用正常速度拍
摄,这些信息便不易察觉。
《少年黄飞鸿之铁马骝》(1993)两主角于荣光与甄子丹一方面要在火桩上取得平
衡,同时还要向大反派任世宫发招,这儿的慢动作,让观众看到两人在烟火之间怎样小
心翼翼调整高难度动作。有些特技,只能以慢动作表现,如一片狭长的树叶,在慢动作
下变成一把有弹性的飞刀。慢动作亦可以有极丰富的表现力,能显示特技的难度,或角
色身处的险境。慢动作拍摄演员,能使他们威力更强,更加灵活。吴宇森与徐克即使拍
摄平铺直叙的场面,运用慢镜的本领亦很知名;他们借此表现角色的冷静(如主角信步
迈向镜头),或不祥的预兆(由歹角表现出来时)。《十万火急》结尾,一众消防员冲
回火场,慢动作下他们迈开大步,从而突显尽忠职守的精神。 最常见的,是慢动作拉
长了悬疑的紧张时刻。《城市特警》(1988)的歹角黎彼得正要开枪,主角李子雄要先
发制人,但手却不受控制。已遭黑帮害死的女朋友先前送他十字架项链,情急中他把项
链绕过扳机,用力一拉,子弹便向歹角射出——整个痛苦的过程都以慢动作表现。一如
不少港片场面,该镜头有各种不同速度的变化,增强了表现的感染力。李子雄开枪时,
项链在慢动作中突然折断,飞弹空中,十字架闪闪发亮。慢动作延续于另一边的情景:
歹角僵直地倒下来。观众看不到项链掉落,但第三个镜头却见歹角的脸很快便撞到地
面。这儿运用不同的镜头速度,除延长悬疑时刻外,还制造出很感性的一个隐喻:遇害
女子的小小十字架在黑夜中飘升,歹角却死死的跌倒地上。香港电影把最细微的物件或
动作,都拍得极有动感和迫力。 经常遭人诟病的松镜(变焦距),在港片却很管用。
松镜可突然把部分画面放大,或为显示全局将部分画面缩小,其主要作用是提供多一点
信息。然而,武侠片或功夫片中,松镜这方面的功能往往只属次要,节奏与表现力才是
重点。快速的松镜常见表现停、打、停的动作形态:镜头首先固定,然后突然拉近至细
微部分,再固定下来。松镜往往可定出武打场面的节奏,典型例子见于一个镜头以松入
(zoom in)武打演员的脸、手或脚等部分作结,再接上对手近镜,然后再迅速松出
(zoom out)。此外,松入的时间若与动作配合,可把一击拍得极之凌厉,或突出那是
决胜一击,甚至加强拳脚之间律动的节奏。
袁和平的《南北醉拳》里,苏乞儿与徒弟身体紧扣大翻筋斗,钱庄老板连连挥拳,
却打不中人,松镜把苏乞儿将会还击的其中一拳突显(他在徒弟胯下踢出一脚)。这一
幕的效果不算细腻,但动作编排和摄影的配合却十分细致。 配乐方面,港片的表现方
式亦一样大胆。鉴于香港动作片以视觉先行,创作者不大理会音乐技巧,音乐似只需突
出片中的感情部分,他们便心满意足,也不去理会是否俗套。功夫片反派出场,会有刺
耳的配乐,主角现身则往往出现衬托牛仔的主题音乐,最后一幕决斗例必伴以嘈吵的乐
队大合奏。即使有原创音乐,往往亦是毫无想像力的。不少导演甚至相信,汽车追逐场
面没有电视常见的那种乏味爵士乐是不行的。然而,我们亦已见过,部分电影工作者力
求配乐含蓄细腻。《刀马且》片头音乐的强劲节奏,预示了其后快速的情节,屋顶高潮
一幕,配上以断续刺耳音符突出的固定音型(ostinato)很是奏效。 动作片的音响效
果,俗套起来也一样来势汹汹。呼啸声、拍打声、重击声,以及爆炸声等等,即使拍的
是远景,都仿似近在耳边。声音效果除显示拳拳到肉,也显示枪法准绳,而声音与声音
之间鸦雀无声,亦有突出“停”的作用。动作片每个动作都极之卖力,所以决定性的一
击定必超额卖力:打斗尾声,往往有拼了老命的演出、慢动作的镜头,以及回音不断的
轰隆声。
甄子丹的《战狼传说》(1997)那一幕使人筋疲力尽的高潮,把功夫片激烈的音响
效果发挥得淋漓尽致,快镜中拳头如雨般落下,开配上沉重撞击声。到了结尾,基本上
每一种电影招数都给搬弄过,打斗激烈得无以复加之后,导演忽然施展简单的板斧,画
面全黑,只反派一声尖叫。 梁柏坚的《热血最强》(1997)把音乐与音效,话声与寂
静互相交替,结果产生更细腻迷人的变化。私钟妹Fanny(杨采妮)初遇神勇的杀手
(巫奇)时,对方刚在餐厅干掉一个黑帮,正要夺门而逃,整场戏仿似对吴宇森枪战场
面小小的致敬。声带层次丰满:先是一阵急速轻敲的鼓声,然后逐一加上开枪声、偶发
的几声拨弦古钢琴,以及选择性的声音如平底锅的撞击声。杀手设法掩护Fanny,然后
温柔地给她戴上耳筒(向《夺面双雄》致敬)。所有声音忽然间都沉寂下来,只剩下男
孩以颤音轻声唱出的《Oranges and Lemons Say the Bells of St. Clement's》。杀
手大开杀戒之时,只几下枪声闯进平静的乐声。一个黑帮突然倒地的声音,显示大战终
于结束。杀手发现Fanny芳踪已杳,随身听却没带走,歌声随之停顿下来。其后有一
场,鼓声响起,杀手再度出现,他向主要目标开枪时,男孩歌声再在枪战间响起。直至
杀手信步离开时,歌声变成一首空洞的挽歌:“又砍了你的头,又在笑”最后一句歌词
嘲讽似地重复又重复。这首歌突出了Fanny的童真,但也批判了杀手的辣手无情——影
片通过警察主角(古巨基)坚持法纪的做法,对杀手的这种态度不以为然。 剪辑的表
现力,也有进一步加强这些视听效果的功用。香港电影人连接动作的剪接本领,以及动
作切入及切出画面的剪接,都可谓神乎其技,尤其是因为这些技巧可使替身易于蒙混过
关。正面来说,他们的剪接,令每个镜头都保持清晰与凌厉。香港以外的地方有一条通
则,就是远景持续时间比特写要长,但香港电影人却证明了远景若经精心部署,即使一
瞬间已能让人一目了然。《五郎八卦棍》(1984)高潮一幕大战,长枪与棍棒的对打教
人目眩,而且大都是远景拍摄的,但镜头平均持续的时间只有两秒。前述的《天下第一
拳》亦有急速的构成剪接,突出了对称的动作与关键的重击。剪接亦可与松镜配合,以
示打斗的不同阶段:前一镜头以松入近观细节作结,后一镜头以对应的细节开始,然后
松出,以便看到较阔的场景,准备下一轮冲突的发生。 剪辑亦可以增强打斗节奏。有
时,连珠炮般的动作会给一个静态镜头中断,产生停顿作用,或以正常速度的镜头与慢
镜交替剪接,能制造切音节奏的效果。有时,我们又会看到各自有着停、打、停形态的
连串镜头,如前述《天罗地网》的段落;又或迸发的动作以连串的“切”表现出来,然
后一个静止镜中断动作。前述《辣手神探》一例,Tequila滚上桌面再落到地上的动
作,在吴宇森的剪辑功力下流畅推进,但第五个镜头结束时的剪接,却强调了一切动作
停顿下来那一刻的感染力。此外,当达至最极端的时候,剪接可利用画面上撞击的影
像,制造节拍,即使该动作看上去不合情理,亦在所不惜。
不少美国导演在80年代间,开始“给画面添上能量”,但办法只是增加“切”的次
数而已。这种风气,更因数字编辑设备的出现而变本加厉,在画面中放进大量额外镜
头,变得轻而易举,动作场面结果都欠缺形体与画面的连贯性。但港片却教人赏心悦
目,他们每个镜头都明明白白,都迸发最大能量。他们的剪接,都增强了剧力,都协调
着整个段落的节奏。论剪接的灵活多变与无穷创意,当今之世,大概找不到可与这些导
演匹敌的对手。元奎是其中一位最优秀的动作片导演,仅是他这个例子,便须花上好些
精采篇章。在此分析的,是《执法先锋》(1986)的一个段落。 片中,罗芙洛饰演的
女督察Cindy在麻将馆拘捕疑犯,疑犯反抗,他的几个老友更向罗芙洛动粗,双方大打
出手。罗芙洛向一人脸上掷痰盂,把另一人打得翻上麻将台,最后总算控制了局面。这
一轮生动挥洒的拳脚只是前奏,其后的埋身肉搏更是精采绝伦。罗芙洛一条腿把疑犯制
服在麻将台上,再掏出手拷锁起他。但其他人再度上前围攻,罗芙洛又要疲于应付。她
只用了一双手铸,便制服四个男人。 戴手铐一段画面,拍了18个镜头,仅持续24秒。
喜欢快速剪接的好莱坞导演,想必也希望拍出这种连珠炮般的片段。然而,该段画面的
每一个镜头,都是清晰明确的。色彩设计方面,罗芙洛的一头金发,以及鲜黄色上衣与
蓝色半截裙,都把她衬托得极为突出;她的化装与飘扬的短发,亦异曲同工。关键的画
面,即手拷一端锁住首个男人而另一端锁起第四个,都是以简洁明快的特写捕捉下来。
众人身体交缠的情形,则拍中景,借此更可使施袭者突然走进画面的情景产生意外效
果。观众每一刻在画面上看到的麻将馆场景,不会过多也不会过少。 好莱坞传统上的
“三文治”拍法,就是拍打斗场面,通常用多部摄影机,众摄影师都尽力而为捕捉最关
键的动作,导演最后把固定远景和几个特写交替剪接,一场戏就这么完成。但《执法先
锋》却与之相反,该片没有一个影机位置是重复的,元奎的每个画面,都是按特定动作
设计的,不同动作就需要不同的影机位置:两男人的头碰撞后弹开,罗芙洛便可以在两
头之间的空位现身,再把两头按压下去)。再者,罗芙洛用椅子困住三男人后,动作便
停下来;该停顿只维持八分之一秒,但已足以分隔下一阶段的画面。那就是罗芙洛低头
闪避第四个男人的一脚,影机马上轻巧拉后,以另一个位置展示男人错踢同伴的画面。
最后四人同给手铐锁起的镜头,很有喜剧效果,因为四个男人在连串特写中,一一被罗
荚洛制服,而这镜头首次给观众看到他们全军尽墨的模样。这场虽没有采用好莱坞补充
镜头的拍法,但个中的构成剪接与分段拍法却成绩骄人。 这一组镜头,亦显示剪接的
节奏,可调校出停、打、停的形态。剪接往往把各个镜头的动作,通畅地连贯起来,但
也可突显一个节拍。该节拍可以是最生动的动作(罗芙洛用脚把疑犯制服在桌上),也
可以是较次要的(她潇洒地掏出手铐,飞快拿起使之出现画面之中,。罗芙洛使劲按下
施袭者手腕,两人随之给拖倒在椅子上,第三人给她困着动弹不得,最后她把一众锁成
一团。每一个阶段,剪辑都制造出明显的停顿,让观众看到罗芙洛出手的结果。这一场
有两个结局,各以一停顿突显出来。首先是四个男人全给锁起的喜剧画面,其次是更进
一步的惊喜:罗芙洛往支撑着所有人的男人膝后一踢,导致一众倒在地上,一声巨响突
出了此段落最后的停顿。 《执法先锋》处处可见精心设计的大型动作场面,麻将馆一
幕只是小试牛刀,却别具信手拈来的神采。该幕首先有一前提女人用一双手拷制服四个
男人,但若以丰富细节表现,除需要想像力及一点荒诞的幽默感之外,还要懂得有力及
简明的技巧,即库利肖夫、普多夫金(Pudovkin)及爱森斯坦于20年代提出的一套。麻
雀馆一场更教人称羡的地万,还在于那是一天之内现场设计出来的,是导演构思了动作
每个小环节后,马上决定每个镜头的拍法。阿诺德·施瓦辛格的大制作只讲求火力要强
爆炸要猛,不追求活泼与巧妙,而他们的打斗场面,都须预先用分镜头草图绘成。这儿
的24秒,简直可教他们无地自容。 香港最好的导演,都懂得电影的动作不只是散乱拼
凑的大动作,而细心经营的动感,看起来能量更强,套用导演袁和平的字眼,观众因此
才会有“拳拳到肉的感觉”。这官能性的电影在最简单的电影技巧中,发掘出紧抓我们
感官的方法。没错,暴力动作根本就很刺激,邱吉尔也说:“生命中过瘾的事情,莫过
于被人枪击而安然无悉。”然而,身体动作若要人看得兴奋,就须讲求艺术的组织和构
思。动作经过严谨铺排,会变得更清晰、更强劲及更有表现力。 可又怎解释个中原
因?诚然,节奏鲜明的艺术形式,许多观众都会喜欢。我们毋须受过特别训练,亦能欣
赏结构优美和活力充沛的动作。更准确的说法,不是我们攫住动作,而是动作攫住我
们,我们只是在运动感觉上作出反应而已,情况一如听音乐时会用脚打拍子,看篮球赛
时手会在半空捶打。港片真的攫住了我们,我们能看到自己身体时而绷紧时而松弛,时
而抽动时而收缩。港片以极明快的动作与断续的节奏激起我们的反应,并以构图、剪辑
与音响进一步加强我们的反应,我们的身体,好像给港片唤起如敲打、摇摆、扭动、跳
跃、翻滚等普遍性的身体基本动作2。 爱森斯坦往往令人觉得是个蒙太奇理论家,但他
却声称自己的剧场与电影观念,乃建基在富于表现力的动作。演员借着操控自己身体,
能使观众模仿其动作——虽只是减弱了版本。
香港电影也许比爱森斯坦自己的电影,更能说明他的理论。爱森斯坦声称演员要是
在每个动作前后都加上静止的“刺激点”,带出的刺激会更强烈,港片停、打、停的形
态,至少似证实了这一点。爱森斯坦亦推论说,演员富于表现力的动作若塑造了观众的
身体节奏,将可进一步引发他们的情感状态。从这个观点看,我们也许要问,香港动作
风格挑起激烈的运动感觉反应,会不会使人更易感染片中灌注的情感?那些看似也许只
是风格化包装的手法,如《九一神雕侠侣》个中色彩的运用,却是加强表现力的要素,
而我们对此的反应,会因身体对基本动作的投入而显得更强烈。影片叫我们身体投入,
从而令我们随时在情感上作出强烈反应。 不过,此一推论仍有不足之处。因为那些电
影除了挑动我们的感官与情感外,还有别的东西,就是予我们生出操控动作的幻觉。干
吗我们看罢这些影片后不仅疲累,还会雀跃?干吗我们会觉得自己能为所欲为?部分原
因,是影片的动力已把动作的节奏刻印在我们的感官上,此外,我还认为也在于电影拍
出的说服力,诱使我们好像尝到高度控制身体的滋味。例如《执法先锋》那一幕的观影
乐趣,便是从工整的简洁动作而来、清脆的节奏、利落的细节、结合道具的流畅、罗芙
