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姑婆的故事在兒時對三姑婆總有點敬畏的感覺,每次她從美國回香港在我們家暫住,我們都要把家居從新張羅,特別是電燈泡都要全部換上二十五火光的。飯菜都要少煑些(其實我們人口眾多平時也只有兩餸一湯),不然的話全家都會受訓。媽媽會首當其冲被罵不識持家,不會'知慳識儉'。但是他對爸爸卻是另眼雙開,從不會罵他半句。為了不給媽媽難受我們五兄弟姊妹都會戰戰驚驚遁規道矩,不敢雷池半步。待她老人家一離開,五兄弟姊姝都歡喜藥狂,回復正常的生活形式。
第一次到紐約作訪客看到她家烏天黑地,雖是白天在深長的屋子𥚃只開着一兩個小燈,很不習慣。第二次到她家更感受到屋子和人都是這麽的沉重。
心目中的姑婆是很精明而富有的,只知道她們解放前在海南島清蘭市開了兩個店舖。解放後店子都給充公了(近十年她幾度回鄉奔走,水產局才歸還了一個店舗給她)。解放後期她帶了我爸和姑媽逃避到香港。她是怎樣到了美國我也是不大淸楚,也許是三姑公"行船"而到了美國。我到了美國在短暫的相處才對她有了多一點的認識。她原來是目不識丁的(父親是讀書人,兄長是校長)這使我感到很驚訝,但是她記性相當強。郷間的大小事情還是記得相當仔細和清楚。鄉間有親友寫信給她,她都要我唸給她聽。隨後我才知曉哪信我已是第二個人唸給她聽的,原來她早已叫她的媳婦唸過一次給她聽。這使我感到百思不得其解,我不知道她是不信任我還是不相信她的媳婦又或者兩者都不相信。我也不想知道在我到來之前她是找什麼人覆讀她的信件。也許是叫她的養子讀一片然後媳婦再唸讀一次吧。她也提及了她的一些往事,我才驚覺早年的移民比我們想像之中更為艱辛。一個婦人目不識丁的來到這個沒有中國人的異地,先生經常出海遠航去,自己搭地鐵也看不懂符號。只能用十指去記算應該有多少站才耍下車,有時就選擇步行半個小時一程的路程到唐人街買點自己所熟悉的食物。為了省錢或避免搭錯車。一個鹹疍可以分做兩餐。她是習慣了早睡早起,每天就是坐在窗台前隔着半垂的窗簾布住外看。天天都是做着同樣的事兒。我想也許是習慣成為自然了,她和沙田道風山上的望夫石是應該是沒有太大的分別一風雨不改。
有一天她拿着幾本銀行存款簿子給我看並叫我帶她到甲銀行關閉戶口然後到乙銀行开新戶口。簿子裡的結存使我看得目登口呆,幾本相加起來差不多可以買一兩間房子了。我只能嘗試去說服她。美國毎間銀行都是有聯邦政府保障的,銀行倒閉了她也有最高的陪賞。可是她不相信,因為存款搬家她已習以為常了。對於這個重担子我是不想挑,因為有什麼差池我是負責不起。只好推説我今天沒空子若是急需要辦找她養子去辦好了。在往後的日子裡幸好她再沒有叫我帶她到銀行去辦事。
記憶之中最令我感到失落的一次是因為我的簽證出了問題而急需一個生活擔保人,她也應該是我唯一在美國的親人可以簽個字幫一下忙。也許老人家的想法是和我的想法是有着十萬九千哩之距。她怕這個字一簽可能是她一生的積蓄不見了,又或者房子也轉到別人的名藉去了。這個忙她是婉拒了。當時的失意和落漠也是我生平第一次所感受到的。帶着不解的心情離別了她的家也開始了東移覀遷的游擊生活。和三姑婆還是保存聯絡的因為她肯讓我借用她的住址,有重要的信件都會寄到她家去。每次去取信件她都要我留下來吃飯還吩咐她媳婦去買牛扒。許多時我都婉拒了她的誠意,一個鹹疍可以吃兩餐也經常在我的腦海裡翻滾着。在我結婚的那一天三姑婆還是興高釆烈地成為男家唯一主婚人。在往後自己也很忙碌也很少到她家。最後兩次見到她是在醫院裡,八十多歲了喉嚨插着管子,但是腦子還是很清醒的。只記得她把我媽的手和我的手拉到她的胸口平放着,面上露出安詳的微笑。
過了不久,坐在主家的黑廂靈車上送她老人家的最後一程,心裡也滿懷着感恩的心情。感激她在老爸建農場時給予財務的支助,我也很感謝她老人家在我初步踏上人生的另一個旅程時所給予的幫忙,在人生路不熟的情況下有一了個短暫的歇腳點。她也給我講了一節難能可貴的課--- 不管你賺錢能力有多強,能夠儲蓄到的就是你的真正財富。
以往半垂的窗簾布已經直落到窗台上,您老人家也不用再等盼了因為您已經回到三姑公的身邊。敬重的三姑婆永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