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鯈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庄子 外篇
秋水第十七》
惠子名叫惠施,当时魏惠王的相国,从相关记载来看,这个惠施是庄周一生中唯一的朋友,庄周的特立独行可见一斑。然而这个朋友也不是我们一般意义上的朋友,在《庄子》一书中满眼的"惠子曰"都是用来当反面教材用的。唯一的例外是惠施死了以后,庄周感慨了一句:"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就是说惠子你死了以后,我就没有对手了,没有了可以谈论的对象。所以这两个人的关系应该就是所谓的"好敌手"。
知交从游,桥头小憩,临水观鱼而得其乐,原本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然而这两个人大概是拌嘴惯了,逢事不顶上几句牛就会不舒服,这一顶不要紧,搞出个中国哲学史上大大有名的"知鱼乐"的辩题来。从《庄子》的记载来看,这场辩论以庄子的发言结束,仿佛也是庄子获得了胜利。然而从这句话怎么就能判定庄子的胜利呢?历来学者有很多的解释,可以分为以下三种:
其一、偷换概念法,惠施的问话意思原本是你庄子又不是鱼,你怎么知道这样鱼就是快乐呢?"安知"不仅仅是询问,还有诘问的语气,意思是你凭什么说你知道鱼的快乐。而庄子却把这个意思给曲解了,说你问我怎样(从哪里)知道鱼的快乐啊?那我告诉你,我从濠水上知道的。
其二、类比制胜法,庄周说,你惠施在说我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我不是鱼了,既然你不是我却能知道我不是鱼,我不是鱼为什么就不能知道鱼的快乐呢?
其三、描述为本法,"鱼乐"这个客观事实存在与否并不重要,庄周在说"是鱼之乐"的时候只不过是在描述他"知鱼乐"这样一种状况,所以惠施发问伊始目的就偏差了。
当然,这些分析判断本身就是后人的理解,庄子自己究竟凭哪一条认为他自己获胜了,不得而知。不过既然庄子(或者其弟子)将这一段文字记录下来,就一定有自己认为获胜的想法,我们不妨来分析一下。首先,虽然偷换概念的说法最符合记录的原文,但是我想这样就算是胜了,也胜之不武,所以这一条理解看似最合理,其实最不合理,抛开不论。那么就剩下了后面的两条。
古代有些道家学者,例如《庄子注》的作者郭象就持这第二种说法,甚至附会出一段文字来::"寻惠子之本言云:非鱼则无缘相知耳。今子非我也,而云汝安知鱼乐者,是知我之非鱼也。苟知我之非鱼,则凡相知者果可以此知彼,不待是鱼然后知鱼也。故循子安知之云,已知吾之所知矣,而方复问我,我正知之于濠上耳,岂待入水哉!"
比照此段和原文,我们可以看出庄惠之辩中运用两种逻辑方法,归谬法和类比法。"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是庄子对惠子所言"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的归缪,"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是惠子对庄子所谓,子非我,固不知我矣的再归缪。这就已经是一个完整的过程,而且这两次归缪都是正确的,到了这里,应该说惠施胜出。郭象附会出的文字发展了庄子的最后一句话,构成了辩论的最后一层归缪,即我非鱼而知鱼乐归缪了子非我而知我非鱼。问题的关键就在于这最后一层归缪究竟合不合理,那么我们来看看这里面的两层类比:第一层,原文中,双方用子我来类比人鱼,从普适性的角度看,这个类比惠施用起来是合适的,而庄周用的就勉强,因为子我同人而人鱼异类,由子我之彼自然可以推出人鱼之异,反过来从子我之同却未必能见得人鱼之通。当然庄子从地下爬起来是一定会抽我嘴把子的,你小子懂不懂"物化"啊!对不起,虫虫不懂,不过就算是你老先生"物化"了,类比成立,你的归缪却失败了。第二层,注中的文字,子知我非鱼类比我知鱼乐,如果这个类比站的住脚的话,那么最后一层归缪也就自然成立。可惜的是,这个类比更加不成立,"我非鱼"属于是不是的范畴,而"鱼乐"属于什么样的问题。由此可见,郭象有点子帮倒忙了。
都否定了,只有"其三"可能成立了。当然,事实上"其三"也确实是成立的,而且异常简单,就是说庄周知道鱼的快乐不等于鱼快乐,庄周知不知道鱼快乐也不需要依赖于鱼究竟是不是快乐,换句话说,从庄子和道家的角度看,就是惠施拘泥于"有"而没有达到老庄所谓的"无"也就是"道"的境界。我想这大概就是《庄子》中记载这一段文字的目的所在。其实从一个现代普通人的角度出发,我是倾向于惠施的观点,因为他的逻辑推理更加严谨并且本于事实。但是从哲学思维的角度来说,两个人都没有错,庄周之本在于"我知鱼乐"这样一个事件描述而惠施之本在于"鱼乐"这样一个客观事实。既然大家所本不同,自然就无从得辩了。奇怪的是,很多为庄子辩解的人却不本着庄周之本,却从惠施之本来论证惠施的失败,无异于缘木求鱼,自然会出现上述"其一"、"其二"的适得其反了。
惠施是战国时期"名家"的代表人物之一,与著名的"白马非马"公孙龙齐名,"名"的意思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概念,"名家"的课题就是探求概念(名)和事实(实)之间的关系,用的方法大概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逻辑。逻辑是构筑现代自然科学的理论之本(实践之本当然是实验),中国在两千多年前就出来了逻辑显学"名家"应该是很值得我们骄傲的事情。可惜的是名家的著作已经绝多失传,而这门学问到了汉代也被定性为诡辩之说,从此沦落,以至于两千年以后的我们还需要从西学中认识逻辑,唏嘘不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