洛的沉着,以及每个影机位置与每一个镜头剪接的准确性,统统融会起来,便拍出最浓
缩最精确的极限,结果带出一种因高效率而生的快感。导演运用清脆玲珑的技艺,把罗
芙洛这个女警的智勇双全表现出来。港片最出色的场面,教我们都因电影的力量,克服
了物质世界的限制而乐在其中。 若进一步详加分析,我们便可区分不同的动作风格,
并追踪其历史发展。60与70年代武侠片与功夫片的远景及长镜头,交到70年代末洪金宝
等人手里变得更加精巧,到80年代中洪金宝的《快餐车》(1984)及成龙执导的杰作
《警察故事》(1985)时已十分精炼。同一时期亦出现手提摄影的粗线条风格,如罗烈
的《魔鬼天使》(1973)及梁普智、萧芳芳合作的《跳灰》(1976),其后更发展出章
国明的《点指兵兵》(1979)以及黄志强的一系列作品(《舞厅》,1981;《打擂
台》,1983;《省港一号通缉犯》,1994)。 80年代初制作费提高,电影人得以同时
运用好莱坞的技巧,如极端的广角镜及长焦距镜头、前后景变焦、更快速的剪接、不同
速度的慢镜等。开创潮流的《最佳拍档》(1982)及成龙的《A计划》(1983),都有
明显的大都会风格。元奎在《龙之忍者》(1982)中更发展出“精确式”的拍法,以纵
深调度及非一般的宽银幕构图,把动作场面拍得别开生面。没多久,大量影片建立起雕
琢的视觉风格,也许最成功的,要数徐克的《刀马旦》(1986)。此一风格,轻易便给
新派功夫片与神怪武侠片挪用。所制造的外观,赢尽世界各地拥趸的欢心。那其实是光
鲜的美国技巧香港版——纵使其活力与肆无忌惮的创意,已超越好莱坞。 到了90年代
中,这风格看似已过时,年轻导演套用时,都抱有怀疑态度,像《去吧!渣Fit人兵
团》(1996)对刀神的幻想化处理。梁柏坚的《热血最强》(1997)向传统致敬之余,
每场动作都以不同风格拍摄:“一种是吴宇森出名的枪战(。另一种是用刀,跟武侠片
一样。再另一种是曾志伟与杜德智的打斗,近乎谐趣的拳脚片。我拍这三场戏的原意,
是这些都是香港动作片的特色,其他地方没有的。”梁柏坚套用这些传统,部分原因似
是来批判个中那暴力可解决问题的观点,说到底,那其实是关乎法律的事情。梁柏坚的
英雄因拒绝杀人而胜利,他把受伤的杀手带到上司跟前,上司(吴宇森饰演)对他赞赏
有加(赞赏的也许包括过去一直担任吴宇森副导的导演本人;。 有些导演往往受资金
所限,采用松散与即兴的自然主义风格。刘伟强的“古惑仔”系列以手提摄影机拍出的
不优雅的黑帮火并镜头,吵闹之余却带有写实味道。别的导演做法更极端,他们为追求
激烈的表现力,不惜舍弃清晰与连贯性。洪金宝在《东邪西毒》(1994)中的武打设
计,动作都是清晰明确的,但经王家卫偷格加印(step-printing)及鱼眼镜的处理
后,都变得模糊不清乱作一团。有导演也许为了要有追上时代的外观,甚至采用了好莱
坞处理动作不连贯的忙乱拍法。
然而,几种风格通常都会并存。《十万火急》(1997)与《战狼传说》(1997)拍
出惊险刺激感觉,其实套用了不少70及80年代的电影作法。游达志1998年的出色惊险片
《暗花》有生动的剪接,也有强有力的动作,但都不是为了表现纯动作的出神入化,而
是带出极端黯淡的虚无主义那沉重的打击力量。90年代不少港片,在在说明香港动作风
格远远未走到江郎才尽。 与此同时,亚洲的影展电影渐渐走向静态与沉默,似乎借此
宣示对港片恣意煽情的不满。他们的暴力场面,都变得别扭或隐晦。南韩片《黑道初
哥》(Green Fish,1997)都以远景拍摄打斗场面。侯孝贤的《悲情城市》(1989)拍
林文雄中弹,观众简直看不清楚,因为都给影子与前景的人物遮挡。这类亚洲“艺术电
影”自有其议程,且提醒大家大众美学有其限制:香港没有自己的《奏鸣曲》(北野
武,1993)或《南国再见,南国》(侯孝贤,1996)。大众电影探索的,是框限内有限
的选择。然而,他们真的探索框限中各种可能,并且在那些轻易被认为是滥调而遭摒弃
的东西之中,发掘出深度、细微差别,以及教人意想不到的细腻变化。 动作片处处散
发庸俗、粗野及感官的吸引力,是大众电影的典范个案,亦是明显的技艺例子。假如我
们要了解电影所能做到的一切,最好也研究一下即使像chop-socky(破烂功夫片)或
gunfest(粗滥黑帮片)那些低级的类型片。能炮制出许多判断准确的细节,从而产生
刺激迷人的东西来,决非等闲的事。香港电影的艺师令动作生出感情,娱乐万千观众。
他们的努力,仍能使大家明白不少电影的奥妙。
[武侠三大导——张彻、刘家良、胡金铨]
香港60年代中至80年代初,出现三位了不起的武侠及功夫片导演,走的是各异的路
线。可是,三人都曾先后效力邵氏,亦同在功夫武侠片片段式结构及武打常规的基础
上,开创出崭新的天地,而且,他们一直都遭西方影评人不公平的冷遇。 张彻
(1923~2002)是年纪最大的一个,亦是中国南来影人的代表人物。战后不久他便开始
在上海写剧本,其后来到了台湾,还编写及参与摄制了中国台湾首部国语片《阿里山风
云》(1950,张英导演)。1957年,张彻定居香港,开始了多产的导演生涯,执导作品
超过60部,至80年代末退休。张彻是最早一批动手拍新派武侠片(《虎侠歼仇》,
1966)及功夫片(《拳击》,1971)的导演,他的很多作品都无甚足观,但他的佳作,
却以残暴激烈的动作,描绘出自虐式的英雄世界。 60年代中至70年代末,张彻在邵氏
摄制了大量功夫武侠片。他为武侠片创新了复杂的技巧——决速剪接、手提影机拍摄武
打镜头、细心经营画面构图,但暴力程度亦愈拍愈升级。他的画面不仅充斥打斗,还注
入血腥恐怖片的感性。是时的粤语武侠片,对暴力的处理比较干净,但在日本武士电影
的影响下,张彻沉迷于哗众的效果。他对挖眼与剖腹都不视作一回事,但更偏好肢解。
在《独臂刀》(1967)里,方刚(王羽)被师父内定为掌门人,还打算把女儿齐珮(潘
迎紫)许配给他,但他却不见容于两位师兄,遂半夜留书出走。齐珮一向对他不满,拦
途挑战结果不敌,盛怒之下错手砍掉方刚手臂。自此他遭人拳打脚踢,受尽欺凌,直至
学会独臂刀武功,才一雪前耻。 张彻电影的剧本,通常都由倪匡操刀,而主角遭残肢
的场面到处可见。方刚父亲的断刀,成为整部戏的图腾,以示他自己的虚弱和挫败。方
刚自学的武功秘笼就像他的断臂一样,给烧掉一角。张彻那些一报还一报的复仇故事恐
怖之余带有嬉戏成分,与其说是以眼还眼,不若是以眼还耳。《残缺》(1978)汇齐了
各种各样残虐的肢解场面。开场一幕,陈观泰饰演的武林高手一家遇袭,刺客砍去他妻
子的一双腿和他儿子(鹿峰)的一双手。陈观泰后来为儿子换过一双铁臂,结果他长大
后很自然成了恶霸。一天,陈观泰一个不高兴把街上小贩(郭追)打成盲眼,把铁匠
(罗莽)打成聋哑,还打掉途人一双腿(孙建),而另一人(江生)更在他力压头颅下
成了白痴。那些给他残害过的人去学功夫,学成后回来报仇。结果出现连串震撼的打斗
场面,全是针对复仇者的残缺搞出的独门功夫。到最后,那些盲眼、聋哑、缺腿的仇
家,将毒辣的陈观泰四肢锁死。像铁臂儿子般如今换上铁腿的跛子,给他送上最后致命
的一击。 《残缺》这片名,用在张彻众多作品身上亦无不可。
《新独臂刀》(1971)又出现另一种以牙还牙的怪诞方式。片初一幕,便用单刀的
少年豪侠雷力(姜大卫)败于三节棍高手龙异之(谷峰)手下。雷力既是手下败将,就
要如约砍掉自己一只手臂。其后,雷力挚友封俊杰(狄龙)持双刀与龙对打,结果不
敌,更惨给剖成两截。最后一场大战,雷力大叫:“你怎样对封俊杰,我就怎样对
你!”他结果以独臂闪电轮流使用三把刀,对付龙的三节棍。那仇报得甚是惨烈:龙结
果身中三刀(为封俊杰报了仇),还送上一条臂(以偿还雷失去的一条)。这令人不忍
卒睹的镜头,摆平最后的一笔账。 冤冤相报的暴虐世界之中,如影随形的是沉迷于男
性情义的题旨。即使张彻早期武侠片《金燕子》(1967)以女侠(郑佩佩)命名,但剧
情却围绕悲剧英雄银鹏(王羽)发展。独臂刀方刚纵然有两女子爱慕,但片子重心却是
他重新学艺的过程。张彻若为男主角安排了情人,那女子通常只发挥绿叶作用,在一旁
默默支持,不解温柔的男主角只管沉迷于自己的事情。张彻讲兄弟手足情多,讲男女爱
情少,还渐渐塑造出一双双惺惺相惜的男儿配搭(王羽与罗烈,狄龙与姜大卫,傅声与
戚冠军)。在《新独臂刀》里,姜大卫饰演雷力,一个抑郁焦虑的詹姆斯·迪恩型人
物;狄龙则扮演封俊杰,一个坦率直接、乐天豁达的游侠。两人结拜为兄弟时,雷力的
情人芭蕉(李菁)只一旁观看。他们并肩离开,把芭蕉甩在后头。其后雷与封像小哥儿
般坐在吊绳上谈心,封预言雷不久便会跟芭蕉成婚。然后封起程上路,谁料却走上不归
路。此后雷力便只管为他报仇雪恨,把儿女私情抛诸脑后。 张彻后期的功夫片,两男
配搭没有了,代之是西方拥趸熟悉的“五毒”精采组合[即张彻的第四代义子:郭追、
鹿峰、江生、罗莽、孙建。——译者注],把男性情谊发挥得更淋漓尽致,女角分量更
微不足道。诸如《街市英雄》(1979)等作品,皆充斥五毒互相嬉闹的情节。
《残缺》一整本片的内容,都是盲眼与聋哑两人,练习并肩作战下宛如一体的故
事。曾任张彻多部影片副导的吴宇森,也继承了这种男儿之间的豪情浪漫,不乏同性相
吸的暗流,而其作品出现的对应伤处(《喋血双雄》的小庄与Jenny先后瞎眼,《喋血
街头》的俄罗斯轮盘令多人轮流中枪,《辣手神探》的坏人都眼部受伤),也许或多或
少受了张彻那些伤患如几何级数般增加的复仇情节的影响。 刘家良是张彻旗下最重要
的武术指导。他1935年生于广东,十多岁已投身电影界。他父亲刘湛是“黄飞鸿”系列
的武师,也安排儿子在戏中做一些替身或小脚色。刘家良最初在邵氏当武指,1975年才
正式执导。有识之士一致觉得,他此后10年间执导的影片,代表了功夫类型的颤峰成
就。美国人大多觉得功夫片等同B级西部片,而刘家良的作品,却往往使人想起赖
奥·华尔什(Raoul Walsh)在《人力》(Manpower,1941)及《警匪喋血》(White
Heat,1949)中执着的粗线条风格,再多一点基顿式的喜剧感,以及一些约翰·福特似
的挽歌笔触。 刘家良将功夫世界变成他的电影主题。师承南派少林功夫的他,只专心
一意讲功夫的学问、传说及规矩,因此香港电影业的前提像是给他颠覆了:他不是以功
夫为手段以拍片为目的,而是利用电影把功夫这个他所崇敬的传统记录与保存下来。角
色都通过各自的武功门派,界定个性与表达自己。刘家良心爱的演员——其横眉怒目的
光头弟弟刘家辉,不似是个角色,而更像个全心全意尚武的抽象典型人物。
《少林三十六房》(1978)讲出家前的三德和尚(刘家辉)在父亲与友人都遭满清
鹰犬杀害后,逃上少林寺。他央求住持传授功夫,让他报仇雪恨。住持勉强应允,谁料
练武过程异常严格艰辛。少林有三十五房,每房锻炼一种功夫。影片大量篇幅描述三德
怎样潜心学艺,如一房要跳浮木,一房要他头部不动,眼珠快速左右移动,另一房则要
用前额撞沙包。影片以丰富细节表现三德在少林寺的生活,即使洗碗与挑水等杂务,亦
成为锻炼的一部分,刘家良处理得妙趣横生。其后的高潮敷衍了事,交代三德找仇家算
了账,但真正的结局是三德创立了第三十六房,为俗家弟子传授武功,策划反清复明。
刘家良亦会利用自己的喜剧细胞,表扬少林功夫,炮制出轻松可喜的《烂头何》
(1979),《疯猴》(1979)及《长辈》(1981)。《中华丈夫》(1978)犹如粤语版
《驯悍记》,讲中华丈夫(刘家辉)娶了高傲的日本太太(水野结花),新婚后两口子
天天吵架,争论中国还是日本的武术更优胜,最后往往不管在早餐餐桌上,还是客厅与
庭院内,两人都大打出手。妻子天天是手下败将,赌气之下返回日本。她父亲在道馆征
用了几名武士,她带他们到中国,要与丈夫一较高下。丈夫将日本武士一一打败后,妻
子变得温驯起来。片中,每一角色的存在都是为了表演某种功夫,只不过加了点爱国情
操罢了,但刘家良借这个“单一处境”的喜剧情节,大展各家各派的兵器与招式,实在
是中国及日本武术传统的一部娱乐性丰富的教科书。 刘家良把故事情节添上谐趣,效
果生动。《十八般武艺》(1982)以震撼场面开篇:义和团以为神打功夫可抵挡洋人子
弹,排成一列接受试验,结果悉数给同门开枪射杀。义和团一分堂的堂主(刘家良)伤
心失望之余,解散了组织,但总堂派出三堂高手做密探(小侯、刘家辉、刘家荣)追杀
他。影片接着出现连串故弄玄虚的乔装,密探轮流四处侦查,但那很快变成一幕闹剧,
如开张彻玩笑,出现冒牌大侠假扮盘肠大战。此外还有鬼马的茅山法术,术士扭动玩偶
手脚,就可遥控对手一举一动。结局一场刘家良与刘家荣两兄弟决一死战,十八般武艺
倾巢而出。 武术专家声称,刘家良设计的武打,是历来电影中真功夫最多的,而且展
示的都是最灿烂的招式。然而,幸有邵氏影城的资源,使他同时能发展出浓烈的电影
感。《十八般武艺》其中一幕,暗比高低的两密探藏身阁楼,轮流设法以长矛刺插卧室
的可疑人物,同时亦向对方互放飞刀。这一场两人你来我往,带有高潮起伏的节奏,时
而闪电刺插,时而戛然停止,而小刀插进木料或谷包时,又发出柔和的锋声。这一场的
