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弗诺·文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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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 1, 2006, 7:32:59 AM12/1/06
to 究级文坛
姚海军主编
荣获世界科幻大奖雨果奖

《深渊上的火》之后弗诺·文奇又一惊人巨著

[美]弗诺。文奇 Vernor Vinge

世界科幻大师丛书顾问委员会《科幻世界》杂志社
总编:阿来


前些日子,有报纸记者采访,谈科幻出版问题。出版界的人有兴趣谈,媒体也有兴趣推波助澜,这说明,科幻作为一种出版资源,至少已经开始引起了业界的关注,这是好事情。其间,记者转述一个观点:中国科幻出版的不景气是因为中国文学中向来缺少幻想的传统。

这说法让人吃惊不已。一种以武断与无知让人吃惊的说法。

关于中国文学,我们要讨论的不是有没有幻想传统,而是我们为何丢掉了这一传统,今天又该如何来接续并光大这个传统。从任何一本简明至极的文学史中,都会出现富于幻想性的作品的名字:《山海经》、《西游记》、《聊斋志异》和《镜花缘》等。甚至"五四"新文化运动以后鲁迅的《故事新编》,也是一部充满了奇丽幻想的伟大作品。只是,在刚刚过去的那个世纪中期,中国文学宽阔河床上浩荡的水流一下被紧紧收束进高高的堤坝之中,众多的支流消失了,这条人工收束的河道以被曲解的"现实主义"来命名。

从此,我们有整整两三代人的双眼中,再难从文学中看到幻想炫目的光芒,我们的两耳再也听不到想像力优美的吟唱。所以,现在才会有人站在正在重新开阔、重新恢复想像力的文学之河的岸边说:中国文学没有幻想的传统。这妄自菲薄时的大胆确实令人非常吃惊。而事实仅仅是,我们只是在短短的几十年中丢掉了优美的幻想传统。而新时期文学开始的二十多年来,文学与出版界最有意义的努力之一就是:在与我们整个文化传统接续上中断的联系,同时,恢复与整个世界的对话与交流能力。而科幻这个舶来的文学品种,之所以在这些年内获得长足进展,就是因为这不但符合科技时代的审美潮流,更暗合了人们对接续幻想文学传统的一种渴望。科幻是幻想文学在现代的变身。只不过,时代前进了,幻想重新上路时,除了渴望超越现实的心灵需求依旧之外,更重要的是站在了坚实的科学知识与科学眼光的基石之上。

常常有这样一种现象,当讨论到世界文化的绝大多数成就时,我们都能从本国古人的成就中找到佐证,证明吾国的创造与发明远比洋人们要早很多很多。这固然有一定的事实基础,就比如幻想性吧,《庄子》就以丰沛无边的想像来说明哲理,后起的希腊哲人则不是这样的方式。

霍金的新书叫《果壳中的宇宙》,指出了宇宙在一个巨大尺度上的封闭性,历史在这封闭的宇宙中转了一个圈,拥有光荣历史的我们却开始忘记智慧的祖先创下的伟大遗产。

"记忆中的形象一旦被词语固定住,就给抹掉了。"在富于幻想的卡尔维诺笔下,马可·波罗对天朝上国的可汗这样说。因为这样一个原因,他不愿意向可汗讲述记忆中的威尼斯,怕因此"一下子失去了她"。我想,那种认为中国没有幻想文学传统的说法,并不是要像马可·波罗一样,要把这伟大的遗产珍藏起来,任其尘封,在世界面前做出一副从未受过幻想恩赐的僵死的表情。其实,文学幻想传统的中断,只是文学被暂时工具化的结果。这样的结果是,文学以单一的面目,细菌一样快速自我复制,还有一些更加聪明的则学会了相互仿造,最后,以庄严现实的名义扼杀了幻想。·比惚i己得塞利纳的小说《茫茫黑夜漫游》中,写非洲大河两岸的丛林中有一种带菌的蚊子,浪游河上的主人公被叮咬感染后,眼前便出现种种可怕的幻象。看来,在文学上也是一样,一旦被某种病毒感染,也会出现幻视:使局部的放大遮蔽了整体面貌。

今天,文学生态的多样性正在恢复,在主流文学中,想像力复活了,像汹涌的春水冲破了堤坝。遗憾的是,科幻文学却只是在文学主流视野之外悄然崛起,文学界还没有意识到,科幻文学的兴起,正是另一种意义上,对幻想文学传统的有力接续。所以如此的原因,是因为,在幻想前面有了一个限制词:科学。也正由于此,我在前面袭用了一个大概是来自佛经的词:变身。也就是说,当幻想在文学中重新出现时,如果说在主流文学中,大致还能看到原来的模样的话,那么,当幻想出现在科幻文学当中时,完全是一副很当代很时尚的样子了。特别是因为,科幻文学这一特别的样式,首先是从欧美兴起,转而进入中国,我们因而难以确认科幻文学与中国文学中的幻想传统有无一种传承的关系。现在,大批的青少年刚开始文学阅读,便把兴趣投向了科幻文学;更多想在文学上一试身手的青少年一开始便从科幻刁、说创作起步,而且进步神速,这样一种现象,很难完全归功于欧风美雨的吹沐。在我更愿意看成是,幻想传统在新的时代条件下以一种新的姿态在复苏与重建。所以,这种"变身"是值得学界重视的,也是值得我们为之欢呼的。

为一套域外的科幻小说丛书中文版写序,却谈的是中国文学中幻想传统的复苏与重建,也许,读者,甚至丛书的编辑会责我文不对题。但我想,我们所以译介这些作品,并计划把这样一项现在推进得还比较艰难的工作长期进行下去,其目的,是想了解幻想性的文学在另外一些文化中,是怎样一种面貌,达到了怎样的标高。恢复并重建我们的幻想传统,不可能只是一个简单的接续,而是具有全新时代特征的大幅进步。特别是考虑到,这个传统曾经有过相当长时期的中断与遗忘,那么,引进这样的他山之石,以资借鉴,以资开阔我们的视野,就是一件有特别意义的事情了。文学之河上束搏自由想像的堤坝有时实在是太坚固了,要冲决这样顽固的存在,有时需要引进另外一股有活力的水流,与堤坝之内渴望自由的力量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合力。

因此,这套丛书的出版,有着一种特别的意义。它提醒我们,中国文学幻想传统的重建,除了纵向的接续,还有大量的横向的比较,只有站在与世界对话的意义上,这种重建才是一种真正的重建。

数字化时代的预言人、太空歌剧的拯救者弗诺·文奇姚海军
2003年,越来越多的外国科幻作家进入中国。其中最引人瞩目的,当属弗诺。文奇。

凭一部展现科幻作家讨网络虚拟现实惊人预言的中篇小说《真名实姓》,这位美国实力派作家登陆《科幻世界》,用令人震惊的想像和快速推进的故事节奏革新了读者头脑中赛伯朋克科幻小说灰暗、隐晦的片面性观念,引发了一场弗诺·文奇热潮。

弗诺·文奇在中国"一夜成名",《科幻世界》在连载期间却成了众矢之的。对结局急不可待的读者通过BBS,
E-rail、电话、信件等各种方式对编辑部进行"密集轰炸",表达共同的不满:这部惊心动魄的杰作应该一次性刊完,而不应该让读者饱受连载的期待之苦。创刊二十余年的《科幻世界》推介了数不清的外国科幻作家,既有老牌大师,亦有当代新秀,引发如此热潮的却似乎只有文奇一人。

对弗诺·文奇来说,2003年是特别的一年。他在这一年辞去了加利福尼亚大学数学教授的工作,开始以专业作家的身份进行科幻创作。在此之前,人们在赞誉他在科幻创作上取得的成就时总会说:"文奇首先是个科学家,然后才是科幻作家。"现在,这种说法应该改变了。科幻不再是文奇的业余爱好,而是他的工作。

像荤民多著名科幻作家一样,弗诺·文奇从小就是一个科幻小说迷,8岁时就尝试过科幻创作。1966年,当他从密歇根州立大学获得学士学位时,他已经在《新世界》和《模拟》两本科幻杂志上分别发表了《孤独》和《书呆子快跑》两个短篇。后者得到了美国著名科幻编辑坎贝尔的认同,其构思文奇至今仍引以为荣。


1968年和1971年,文奇从加利福尼亚大学圣地亚哥分校先后获得了数学专业硕士和计算机专业博士学位,后留校任教,教授数学。

文奇非常热爱教学工作。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他的创作产量一直不高,从六十年开始发表作品至今,他总共只发表(出版)了十几个中、短篇和五部长篇。

产量如此低的科幻作家并不多,但显而易见,作家的成功并不一定与他的作品数量成正比。乔治·奥威尔、小沃尔特·M·米勒是极好的例证,就目前来讲,弗诺·文奇也是这种例证之一。