剪接与画面构图,俱预告了80年代动作风格的节奏和动感。 刘家良以纯熟的电影技
巧,融合自己迷恋的武术传统,拍出了他在邵氏后期教人印象最深刻的一部作品。
《五郎八卦棍》(1984)是拆解复仇主题的沉郁之作,开场的沙场大战以写意出
之,风格类似舞台北派。漆黑背景跑出以不同服饰色彩标示的两队人马,随之互相斯
杀,结果杨家将一父七子只余两子生还。六郎(傅声)逃回母亲余太君(李丽丽)身边
却已成疯癫,五郎(刘家辉)出家为僧,练成了八卦棍。最后在奸臣大本营混战一场,
是香港影史中出色的场面,个中虎虎生风的雄浑劲道,直教斯皮尔伯格与沃特·希尔
(Walter Hill)等人同期的“动作电影”汗颜。五郎的八卦棍像狂风扫落叶一样把对
手打得人仰马翻;他从一堆棺木中飞身跃起,向敌人进攻如虎入羊群,又把受伤的八妹
(惠英红)绑在背上杀出重围。五郎快要寡不敌众时,众僧赶来营救。他们用长棍直插
敌人口中,连牙齿也撬了下来。 《五郎八卦棍》强调复仇的代价,连无辜者也卷入五
郎的深仇大恨之中,五郎自己则成了自我沉溺的出世僧人。一旦大仇得报,他便没法再
回家。犹如《搜索者》里的伊顿·爱华斯(Etham Edwards),五郎给仇恨拖垮,没法
再与文明人一起生活,只好浪迹天涯。刘家良看来是站在僧人一方,僧人在他一部又一
部作品中,皆强调复仇之心有损武德,而苦练武功得摒弃世俗虚荣,方可达大师的境
界。 刘家良是无懈可击的片场导演,但他开始执导时,功夫武侠片已走下坡,粤语喜
剧片及警察动作片才是明天的潮流。成龙、洪金宝及新浪潮导演都来翻新功夫片,而刘
家良却耐心打磨功夫片的古典形式,使之尽善尽美。邵氏停产后,刘家良返回国内,拍
过与大陆影人合作的《南北少林》(1986)后,转而炮制城市动作类型(最突出者是
《老虎出更》,1988,以及其中散弹枪、大砍刀与电锯齐出的疯狂决斗场面)。
刘家良在90年代中断断续续地拍戏,《醉拳II》(1994)原由他执导却中途退出,
此因他要求成龙交出正宗的醉拳功夫。《五郎八卦棍》可视为刘家良向一整个本土传统
的告别作,殆无疑义。 胡金铨(1931~1997)一直在香港工作,但却不算百分百的香
港人。他在北京出生,于台北逝世,最后几年的岁月在洛杉矶度过,为《华工血泪史》
这部讲华人赶上加州寻金热的片子筹集资金。胡金铨于1949年移居香港,先后在几家电
影公司工作,最初在美工组,到邵氏后先做演员,再做古装片副导,最后更执导了两部
影片,分别是抗战背景的文艺片《大地儿女》(1965)及武侠片《大醉侠》(1966)。
《大醉侠》卖座成功,胡金铨亦离开邵氏,到台湾拍片,与香港电影公司则仍保持联
系。张彻与刘家良都在片场制度内如鱼得水,胡金铨却别有远大抱负,促使他拍摄大部
头的高成本制作(1971年的《侠女》便拍摄经年)。他70年代的作品,没有一部在香港
卖座,80年代初,更没法筹得资金拍片。后来他应徐克之邀执导《笑傲江湖》
(1990),却跟徐克不咬弦中途退出。胡金铨最后一部作品是中港台拍的《画皮之阴阳
法王》(1993)。《华工血泪史》终取得吴宇森、张家振与其他好莱坞新晋香港影人的
协助而成功集资时,胡金铨却与世长辞。 30年来,胡金铨仅导演了11部长片。其中6部
及2部短片,已足以奠定他的地位,这些又全皆武侠片。他在此类型初试啼声的两部早
期作品,已一鸣惊人,《大醉侠》创新了新派武侠片的格局,《龙门客栈》(1967)横
扫东南亚各国票房。但胡金铨其实对打斗招式不感兴趣,片中出色的武打,他全归功武
术指导韩英杰(因演《唐山大兄》的大反派冰厂老板而在西方广为人知)。 胡金铨纵
然产量不多,却堪称60至70年代香港的最佳导演。他虽是导演,可亦是个学者,拍片前
小心考究布景和服装的细节,更给演员及工作人员派发每场的分镜头草图。这种作法,
在投机凑合的香港影业是闻所未闻的。他走到台湾、南韩及香港离岛取景,牡丽景色使
影片更添魅力,还使他摆脱片场局促的气氛。即使张彻与刘家良的佳作,都难免带有这
种局促感。惊人的动作场面在胡金铨手中,都添上随意的幽默感:无论以酒壶接过飞
箭,或后空翻横越客栈,他那些面无表情的大侠都像布德·布迪查(Budd
Boetticher)的角色那样喜怒不形于色。女侠在武侠传统中已是举足轻重,但胡金铨的
女侠,还多了惊人的武艺、由衷的尊严、神秘的个性,以及冷嘲的幽默感。徐枫是胡金
铨最爱起用的女侠之一,正邪皆能演,她有坚定的目光,眉头则似皱非皱。发现她的戏
分一部比一部吃重,亦是观赏胡金铨电影一大乐趣。胡金铨拍国语片,借以探讨中国皇
朝腐朽的历史悲剧。武侠类型主要是个人复仇及家庭孝悌的故事,但胡金铨却将之拍出
暗藏奸诈、伪装与变节的政治阴谋。他的电影爱以明朝为背景,是时朝廷党派互相倾
轧,残害忠良。他一方面讲中国抵御蒙古与矮寇等外敌人侵,另方面把明朝描绘为儒释
道三家互争长短的时期(《侠女》;《空山灵雨》,1979)。
胡金铨的电影笼罩着浓厚的历史气氛,他讴歌明朝游侠的侠义之风,树立了香港电
影罕见的理想英雄主义形象。假如张彻英雄的特质是男性情义,刘家良的是献身少林武
学,那胡金铨侠士的特质,便是为一个目标而奋战——那目标又往往是忠君爱国,锄强
扶弱。无私的侠士与侠女,都有冷傲严肃的个性,与张彻那些残缺英雄的痛苦吃力,与
刘家良那些功夫高手的律己苦练,都不可同日而语。影片交代他们的心理状况,顶多寥
寥几笔,在《忠烈图》(1975)里,他们甚至有如符号,但因此显得格外纯净庄严,成
了武学至高境界宁静致远的象征。对胡金铨而言,行侠仗义的观念,嫉恶如仇的情操,
乃中国数千年惨痛历史遗留下来最光辉的传统。 就以《龙门客栈》为例。片首旁白清
楚讲出故事发生在1457年,大太监曹少钦(白鹰)控制两个特务机关,即分别由皮绍棠
(苗天)、毛宗宪(韩英杰)掌管的锦衣卫与东厂。曹少钦处决了兵部尚书于谦,于谦
子女依法流放边疆。曹决意在押解他们往塞外的途中暗施毒手斩草除根。于谦子女在路
边遇上伏击,幸得路过侠士朱骥(薛汉)出手相救。曹于是率众赶往龙门客栈,图再施
辣手。但当皮与毛两队人马杀到客栈时,却遇上神秘侠士萧少磁(石隽),双方上演有
如里昂尼(Leone)的酒馆枪战般愈演愈烈的连场比拼。对方虽人多势众,但萧奋战之
下更杀死了毛宗宪。其后渐渐发现,萧是奉客栈掌柜吴宁(曹健)之命前来相助,吴宁
原是效忠于谦的旧将。再后来发现,朱骥及其妹朱辉(上官灵风,女扮男装)亦来助吴
宁一臂之力。到了黄昏,酒馆躁动,有人暗施奸计,有人酒中落毒,有人隔墙有耳,亦
有人遭暗杀。冲突最后一触即发,为保忠良之后侠士侠女展开了一场持久战。影片倚重
穿插其间的次要奸角,他们的主要作用是拖延跟大反派正面交锋的时刻,但影片运用历
史细节、悬疑手法及花招托辞来处理此类型常规,使观众跟角色一道,不断在推敲真
相。 张彻与刘家良的武功高手,以刀剑和功夫表达一己感情,以及跟敌人沟通。胡金
铨的侠客,施展的武功都是干净利落、不带情感的,打斗也主要显现他们锲而不舍追求
目标的精神。胡金铨的影片,毋须出现苦练武功的环节。他的侠士侠女,一出现已武艺
高强,处事镇定,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观众为之雀跃。只有在高潮的殊死战,他们的
神情才稍为绷紧,但即使这个时候,亦绝少动怒,顶多只互换几个锐利目光,仿似用传
心术沟通下一步战略。每当有侠士处于下风,另一个就会跑出来拔刀相助。《侠女》有
最具特色的一幕:顾省斋(石隽)与石将军(白鹰)眼看快将不敌锦衣卫首领许显纯
(韩英杰),慧圆大师(乔宏)仿似腾云驾雾般飘然而至,图以佛理劝服许放下屠刀,
许后来突然发难刺伤慧圆,但给慧圆打至天旋地转。慧圆成了禅的体现,也许是受日本
电影影响,胡金铨电影的侠士侠女,都有禅意。 武指韩英杰受过京剧训练,胡金铨则
坦承,他把武打场面都设计得像芭蕾舞那样,所谓武打,其实远离现实。树林之中或酒
馆桌子之间的追逐,都配有京剧打击乐,特别是响板。角色出现时,胡金铨为求突出,
不仅伴以刺耳的响板声,还有扫视环境的锐利目光与突然的接镜。他声称,西方艺术在
模仿与表现之间拿不定主意,中国艺术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故能两者兼备。侠士与侠
女的打斗,采取既非严格写实,亦非天马行空的方式,加强了人物气势。因此,武打成
为既有推进力,亦带优雅及力量的视觉意象。
影评人喜欢把胡金铨的主要作品分成两类。一类是《大醉侠》、《龙门客栈》、短
片《怒》(1970)及《迎春阁之风波》(1973)等,焦点全是客栈。胡金铨觉得远离人
烟的客栈,“是最戏剧化的场所。在那儿,各类冲突都会发生,能这么压缩时间与空间
的地点,着实不多。”在客栈,人人各怀鬼胎,有侠士乔装卖唱艺人或不懂武功的商
旅,有将领来设大本营,更有密函互通、阴谋酝酿。醉汉表面毫无意识的一曲,或会分
散王爷郡主的注意力,或能以密码传达信息。客栈的中心地带亦为追逐与打斗提供多层
次的场景,桌子是跃起的极佳垫脚点;女侍跳上楼梯,便可向麻烦的客人俯冲出招。胡
金铨大可利用扰攘不休的客栈,精心设计宽银幕构图的武打影像。 但客栈影片也非完
全局限在室内,冲突最终都会蔓延到门外。胡金铨第二类作品,主要是外景,教人惊艳
的湖光山色不时出现画面,《侠女》是个中原型。该片始于一个村庄,上集的结局有胡
金铨最了不起的一场——竹林凌空激战。下集的空间更进一步,侠士侠女由树林打到山
峦,再由山峦打到幻变成佛家空灵境界的海边。《忠烈图》更犹如武斗场面的大观,打
斗由海边开始,穿越树林,再走回岩石嶙峋的海岸,期间只有在陈设井然的倭寇巢穴一
场,镜头才跑回室内。《空山灵雨》则有各种空间混合,佛寺不仅变身诺大的舞台场
面,还有走廊、屋顶及通道贯穿其间,造成如蜂巢般的空间。然而,即使这儿四通八
达,到底仍是局促,两反派女安(孙越)与白狐(徐枫)结果逃到山上。身穿红黄二色
的高僧女弟子飞身追至,与他们大打出手。 这些影片除表现侠义理想与壮观的视觉效
果,还有引人入胜的古怪电影招数。胡金铨拍摄与剪接一场直截了当的武打,完全胜任
有余,但他却往往选择那些大家只可称之为实验性的风格化手法,力求表现侠士侠女超
凡脱俗的矫健与灵巧。他那些人头涌动的场景,可用来遮掩局部冲刺与跳跃的动作。侠
士在镜头内外穿来插去,在走出画面时出招,我们要等到他攻击的目标负伤进入画面,
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片中人又往往飞快地掠过画面,好像摄影机也跟不上他们的速
度。他更利用替身,来制造现实里不可能的视觉戏法。《忠烈图》的伍若诗(徐枫)便
施展“一阵风”招式,神出鬼没袭击对手。 除此,胡金铨对其快速剪接颇为自豪,他
声称自己是首个运用八格镜头的香港导演。他运用构成剪接这种应可把动作弄得清晰的
方式,可然后他又想尽办法将之拆解。胡金铨喜欢在起、跃、落这过程中偷掉几格画
面,又或索性删去其中一或两个步骤,因此侠士的身法变得突兀而令人手足无措,观众
眼中如是,敌人眼中亦然。《忠烈图》的许栋(韩英杰)飞跑后飞踢俞大猷(乔宏),
然后飞快退后,再往前跑,再施飞踢,如是者重复了十回。胡金铨处理每一次凌厉的飞
踢,皆运用快如闪电的剪接法,但每次的镜头组合皆有所不同。他几乎每次都删去动作
某些步骤,展现出构成剪接其实可以制造各种各样的省略效果。此外,胡金铨亦明目张
胆运用跳接,把施袭的威力拍得更惊人。
90年代的港片剑侠,总爱在半空翻腾不休,但胡金铨的片中人却都是突地跃起又忽
然落地。《龙门客栈》的高潮,曹少钦有否真个翻越树顶?即使那些侠客真的停留空中
好一阵子,他们的动作都不过是连串如电影速写般的抽象镜头的连珠炮发。省略剪接让
观众只能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间窥见动作的轨迹,侠客高强的本领,因此亦半带奇迹的况
味。 在王家卫的《春光乍泄》(1997)之前,《侠女》是惟一在戛纳获奖的香港电
影。该片捧走的,是实至名归的“优异技术”(superio,technique)特别奖。该片获
奖,引起西方对胡金铨作品的兴趣,但一般而言,他的作品依然罕为人知,只偶然在回
顾展中放映,而且亦几乎全无影带推出市场(向来欣赏他的日本人,则推出优质的宽银
幕影带版,也出版了一部研究他的专著。[此作的中译版即胡金铨述,山田宏一、宇田
川幸洋著,厉河、马宋芝译的《胡金铨武侠电影作法》(香港:正文社,1998)——译
者注])。1966~1979年,胡金铨是全球最佳导演之一,并且亦肯定是依附香港影业的
导演中,大胆实验性最强的一人。他的成就,在于他丰富了大众电影的传统。
第9章 前卫大众电影
香港近期的艺术电影,无论在电影节或海外市场取得多大成就,依然深深扎根于本
土的娱乐传统。90年代初电影制作量飘升,为创新的电影缔造了新机。只要有强大明星
阵容,影片卖埠东亚区大抵已不成问题,导演于是可做出一些颇大胆的实验。 李仁港
的《'94独臂刀之情》(1994)一开始,在震人心弦的不祥鼓声衬托下,画面出现片头
字幕,扑朔迷离的影像接着排山倒海而至:大雪纷飞;枯叶在旋风中飞舞;身披黑大衣
的武士挥刀相向;女人诡秘望向镜头;男女走在荒凉的树林之间;坟场与日本寺院飞快
闪现。故事接着才正式展开。我们看下去时,终于一一解读了那些影像,渐渐明白序幕
其实抽取了影片部分画面。所出现的效果,仿佛要来提醒大家该片一些重复出现的仪
式:名义上发生在30年代日本荒原的一幕幕精心设计的决斗;画面以非写实的黑、白、
灰三色为主,只偶然给飞溅的腥红血花划破;所有角色皆穿着黑大衣;主角两父亲的对
等关系。《'94独臂刀之情》的序幕是一堆疑幻似真的片刻,预告了往后出现的故事。
这样的技巧换了在欧洲片中出现,实验意味就好像很强,近似英格玛·伯格曼的《假
面》(Persona,1966)与阿伦·雷乃的《美国舅舅》(Mon Oncle d'Amerique,
1980)两片以序幕点题的做法。可是出现在类型片中,这样的序幕虽然令人摸不着头
脑,但由于够刺激,一般观众都不会有异议。事实上,观众不时可以看到类似的做法。
比方说,大家可视之为类似电视片集开始时,预播的精采片段;又或不少港片在片末字
幕出现时,重拾的精采镜头。甚至可以是辑录精华片段的预告片。若说影片把片末字幕
的蒙太奇片段搬到片头,亦无不可,甚至乎,那也许根本就是给大家看预告。不管怎
样,这种做法着实把商业常规变成新鲜的形式手法。 娱乐的东西,会在满足基本需求
的同时创出新意,某些如科幻与侦探等类型,便十分欢迎创新的说故事手法。娱乐亦是
闹着玩的东西,我们不应为那些吸引观众的手法,同时被用作开放性的实验而感到惊
讶。港片拥趸往往认为,港片出人意表的原创性,是在仓促、经费不足、品味低俗(或
无品味)及一股傻劲等因素影响之下,盲打误撞而产生的。其实,真正的情况往往没那
么神奇。于商业片而言,实验往往并非漫无目的为所欲为,而是自觉的运用技艺。希区
柯克玩弄观点的狡黠,小津安二郎风格化形式的惊喜,以及《'94独臂刀之情》蒙太奇
序幕的璀璨,没可能都是导演无意识状态下自然出现的。他们的创新,是耐心经营的成
果。有抱负的技艺大师,会受竞争、不甘循规蹈矩或不欲自我重复等心理影响下,向传
统挑战,从而测试自己在遵守游戏规则的同时,还能走得多远。
香港艺术发展局于1996年拨出相当于数十万美元的资金,资助电影及录像短片制
作。扮演举足轻重角色的是盛智文媒体中心,由香港艺术中心于1993年创办,旨在为本
地独立电影人提供制作器材及后期制作的设施。艺术中心亦与香港市政局合办每年一度
的香港独立短片及录像比赛。 在盛智文媒体中心的影响之下,当地发出了拍摄新电影
的呼声。独立电影团体“影意志”宣布香港制作以至整个亚洲文化,皆出现危机。影意
志成员摄制的16毫米及35毫米作品,都是较激进“1997,主权移交的一年,影意志首次
举办作品回顾展;独立、手工制作、超小制作费度身订造、建制外、新趋势、实验、另
类,难以归类,不趋时也不过时,前卫、越界、非常优秀及不太优秀,应有尽有一切都
因我们选择了拍片,选择了创作电影。”及至1999年春,影意志发行多部35毫米短片及
剧情长片,香港仿佛已替独立电影制作奠下生气勃发的基础。 也许过来人会记得,自
己老早亦作过类似尝试。1968年,以大学生为对象的月刊《大学生活》创办了电影会,
放映会员的16毫米作品,而制作成本低得多的超8,则为更多更多人制造了机会,电影
会因此相继成立。新浪潮少数成员,办一度与独立电影扯上关系,但香港的独立电影,
却从来不会像美国、欧洲或日本那样,能在影业内找到发展空间。实验作品得靠每年一
度的电影节,才获得曝光机会。 唐书璇的例子,最能说明70年代新观念引进影业的困
境。唐是香港首位重要女导演,也是新浪潮的先驱。她1941年在国内出生,后移居香
港,再负笈美国南加州大学电影学院。其首作《董夫人》(1970)属于香港早期的独立
制作,唐书璇先在美国筹得资金,往港、台两地拍摄,再回到美国做后期制作。该片在
香港票房惨淡,但在北美及欧洲放映都很成功,更成为受欢迎的影展电影。
唐书璇的第二部作品《再见中国》于1974年拍成,但迟至1987年才获正式发行。她
又拍了两部社会讽刺喜剧,之后退出导演生涯,移居美国。[《再见中国》完成后遭香
港电检处禁映,到1980年才解禁。唐书璇另两部作品是《十三不搭》(1975)和《暴发
户》(1979)。——译者注] 香港影评人认为,唐书璇首作《董夫人》是新浪潮的先
行者,而且对一个才20来岁的电影人来说,更是难得的老练和精致。影片取材自林语堂
的民间故事[即林语堂《中国传奇小说》中的“贞节坊”。——译者注],讲村民要给
寡妇董夫人(卢燕)树立贞节牌坊,但杨尉官(乔宏)却对她萌生爱意。董夫人极力克
制自己,杨尉官便转而追求她女儿维玲(周萱)。维玲与杨拜堂成亲之际,董夫人的贞
节牌坊也树立起来,但这时她已心力交瘁,濒于崩溃。唐书璇也许受西方女性主义运动
的影响,而把影片变成一则女性情欲压抑的寓言(弗洛伊德心理学的象征亦明目张胆:
情难自禁的维玲抚摸玉蜀黍,欲念高涨的董夫人斩掉公鸡头)。画面上,《董夫人》亦
很有感染力。香港影评人皆指出,她的电影融会了中国诗与画的手法。唐书璇以新意念
运用外国电影常见的摇镜与松镜(变焦距)合一风格,而她的叠印和凝镜(定格),更
是日后王家卫也使用的板斧。 《董夫人》大胆实验的精神,很有欧洲及拉美“新电
影”的影子,与其后新浪潮的作品相比,唐书璇的作风令人倍觉敢作敢为。国际知名的
新浪潮代表作,如方育平的《父子情》(1981)、许鞍华的《投奔怒海》(1982)和严
浩的《似水流年》(1984)等,都是内容充实的写实作品。在香港拍自然主义式的电
影——即是说,于左邻右里取景,操当地方言,以及起用不知名演员,乃是大胆的举
动,但以世界标准来说,却不算冒险。然而,有些导演依然想尝试不寻常的东西。徐克
的《第一类型危险》(1980)最初的版本,通过乱放炸弹这样一个愤世嫉俗的故事,探
讨阶级分歧与政治暴力。富家子(区瑞强)和同学为贪一时之快,到处放炸弹闹事,终
于引致便衣探员(罗烈)的虐待狂妹妹(林珍奇)要胁他们,弄致益发不可收拾。但电
检官员担心影片会引起模仿破坏治安,徐克于是被迫重拍一些场面,如学生闹事改为无
牌照驾驶闯祸后不顾而去,而曾打越战的美军走私军火的情节本来简略,如今却要加
长。徐克风格既粗糙亦挑衅,还加插了布努艾尔式的影像,如猫儿掉下插在铁枝上,年
轻学生在坟场遭枪杀。片末的屠杀,很有弗兰多·阿拉市(Femando Arrabal)作品
《杀人万岁》(Viva la muerte,1971)中激烈得令人不安的无政府主义色彩。
谭家明的《烈火青春》(1982)把爱情故事与日本赤军的阴谋交织一起,从而带出
另一个触及阶级差异的复杂故事。这一次重剪影片的是电影公司,但谭家明却不肯承认
重剪版本是他的作品。谭家明被公认是新浪潮最激进的一员,他的首作《名剑》
(1980)带有优雅的日本情调(弧形推轨、讲究的人物剪影及省略的剪接手法),但
《爱杀》(1981)却是优皮血腥恐怖片(yuppic Guignol)的尝试。新浪潮不守成规的
作品之中,想像力量丰富的,要算是黄志强执导、廖咏梁编剧的《打擂台》(1983)。
该片描述21世纪初,一家传统跆拳道武馆(正道馆)与类似朋族的新纳粹俱乐部(交叉
帮)之间势成水火的故事。极端残暴的气氛,在电子合成器不断发出的强劲节奏之下,
更加使人着迷。该片对白几乎付诸阙如,故事又总发生在夜晚、深遂迷蒙的户内,活脱
香港版的《2020》(Blade Runner)。 这些电影都以强烈及粗旷的作风批判社会,但
与同期杨德昌和侯孝贤的台湾“新电影”相比,即使最反传统的新浪潮作品,都显得靠
向好莱坞的一方。徐克有这样的看法:“我们从没有深究,新浪潮的精神和精髓是什
么。我们有些什么跟香港过去的电影人有重大分别?其实,我们的分别不大。”说得甚
是,但不管怎样,新浪潮的确为艺术电影开辟了一方小天地。 香港近期的艺术电影,
无论在电影节或海外市场取得多大成就,依然深深扎根于本土的娱乐传统。关锦鹏作品
《胭脂扣》的高潮一幕,很能说明这个道理。30年代石塘咀红牌妓女如花(梅艳芳)与
情人十二少(张国荣)相约同赴黄泉,结果只有她死去。如花的鬼魂来到80年代的香
港,寻找失信的情人,发现他在电影公司当临时演员。正当她走近垂垂老矣的十二少
时,关锦鹏把她与外面正拍摄飞身下跃的女侠影像并置,而在电影的虚幻与现实的伤痛
之间,产生一种对比,同时亦把女侠冲天的怒火,掺进如花的哀伤之中。即使镜头揭穿
了吊线与舞刀弄剑特技的不尽不实,关锦鹏仍借助类型传统,来加强以下对比:今天的
香港,不会有人为情而死。30年代的石塘咀,纵是糜烂颓废但等级分明,古代的中国,
仍有侠义的高贵情操。此片片名,其实亦是向香港摄制的首部剧情长片《胭脂》
(1925)致敬。 “高档艺术”电影不断跟娱乐眉来眼去,主流便会给这些电影腾出生
存空间。胡金铨、徐克、吴宇森及其他导演受技艺传统激发,往往为了追求生动及表现
力的同时,纷纷摸索各式各样的风格。
90年代初电影制作量飙升,为创新的电影缔造了新机。只要有强大明星阵容,影片
卖埠东亚区大抵已不成问题,导演于是可做出一些颇大胆的实验。 知名例子之一是
《阮玲玉》(1992),关锦鹏以极具野心的手法,拍摄30年代上海电影明星阮玲玉的传
奇。他利用交叉剪接(intercutting),把阮玲玉旧片中的片段、张曼玉饰演的阮玲玉
展现后者的私生活,以及张曼玉与关锦鹏论及这部电影的访问记录接在一起。该片交替
出现不同的叙述层次,以西方标准看是平平无奇,但在香港电影却几乎前所未见。另一
个较少人知的例子是影评人陈耀成执导的《浮世恋曲》(1992),是两对夫妇争论移民
离港与否的故事,其间穿插一连串女主角想写给莉芙·乌曼(Liv Ullmann)的信(乌
曼曾批评香港处理越南船民的手法)。影片有鲜明的价值取向,承接了1969年戈达尔式
(Godardian)独白的风格,即把谈话头(talking heads)固定在抽象的背景前面。不
过,片中硬绷绷的信息,却被诗意的蒙太奇及画外音那感情丰富的读信声音软化了。
受惠于影业兴旺的导演,最知名的是王家卫。他那明星阵容强大的首作《旺角卡门》
(1988)有幸在台湾卖座理想,他因此可开拍第二作《阿飞正传》(1990),为新一代
带来突破。虽有三大巨星助阵(张国荣、刘德华、张学友),又有第一线演员张曼玉与
刘嘉玲演出,但王家卫这部重人物而轻剧情的慵懒爱情小品,却酿成票房灾难。然而,
影评人却大为兴奋,以致该片好评如潮,并一举夺得每年一度的香港电影金像奖的五个
奖项。其后王家卫重返编剧岗位,直至取得台湾资金,拍成《东邪西毒》(1994)。其
余两部作品《重庆森林》(1994)与《坠落天使》(1995)都起用年轻明星,尽情表现
随意松散的剧情、稍纵即逝的影像;这些风格,处处令人联想到时装摄影与音乐录像。
王家卫的作品纵然不受一般大众欢迎,却跟“软件世代”的脾胃一拍即合。 王家卫成
就突出,所有香港导演都无法漠视他的一套。王家卫在泽东电影公司的拍档刘镇伟,似
乎对他最亦步亦趋。刘的黑帮爱情片《都市情缘》(1994)与《旺角卡门》相似,《天
长地久》(1993)多少亦可与《阿飞正传》相提并论,疯狂搞笑的《射雕英雄传之东成
西就》(1993)的演员阵容与原著都跟《东邪西毒》一样。其中《都市情缘》尤为有
趣,该片把王家卫的旁白风格通俗化,又不断以传呼机传讯及传情来交代角色及剧情发
展。即若创意极强的徐克,也许亦感到王家卫的影响力。《刀》(1995)的冥想式旁
白,以及快慢镜速度的细腻变化,都可以解读为对《东邪西毒》的一个反浪漫化的粗暴
回话。 王家卫的成功,重塑了本土电影视与听的面貌。今天,不少惊险片和爱情片,
都采用他所喜爱的内心独白、怪异的镜头角度,以及不按时序发展的剧情。
仰慕王家卫的一代,模仿情况就更厉害。林海峰的短片《天空小说》(1995)及
《废话小说》(1996)的一些片段,明显以《重庆森林》为蓝本。曾任平面设计师与电
台DJ的林海峰,把王家卫风格转为向电视广告靠拢(《废话小说》由商业电台制作、富
士胶片与宝丽金唱片公司赞助)。林海峰又联同另两位导演(甘国亮、葛民辉)一起炮
制集锦片《四面夏娃》(1996),尽显“后王家卫”的各式板斧。该片把片尾字幕以逆
序方式改放片头,还配上因转录而变得粗糙的录像画面及刮擦唱碟混成的音乐。片中四
个故事都由吴君如主演,还声称旨在表现女人的不同面貌,但许多时,都只是运用了颠
簸的摄影技巧、糖果般的色彩及有如《坠落天使》风格的拼贴。 《四面夏娃》另一导
演葛民辉过去当电台DJ时,跟林海峰是拍档,如今则经常演出如《百分百感觉》
(1996)那样的青春爱情喜剧。他执导的首部剧情长片《初缠恋后的二人世界》
(1997),若以西方标准看,大抵是至今香港主流电影中最具有实验意味的作品。影片
一开始,戴起墨镜和骇人假发的葛民辉解说,王家卫于1996年1月联络他,叫他拍这部
片。可是,当面对此片断断续续的拼凑影像、机关枪般停不了的剪接,以及刻意欲语还