在文奇数量不多的作品中,描写电脑黑客与掌控全世界信息资源的人工智能殊死搏杀的《真名实姓》占有着特殊的地位。小说发表时,互联网技术刚刚初露端倪,人们为小说中的超炫想像而痴迷,却很难相信它们会在不久的将来梦想成真。很多时候人们将开创科幻小说赛伯朋克流派的荣誉归到威廉·吉布森的名下,但实际上,文奇的《真名实姓》比吉布森赖以成名的《神经浪游者》早了整整三年。文奇至今仍是美国最优秀的赛伯朋克作家之一。

文奇的开拓性和创造力在《深渊上的火》和《天渊》中达到了顶峰。在这两部长篇巨著中,文奇构筑了一个按文明层次分为三界的豆英状宇宙,突破了硬科幻小说一成不变的物理法则,以史诗般的壮阔场景征服了读者,分别获得了1993年和2000年的世界科幻大奖"雨果奖"。

《深渊上的火》和《天渊》是对不断侵袭科幻世界的奇幻小说的一次卓有成效的反攻,被奇幻小说大肆借用的文明设定重新遵从于硬科幻的统治之下。

《深渊上的火》和《天渊》更是对传统宇宙歌剧的一次化腐朽为神奇的拯救。自E
"
E·史密斯将太空歌剧推到巅峰以后,这一流派的科幻小说日渐式微,正是弗诺·文奇赋予了传统太空歌剧以崭新的灵魂,使这一流派得以复生。

现年58岁的文奇目前正在酝酿"三界"三部曲的最后一部作品,那仍将是一部辉煌巨著,中国读者和美国读者都值得为此而期待。

序曲

搜索那个人。搜索范围远达一百光年之外,时间持续了八个世纪。始终是秘密搜索,连有些参加者都不知道实情。早期只是隐蔽在无线电通讯数据流中的加密查询。几十年过去了,然后是几个世纪。线索还是有的。查问了那个人的旅途同伴,得出的线索却指向几个互相矛盾的方向:那个人现在孤身一人,正前往远方;那个人早就死了,搜索还没展开就死了;那个人现在拥有了一支舰队,正掉头向他们扑来。

随着时间的流逝,前后连贯的迹象开始在一些最难以置信的故事中浮现出来。出现了某些证据,其可靠程度达到了这样的地步:某些飞船改变了原定计划,耗费了数十年光阴,追根溯源,以找出更多线索。有弯路,也有耽搁,由此消耗了巨额金钱。但这些损失由最大的一批贸易家族承担下来,没有一个家族抱怨-这些家族太富有了,这次搜索又太重要了。所以,金钱的损失无关紧要。搜索范围逐步缩小:那个人在不断周游,孤身一人,使用了一连串无法确定的身份,多次在小型贸易船只上从事一次性的临时工作。但是,一次又一次,他总是重又回到人类活动空间的这一端。搜索范围在缩小,从一百光年到五十光年,到二十光年-到几个星系。

终于,搜索范围缩小到一个世界,地处人类空间一端。船员们不知道这次任务的真正目的,连大多数船主都不知道。但是这很有可能一劳永逸地结束这次搜索。

萨米本人亲自在特莱兰着陆。这一次,舰队司令有必要亲自处理细节:整个舰队中,只有萨米一个人面对面见过那个人。另外,他的舰队在这个世界大受欢迎。亲自出马,他可以越过所有可能的官僚手续。这些都是很好的理由......但即使不是这样,萨米一样会亲自在行星上着陆。我等了这么久,再过短短一段时间,他就是我们的了。

"不管那人是谁,我凭什么替你们找?我又不是你们的亲娘!"小个子男人龟缩进他的办公室里面,他身后那扇门打开了一道五厘米宽的缝。萨米瞥见一个小孩子正从门缝里偷偷向外张望。小个子猛地关上门。他怒视着先于萨米走进房间的林区治安官。"我最后一次告诉你们:我做生意的地方在网上。要是你们在网上找不到你们想要的东西,从我这儿也别想找到。"

"对不起。"萨米拍拍离他较近的治安官的肩膀,"请让一让。"

他挤过保护他的治安官。

办公室的主人眼见一位身材高大的人朝他走来。他的手伸向自己的办公桌。老天!如果他删除原始数据库(上传到网络的数据便来自这个数据库),他们什么也别想弄到了。

但那人的动作突然僵住了。他震惊地瞪着萨米的脸。"海军上将!""嗯,请叫我'舰队司令'好了。"

"是,遵命!我们一直在新闻网上看你们的消息。请......请坐。

查问那个人的原来是您?"

宛如花儿在阳光下怒放,对方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看来,市民阶层也和林中贵族一样,对青河①(①人类种族的一支,以星际星贸为业。有别于定居行星的居民,青河人几乎终生在太空生活。)热忱欢迎。一眨眼的工夫,办公室的主人(自称为"私家侦探")已经打开了记录,启动了搜索程序。"......嗯,您说不出名字,也没有准确的体貌特征描述,只有一个大致的抵达时间。唔,林务部声称您要找的肯定是个名叫'比德威尔·杜坎'的人......"他斜眼瞅了瞅治安官们,微微一笑,"如果情报不充分,他们很善于得出胡说八道的结论。不过这一次嘛......"他调了调自己的搜索程序,"比德威尔·杜坎。对了,搜索程序开始后我才想起这个人。六十或者一百年前,他很有点名气。"一个不知来自何处的人,随身只有一小笔钱,还有一种强大得不可思议的感召力。三十年之内,他已经获得了几家主要公司的支持,连林区都支持他,"杜坎自称出身于市民阶层,但他的目的不是为市民阶层争取权利。他想把钱花在一些疯疯癫癫的长期项目上。是什么?他想......"私家侦探从显示搜索结果的屏幕前抬起头,目瞪口呆地盯着萨米,"他想把钱花在一支探险船队上,探索开关星!萨米只点了点头。

"天哪!如果他当时成功了,特莱兰的探险船队这会儿已经飞了一半里程了。"私家侦探半晌说不出话来,看样子正寻思着自己的星球丧失了一个多么好的机会。他重新看着自己的记录,"您知道吗,他差一点就成功了。我们这种世界如果要搞星际飞行,准会弄得经济崩溃。但六十年前,青河舰队的一艘飞船正好在访问特莱兰。当然锣,他们不想改变行程安排,但杜坎的一些支持者希望依靠他们帮忙。杜坎压根儿不考虑这个主意,甚至谈都不跟青河人谈:那以后,比德威尔·杜坎算是名声扫地......消失了。"

这些都保存在特莱兰林区的档案里。萨米道:"你说得对。但我们想知道的是,这个人现在在哪里?"这六十年来,没有一艘星际飞船到过特莱兰所在的太阳系。他就在这儿!"哦,您估计他也许还能提供一些情报,到现在还用得上,哪怕有最近三年里出的这些事儿?"萨米压下伸手揍人的冲动。已经到最后了,再耐心点,几个世纪都等过来了,这时难道不该耐心点吗?"对。"语气很和善。

萨米是个很明智的人,"应该尽可能掌握一切情报,对吗?""是的,是的。您算是来对了地方。市民阶层里有许多事,林中贵族们根本不愿操那份』合,可我知道。我是真心实意地想为您效力。"他注视着屏幕上正在进行的某种扫描分析进程,看来他还不算把时间浪费在废话上,"那些外星无线电信息肯定会改变我们这个世界,我希望我的孩子们能-"私家侦探眉头一皱,"哟!舰队司令,您刚好错过了,这个比德威尔。瞧,他十年前就死了。"

萨米什么话都没说,但他的温和态度肯定已经烟消云散了。小个子抬头一见他的神情,不由得向后缩了一下。"我......我很抱歉,大人。不过也许他还留下了什么东西,遗嘱之类。"

不可能!我已经这么接近了,不可能发生这种事!但萨米一开始就知道,始终存在这种可能性。人生是那么短暂,面对的却是几乎永无穷尽的星际间的距离。在这样一个宇宙中,这种事实在太平常了。"我想,我们对这个人留下的任何东西都很感兴趣。"

他迟钝地说。至少,搜索有了最后结果-某些只会阿谈奉承的情报分析专家肯定会这么总结。

私家侦探在他的机器上按着、嘟浓着。林区十分勉强地提供了他的名字,说他是市民阶层中最出色的侦探。此人的关系铺得很广,单纯没收他的器材无法把他的情报一古脑儿端过来。他的确真心想帮忙......"可能留下了一份遗嘱,舰队司令,但不在格兰德维尔的市网上。"

"就是说,在另一个城市?"林区切断了各城市的网络,使之不能彼此交流。对特莱兰的未来而言,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不完全是这样。瞧,杜坎死在圣苏培里教派的一家老人院里,在卢辛达。看来他的私人物品留在修士们手里了。我敢肯定,只要给教团一份适当的捐赠,他们一定会把杜坎的东西交出来的。"他的目光转向治安官,表情没那么友善了。也许是因为认出了其中最年长的那一位,城市治安部的部长。他们无疑能够从修士们手里挤出东西,毋须作任何捐赠。