你的叙事方式,我们实在不知道王家卫怎样想(更逞论日本的投资者了)。葛民辉首先
勾勒出几个构思中的初恋故事的轮廓,两三个这样的故事才开始,几场过后便给放弃
了。片子约过了半小时才步入正题,首个故事刻画精神有问题的垃圾佬(金城武),每
天晚上都碰上梦游女孩(李维维)。“初缠”故事就这样结束(其后虽重现一些画
面),另一叫“恋后”的故事又告开始。杂货店老板(葛民辉)逃婚,另娶他人,后发
现初恋女友(莫文蔚)在店铺里流连不去。片末,葛民辉本人再度出现,向观众说:
“我不知道怎样拍这片,我该怎么办?”然后,他向王家卫道歉。 葛民辉借着其笑星
形象,使跳跃的琐碎故事变得不乏趣味,且使该片不至于沦为矫扭造作纯技巧的卖弄。
复式故事的手法其实仿效《重庆森林》,葛民辉在旁白中也指出了这一点,而风格则是
各种技巧的狂乱结合:鱼眼镜的扭曲影像、自问自答的旁白、不同速度的快慢镜、斑驳
的色彩,以及插科打浑的模仿片段等。每当某场戏有发展的可能,即有朦胧画面或不相
关的另一些零碎情节介入,把剧情打散。《初缠恋后的二人世界》片如其名,真的变成
了微风中飞舞的垃圾[此片的英文片名是“First Love:The Litter on the
Breeze”,意即“初恋:微风中飞舞的垃圾”。——译者注],但那的确使香港电影前
卫的大众化潜质受到注视:很少国家会让这种临时即兴的创作起用大明星,又能安排在
多厅影院放映。 上述作品及其他更多影片里,导演讲故事时都拥有前所未有的自由
度。迂回及松散的故事线,已成为当地不甘从俗的电影的一个前提。张伟雄的剧情长片
《月未老》(1997),是艺术发展局资助独立创作初期的成果。该片刻画突然发现自己
怀孕的女孩(何珮颐),从而在月圆之夜追踪几个年轻人,相知相遇的交叉轨迹。
余力为的《天上人间》(1999)则是艺术发展局另一资助作品,也是以几个人物命
运的交叠为题。该片反戏剧化的冷静抽离及静态的场面调度,都接近侯孝贤主导的台湾
传统,但结构上,故事环扣和纠结的方式却有着王家卫的风格。 在王家卫、昆汀·塔
伦蒂诺及奇斯洛夫斯基的影响之下,部分类型片亦走向更复杂的叙事结构。其中引起最
少混乱的技巧,就是把平行的故事交织一起,警察片如《三个受伤的警察》(1996),
荒诞黑帮片如《去吧!揸Fit人兵团》(1996)等,都属此类。青春喜剧亦多见互相穿
插的剧情,交代一伙同住男女,各自面对爱情或事业的危机。早期例子是优皮爱情故事
《新同居时代》(1994)。霍耀良的《冒险游戏》(1995)先讲一对男女,稍为探讨两
人关系后,转而追踪与他们在街上擦身而过的男人,然后慢慢道出这男人的故事。最
后,两个故事交叠起来。 其次,较为少见的方式是拼接剧情,即先后讲两个或以上的
完整故事,再通过或人物、或母题、或仅是空间的相接,把故事连在一起。王家卫的
《重庆森林》是该做法的原型,但一部使人耳目一新的恐怖片,亦借用这种手法。那就
是《二月三十》(1995),首故事“眷恋”讲潘家诗(陈淑兰)的未婚夫(陈启泰)撞
车身亡后阴魂不息,他闯进家诗的生活,后来才接受死亡的事实。第二个故事“别恋”
描述不尽责的父亲(林保怡),亦在另一宗交通意外中死去,他借尸还魂后,才发现躯
体生前属于一个荒淫残暴的连环杀手(黄秋生)。两个故事借着吊儿郎当的年轻探员
(黄子华)连贯起来,他一方面追求“眷恋”的家诗,另方面在医院碰到“别恋”中借
尸还魂的货车司机。两主角还魂后都变成禽曾,给无辜者制造痛苦,但第二个故事中,
货车司机发现自己生前因烂赌而冷落妻儿,对家庭不负责任,道德层次比较复杂。探员
这个角色起着补足作用,为“眷恋”人鬼殊途的言情感伤,以及“别恋”的认真及讽刺
调子,添加略带不文的喜剧效果。若说交织式故事是喜剧及警察片常用手法,拼接式故
事其实亦是恐怖片类型一个方便的格式(其他例子如《夜半一点钟》[1995]及“阴阳
路”系列[1997~]等等)。 最复杂的一种情节模式,需要分岔型的故事发展,像奇
斯洛夫斯基的《盲打误撞》和雷乃的《吸烟/不吸烟》(1994)。影片先发生连串事
件,然后返回节骨眼重新出发,描绘出事情另一可能的发展。查传谊的《旺角揸Fit
人》(1996)里,暴虐的黑道人物叻君(吴镇宇)遭神秘刺客所伤,被送到医院。在他
画外独白的带引下,出现追溯其黑道生涯的倒叙片段,镜头下的他不是反派,而是受害
者。叻君博得观众同情后,画面回到现在,他躺在手术床上,已捡回性命,旁白再度响
起,他承认自己撒谎。接着出现另一段长长的倒叙,修正观众刚才所见的自传:“我天
生就是个黑社会。”较他大的男孩没来欺负他,而是他欺负人家;朋友亦没出卖他,而
是他出卖了别人。这结构或许有点儿卖弄聪明,但却敢于引导观众情绪,对叻君由反感
变同情,再由同情变更抽离的鄙视,因为他罪恶滔天已无药可救。一如查传谊其后的
“揸Fit人”续集,黑社会的神秘感及英雄神话在片中魅力尽失。 《旺角揸Fit人》只
不过是主角先瞎扯往事,后交代真相。韦家辉执导的《一个字头的诞生》(1997),则
有更细心经营的分岔故事,“虚拟”的情节全不是真实的。片中主角黄阿狗(刘青云)
是个黑道小人物,他看过掌后,到按摩场会友,答允阿宝(张达明)参与他们走私黑车
返大陆的勾当。结果一众事败,全皆送命。然后片子返回黄河狗到按摩场赴约,但这一
回,他却选择不一样的路。他不肯参与走私,然后扬长而去。不过他遇上按摩场女郎
(李若彤)及阿Matt(吴镇宇),后者央求他一起到台中作买卖,他去了台湾,结果不
但要坐轮椅更遭陷害入狱。接着影片再重返过去时空,而且还是最初一幕:相士告诉
他,他或会到大陆,或会去台湾。影片结尾,黄阿狗在街上碰到阿宝,将对方脱得只剩
内裤。他掉头走时,阿宝在后面高叫,着他最好当晚到按摩场去.
黄秋生的《金装香蕉俱乐部》(1996),是所有这些形式选择一次异想天开的大杂
烩。该片围绕电台的电话来电节目“香蕉俱乐部”,由四个DJ主持。他们接到三个来
电,分别诉说不同的故事,蛊惑仔(黄子华)为了信教的女友(周慧敏)和她当探员的
父亲,试图改邪归正;为取悦丈夫(邵国华),年轻妻子(关咏荷)去隆胸;自命风流
的猛男(黄秋生),为追求女同志假扮同性恋。影片的故事结构看似属拼接式,而穿插
着电台主持对来电者故事发表意见的段落,则成为故事框架。但某一故事的人物,亦会
突然出现在另一故事里,如蛊惑仔会闯进妻子的故事,于是又产生交织的情节。此外,
蛊惑仔的故事以分岔手法处理。在首个故事里,蛊惑仔从省港旗兵手上救了探员一命,
但其后穿插在妻子故事中却出现同一场面,但对峙结果是蛊惑仔与探员都死在大陆人手
上。除此,饰演四DJ的演员,都同时扮演故事里的人物。 当然,这些赶拍之作的大胆
作法,也许基于剧本材料不足,需要拖长枝节所致。但韦家辉的《一个宇头的诞生》却
自觉离经叛道(片中有一场倒转影机拍摄的打斗场面),而主旨亦流于外露。《金装香
蕉俱乐部》的故事,则有无数个可能的发展方向。然而,类似类型片所作的尝试,实验
野心比美国近年许多“独立”电影还要强得多(美国独立电影人似乎爱仿效塔伦蒂诺离
题的对白,香港人则似乎钟情他来回往返的剧情铺排)。值得一提的是,上述大部分影
片,都是在1993年后影业不景的阴霾下拍成的。大抵因为日子艰难,驱使蚊型制作的年
轻电影人,炮制新鲜口味吸引观众,无论风格与叙事形式,他们都尝试偏离成规的实验
做法。 环顾今天的香港电影,王家卫依然是最具有艺术风格、最敢于创新的导演。
1988年至今,他只执导了6部作品,而且没有一部在本土卖座,但他却是影评界的宠儿
[英文原著出版时,《花样年华》尚未面世,其实至今他已有7部作品。而《旺角卡
门》的本地累房逾1100万港元,卖座可算不俗。——译者注]。
《阿飞正传》一举拿走香港电影金像奖五个奖项后,王家卫于1994年更是大丰收,
凭《重庆森林》与《东邪西毒》囊括七奖。翌年,《坠落天使》也夺得三奖。1994年威
尼斯影展中,《东邪西毒》获颁“奥撒拉”摄影特别奖,《春光乍泄》(1997)更获戛
纳影展颁发的最佳导演奖。他的这些电影,都成为欧洲及北美艺术影院的最爱,连塔伦
蒂诺也向其发行商施压,买下《重庆森林》的美国版权。到了1998年,不少影评人都视
王家卫为世界最重要导演之一。 在王家卫身上,香港找到了可以卖埠的影展导演,一
个连知识分子也不会羞于喜爱的导演。王家卫是世界性的。香港影业中人,大抵人人都
觉得加利·马歇尔(Carry Marshall)值得模仿,但王家卫却倾幕贝托鲁奇、戈达尔、
布莱松、安东尼奥尼和小津安二郎。他极爱看书,又表示偏爱马奎斯(Marquez)和曼
努埃尔·普伊格(Manuel Puig)的作品(他说,从普伊格身上学会拼合零碎片段,构
成情节)。欧洲人喜欢将他列入戈达尔派,塔伦蒂诺与其他美国“独立”导演则视之为
兄弟,影评人则称他为表现后现代都市文化及香港“九七”焦虑的寓言家。他长期与我
行我素的新浪潮导演谭家明合作,除替谭的《最后胜利》(1987)撰写剧本外,还请他
协助其众多作品的后期制作。 然而,王家卫否认拍的是艺术片:“我觉得自己是个不
很成功的商业导演。”他纵然享有前卫的美誉,但实际上却是大众娱乐里熬过来的。他
最初给电视肥皂剧和悬疑剧集写剧本,还声称在80年代,写了50个电影剧本。香港影业
最蓬勃的时期,他才有机会执导。首作《旺角卡门》其实是刘德华主演的连串黑帮英雄
悲剧的其中一部,是在《英雄本色》开创的风气下拍成的。《旺角卡门》卖埠成绩理
想,王家卫才有机会拍《阿飞正传》。其后外埠市场使功夫武侠片复苏,他于是取得台
商资金开拍武侠片《东邪西毒》。 王家卫所有作品都极之雕琢,然而都深深扎根于类
型。《旺角卡门》大排档厮杀一场,人物在绷紧的塑料布帐前互相扭打,有如重现林岭
东作品《龙虎风云》(1987)片首的庙街夜市杀人一幕(两片的摄影师都是刘伟强)。
《东邪西毒》的兄妹慕容燕、慕容嫣(林青霞),大抵来自徐克“笑傲江湖”系列里林
青霞的双性角色东方不败;慕容燕、慕容嫣在湖面运功炸起圆环水柱,亦是重新炮制王
祖贤在《东方不败风云再起》(1993)向脚下湖水猛轰一幕。黑泽明与里昂尼
(Leone)对香港电影人的影响,在《东邪西毒》一片中昭然若揭,尤其是夕阳武士
(梁朝伟)冲前与马贼正面交锋一幕。《重庆森林》与《坠落天使》个中警察片及黑色
电影的元素都很着迹(王家卫为《重庆森林》筹措资金时表示会拍黑帮片)。
《阿飞正传》与《春光乍泄》,都可视作90年代初“关系电影”的偏锋之作。这段
时期,跨类型及越界创作蔚然成风,王家卫这些影片因此很有国际吸引力。他的作品,
不管个人风格有多强烈,其实都以大众电影的成规作起点。 这个艺术家,又懂得为自
己作品开拓小众市场。在日本,王家卫是一盘小生意,书店都辟有他的专柜。每当他的
作品在当地放映,都会同时推出一整套纪念场刊,其中往往有标明每场在哪儿取景的香
港地图。他的日本合伙人,便为《春光乍泄》推出了艺术册,里头除有拼贴图片、精警
文字外,还有几件纪念品(我的就夹有一条菲林底片;我朋友的则是一个避孕套)。在
本土,王家卫属小众口味,但戛纳载誉归来后,摩托罗拉便与他签了一系列香港电视广
告片合约。签约一事很快便传得街知巷闻,广告内根本不需有商品出现。然后,这连串
广告攻势的海报,很快便成为收藏家收集的对象。 王家卫的拍戏方式,其实是港片边
拍边写剧本习惯的极致。他开拍时,仍未有写就的剧本,而且亦从不排戏。他会提早抵
达拍摄场地,然后决定影机位置,再给演员分派通常几小时前才写好的对白。杜可风
说:“每每我看到写好的东西,都是一次比一次少。”王家卫喜欢重拍许多次,让演员
慢慢发现自己戏份的节奏——他说,那是因为大部分香港明星都有赶工衍生的陋习。他
像个默片导演,爱在拍摄时播放音乐,好令大家更易进入情绪。数千英尺的菲林常会遭
他弃而不用;拍了林青霞居所达两星期的片段,全没出现在《重庆森林》之中,流行歌
手关淑怡远走布宜诺斯艾利斯,拍了《春光乍泄》里吃重角色的不少戏份,但最后剪片
时却全给剪掉。杜可风为此片在壮丽的伊瓜苏(Iguasu)瀑布取景,王家卫却身在远处
的咖啡馆,杜可风在日记写道:“我们今天又再各做各的。王家卫尚未决定要拍的究竟
是未来的一个梦,还是梁朝伟身心之旅的终点,即另一个结局的可能性。我们拍成两种
结局都行得通。”用在大制作身上,这样子的工作方式着实冒险。在香港与菲律宾两地
拍了两年多的《阿飞正传》,制作费据称是5000万港元,对爱情文艺片来说,是一笔大
数目。《东邪西毒》在陕西榆林实景拍摄,花了一年时间,中间停了两个月。停顿期
间,王家卫返港拍《重庆森林》,最初由刘伟强摄影,后改用杜可风。要是没时间放置
三脚架,或来不及外景拍摄申请,王家卫便会飞快拍完,证明他如有需要,也可以拍得
很快。反之,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和台北两地拍摄的《春光乍泄》,原只计划拍六个星
期,但结果拖了五个月。王家卫总想慢条斯理地拍戏,那节奏同行都没时间花得起,但
他没有预先写好剧本,以及自订限期给自己压力的工作方式,迫使他无法完全避免赶
工,还要尽量节省成本。王家卫那些零碎的剧情,对后期制作光学效果的依赖,以及画
外独白与音乐蒙太奇的运用(那可畅顺连起断续的片段),都不光是追求表现力的艺术
选择,还是所有香港导演都要面对的财政需要使然。 影评人一致认为,王家卫作品的
重心,是时间的题旨。时间以许多不同的面貌出现,如变幻的无常,当下的短暂,同时
发生事件之间神秘的共鸣,记忆与怀缅而生出的渴求。另外,角色又总是不停看钟,在
限期前营营役役,或错失时机或选择错误而柔肠百转。拉里·古鲁斯写道:“他们全都
设法去承受当下那不能承受之轻,掌握那没法掌握的,还想留住逝去的美,表白心底的
话。”这串题旨,都是用简单的铺排手法表现出来。
王家卫作品都围绕百无聊赖的孤独角色,而伴随他们的往往是哀怨缠绵的音乐。心
情低落的漫长时刻,有时会给些什么惊破,那或会是间接的对话,突如其来的身体动
作,或角色顿悟自己或世间不能言传的真相时升华的一刻。痴情等待、断续对话、猛烈
动作、顿然觉悟构成了影片的主旋律,并以丰富与悸动的影像呈现。王家卫就像小津安
二郎及其他对人生无常感兴趣的导演一样,爱把变幻的影像放进作品中,如:汹涌的流
云、缭绕的蒸气及香港的烟雾;蜿蜒的车水马龙及跃动的城市灯火;掠过大自然景色的
影子。巨型的瀑布(《春光乍泄》);男子垂死的一刻,橙黄塑料布在风中晃动(《旺
角卡门》)。 所有这些莫测的变幻之中,定会有澄明的时刻,就有如《春光乍泄》片
名的暗示。连串的顿悟会构成片中高潮,如黎耀辉(梁朝伟)站在伊瓜苏瀑布底下,水
花洒落他身上的一刻,同一时间,何宝荣(张国荣)来到黎耀辉房中,无聊间把玩那瀑
布灯,忽然悲从中来,泪流披面。该片结尾时,心事重重的黎耀辉坐到台北夜行的列车
上,列车走在瀑布般高速奔流的灯火之中。类似的灵光乍现,往往就是王家卫电影的戏
剧高潮。 由于醒悟的时刻不常有,影片大部分时间予人的观感都是颇被动的。剧中人
都只是在打发日子,老是盼望会有改变生命的时刻。女人一副懒洋洋的姿态,在等候男
人电话,而等待她的男人不是在巡更,便是在居所内无聊走动,或是正埋头喝酒。等待
时剧中人都失神在幻想,如《重庆森林》的阿菲(王菲)发白日梦,《东邪西毒》里欧
阳峰(张国荣)的大嫂(张曼玉)在海边痴想。王家卫的角色又往往需要学会暂时放下
自私与牵挂,让绷紧的神经松弛下来,像《旺角卡门》的阿华(刘德华)便因此到了大
屿山与阿娥(张曼玉)在一起。王家卫称,《春光乍泄》分两部分,前段写行为,后段
写主角反省自己所做的事。黎耀辉片末在小张(张震)身上找到内心平和,放下了何室
荣的一段情,两个人一起不快乐,反而一个人来得轻松[《春光乍泄》的英文片名是
“Happy Together”,即“一起快乐”。——译者注]。角色在紧张等待或凝神痴想的
时刻,随时有灵光一闪。顿悟来到之时,就得珍而重之,好比《东邪西毒》的欧阳峰
说,要永远收藏于记忆之中。最糟糕的命运,就是灌下了忘情酒。 影片把时间同时化
成无从掌握的变幻、出神的退思、顷刻的顿悟及不灭的记忆,那驱使影评人从中寻找反
映香港九七情绪的隐喻。同样重要的,是王家卫把时间这题旨,放入大众文化的基本公
式之中,那就是年轻人寻觅爱情。他这做法,亦是构成影片那神经质美感的主因。他指
出,《东邪西毒》所有人物,都是失恋弄致伤心欲绝,而《重庆森林》的人物之所以熬
过来,正因他们为了爱情的游戏,都甘于冒险押上一切。代表变幻无常的影像既反映人
物内心的感情状态(《重庆森林》主角在生活里,都把感情投射在物件之上),也同时
袒露了他们所盼望、或难以接受、或错失、或共享片刻的爱情感觉。蜡烛掉进一片黑暗
之中,象征一段感情的熄灭(《东邪西毒》),而洗碗布的滴水(《重庆森林》),却
变成情人离去后悲伤的眼泪。 王家卫的角色,究竟都等待或梦想怎么样的心灵觉醒?
最常见的,是可以令他们摆脱孤寂的爱情。《阿飞正传》爱不时照镜装扮的旭仔(张国
荣),《东邪西毒》的流浪武士,《坠落天使》夜夜皆“借用”不同店子做生意的何志
武(金城武)等一众既自恋又漂泊的角色,要么正追求爱情,要么在等待爱情。王家卫
经常被称为音乐录像作者导演,纵使理由不充分,但他的影片的确悠扬着《是这样的》
(《阿飞正传》)与《激情》(《旺角卡门》)等懒洋洋的流行情歌,对爱情的依恋与
渴望表露无遗。这浪漫主义式的浪漫电影,无论有多关怀处于历史洪流中的城市,说到
底,主要都是关乎青春与爱恋。 灵光随时乍现,偶遇本亦是多数港片剧情的中心,这
儿更是各种力量神秘的走在一起。《重庆森林》的223(金城武)自忖天天都会跟人擦
身而过:“也许你对他一无所知,不过也许有一天,他会变成一个朋友,或者是知
己。”王家卫的作品,多数都放进五至六个人物,然后把他们陆续编成不同的组合。片
中一半的剧情,看来亦只是把人物放在形形色色的新组合之中,等待擦出火花的一刻。
王家卫会拍摄不同人物相遇的故事,但到头来也许用不上。杜可风说:“《坠落天使》
里,我们原会看到杀手(黎明)遇上Charlie Young(杨采妮),又或者所有角色都在
同性恋酒吧内碰面。”
但如同在万花筒中,零碎片段往往可碰撞出协调的图案。王家卫的剧情,往往给人
物与情境塑造出生动的对应关系。旭仔的性格透过与养母及生命中两个女人的关系来界
定,而《东邪西毒》的黄药师(粱家辉)与欧阳峰,分别与慕容嫣及大嫂的关系其实互
相对应。押韵的姿势与场景,令人物变得类同,如黄药师在溪边遇上夕阳武士的妻子
(刘嘉玲),欧阳峰其后亦在同一地点遇上她。交叉剪接的画面,亦带出相似性。《坠
落天使》有大胆的一幕:王家卫把杀手与经理人(李嘉欣)不同时间走过同一地点的画
面交叉剪接,看起来好像他们走在一起但同时又失去对方。王家卫的旁白技巧,在接合
影片时特别有用。最初在《旺角卡门》施展出来时,是挺循规蹈矩的,如阿娥读出留下
给阿华的信。但到了《阿飞正传》,独白变成纯粹感情的表白,有时与画面平行发展,
有时在段落之间穿插,从而产生连系、对称、回忆或伏笔的作用。 另外,不相关的情
节会相交和汇合。《阿飞正传》是由旭仔这个既执着亦冷傲的角色,令所有人走在一
起;虽然他最后死去,王家卫原预期在续集里,其他人仍逃脱不了旭仔魅力的影响。
《坠落天使》两个故事之间的连系,初时是靠空间:经理人住在重庆大厦何志武父亲打
理的宾馆,而杀手有时也在该处大开杀戒。接踵而至的事件,结果让我们发现两个故事
的要点都是侵犯他人——经理人和杀手受雇杀人。何志武不断骚扰路人;金毛玲抢去
Charlie的男友,Charlie为此歇斯底里的向金毛玲报复。 王家卫的电影看上去难以捉
摸,但其实条理分明,个别或两个角色会在连串场面中成为焦点。《阿飞正传》一本的
篇幅讲苏丽珍(张曼玉),另一本讲Mimi(刘嘉玲),而且都是勾划她们失去旭仔后不
能自拔的故事。
《坠落天使》首两本讲杀手与经理人,第三本讲何志武,第四本重拾杀手与经理人
的故事,之后几本剧情混杂起来,然后又再分开,第八本描述杀手的最后任务与死亡,
最后一本追踪父亲去世后的何志武,直至他遇上经理人。《东邪西毒》第一本交代欧阳
峰的野店,并黄药师定期到访;第二及第三本集中在慕容燕及慕容嫣两兄妹身上;第四
及第五本讲夕阳武士;第六及第七本是洪七(张学友)及他为穷孤女(杨采妮)复仇的
故事,第八及第九本围绕黄药师、欧阳峰及他们所爱的同一个女人(该片突兀的瞬间闪
回,或多或少打乱这铺排,从而制造表面的磨损,令初看者感到不知所措)。王家卫套
用港片逐本铺排的编剧作法,来组织拍好的镜头(若事前没编好剧本,这个方法更方
便),此外,还可在那些命运交缠的角色之间转换焦点。 这些电影,在大段情节之中
或大段情节之间,都有大大小小重复的轨迹。剧中人重返同一地点,做同样的事,讲同
样的对白,如黄药师年年春天到访欧阳峰,孤女央求逐个路过的武士为她报仇。《春光
乍泄》的黎耀辉在探戈酒吧当接待,营造出规律化的节奏,只有当何宝荣肆无忌惮带来
新嫖客的时候,才出现变奏。王家卫很巧妙的探索剧情铺排的循环形态,通常借以显示
戏中的游子,困锁于工作规律,或注定失败的爱情与友情之中。我们看到何宝荣最后一
幕,是烂醉如泥瘫软在酒吧门前,那儿正是黎耀辉先前经常蹲坐的地点。《旺角卡门》
的阿华总要不停跑去营救乌蝇(张学友),不断往返港九与大屿山之间,一次又一次在
死对头Tony(万梓良)“睇场”的麻雀馆发难。两帮人轮流捱对方拳头,又乐此不疲地
玩危险的游戏——虚张声势欺压对方。 王家卫往往把这些周而复始的场面堆在一起,
以突出其重复。《阿飞正传》一开始,便见多次突然切入极相似的场面——旭仔多次走
到南华体育会小食部,一步步挑逗苏丽珍。其后巡更警察(刘德华)多天晚上,皆遇上
寻找旭仔的丽珍,这些场面轮流紧接出现,差不多融会为一个长夜。《东邪西毒》亦异
曲同工,慕容燕与慕容嫣匆匆轮流过访欧阳峰的野店,结果两兄妹通过欧阳峰这个传话
人,间接吵起架来。
《重庆森林》第二个故事更把这种手法推向极致,633(梁朝伟)连续四场走到小
食店,每场记录了他与空姐恋爱生活的起落,但也同时定下了他与阿菲不一致的追求方
式。 尽管时间被写成稍纵即逝,但王家卫这作品,却是大量的片刻组成,这些片刻,
都重现先前的某些东西。某一时刻会成为奇怪的静止点,把过去与将来凝聚起来,如
223在重庆大厦遇上金发女郎(林青霞),他的旁白宣称:“五十七个小时之后,我爱
上了这个女人。”再一次,王家卫把一种香港传统作法变成自己风格,他没有追求好莱
坞更紧凑的剧戏效果,而放弃片段式结构,相反,他把剧情弄得更松散,然后通过互相
参照的母题,使剧情在形式及题旨上更趋紧密。 摄影杜可风表示,“每部戏定要‘与
别不同’,无论是叙事方式、结构,或所谓的‘外观’。”王家卫值得自豪的,是他的
多元风格。《旺角卡门》以红、橙、蓝的刺目色块拍摄,不透明的黑影叠在其上,此
外,剪影与意料之外的镜头角度,借着不停的剪接连系起来。《阿飞正传》的节奏却懒
洋洋,除灯光较柔和外,镜头亦较长。《东邪西毒》的时态来回往返,而夺目的橘黄色
到浓重的暗棕色画面,描绘着大漠的变幻。《重庆森林》由始至终都以现场灯光的明亮
调子拍摄,而《春光乍泄》则呈现阴沉、惨白的色调。《坠落天使》无论演出或运镜,
都沉迷于几乎前所未见的怪异视觉风格之中:不仅角色老在尖叫或在苦闷,极度夸张的
广角镜还把他们拍得怪模怪相。而且,每部作品自身的风格都不完整统一,因为他喜欢
在不同场面尝试不同的技巧。《坠落天使》一方面有狂放的剪接,另方面又有几场设计
复杂的群戏长拍镜头。《阿飞正传》的构思分四大段,每段表现各异的一组风格技巧
(布莱松式特写,B级片的长镜头,有力的纵深调度,最后重回到长镜头)。
《东邪西毒》则集合各种拍摄武打的不同方式,慕容燕、慕容嫣是神怪武侠片的拍
法,夕阳武士是日本式座头市的打法,至于洪七那些经偷格加印处理的令人屏息的打
斗,也许可以说,纯属王家卫风格2。 纵使多元化的风格接近兼收并蓄,但王家卫却会
印上作者的印迹。首先,他会毫不犹豫扭曲明星形象。他把歌星偶像弄得猥琐,叫他们
做出抽搐的小动作,又或令他们烟不离手,因此,吸引力惊人的俊男美女,往往变得像
戴了面具或疯疯癫癫,那是与后朋(post Punk)美学观相通的一种策略(一位影评人
更认为《东邪西毒》是香港首部grunge片)。其次是王家卫的慢镜。他在《旺角卡门》
发展出仅以一秒八格、十格或十二格拍摄动作,然后“停格加印”,造回正常的每秒二
十四格的技巧。那种相对长时间的曝光,使动作变模糊,而印片过程中,把每一格重印
二至三回,于是便产生急促断续的节奏。王家卫又以不同速度的“停格加印”,在不同
位置加入或减少格数,以转换视觉重点。 他甚至还设计镜头,以不同节奏展现画面不
同部分的动作。最知名却又最多人模仿的例子,是《重庆森林》633在小食店慢慢喝咖
啡,而身畔路人汹涌闪过的场面。《春光乍泄》的黎耀辉在前景以正常节奏抽烟与沉
思,而他背后却以鬼魅似的慢动作展现不对焦的足球员。《坠落天使》的何志武沉醉在
与Charlie一起的时刻,王家卫将他的动作变得像扯线木偶,再以雨水使画面变形,制
造出梦幻似的不确定性。于一个对记忆与无常感兴趣的导演而言,不同速度的动作是最
理想的表达工具。然而,这样的实验其实受惠于本地大众电影的传统——为使打斗场面
更清晰更有威力,习惯上他们都会减慢或加快拍摄和印片的胶片速度。
洪金宝、吴宇森及其他导演,都经常逐个镜头改变动作节奏。这些做法变了成规,
王家卫修改后便用在自己作品之中。 王家卫跟同行一样,亦利用音乐这道板斧。他这
方面也许受过音乐录像的影响,最明显的,是他几乎把整场戏都配上流行歌曲。《旺角
卡门》的阿华往大屿山,阿娥由在他跟前出现到消失到再出现的过程,都有歌曲《激
情》断断续续的一直响起,《重庆森林》的阿菲打扫633的房子时,亦一直响起《梦中
人》的曲子(唱歌的也是王菲)。另外,一些庄严的单一镜头,亦配上催眠似的乐段,
如在菲律宾丛林温柔滑行的空镜(《阿飞正传》),镜头在伊瓜苏瀑布上空缓缓旋转的
一段(《春光乍泄》)。这些影音结合的美学技巧,令人回想起《一夜狂欢》(A Hard
Day’s Night,1964)及《男欢女爱》(A Man and a Woman,1966),而在王家卫作