萨米站起身来,对私家侦探表示感谢,连他自己听来都干巴巴地提不起精神。他朝门口他的陪同人员走去,这时,私家侦探慌忙起身,绕过办公桌朝他赶来。萨米这才尴尬地意识到还没付人家钱。他转过身,忽然间对此人产生了一丝好感。面对态度凶狠的警察还敢索要自己的报酬,他挺佩服这种人。"给你,"萨米开口道,"这是你的-"对方却举起双手,"不不不,用不着。但我希望您能帮我一个忙。是这样的,我有好几个孩子,都是最聪明的孩子。您的这支联合探险队一时还不会离开特莱兰,还得待五年、十年,对吧?您能不能保证我的孩子们......哪怕只有一个也好-"萨米头一偏。只要涉及任务,这种许诺绝不是轻易就能作出的。
"我很抱歉,先生。"他尽可能温和地说,"你的孩子只能和其他所有孩子竞争。让他们在大学里努力用功吧,让他们学习我们公告中提到的专业。这样做可以增加他们胜出的机会。"

"您说得一点没错,舰队司令!我希望您帮的正是这个忙。您能不能关照-"他咽了口唾沫,热切地望着萨米,丝毫不理睬其他人,"-您能不能关照关照他们,让他们有资格念大学?""当然可以。"稍稍给大学入学部门一点好处,这种事萨米才不在乎呢。但他马上明白了对方话里真正的意思,"先生,我一定做到。"

"太感谢了,谢谢您!"他把自己的名片塞进萨米手中,"上面有我的名字和情况,我会不断及时更新名片上的内容。恳求您一定记祝""好的,唔,··...邦索尔先生,我会记住的。"这是一次典型的青河交易。

格兰德维尔在林区飞行器之下渐小渐远。这个城市只有大约五十万居民,但都挤在一个其乱无比的贫民窟里,顶着蒸腾的夏日热浪。首批殖民者的后裔则住在环绕城市的林区。林区向外铺展,远达数千公里,形成一片莽莽林海。

他们向上爬升,进人洁净的靛青色天空,划了一个弧形,向南飞去。萨米没理会坐在自己身边的特莱兰城市治安部长,眼下他既无必要又无心情搞外交。他接通自己的舰队副司令,眼前立即掠过凯拉·利索勒特的自动报告:萨姆·多特兰己经同意变更计划,舰队所有飞船都将驶往开关星。

"萨米!"凯拉的声音切断了自动报告,"事情进行得怎么样?"除他之外,整个舰队中只有凯拉·利索勒特知道这次航行的真正目的:搜索那个人。

"我-"我们失去他了。但萨米不能说,"你自己看吧,凯拉。

我的视像资料,最后两千秒。我现在正前往卢辛达......最后一个小问题,得把它解决了。"

稍稍一顿。利索勒特的索引扫描速度飞快。片刻之后,他听她骂了一声,"好吧·,·...但那个小问题还是得解决,萨米。以前也有好几次,我们以为失去他了,但最后并没有。"

"但从来不像这次这么确定无疑,凯拉。"

"我已经说了,一定要做到百分之百有把握。"这女人的语气中有一股刚毅之气。这支舰队里很大一批飞船归她的家族所有,其中一艘还属于她本人。这次任务中担当实际职责的船主只有她一人。

这倒没什么,凯拉·彭·利索勒特几乎从不拿自己的船主身份压人,在几乎所有问题上都通情达理,但这一次是个例外。

"我会做到百分之百有把握,这你也知道。"萨米这时才意识到特莱兰安全部门的首脑就坐在自己肘边,也想起了不久以前偶然发现的问题,"上面情况怎么样?"她的回答很轻快,有点道歉的意思。"非常好。船坞弃权书我已经弄到了,和工厂卫星、小行星矿的生意看来已经没问题了。我们正在处理合同的细节。我仍旧认为,三百兆秒卫内,舰队就能从物资、人员两方面装备完毕。"声音中带着笑意。他们之间的链接是加密的,但她知道得很清楚,他那一端的加密非常不保险。不过特莱兰不是对头,只是客户,不久以后还会成为参与这次行动的合作伙伴,让他们知道时间安排也好。

呀尺好。如果单子上还没有的话,再加一条:'我们希望配备最优秀的人员,故此,我们郑重要求林区高校开放人学程序,面向所有通过我方测试者,而不仅仅是首批殖民者的后裔。","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一秒钟之后,对方这才恍然大悟,"老天哪,我们怎么会漏了这么重要的事?"原因很简单:小看了某些人的冥顽不化。

一千秒后,卢辛达从下方迎向他们。这里约处于南纬三十度,城市周围是一片冻土荒原,看上去像人类到达之前的特莱兰赤道地区。五百年前,第一批人类殖民者到达这颗星球,开始调节温室气体,建立起复杂精细的地球类型的生态系统。

卢辛达位于一大片黑色污迹的中心。黑色污迹是几个世纪的本书中青河舰队的计时单位是秒、千秒、兆秒(百万秒)和千兆秒。大致说来,一小时约等于四千秒,一天约等于九十千秒,两周约等于一兆秒,一年约等于三十兆秒,三十年约等于一千兆秒。本书脚注均为译者注,后不一一标明。

火箭燃料造成的,"经过净化的核燃料"。这里是特莱兰行星上最大的太空港,但城市本身却和这个世界的其他城市一样,并不繁荣,像个贫民窟。

他们的飞行器转为螺旋桨驱动,越过城市,缓缓降落。太阳离地面很近,街道大多处在半明半暗的黄昏的微光中。每前进一公里,街道便更窄了一些,精心修建的复合式建筑渐渐让位于一座座方头方脑的楼房,也许是由从前的货舱改造的。萨米冷冷地看着这一切。首批殖民者费了几个世纪的心血才建成一个美丽的世界,但现在,这个世界正在土崩瓦解。地球类型的世界要获得最后成功,至少有五条路可走,都是合乎情理、毫无痛苦的方法。

但如果首批殖民后裔和他们的"林中贵族院"不愿走其中任何一条路的话......哼,等他的舰队再一次回来时,这里的文明也许已经不复存在了。再过一阵子,他一定得跟这儿的统治阶级成员们好好交交心才行。

飞行器在斑斑驳驳的建筑物之间着陆了,他的心思回到现在。

萨米和护送他的林区打手们走过一摊摊冻得半硬的勃糊糊的东西。

他们走近的那幢房子前的楼梯边散放着一些大盒子,里面是一堆堆衣物。是捐赠品?打手们绕开盒子。他们走上了楼梯,走进大门。

老人院的管理人自称宋教友,看样子已经老得快咽气了。"比德威尔·杜坎?"他的目光不安地从萨米脸上移开。宋教友没认出萨米,但他知道林区治安部,
"比德威尔·杜坎十年前就死了。"

他在撒谎。他在撒谎!

萨米深吸一口气,打量着这个阴暗肮脏的房间。突然间,他感到自己已经变成了舰队流言编造出来的那个危险人物。上帝原谅我,但只要能从这个人嘴里掏出实话,我什么都干得出来。他的视线回到宋教友身上,尽量挤出一个亲切的笑容。笑容肯定不如想像的那么亲切,因为老头子后退了一步。"老人院就是替别人送终的地方,对不对?宋教友?""是让人自然走完自己一生的地方。大家给我们捐赠,我们用这些钱帮助来到这里的人。"真是老人院最原始的定义。但在特莱兰这种其糟无比的情况下,这种说法完全正确。宋教友尽力帮助的是贫病交加者中最无助的人。

萨米抬起一只手,"我会向你们教派所管理的每一家老人院捐赠一百年的经费......只要你带我去见比德威尔·杜坎。"

"我-"宋教友又向后退了一步,一屁股坐了下来。不知怎的,他知道眼前这个人一定能做到说话算话。也许,,·...但就在这时,老头子抬起头来,瞪着萨米,目光中是不顾一切的固执倔强,"办不到。比德威尔·杜坎十年前已经死了。"

萨米走过房间,双手抓住老头子座椅的扶手,脸凑近对方。"你知道跟我在一起的是什么人。你信不信,只要我一句话,他们可以把你这个地方拆了,打得粉碎。如果在这里找不到我想找的人,我们会把你的教派的每一所老人院打得粉碎,全世界每一所。你信不信?"显然,宋教友完全相信。林区治安部能干出什么事来他清楚得很。可一时间,萨米只怕宋教友会置这种威胁于不顾,强硬到底。那样的话,我只能做我不得不做的事了。但突然间,老人好像彻底垮了,不出声地抽泣起来。

萨米抽身离开对方的椅子。几秒钟过去了,老人停止哭泣,挣扎着站起身来。他一眼也没看萨米,也没有做任何手势,只拖着脚步,走出房间。

萨米和他的随从紧紧跟上。他们排成一行,走过一段长长的过道。真是个可怕的地方。不是因为这里的照明设备破旧不堪,一片昏暗,也不是因为片片水渍的天花板、污秽不堪的地板。过道两边,人们坐在沙发上、轮椅中,他们呆呆地坐着,愣愣地望着......虚无。一开始,萨米还以为他们有隐形头戴式显示装置。他们的视线注视着遥远的别处,也许正观看某种互动图像,因为他们中间有些人正嘟味着什么,还有几个不断比划着复杂的手势。过了一会儿,他才发现墙壁上那些鬼画桃符是涂在上面的,片片剥落、毫无装饰的涂料,就这些,再没有什么可看的了。而那些干瘪枯萎的人,他们的眼睛是裸眼,没有任何增强手段,眼神里空空洞洞,什么都没有。

萨米走在宋教友身后,靠得很近。修士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他的话不是没有意义的咕浓,说的是那个人。"比德威尔。杜坎算不上好人,不是哪个你会喜欢上的人,哪怕才见面都不会喜欢·,,一尤其是才见面的时候。他说他从前很有钱,但他什么都没给我们带来。头三十年,那时我还是个年轻人哩,他工作得比谁都卖力。无论多苦多累··一但他的话可不中听,对谁都没句好话,谁都要笑话。他可以陪着病人度过一生的最后一晚,之后却嘲笑人家。"宋教友想说话,排遣刚才的紧张情绪。过了一会儿,萨米意识到他不是想说服对方,他压根儿没有半点劝说萨米的意思。宋甚至不是在跟自己说话,他仿佛是在替一个他知道命在旦夕的人说几句悼辞,"时间一年一年过去了,跟我们其他人一样,他能做的事越来越少了。他说起他的对头,说只要他们找到他,肯定会杀了他。我们向他保证,说会把他藏起来,可他却笑话我们。到了最后,他什么都不剩了,只剩下一肚子恶毒,恶毒得简直没法说。"

宋教友在一扇很大的门前停住脚步。门牌上写着几个大字,饰着花边:通往日光室。

"杜坎每天都要看日落。"可修士并没有开门。他站在那儿,垂着头,但也没怎么挡道门萨米绕过他,又停住脚步,道:"我刚才提到的捐赠会存进你们教派的户头。"但老人根本没有看他,只朝萨米的外套上阵了一口,转身朝过道走去,一路推开挡道的治安官们。

萨米稍一转身,手搭在房门的机械转锁上。

"先生。"是城市治安部长。这位警察头子走近一步,轻声道:"嗯,我们不愿意再护送您了,先生。护送工作应该由您自己的手下来做。"

嗯?"我同意,部长。可当时你们怎么不让我带上我自己的人?"那个决定不是我做的。我想,他们觉得治安官更谨慎些。"警察转开视线,"您看,舰队司令,我们也知道,你们青河人要是恨起谁来,会恨上很长很长时间。"

但这种仇恨更多情况下指的是对某个文明的仇恨,而不针对个人。不过萨米还是点了点头。

警察终于直视他的双眼。"是这样,我们跟你们合作了。我们确保了这次搜索的任何消息都不会走漏到你的......目标那里。但我们不能替你们做掉这个人。我们会转过头去,不看你做的事。我们不会阻止你。但我自己不会下这个手。"

"哦。"萨米极力琢磨,在道德的万神殿中,究竟哪个位置适合眼前这个人,"这个嘛,部长,我只要求你们不要干涉我的行动,剩下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警察紧张地猛一点头,退后一步,不再跟随萨米。萨米打开那扇标着"通往日光室"的房门。

里面的空气冷甩腌的,弥漫着一股陈腐的臭味。不过跟过道中人体的恶臭相比,这里好多了。他仍然在室内,却又不完全算室内。这里原本是一个向外伸出的出口,通向下面的大街。但现在装上了塑料板壁,成了一个有点遮蔽的天井。

如果他也跟过道里那些可怜虫一样了怎么办?在他看来,外面那些人已经病入膏育、无药可救了。同样糟糕的是成了某种疯疯癫癫的实验的牺牲品,思维、意识迸成碎片,再也无法恢复。他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这样一种收场,可现在......萨米沿着楼梯走到最下一层。拐角处隐隐约约看得见一线天光。他用手背擦了擦嘴,静静地站在那里,站了很长时间。

干吧。萨米走向前去,进人一个大房间。房间似乎是停车场的一部分,但用半透明的塑料板壁围成一个有顶盖的封闭空间。这里没有供热装置,一股股冷风从板壁缝隙中钻进来。屋子中间四散着几把椅子,上面是包裹得厚厚实实的人形。这些人并没有特意望着哪个方向,有的只呆呆盯着外面的石墙出神。

所有这些,萨米几乎没有注意。屋子的另一端,一柱阳光从顶盖的一个破洞中斜斜落下,光柱下孤零零坐着一个人。

萨米缓缓走过房间,目光没有一刻离开金红斜晖下的那个人。

那张脸与青河上层家族有血脉上的相似之处,但他不是萨米记忆中的那张脸。这没什么,那个人肯定许久以前便改换了面容。再说,萨米衣服里带着一个DNA
检测器,还有一份那个人的真实DNA密码副本。

他裹着一张毯子,头戴一顶厚厚的编织帽。他一动不动,似乎在凝视着什么,凝视着落日。是他。无须有条有理的思考,萨米已经直接得出了结论。一股激动的洪流迸发出来,涌遍全身。也许不能算一个健全完整的人,但这就是他。

萨米拉过一把没人坐的椅子,面对斜阳中的那个人坐下。一百秒过去了。两百秒。最后一缕阳光渐渐消退,那个人的目光变得空空洞洞,脸上毫无表情,但身体却有反应。他的手动了,好像在摸索着什么。这时,他似乎注意到来了客人。萨米侧了侧头,让霞光照在自己的脸上。对方眼睛里出现了某种表情,迷惑、回忆,从眸子深处浮起。突然间,那个人的双手一哆嗦,从毯子里抽出来,爪子一样的手颤抖着指向萨米的脸。

"是你!

"是的,先生,是我。"八个世纪的搜索结束了。

那个人不安地在轮椅里扭动着,重新裹好毯子。几秒钟内,他默不作声。最后发出的声音迟迟疑疑。"我早就知道,你......你这样的人会一直找我,一直找下去。我赞助了这个该死的苏培里教派,但我一直知道......这种保护是不够的。"他又在椅子里动了动,眸子里现出一道萨米过去从未见过的闪光,"不用你告诉我,我全都知道。每个家族都投点钱资助这次行动,也许每艘青河飞船上都有一个船员,不断搜查我的下落。"

对于这场最终发现了他的搜捕的规模,他连一点概念都没有。

"我们没有恶意,先生。"

那个人嘶哑地大笑一声,没有反驳,但显然完全不相信。"我的运气不好,他们派到特莱兰的人是你。你很机灵,能找到我。他们应该拿你派更大的用场才是,萨米。到现在,至少该提拔你干舰队司令了。分派你当个杀人的小伙计,真是大材小用了。"他又动了动,手向下伸去,像是要搔搔屁股。怎么回事?痔疮?癌症?
老天,我敢打赌,他屁股下面坐着一把手枪。这么多年,他一直准备着这一天。时候到了,枪却缠在毯子里一时拔不出来。

萨米急切地倾身向前。那个人在诱他说话。好吧,也许只有这样,他才有说话的机会。"我们终于撞上了大运,先生。我自己撞上了大运。我猜您也许会来这儿,因为开关星。"

毯子里偷偷的摸索停了片刻。一丝冷笑掠过对方的脸。"只有五十光年,萨米。一个天体物理学上的谜,离人类空间最近的谜。

可你们这些没种的青河漫游者却从来没去拜访过。神圣的、至高无上的利润蔼你们这些人在乎的只有这个。"他的右手大度地一挥,左手却在毯子里越探越深,
"话又说回来,整个人类都这德性。八千年的望远镜观测,两次笨手笨脚的擦肩而过。这个神奇的谜所得到的关注不过如此......我原想,这么近的距离,也许我能组织一次载人飞船探索。也许能在那儿发现什么,获得某种优势。那样的话,等我回来时-"眼睛里又出现了那种奇异的闪光。这个不可能实现的梦想折磨了他这么多年,已经将他销蚀一空了。萨米这才意识到,眼前的人早已不再是过去那个人,他已经彻底疯了。

但是,欠疯子的债依然是债。

萨米靠得更近了一点。"您本来是可以成功的。我知道,就在'比德威尔·杜坎'的影响力达到鼎盛的时候,一艘星际飞船到过这颗行星。"

"是青河的船。操他妈的青河!我再也不想跟你们这些人打交道了。"他的左手已经不动了,显然找到了他的手枪。

萨米伸出手去,轻轻碰碰盖在对方左臂上的毯子。不是要抓住他的手,只是个暗示,表示自己什么都明白......同时也是一个请求,请求对方多给自己一点时间。
"范,现在已经有理由前往开关星了,即使以青河的标准看也大有理由。"