品中,当角色开动投币自动唱机,甚至像李嘉欣在《坠落天使》中缠卷着唱机时,这种
美学更表露无遗。此外,自动唱机播出的歌曲,有时会延伸至下一场。但有时却不会,
像《重庆森林》California Cafe的一幕:633投进硬币之前,那停格加印的画面,已响
起萦绕心头的爵士乐。 与音乐录像的渊源,再一次把王家卫与大众娱乐挂勾,不过,
他的风格其实改造了公式。他没借此推销乐曲,反而令乐曲成为角色身处气氛的一部
分。他说过,希望人家平时听到曲子,便联想起影片的那个时刻。这个想法着实大胆:
乐曲勾起某种幻想,这幻想里头,就有对片中幻想场面的记忆。
而且,王家卫视觉风格的精准与形式结构,是音乐录像难得一见的。就拿《旺角卡
门》里《激情》一曲的音乐蒙太奇为例,阿华找到阿娥,后离她而去,接着她拼命追赶
他。这一幕,连串手法逐一登场——节奏感的剪接、跟节拍移动的人物、色彩的迸发
(橙黄巴士划破影像)、画面里方向相反的横向动作,以及阿华突然出现画面,一把拖
走阿娥,然后冲进电话亭热烈拥吻的一段停格加印。到最后,王家卫令两人相拥的影像
色彩慢慢剥落至消失。该场的每个影像都在画面维持一段时间,让表现性的元素得以积
聚,借此加强抒情的感染力,多数音乐录像都不会这样做。那种处理令人眼前一亮,很
是讨好,但却同时是很精确的。 王家卫像冯·史登堡(Josef von Sternberg)一样,
上一个镜头是近乎催眠的凝视,下一个却是吊人胃口的匆匆一瞥。自然景色的镜头、人
物的长镜特写(《阿飞正传》的镜头停在旭仔撅嘴生气的脸上),以及跟踪人物穿过人
群或走上楼梯的推轨长镜头,都在邀请观众细阅画面慢慢铺展的奇观。相反,我们亦会
欣赏到视线受刻意阻挡的画面,如慕容嫣离开野店那稍纵即逝的镜头(《东邪西
毒》),以及长发遮面、窗帘裂缝、半透明的胶帘及狭窄的小巷和楼梯等画面。有时凝
镜亦有存在的需要,因为没有它,我们便无法得睹关键的时刻,但凝镜有时姗姗来迟,
要我们干着急。省略剪接也可产生相同效果,如夕阳武士准备赴死前突地强吻孤女一
幕。然而,不管音乐与画外独白有多重要,王家卫依然忠于香港传统,以活力充沛的影
像紧抓观众注意力——哪怕大家无法把整个影像看得清清楚楚。 配乐、含糊的姿态及
旁敲侧击的影像,处处使王家卫的人物增添一种理直气壮的浪漫感。大自然亦呼应着人
物澎湃的感情,低压的云层老是有山雨欲来的感觉——电影表达伤感的公式化天气。面
对危机的时候,他们会仰望天空,仿佛盼老天爷打救。焦雄屏指出,剧中人全都内心有
着乌托邦的景象(《阿飞正传》的热带森林、《重庆森林》的加州、《春光乍泄》的瀑
布)。他们也爱表露情感,对象哪管只是他们自己。女人给男人送玻璃杯,男的以为她
移情别恋时,把杯子抛进大海(《旺角卡门》)。男人深信女友不会再找他,便把传呼
机夹在铁丝网上(《重庆森林》)。同性恋人透过生病互相照料,又为了香烟吵架
(《春光乍泄》)。没头没脑的Baby(莫文蔚)在麦当劳大刺刺的走位,只因要坐到杀
手身畔(《坠落大使》);在这世道,那是热情的示爱方式。人物离世的一刻,脑海会
浮现意中人。旭仔在火车奄奄一息之时,忆起四月十六日下午三时相识的女孩,他求朋
友跟那女孩说已忘记她了——好教他保住浪子名声。浪漫行为,可变得近乎催泪的俗
套。杀手没法忍受《忘记他》这首曲子,那是他向经理人说不爱她的表示。
《东邪西毒》的慕容嫣要黄药师死时也想念她;另一女人死时惦记欧阳峰,欧阳峰
的回报,是放火烧掉野店以示哀悼。这些角色,都苦恋得惊天动地。 如若把这些描写
失恋的影片,视作香港历史处境的抽象寓言,便会失诸偏颇,看不到王家卫镜头下青春
的爱情故事特有的困境、情绪与行为,其实是要赤裸裸煽动我们的感情。他把挑逗眼神
的含蓄场面变得戏剧化(不知道她是否在看我?我抽烟的模样、在卡座的吃相,不知道
是否很帅?我是否愿意等他?),而年轻人的奇怪想法,他都视作一回事(我会不会忘
掉和情人一起的这个时刻?我的毛巾是否在哭?)。有人或会觉得这整套东西,过于自
觉地讨好观众,亦充塞过多年轻人的造作。这些年轻人,总是活在小孩般的幻想世界之
中——王家卫至今,尚未拍过中年及老年人观点的作品。《重庆森林》的男人,用飞机
玩具和毛公仔装饰家居,《东邪西毒》的武士,也都是逃避责任之辈。女人或是等待,
或是把男人凌乱的生活弄得井然。充沛的青春活力,可变为幼稚无知的怒火,如旭仔痛
殴母亲的情人,或《坠落天使》的Charlie和何志武向“充气玩偶”拳打脚踢。漂亮的
孩子也会有令人难受的时候,杀手大踏步在执行死亡任务,放枪时也跟随吟唱歌词
“Cause I'm cool”(因我酷)的节拍,我们不禁也把他作如是看。 极之感伤的电
影,就有这些弊病。王家卫的作品几乎不见任何反讽笔触,它们都像经典的摇滚乐,都
认真对待所有的爱恋、所有造作的姿态,以及青春怒火的任性与无常。他们乐于狂乱发
泄精力;他们匆匆一瞥也许日后会相恋的陌生人,然后陶醉于过后那瞬间的心碎。戈达
尔的浪漫带着苦涩,要拿来与王家卫相提并论的理想例子,肯定不是他。香港在王家卫
身上,也许找到他们的特吕弗;后者执导的《射杀钢琴师》(Tirez sur le
pianiste)与《祖与占》(Jules et Jim),主人翁都是犹未长大的孩子,都遗憾错失
的机会。不管怎样,王家卫放弃喜剧及动作片的动力学,转而追求更具液态的氛围,在
同辈导演中排众而出。脆弱的感情在他手里,转化为浮想联翩的浪漫气息。他老练精致
的处理,他理直气壮捕捉强烈亦温柔的青春感觉时所作的一切努力,无不证实他对香港
大众传统不离不弃。
[爱情任你点——《重庆森林》]
王家卫的《重庆森林》(1994)也许像小品电影的一个范例(paradigm)——很迷
人却欠缺重量。杨德昌沉郁的《恐怖分子》(1986)也是以断续的故事写城市里交错的
生命轨迹,但《重庆森林》与之相比,却像羽毛般轻飘飘。然而,该片里头,娱乐助长
了真正的实验意欲。分析这轻盈小品个中技艺,就知道玩弄大众形式,是可既有趣味又
有新意。 该片有香港电影闻名的拼接式剧情。首先是探员223(金城武)的故事:25岁
生日前夕,他发现女友离他而去,然后与神秘的金发女郎(林青霞)一夜邂逅,但对方
其实走私毒品之余更大开杀戒。巡警633(梁朝伟)的故事接着登场:他给空姐女友
(周嘉玲)抛弃,在痴念女友之际,却成为小食店店员阿菲(王菲)迷恋的对象。阿菲
偷偷闯进他家,将之打理得焕然一新,除换过新毛巾外,还拿来金鱼、新衣和罐头。他
最后约会阿菲,但阿菲却爽约,跑了去当空姐。 首个故事主要发生在尖沙咀重庆大
厦,穿插于破落挤拥的印度食店与宾馆之间;第二个故事则在港岛兰桂坊一带。两条故
事线在中环的Midnight Express小食店内交会,两警察皆光顾这店子。故事接合点是偶
然一刻——223与阿菲碰个正着,一个凝镜,歌曲《Calornia Dreaming》随之响起,
223旁白同时告诉观众:“六个钟头之后,她便喜欢了另一个男人。”633随即出现,悠
闲步向柜面。影片尾声有一个对称的场面,也是发生在Midnight Express店内,一年
后,当了空姐的阿菲偶然走进来,发现633接手做了店主。 这拼接式结构,是须于短期
内赶拍和完成所致。1994年初,王家卫那进度痛苦缓慢的《东邪西毒》的拍摄,被迫中
断了两个月。他为了履行重庆森林的合约,便把构思经年的剧本意念砌在一起(本来还
有第三个故事,但拍下去时,却发现再没空间;到后来变成《坠落天使》杀手的故事
线)。《重庆森林》是顺时序拍下去的(王家卫说:“像部公路电影”),王家卫在每
场戏开拍前一晚,或开拍当天早上才写定剧本2。个别的母题,像罐头食品,都是拍摄
时灵机一触,就地取材的;当时,这场戏选在灯光通明的便利店拍摄。 王家卫原希望
两故事有较多交错的时刻,他甚至还想过让四主角在台北机场候机室相遇。影片拍成如
今的样子后,王家卫称,“其实两个故事都很独立,不过整体来说,两个都是单身人爱
情故事。我发觉在城市内,很多人都有很多感情,却未必找到感情抒发的对象。”虽然
多数影评人视此作为一则现代(或后现代)香港时空的寓言,但观乎个中的形式技巧
《重庆森林》最少有两个版本,即香港公映版及“国际版”(欧洲及北美流传的电
影及录影版本)。国际版比香港版长了近五分钟,多出的片断主要是金发女郎给印度人
出卖后,绑架印度人朋友的女儿。两者配乐已有分别,最显著是警员633在Midnight
Express喝咖啡一幕,香港版响起王妃所唱的流行歌《梦中人》,但国际版的画面却是
静静的。我对该片的论述,都是根据国际版,因那是普遍可找得的版本。 ——双重母
题、交织的对应场面、互相呼应的时间结构,视之为比较两个爱情故事的习作倒较恰
当。 该片有略似逐本铺排的剧情大纲,而每本之中,王家卫都把循环的惯例像砌积木
般嵌进去:不仅两警察都光顾Midnight Express,金发女郎还流连毒贩的酒吧,223不
停致电May和其他旧女友;阿菲遇上633在大排档吃饭的场面,与她潜进他居所的情景不
断交替出现。尽管《重庆森林》依赖偶遇,使人觉得结构松散,但其剧情却是从多得惊
人、稍微变更地点与惯式的重复中建立起来的。这些循环的东西起着比较角色与情景的
作用,因此,爱情那一致或对照等不同方面的对应,要比因果关系来得重要。 角色经
过安排,制造出配对的关系。
影片上半部,223和金发女郎共度纯情一夜,和经营酒吧的毒贩与菲律宾情妇(也
戴上金发)饥渴的缠绵相比,两人关系纯洁得多。影片下半部,633与空姐女友调
情——她佯装起飞前向乘客发出安全指引,他则用玩具飞机滑过她冒汗的背部,个中有
第三个版本的浪漫关系:两人搂抱的性感,是介乎首个故事的两段情事之间。在寂寞的
223心目申,金发女郎代替了May的位置;如今,阿菲也取代了633的女友的位置——首
先成为暗中替他收拾房子的女人,其后亦同样做了空姐。像第一个故事里的223与金发
女郎,633与阿菲也纯情的睡在一块。但633与阿菲两人,同样稍带223那种孩子气的特
质,而没有金发女郎般沧桑的性格。 四对男女之间,存在大量交互参照。223与金发女
郎擦身而过的场面,就像他其后碰撞阿菲,引发第二条故事线那样。金发女郎声称自己
没法成眠,但和223共处喝了几杯之后,便困极睡了。633喝得太多咖啡没法入睡,阿菲
因此把安眠药溶在他瓶装的开水里,使他可以休息。两故事都与乘搭飞机有关:一群印
度人为金发女郎运毒,到了机场后却逃之夭夭。633则与空姐同居,而阿菲最后亦做了
空姐(图9A.1)。故事里四个女人,三个跟音乐有关。酒吧女郎随着投币唱机播出感性
的雷盖音乐(reggae)起舞;阿菲喜欢的,是较纯情的《Calornia Dreaming》;空姐
在一曲《What a Difference a Day Makes》之中闹着玩,装出穿救生衣的动作。即使
鞋子,亦有关系:223拭抹金发女郎的高跟鞋,其后空姐走在633房子附近的行人电梯
时,亦使我们留意到她的鞋子,而阿菲在结尾当上空姐仁足Midnight Express门前,也
出现她鞋子的特写。 这些动机,多数用来暗示不同的爱情取态。几乎所有角色,都浪
漫得无药可救。223为了约会女人,打遍电话给每个相识的女孩子;633则呆在家中,更
幻想因为他失恋,房子嚎哭,毛巾滴泪,连肥皂也自暴自弃。阿菲首次在Midnight
Express出场时(清洁的行为亦有其重要性),那种心不在焉云游太虚的神态,比两个
孩子气的差人更甚。她听《Califomia Dreaming》听个没完,又在如泣如诉的《梦中
人》(改编自Cranberries的《Dreams》)歌声中擦洗和打扫,还梦游般闯进633家中。
爱情如果是一篇独白,是一个梦,那么,它还是一种一心一意的奉献,正如阿菲把633
的家打扫得焕然一新,223会在金发女郎入睡后擦净她那双鞋。爱情带来失落,但也带
出希望。两警察会再一次遭抛弃,但各有回报,对方都有亲切的表示。金发女郎在223
的传呼机留下生日祝贺,而阿菲虽失约于633,但一年后却在新的纸巾上再绘新的登机
证,重燃他的希望。 爱情毕竟亦是食物。633与空姐床上缠绵时,响起迪娜·华盛顿
(Dinah Washington)的歌声:“发现爱情任你点的时候/你便置身天堂”。[歌词原
文是“It's heaven when you/find romance on your menu”,也是本章原标题的出
处。——译者注]223用一个月的时间,等May回心转意,帮忙他记下日子的不是日历,
而是May心爱的风梨罐头上的到期日,到期那一夜,他便吃光罐头。金发女郎在他身边
入睡时,223吃了四客厨师沙律。633出场时也叫了厨师沙律,准备拿回家给女友吃。他
改叫别的外卖那晚,正是爱情褪色的时刻,因为他说,她如今知道可以有别的选择。
Midnight Express那和颜悦色的老板怂恿孤单的223约会女店员(也叫May的另一女
孩),然后又让他追求替工阿菲;其后,他却劝说633忘掉阿菲,转而追求May。那老板
认为爱情就好像食物,有不同选择,人应该给自己多一些选择,换换口味。他提议633
可试试炸鱼薯条,或薄饼,又或热狗。 金发女郎的旁白说得最直接,她批评223对May