"嗯?"萨米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自己的触碰?自己的话?抑或是那个多年来从没有人说过的名字-不管怎样,某种原因使老人暂时停止了动作,听着他的话。

"那是三年前的事。当时我们正在向这里赶,特莱兰人接收到了来自开关星附近的无线电信号。是个节拍式信号,完全丧失了过去科技成果的失落文明能发明的就是这种信号。我们部署了我们自己的天线阵列,也作了详尽分析。那个信号类似摩尔斯电码,但它的节拍与人类的手和反射系统所造成的节拍完全不同。"

老人的嘴张开又合上,很长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不可能。"他终于说道,声音很低。

萨米发觉自己露出了微笑,"从您嘴里居然听到这种话,真是太奇怪了。"

长久沉默。那个人的头低了下来,接着他说:"这是头彩埃我差点中了头彩,只差六十年。而你呢,你追踪找到了我,这下子,大满贯全是你的了。"他的手臂仍然隐在毯子里,但身体已经向前聋拉下来。他被击败了,因为在内心深处,他知道自己失败了。

"先生,我们中间有些人-"远远不止有些人-"一直在寻找您。您隐藏得很好,让我们很难找到。另外,我们不能大张旗鼓公开搜索,理由和过去一样。但我们从来没有丝毫恶意。我们希望找到您-"怎么样?补偿你?请求你的原谅?这些话萨米说不出口,再说也不完全是实话。毕竟,原本是这个人的错。"如果您能和我们一同前往开关星,我们将不胜荣幸。"

LL}}少七都没有,我不是青河人。"

萨米始终与飞船保持着紧密联系,随时更新飞船动态。也许现在应该......嗯,值得一试。"我来特莱兰不止一艘船,我有一支舰队。"

对方的下巴收缩了一点。"一支舰队?"多年培养起来的兴趣还在,像条件反射,还没有彻底消失。

"停在近地泊位,眼下,从卢辛达正好能看见。您想看看吗?"老人只耸了耸肩,但现在,他的两只手都从毯子里抽了出来,放在膝盖上。

"我带您去看看。"塑料板壁上开着一道门,就在几米外。萨米站起身来,缓缓走近,推动轮椅。老人没有反对的表示。外面冷极了,也许气温在零度以下。前面的屋顶上方还残留着落日的余晖,但却没有丝毫暖意。只有溅在他鞋上的冷冰冰的泥浆才能说明这里白天也曾有过温暖。他推着轮椅一路穿过停车场,来到一处多少可以望西面的地方。老人茫然地四下张望着。

不知他多久没到外面来过了。

"你想过没有,萨米,也许会有其他人来参加这个小聚会?""您是什么意思,先生?"除了他们俩,停车场里空无一人。

"有些人类殖民地离开关星比我们更近。"

哦,原来是那个小聚会。"是的,我想过,先生。我们不断监听着他们的信息,随时更新情报。"那是一个有三颗J恒星的星系,其中的三颗行星有人类居住,三个美丽的世界,近几个世纪才摆脱蒙昧,重返技术文明时代,"他们现在称自己为'易莫金人'。我们从来没访问过他们的世界,只推测他们是某种专制文明,具有很高的科技水平,但非常封闭,非常重视心灵力量。"

老人哼哼了一声,"我才不在乎这些杂种重不重视心灵力量呢。那种力量......守灵的时候倒是能派上用常听我的话,萨米,上路的时候带上大炮、火箭和核弹,多带核弹,很多很多。"

"是,先生。"

萨米将老人的轮椅转到停车场边缘。通过他的头戴式显示系统,萨米可以看见他的舰队正在天空中缓缓升起。但光凭肉眼是看不到的,被附近的建筑挡住了。
"先生,再过四百秒,你就能看到它们飞过那边的屋顶。"他朝远处指了指。

老人什么都没说,但他还是抬起头来,漫无目的地望着天空。

空中是穿梭来往的常规飞行器,还有卢辛达太空港起降的星系内往来飞船。已近黄昏,但天色还是很亮。虽然有亮光混淆视线,但单凭肉眼仍然能辨认出好几颗卫星。西面有一点微弱的红光,在萨米的头戴式显示系统里不断闪烁,表明这是一个图标,而非目视可见对象。那就是他特意标注出来的开关星。萨米朝那个方向注视了片刻。即使在夜间卢辛达的天色全黑的情况下,开关星仍然很难识别。但只要有一具小小的望远镜,它看上去很像一颗寻常的G级恒星......目前还很像。不过,再过几年,这颗星星就会完全不可见,除非是通过望远镜阵列观测。等我的舰队抵达时,它进入暗寂状态已经长达两百年了......而且马上就会重放光明。

萨米在轮椅边单膝跪下,丝毫不理会冰冷的泥浆。"先生,我给您讲讲我的飞船吧。"他依次数说着飞船的吨位、设计用途和船主-大部分船主,有些人最好换个时间再提,等老人手边没放着枪的时候再说。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对方的脸。他所说的对方全都懂,这一点很清楚,因为老人不住喃喃咒骂,萨米每说一个名字,他都会换个新的下流话诅咒那个人。只有最后一个名字例外-"利索勒特?像斯特伦曼人的名字。"

"是的,先生。我的舰队副司令确实是斯特伦曼人。"

"哦。"他点点头,"他们......他们那一家人挺不错。"

萨米暗笑起来。这次任务的空间飞行时间是十年,这段时间足以让这个人的身体复原。可能也足以使他的疯癫劲儿弱下来。萨米拍拍轮椅靠背,就在对方的肩头旁。这一次,我们不会抛弃你。

"我的第一艘飞船过来了,先生。"萨米再次指点着。一秒钟后,一颗明亮的星星从那座建筑屋顶旁冉冉升起,像傍晚一颗耀眼的明星,逐渐融人落日余晖之中。六秒钟过去了,第二艘飞船进入视野。再过六秒,第三艘。又一艘。又一艘。又一艘。停顿半晌,最后出现的是一颗比其他所有星星更加明亮的璀璨明星。他的舰队在近地泊位,距地面四千公里。在这种距离上,它们只是点点星光,像小小的宝石,沿着天空中一条看不见的弧线排列彼此之间拉开半度。跟近地泊位中的星系内货运飞船、本地工厂卫-星相比,舰队并不特别壮观......除非你知道这点点星光来自多么遥远的地方,终将航行到多么辽远的地方去。萨米听到老人敬畏地轻轻吐出一口气。他知道。

两个人望着七点星光缓缓滑过天际。萨米打破了寂静。"最后面那艘,最亮的那颗,看见了吗?"缀在绚烂星群下的最辉煌的宝石,"有史以来建造的最出色的飞船。我的旗舰,先生......范·纽文号。"

第一部

一百六十年后

第一章

青河舰队第一个抵达开关星。先后次序也许无关紧要。最近五十年的航程中,他们始终注视着易莫金人飞船的羽状尾迹-对方正降速接近同一个目的地:开关星。

双方彼此都很陌生,双方都远离自己的故乡。对青河贸易者来说,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不过,以前相遇陌生人大多不像这次这么不友好,以前的相遇总存在贸易的可能性。而这一次,宝藏是有的,但不属于任何一方。宝藏处于冰冻状态,一动不动,等待着掠夺、探索或开发。至于究竟是哪种方式,取决于下手者的天性。远离亲友,远离社会......也远离一切可能的证人。在这样的局势下,阴谋背叛可能带来丰硕成果。这一点双方都清楚。青河和易莫金人,两支探险队长时间绕着对方打转,探查对方的动机和火力。协议达成了,然后重写,然后再次达成。联合行动、着陆的计划也拟定出来了。但是,贸易者们对易莫金人的意图仍旧几乎完全不了解。所以,当易莫金人的宴会邀请到来时,有些人松了一口气,持欢迎态度;另外一些人则一言不发,暗中咬牙切齿。

特里克西娅·邦索尔把肩膀倚在他肩上,侧过头来。这样一
来,她的话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你怎么看,伊泽尔?吃的还行,也许他们没想毒死咱们。"

"没滋没味的。"他低声回答,尽可能不因为跟她的身体接触分心走神。特里克西娅·邦索尔是在地面出生的,是专家组的一员。和大多数特莱兰人一样,她过于相信别人,这是他们的天性。