的一片痴心:“其实了解一个人并不代表什么,人是会变的,今天她喜欢风梨,明天可
以喜欢别的。”但每个失恋的警察,都视自己的女人是不可取代的。223觉得,May认为
他“跟凤梨罐头没有什么分别”是错了。狂吃凤梨罐头或沙丁鱼罐头或厨师沙律的223
与633,都是理想主义者。每个男人都寻寻觅觅,套用王家卫的说法,都在寻找抒发感
情的对象,选择合适的一种没有限期的食物。 爱情也需要时间。
正如王家卫所有作品里,时间的题旨都很显著,但《重庆森林》却可借着爱情这角
度,探究时间流逝的不同方式。一部以调情为基调的电影,与王家卫匆匆一瞥的美学观
可谓一拍即合。影片一开始便宣示这一点:金发女郎逃避尾随的摄影机,她躲到帘子
后,片头字幕随即中断画面。人物的面孔,都给大副墨镜或房间凌乱杂物遮挡,画面构
图又都是不完整的,而镜头在我们看清楚人物表情之前,便已摇往别处;剪接更经常是
颠簸不平的。第二个故事的每一主角,都曾在前半部戏一闪而过。凝镜捕捉了身体刹那
的接近或玄机,使朝生暮死的感觉更强烈。影片较特殊的地方,是运用裂缝式场面设
计。不管在Midnight Express或各式酒吧内,人物都挤到狭窄的空间,令我们的视线受
阻挡。但有时画面亦会栽进一段漫长的时空,与角色一样给思绪缭绕,同时也让我们凝
视令角色一直精神恍惚的物件。一罐风梨罐头或一瓶啤酒,都能撩拨起失恋的哀伤。
一分为二的结构,有助王家卫展现时间塑造爱情的变幻。头一个故事里所有的到期日及
不祥的跳字钟,在在说明整个故事受一个日期支配。到了五月一日,即223的二十五岁
生日,他告诉自己如果May不回来,这段感情就会过期。同一天,亦是金发女郎完成毒
品走私任务的期限(酒保用沙丁鱼罐头向她发出指示)。任务失败后,五月一日成了她
逃离香港的限期。因此,首个故事发生的时间浓缩在数天之内,由四月二十八日至五月
一日早上。
第二个故事持续了数星期,在633与阿菲约会告吹后,带出一年后的尾声。这故事
没时钟也没到期日,有的是以飞行为骨干的隐喻,计有633家中的玩具飞机、在上空呼
啸而过的航机、逃遁到加州的幻想、飞机航班术语变成幽默的情话,以及阿菲给633绘
出的两张登机证——模棱两可的诀别信。第二个故事里惟一的限期,是出现在雨水淋湿
了的登机证上——一年后某处会面的约定。 两个故事对时间的不同感觉,肯定指涉着
香港当前问题,渐渐迫近的九七限期,留港或移民,甚或像空姐与太空人般两边走的抉
择,更难叫人拿定主意。但另一方面,两种时间观都为剧情服务,那就是认为寻觅爱
情,要看餐牌,有时不免要适应其中的改变。 迪娜唱的:“一天有好个分别/二十四个
短短的小时”。这歌尽管在第二个故事响起,却可为首个故事点题。223希望爱情来得
又快又突然,就像OK便利店或Midnight Express的小食一样。May一走,任何给他碰上
的女人都可成为意中人。223拼命使愿望成真,于是每天都变得命中注定般意义重大。
May最终会不会回心转意?他会不会与金发女郎相恋?时间分分秒秒在溜走。到最后,
收到金发女郎的生日祝贺时,他有了典型王家卫式的顿悟。他欢快的一任春雨打在身上
(金发女郎说过:“要下雨了。”),手掌紧贴心房,然后抬起头来。他语音单调的旁
白表示,会一直记紧这个人:“如果记忆是一罐罐头的话,我希望这罐头不会过期,如
果一定要加一个日子的话,我希望它是一万年。”幸有一刻的宽容,以及梦想与记忆的
欢愉,明天成了开放式的一个处境。 633的爱情生活,一点也不像223的那样充满忧伤
的迫切感。633和空姐女友一起,显然关系稳定。他的餐牌里总都有爱情,那是连串可
预知的性爱游戏及厨师沙律。然后女友弃他而去。633将要领会丹尼斯·布朗(Dennis
Brown)在上半部响起的雷盖歌《Things in Life》里所宣示的道理:“每一天我们都
不会一样/个中定有些怎么样的改变”。又或者,假如633真的留意阿菲心爱的流行曲
子,定会听到Mamas and Papas唱出别去棕色的叶灰蒙的天,跑到加州去的故事,那他
就会知道,转变也是一个机会。 两个男人都眷恋逝去的爱情。223希望回复昔日稳定关
系(寻回May),然后希望有即时的转变(夜约旧女友,与神秘金发女郎发展新恋
情)。与女友关系告吹的633,只漫无目的让时光流逝,第二个故事因而变成松散片段
的循环。他的生活围绕着几件例行公事缓缓打转——脚步沉重的巡更、在同一家小食店
喝咖啡,此际,阿菲则给他带来一点一滴的转变:新漱口杯、新床铺、新拖鞋、新金
鱼,以及贴在镜子上一帧她的儿时照片。633忽然间发现一切,而终于在她收拾他家
(他家即他的生活方式)时将她逮个正着,此时,他似乎因她的一心一意,明白到自己
也许需要改变。633于是把空姐的衣物收进纸皮箱,穿上阿菲留给他的衬衣,步出家门
往找阿菲,迎向新的开始。 可至此,他们的节奏不再合拍。阿菲可视作片中其他女人
的缩影:和酒吧女郎一样,她边干活边听音乐;像金发女郎般,都架起墨镜又手托下
巴;而且,还成了633生命中又一个空姐。此外,她和金发女郎及空姐一样,都坚决要
换口味,不肯停下来。她的签名歌曲是《Calornia Dreaming》与《梦中人》,歌者在
曲中宣示她生命以“每个可能的方式”在变。阿菲为了走到真正的加州,也像空姐一样
离开了633,一如她的歌曲,亦常常预告她会这样做。他坐在Calornia Cafe与啤酒瓶子
说话,又不知道去了另一个加州的阿菲是否还记得此约。一年后,阿菲赴那拖后一年的
约会,轮到她在等他,“不知道他有没有打开信”。两人不同步的相同心思,都以王家
卫招牌式的前后景动作不同速度,使画面变得像涂污般的手法表现出来。 然而,633也
不再是一成不变。他始终不肯看空姐的分手信,但在丢掉阿菲的信后,却在雨中寻了回
来。他用便利店的烤炉把信烘干,发现她借用了他有关机场的比喻写下一张登记证,再
给他一个机会。他的顿悟,一如223,都在雨中涌现,对应的画面构图,突出两者相同
点。
第二个故事的尾声余音袅袅,与首个故事的结尾遥相呼应。223放开怀抱,将记忆
存于心底,亦不介意新的一段情是否有结果;633则拥抱改变。较早前,阿菲邀他一道
去加州,但他宁愿“守在一地”[作者根据片上英文字幕“to stay in one place”,
但画面的633被阿菲问到想不想到处去时,说的却是:“我没所谓,去又得唔去又
得。”——译者注]。阿菲一年后回来,发现他接手做了Midnight Expres店主(以前
的老板‘要换换口味’),正在装修。633甚至在听《Calornia Dreaming》,音量更放
大至阿菲喜爱的嘈吵。他解释说:“花时间习惯便可以了。”他已做足准备:阿菲给他
绘制登机证时,他表示“你想(我)到哪儿便到哪儿”。 因此,王家卫对于时间主题
的执着,具体表现于不同的爱情取态之中。毒贩与惹火酒吧女郎那种激烈性爱是没有结
果的,而且亦以死亡告终。相比之下,四个女人的存在,令两个颇纯情与呆钝的男人因
爱情而觉得需要改变,一个放下急迫的要求(223),一个打破乏味的常规(633)。
《重庆森林》和其源流的大众电影并无二致,内容都讲男女的相遇,分离,复合,或再
错失机会。但王家卫把公式脱胎换骨,他不仅没把剧情弄得紧凑,反而使之变得比港片
的片段式成规更要松散,使对应与反覆出现的主题优美地交织一起,表现于画面之中。
王家卫扎根于大众传统,又拥抱小品电影观念。电影人中梦想拍出既有实验性又有娱乐
性的作品的,都会因他这例子受到鼓舞。讽刺的是,该片令Midnight Express小食店成
了名,店主真的翻新了店子。
鸣谢
本书的研究工作,承蒙威斯康辛大学麦迪逊分校研究院辖下的威斯康辛校友会研究
基金赞助。此外大学的人文研究学院给我拨出高级研究员基金,让我能腾出时间外访及
写作。我对这些支持很是感激,同时于1996至97学年间举办的“东方之光”(Light in
the East)亚洲电影放映活动及研讨会,亦得蒙大学的无名氏基金、人文基金会、艺术
赞助联盟及国际研究所的资助,本人在此一并谢过。 我的写作计划,没一个及得上这
回的获益良多。话说1995年香港国际电影节期间,李焯桃好心领我到外面吃午饭,而那
只是一个开始。他鼓励我写这部书,其后还每章给我确切的批评与指正。透过李焯桃,
我还遇上其他的人。张建德是另一个给我提供大量资料与意见的朋友,亦是同道的良
伴。他看过整份手稿,提出不少意见。冯若芷是我在香港的“耳目”,一直向我提供最
新资料,还给我安排访问,以及介绍了不少取得资料的渠道。身兼导演、监制、发行及
影评人,在当地电影文化界举足轻重兼博识的舒琪,连续数小时耐心解答我的提问。没
有李焯桃、冯若芷、张建德和舒琪,《香港电影的秘密》根本就不会成书。 香港国际
电影节充满干劲的一群,亦在我过访期间增添了不少欢乐气氛;其中得特别感激罗卡与
王庆锵。我亦很感激戚家基,他跟我碰头多次,令我明白他对香港影业独到的见解,还
有香港电影评论学会的会员,他们在一个通宵的饭局上,分享了他们的心得。另外,得
蒙以下人士慨允接受访问:陈嘉上、陈可辛、蔡甘铨(艺术中心)、冯永(寰亚)、许
鞍华、许冠文、邱文伟、刘伟强、利雅博(嘉禾)、李恩霖(诚冠)、廖永亮(寰
亚)、吴镇宇、邵丽琼、曾丽芬(嘉禾)、徐克、黄秋生、王晶、邱礼涛及袁和平。
Michael Campi极尽慷慨提供珍贵资料,又提议值得一看的东西。多年来,研究东方电
影的西方泰斗Tony Rayns,亦同样向我提供亚洲电影最新资料,又怂恿我留意已遭遗忘
及被低估的影片。在香港国际电影节,我初次认识了Berenice Reynaud,她停不下来的
脑袋,向我推介了重要的影片及观点;此外,她还为本书的手稿提供了不少详尽意见。
我多次到香港,皆蒙香港大学的Patricia Erens赐宿,而她对自己身处这城市的看法,
亦使我获益匪浅。另外,亦得感谢曾给我提供资料的,包括何思颖、黎肖娴、Ryan
Law、廖昭薰(香港电影资料馆)、马家辉、陈梅、罗海德、单志民、David
Stratton、Eliza Walsh-Lau Man Yee、王俊杰及丘静美;特别感谢的有:Till
Brockman、Alberto Pezzotta、Peter Rist及Miles Wood。承蒙以下人士借出影片拷
贝,Mike Arnold(Rim Films)、周之文、Vivian Chow(Asian CineVision)、
Rolanda Chu、Ange Hwang(Asian Media Access)、John Soo(泰盛)、John Vasco
及Coco Wong(嘉禾)。比利时皇家电影资料馆的Gabrielle Claes邀我参加1997年当地
举办的香港电影回顾展,而Ludo Bettens又安排我欣赏馆藏的多部影片,在此特别感谢
他们。 此外还感激香港电影资料馆及傅慧仪,她帮忙从资料馆藏品中找到本书图片
1.6、3.1、8.2、8.3及8.4。 在美国,香港电影使我跟不少朋友保持联系,我在人文研
究学院的同事,特别是Paul Boyer,都一直给我提供意见及资料。我的哈佛大学出版社
编辑Lindsay Waters格外殷勤地发起与支持这写作计划,又有赖Kim Steere的细心安
排,本书得以付梓。再一次感谢nn Hawthome。Marianne Perlak与David Foss为我精心
设计又一部书。芝加哥艺术学院电影中心杰出的节目策划Barbara Scharres长期在美国
中西部支持香港电影。此外还要感激办居住在中西部的David Deser及傅葆石,我们有
过不少愉快的讨论。在麦迪逊这儿,有赖Tino Balio、Sally Banes、Ben Brewster、
Pu-kui Chan、Lisa Dombrowski、Nelson Ferreira、Maxine Fleckner-Ducey、Ed
Friedman、Erik Gunneson、Kevin Heffeman、Jonathan Hertzberg、Scott Higgins、
Lea Jacobs、Vance Depley、Jim Kreul、Anita Mok、Jim Moy、J. J. Murphy、Paul
Ramaeker、Doug Riblet、Sally Ross、Paddy Rourke、Rafe Vela、Mike Walsh与Sean
Weitner、Juanita Zhou及Padine Zveiniks的帮忙;又特别感谢Hideaki Fujiki与Jim
Udden。另外铭感于心的:Mark Bendian、Joe Lindner及Mike Pogorzelski三位“少林
寺护法”,以及香港电影的电子领域大师兼全职拥趸Nat Olson。 No?l Carroll与
Kristin Thompson鼓励我执笔成书,并给初稿提出详尽意见。我每回从事的写作计划,
应归功他们多少,他们都清楚。
大卫·波德威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