她很喜欢拿伊泽尔"贸易者的疑心脖开玩笑。

伊泽尔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餐桌。舰队司令帕克带了一百人赴宴,但其中只有几个战斗员。易莫金人的数量和青河人差不多,双方混坐在一起。他和特里克西娅的桌子离司令很远。伊泽尔·文尼是见习贸易员,特里克西娅是语言学专业的博士后。他估计,在这)L就座的易莫金人也和他们一样,职衔很低。青河人只推测易莫金人是专制独裁体制,但伊泽尔没发现一眼就能辨认的衔位标识。对方的陌生人中有的很健谈,他们的尼瑟语很容易理解,跟广播中使用的尼瑟语几乎没什么区别。坐在他左手的那个家伙肤色苍白,块头很大,宴会进行过程中几乎没住过嘴,一直在聊个不停。这位里茨尔·布鲁厄尔好像是战斗程序规划员,但伊泽尔使用这个职务名称时他好像没听明白。他满嘴说的都是双方今后应该如何联手行动。

"那种事从前多了去了,你知道吗?趁他们还不懂技术,或者还没重建技术文明的时候,一家伙弄祝"布鲁厄尔道,他的注意力大多时间从伊泽尔转到了老家伙范·特林尼身上。看来布鲁厄尔认为,外貌较老表示具有某种特别的权威。他没有意识到,如果一个年岁较长的人坐在低职位的年轻人堆里,此人准是个地地道道的失败者。伊泽尔毫不介意对方忽视自己:他可以趁机好好观察,用不着分心应付。倒是范·特林尼看样子因为受重视备感得意。他也是个战斗程序规划员,这下子遇上同行了。无论那个睑色苍白的金发家伙说什么,他都要竭力压过对方一头,这么做的过程中透露了不少机密,让伊泽尔坐立不安。

得为易莫金人说句好话:他们在技术方面还是很能干的。他们拥有可以快速来往于星际的吸附式飞船①,单凭这点,他们的技术水平便已位居人类世界的高端。易莫金人的技术文明显然还处于继续上升的阶段,其信号处理和电脑水平跟青河不相上下-文尼知道,这一点比易莫金人自己的秘密更让帕克司令手下负责安全的人寝食难安。青河过去曾经通过贸易手段享用过上百个文明的黄金时代,如果换一种场合,易莫金人的技术水平会让青河人欣喜若狂:有生意可做了。

能干,而且勤奋。伊泽尔朝宴会席桌上方望去。这个地方真的令人难忘。不是客气话,而是不折不扣的事实。一般说来,吸附式飞船上的所谓"居住区"不值一晒。这类飞船必须装备重重防护手段,结构也要相当坚固。尽管飞船速度可以高达光速的几分之一,但一次旅程也要花许多年时间。在这段时间内,船员和旅客多数时候都处于冬眠冷冻状态。这一次,易莫金人不等收拾好居住的地方便解冻了大批人手,不到八天便建成了这个宴会场馆,与此同时还完成了最后阶段的轨道调整。设宴的场馆直径超过两百米,呈半环形。建筑材料是随船搭载的,跨过了足足二十光年的旅程。

场馆内部极尽豪奢。采用的是文明初级阶段的古典主义风格,和人类还没有掌握生命支持系统的早期太阳系的风格有些类似。

在织物和陶瓷制品方面,易莫金人是当之无愧的大师。但伊泽尔推测他们还不懂生化艺术。帷幕和家具都经过精心设计,巧妙地掩饰了地板的弧度。通风系统无声无息地送来阵阵和风,强度正即装备有磁场吸附式推进器的飞船。所谓吸附磁场,即用一个磁场吸取太空中的微量氢原子,作为动力源送入反应堆,依靠这种推进器推动的飞船无法超越光速。这是一种常见于科幻小说中的亚光速飞船。

好能给人一种身处空气清新的广阔空间的感觉。这里没有视窗,连可以在视觉上抵消飞船旋转效应的风景视窗都没有。只要能看见舱壁的地方,都悬挂着极其复杂的手绘艺术品。(油画?)色彩鲜明,即使在半明半暗的灯光下也闪闪发亮。他知道,特里克西娅恨不得凑到近处,好好看看这些画。据她说,艺术品最能展示一个种族的核心文化,其效力甚至强于语言。

文尼的视线转到特里克西娅身上,冲她微微一笑。他的什么心思都瞒不过她,但也许能瞒过旁边的易莫金人。文尼真希望自己有帕克司令那种本事。司令坐在上首桌旁,正跟那个名叫托马斯·劳的易莫金人聊得起劲。瞧两人谈得那么投机,你准会当他们是久别重逢的老同学呢。只要能学到这种本事,让文尼干什么都肯。文尼向后一靠,侧耳细听周围的谈笑。不是内容,重要的是语气和态度。

不是所有的易莫金人都笑容可掬,谈笑风生。比如离托马斯·劳不远那张桌旁的那个红头发。刚才介绍过她,但文尼没记住名字。除了一条闪亮的银项链,这女人什么饰物都没戴,穿着很素,简直可以说冷峻。身材很苗条,年龄无法判断。红头发可能是专为这个场合做出来的,但惨白的肤色却很难做什么手脚。她有一种异国情调的美,不过举止却很笨拙,嘴部线条也显得过于刚强了些。她的目光扫视着宴会桌,神态仿佛这里只有她一个人。文尼注意到,主人没在她身边安排任何来宾。特里克西娅时常笑话文尼,说单从他脑子里想的那些事儿来看,他完全算得上是个花花公子。但是,这个古怪的女人却绝无可能出现在文尼的脑子里,即使出现,也只能是噩梦,而不是幸福的旖念。

上首宴会桌边,托马斯·劳站起身来。各张桌边的侍者们齐齐后退。仍然坐着的易莫金人全都安静了,绝大多数贸易者们也静了下来,只有几个最忘形的除外。
"又到为群星间的友谊祝酒的时候了。"伊泽尔小声嘟浓着。邦索尔用手肘捣了他一下子,她的注意力已经集中到上首桌上了。但当易莫金人首领开口时,文尼感到她好不容易才压下涌到嘴边的笑声。

"朋友们,我们大家都是远离故乡的人。"他的手臂大幅度一挥,仿佛把宴会厅四壁外的空间一揽在内,"我们都曾经犯过严重的错误。我们也都知道这个星系有多么古怪。"想想看,一颗变化如此剧烈的恒星,每二百五十年中竟然有长达二百一十五年的寂灭期,暗得如此彻底,仿佛把自己关掉了一样,"一千年来,不止一个文明体系的天体物理学家做出过努力,试图说服他们的统治者,派出一支探险队前往那里。"他停顿片刻,然后笑道,"当然,在我们这个时代之前,那JL离我们人类的居住空间太远,探险费用也太过昂贵。可是现在,它却同时成为两支人类探险舰队的目标。"与会双方所有人都露出了笑脸,同时暗自发出共同的感慨:
真他妈的倒霉。"出现这种巧合当然是有原因的。多年以前,这种探险还缺乏动力。但今天,我们双方都有了远赴开关星的理由:即我们称之为蜘蛛人的外星种族-
迄今为止发现的第三种非人类智慧生物。"他们居住在这么寒冷的星系中,这样的生命形式不太可能是自然产生的。蜘蛛人肯定是某种来往于遥远星系间的非人类智慧生物的后裔,其远祖必定是掌握了高技术的智慧生物,人类还从未遇到过那样的生物。这可能是青河有史以来所发现的最大的宝藏。另外一点更增添了这份宝藏的可贵:目前的蜘蛛人文明刚刚重新发现无线电,和失落的人类文明体系一样,他们应该不难对付,很容易驾驭。

劳发出一声自责的轻笑,望着帕克司令。"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我们双方具有多么强的互补性:我们的优势、弱点,我们的错误、见识,合在一起,真是天衣无缝。你们来自更加遥远的远方,但你们已经有了速度极快的飞船;我们的故乡近一些,但花了更长时间建造飞船。在对目标的探测方面,我们双方的分析大都是正确的。"人类观测开关星的历史很长。自从进人太空时代,望远镜阵列便注视着那里。许多个世纪以前,人们便发现,该星系中有一颗大小与地球相近的行星,围绕着开关星旋转。那颗行星上有表明存在生命的生化迹象。假如开关星是一颗正常恒星,那里肯定是个非常宜人的地方。可是由于开关星的剧烈变化,那颗行星大多数时间只是一个冰球。开关星系中再也没有别的行星体,而且,古代夭文学家们早已确认,星系中惟一的行星也没有自己的卫星。没有其他行星,没有气体巨星,没有小行星......连彗星星尘都没有。开关星周围的空间空无一物。考虑到开关星本身灾难性的频繁变化,这倒也不十分奇怪。另外,开关星过去很可能发生过大爆炸-可是,如果有大爆炸,怎么还会有一个孤零零的行星世界?它是怎么保存下来的?这就是那个地方不为人知的大秘密之一。

所有这些,大家都清楚,也做好了准备。帕克司令的舰队充分利用了先期到达的这一段时间,以近乎疯狂的速度探测了这个星系,还从行星冰冻的海洋中掘起了几千吨挥发矿①。他们甚至在这个星系内部发现了四块巨岩-如果用比较宽泛的定义,别太苛刻的话,似乎也可以称为小行星。四块巨岩都是非常奇特的家伙,最大的一块约两公里长,四块全是不折不扣的大钻石。为了解释其成因,来自特莱兰的科学家们彼此差点动起了拳头。

问题是不能拿钻石当饭吃,至少不能直接吃。如果不能从本地搞到挥发矿和矿石,舰队里的日子将会非常非常不舒适。易莫金人来晚了一步,但这些该死的家伙太走运了:虽然他们的科研可能是作者杜撰的名词。即水凝结成的冰或大气凝结成的气凝冰(可能也是一个杜撰出来的名词)。与普通矿物相比,这类物质受热后会挥发,故称。不如青河,科学方面的专家也少得多,飞船速度慢得多......但他们带的硬件很多,多极了。

易莫金大佬和善地一笑,继续说道:"在整个开关星系中,只有一个地方存在大批挥发矿,那就是蜘蛛人世界。"他来回看看自己的听众,目光停留在来宾们的脸上,"我知道,你们中间有些人希望把某些事推迟到蜘蛛人再一次复苏之后再说......但是,不应该过高估计潜伏的价值。另外,我的舰队中装备了起重飞船。雷诺特主任-"对了,红头发就叫这个名字!"-的看法和你们的科学家相同:当地人的科技发展从来没有超出最简单的无线电装置的水平。现在,所有'蜘蛛人'都进人了地下,处于冷冻冬眠状态,直到开关星重放光明才会复苏。"也就是说,大约一年后。人类尚不清楚开关星一明一灭的原因,但已经观测了它八千年时间。八千年间,其明灭周期几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上首桌托马斯·劳身旁坐着的s·J·帕克也在微笑,真诚程度可能和易莫金人首脑不相上下。早在特莱兰时,舰队司令帕克就不大受当地林中贵族们的欢迎,部分原因是他把他们在起飞之前的准备时间压缩到了不能再压缩的地步,当时甚至根本没有证据表明会有第二支舰队。进人降速阶段的时间比预计的耽搁了,帕克几乎烧毁了飞船的磁场吸附式推进器,这才幸运地抢在易莫金人前头到达。他可以说自己第一个到达,其他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发现了钻石巨岩,掘上来一小批挥发矿。首次着陆之前,他们甚至连外星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那次着陆也没多少大成果:在突出地标附近东捅捅西瞅瞅,在人家垃圾堆里翻腾。垃圾堆里偷来的东西倒真的透露出外星人的不少情况。现在,这些资料就是谈判的筹码。

"现在是携手合作的时候了。"劳接着说,"两天来我们一直在讨论。至于讨论的内容,我不清楚在座各位了解多少。肯定有小道消息,这是免不了的。商讨的细节嘛,你们很快就会知道。但我可以告诉大家一点:帕克司令、你们的贸易委员会和我本人一致认为,目前正是我们双方团结起来的最佳时机。我们正在计划进行一次相当大规模的联合着陆,主要目的是提取至少一百万吨水和相同数量的金属矿石。我们手里有重型起重飞船,达成目的应该不会很困难。其次,我们要留下一批隐蔽式传感器,并进行一次规模不大的文化采样。行动中取得的成果和资源将在我们两支探险舰队之间平分。在太空中,我们两支队伍将利用这里的巨岩建立屏障,保护我们的驻地。我们这一方希望把驻地设在离蜘蛛人几光秒的距离上。"劳看了帕克司令一眼。这么说,这个问题仍在讨论中,还没有达成一致。

劳举起酒杯,"为了双方过去种种错误的终结,为了我们的共同事业,为了双方将来的进一步团结协作-干杯。"

"喂,亲爱的,有'贸易者的疑心帛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呀。

是不是?为了这个,你不是还把我骂得体无完肤吗?"特里克西娅勉强笑了笑,但没有马上回答。从易莫金人宴会回来的一路上,她异乎寻常地安静。回到贸易者营帐后,两人来到她的宿舍。通常情况下,她在这儿说话最放得开,最兴高采烈。

毕竟这才是她的天性。"他们的营帐弄得倒是不错。"她终于开口道。

"比我们的强多了。"伊泽尔拍拍塑料隔断墙,"光靠随船搭载的部件现搭现建,搞成那样,真了不起。"青河营帐比一个分成无数隔间的巨型气泡强不到哪儿去。健身房和会议室的面积还行,但说不上漂亮优雅。漂亮优雅青河人也懂,但他们只有在取得本地材料以后才会考虑这个方面。特里克西娅只有两个连通的房间,加在一起仅仅一百立方米多一点。四壁本来什么装饰都没有,但特里克西娅在这儿的互动图像上下了不少功夫。图像中有她的父母、姐妹,一幅特莱兰某个大森林的全景画。她的桌面上有很大一部分是历史方面的平面图像,内容是太空时代之前的古老地球。有第一个伦敦①的图像、第一个柏林的图像,有马、飞机、人物。说实话,这些图像并不美,远远比不上地球之后的各个世界。后者才真的是千变万化,炫人眼目。当然,对古老地球的要求不能太高。那时的人类还处于黎明时代,每一项发明都是第一次。当时没有什么辉煌的过去和可以借鉴的记忆。伊泽尔自己的专业对象也是那个时代。当初他选择这个研究方向时,父母震惊之极,朋友困惑不已。可特里克西娅理解他。对她来说,对黎明时代的研究也许只是爱好,但她喜欢谈起那个一切都是开天辟地头一回的古老时代。他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找到第二个像她这样的人了。

"哎,特里克西娅,那儿有什么事让你不痛快了?易莫金人的房间不错,这总没什么可疑的吧。大半个晚上,你都是平常那个没主意的小傻瓜,"这样嘲笑她,她居然役上钩,没反驳-"可到后来,出了什么事,你马上变了个人似的。你发现什么了?"她坐在墙边的沙发里,他双手一撑天花板,缓缓飘落到她身边②。

"是......是几件很小的事,可-"她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你知道,我在分辨语言方面很有一套。"飞快地笑了笑,"他们尼瑟语的口音和你们青河的广播非常接近,易莫金人显然是借助青河广播网才发展起来的。"

"那是当然,他们自己也是这么说的,一切都对得上。他们是个年轻的文明,从前彻底垮了,不久以前才重新爬起来。"我怎么老是替他们辩护?易莫金人的建议很合理,甚至可以说慷慨大方。

暗示地球文明多次毁灭又多次重建。第一个伦敦,指地球文明第一次毁灭之前的那个伦敦。

处于失重状态。

遇上这种情况,任何称职的贸易者都会有点起疑心。但特里克西娅担心的显然是别的事。

"不错,但双方使用同一种语言,这种情况下,许多事很难掩饰。易莫金人语言的所有格中有一种变化,我听见好几次了,而且不是从前传下来的过时用法。伊泽尔,易莫金人习惯于把人看作一种可以拥有的东西。"

"你是说奴隶?他们是高度发达的文明,特里克西娅,科技水平很高的人成不了合格的奴隶,因为他们绝不可能甘为奴隶,全身心合作。有了这一点,奴隶制是行不通的。"

她突然摸紧他的手。不是气恼,不是闹着玩,而是紧张。他以前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是的,是的。但我们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怪招,只知道他们喜欢玩硬的。整晚上我都有听坐你旁边那个金红头发叽哩呱啦,还有坐在我右边的那两个。他们说'贸易'这个词时别扭极了。跟蜘蛛人的关系,他们能想像出来的只有一种:剥削压榨。"

"唔。"这就是特里克西娅。有些事他自己不经意间就忽略过去了,她却能从中得出许多发现。有些发现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有时,她的解释仿佛像一道光,照亮了他绝不会猜到的内情。"......我拿不准,特里克西娅。你知道,有时候,当客户,嗯,听不到时,我们青河人说话也挺傲慢的。"

特里克西娅的视线从他身上转开了一会儿,望着周围图像中一套古怪有趣的房子,那是她在特莱兰的家。"青河的傲慢把我的那个世界搅了个天翻地覆,伊泽尔。你们的帕克司令把特莱兰的教育系统轰开了一个大洞,打开了林区贵族的学校......在你们看来,这不过是一件小事而已。"

"我们并没有强迫任何人......"

"我知道。你们没有强迫别人做什么。林区贵族渴望参加这次行动,你们提出的准人费就是要他们提供某些产品。"她的笑容很奇特,"我不是在抱怨,伊泽尔。没有青河的傲慢,我永远不可能进人林区贵族院校的人学选拔程序。我一辈子也别想拿到博士学位,也就不可能到这儿来。你们青河人确实横得很,但你们同时也是我的世界遇上的最大的幸事之一。"

青河在特莱兰停留的最后一年里,伊泽尔一直在冬眠,不大清楚客户的详细情况。今晚之前,特里克西娅也没怎么谈起这些事。嗯,他的计划是一兆秒①求婚一次,除此之外,他还没有向她作出别的承诺,但......他张开嘴,正准备说-"等等,先别说话!我还没讲完呢。我之所以这会儿说起这些,是为了告诉你:傲慢分许多种,其中的区别我看得出来。从宴会上那些人说的话来看,他们更像残暴的专制君主,而不像从事贸易的商人。"

"你留意过那些侍者吗?他们像饱受践踏的奴隶吗?""......不像......更像雇员。我知道侍者的事讲不通,但我们并没有见过对方舰队中所有易莫金人。但是,不知出于自信还是失误,托马斯·劳把奴隶的痛苦统统张贴出来了,就在四面的墙壁上。"她不耐烦地瞪着他探询的脸,"该死的,那些画!离开宴会大厅时,特里克西娅漫步绕了一圈,依次欣赏墙上的画。全是美丽的风景画,有的是地面景物,有的是很大的居民聚居处。在明暗和几何排列方面,这些画都是超现实风格,但在对象描绘上,每一幅画都无比精确,一草一叶,精细人微。"正常、幸福的人绝不会画出那样的画。"

伊泽尔耸耸肩。"照我看,那些画都是同一个人的作品。画得非常不错。我敢打赌,是古典画作的复制品,就像邓②画的堪培拉①一兆秒约等于两星期:②作者杜撰的大画家城堡。"邓是个疯狂、压抑的人,膝下无子,了无生趣。这些都充分反映在他的画作中,"伟大的艺术家很多都疯疯癫癫,生活不幸。"

"你说话真像个不折不扣的商人。"

他伸出另一只手,双手握住她的手。"特里克西娅,我不是想和你争执。这次宴会之前,不相信他们的人是我。"

"现在仍然不相信,是吗?"问话很急切,一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是的。"但没有特里克西娅那么重的疑心,怀疑的原因也不一样,"重型起重飞船是他们的,易莫金人却愿意和我们平分运上来的东西,这未免太大方了些。"这个协定肯定是艰苦谈判得来的。

从理论上说,青河舰队中随行科学家的价值完全顶得上几艘起重飞船,但这种等量性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很难以这个作为谈判筹码,"我正在琢磨你看到、我却没发现的那些事......好吧,就算他们真的像你想像的那么危险,帕克司令和委员会肯定也能看出来。你说呢?""不管以前如何,他们现在是怎么想的?看看你那些舰队指挥官从交通艇上下来的样子吧。我有一种感觉,大家现在都觉得易莫金人挺不错的。"

"他们高兴,是因为我们的买卖成交了。贸易委员会的人现在怎么想,我就不知道了。"

"你可以查问出来,伊泽尔。如果他们被宴会骗了,你可以要求他们顶祝我知道,我知道,你只是个见习生。青河有自己的规矩,有自己的惯例,等等等等。但是,这个探险队是你们家族的!伊泽尔向前倾过身体,"只是部分拥有。"这可以说是特里克西娅第一次想用这个事实达到什么目的。到现在为止,两人一直害怕承认他们的地位差别,至少伊泽尔是这样。两个人心中都深藏着一种恐J嗅,担心对方利用这种差别。伊泽尔·文尼的父母和两个姑妈拥有这支探险队的三分之一:两艘吸附式动力飞船、三艘登陆舰。文尼.23家族共有三十艘船,分别投人十来个项目。在特莱兰舰队的投资并不很重要,家族代表只有他一个人,只对几个家族成员有利。在舰队锻炼一到三个世纪之后,他就会重新回到自己的家族。到那时,伊泽尔·文尼的年龄会比开始时大十到十五岁①。他盼着与家人聚首,让父母看看,他们的小男孩干得不坏。但在这次行动中,他太年轻,不可能施加什么影响。"特里克西娅,所有权和管理权是两回事,对我来说更是这样。如果参加这次探险的是我父母,对,他们会很有影响。但即使是他们,年轻时也不可能指手划脚。我是个船主不假,但我更是个见习生。"

说起来不大光彩,但事实就是这样。在合乎规范的青河行动中,裙带关系没什么用处,有时甚至会起反作用。

特里克西娅很长时间没说话,眼睛探询地注视着伊泽尔的脸。

以后会发生什么?文尼记得很清楚,菲利帕姑妈曾严辞警告过他,要他小心那些跟有钱人家的年轻小伙子拉关系的女人,那种女人会先引诱他们,下一步就想操纵他们,甚至操纵家族的正常业务往来-后者就更严重了。伊泽尔现在十九岁,特里克西娅·邦索尔二十五岁。也许她觉得自己可以指使他。啊,特里克西娅,千万别。

她终于笑了,比平常浅些,温和些。"好吧,伊泽尔。应该怎样就怎样吧。但帮个忙好吗?想想我说的话。"她侧转身,抬起手,触到了他的脸,轻轻抚摸着。她试探着吻了吻他,很轻很轻。

①将文尼冬眠的时间算上是两三个世纪,未冬眠的活动期却只有十到十五年。

第二章

捣蛋小鬼埋伏在伊泽尔宿舍外,正等着他哩。

"哎,伊泽尔,昨晚我看你来着。"这句话差点让他停下了脚步。她说的是宴会。对了,贸易委员会把宴会的情况实时传送回了舰队。

"知道,奇维。你在传送图像上看到了我,现在又见到了我本人。"他打开房门走进去。小鬼在身后跟得实在太紧,不知怎么一下子,她也进来了,"你来这儿有什么事吗?"在按自己的心意曲解别人的问题方面,捣蛋小鬼是个天才。

"我们正好轮到值同一个勤杂班,两千秒后开始。我刚才想,咱们可以一块儿下楼到菌囊去,交换交换小道消息什么的。"

文尼飘进里间,这回总算成功地把她关在门外。他换上工作服。出门时一看,不用猜都想得到,捣蛋小鬼仍旧守在外头。

他叹了口气,"我没什么小道消息。"至于特里克西娅跟我说的事,我要告诉你才真是活见鬼呢。

奇维得意洋洋地笑了。"这个嘛,我有。来。"她打开通向外面的宿舍门,零重力下姿态优美地向他一躬,飘身进入外面的走廊,"宴会上的事,我想跟你对对笔记。但说实在的,我敢打赌,我看到的准比你多。委员会传回来的视像数据分三个视角,其中一个在大门边上,比你的视角强多了。"她蹦蹦跳跳,在零重力环境中一弹一弹地,和他一起穿过走廊,一路上解释她对那些视像数据作了多少次分析,从那以后又跟多少人交换过小道消息。

文尼第一次遇见奇维·林·利索勒特是在航程开始之前。那时她还是个八岁大的万人嫌,不知什么缘故,她选中了文尼作为她注意力的靶子。只要一吃完饭,或是训练课下课,她就会紧追着他不放,时不时在他肩膀上狠揍一拳。他越生气,她好像越高兴。要是他还手的话,一拳就能砸她个满脸花。可你总不能打一个八岁大的小孩子吧。她比规定的船员年龄底线还小足足九岁。航程之前,或之后-这才是小孩子待的地方,而不是身为船员的一分子,尤其是这样一支前往荒凉地域的探险商队的船员。问题是奇维的母亲拥有这支探险队的五分之一......利索勒特.17家族是地地道道的女性主导模式,历来以女性为一家之长。这个家族源自远在青河活动空间另一端的斯特伦曼,无论长相和习俗都大异于常人。这家人准打破了许多条条框框,但不管怎样,小奇维最终成了探险队的一员。航行过程中,除了值警戒班的船员,她醒着的时间比其他任何人都长。她的很大一部分童年时光就这样在群星间流逝了,身边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大人,常常甚至不是她的父母。文尼虽然很烦她,但只要一想到这些,气就消了。可怜的小姑娘-现在已经不那么小了。奇维应该十四岁了。过去用拳头攻击他,现在大多改成了口头攻击。考虑到斯特伦曼人在高重力环境下进化出的结实身板,这是件值得欢迎的大好事。

两人沿着营帐主通道向下走。晦,雷吉,近来怎么样?"奇维不住向过往的每一个人笑嘻嘻挥手打招呼。易莫金人到达之前几千秒,帕克司令解冻了将近半数船员,人手足够操纵所有交通工具和武器系统,此外还有一批后备,可以随时替补。在他父母的营帐,一千五百人算不了多少,可在这儿简直是一大群。虽说其中许多人上船值班,不在营帐,这儿还是挤得受不了。有了这么多人,不断为这批那批人充气造出新隔间,你才会明白什么叫临时宿舍。所谓主通道,现在只是四个巨型气泡相交的地方。四五个人同时侧身挤过的时候,气泡表面就会震起一阵阵涟漪。

"反正我信不过易莫金人,伊泽尔。嘴上说得好听,到时候他们肯定会割开咱们的喉管。"

文尼不耐烦地哼了一声,"这么重的心事,你怎么还笑得这么欢?他们飘过气泡织物上的一个透明处-不是墙纸①,是真正的窗户,看得见外面营帐的支撑锚地。这个锚地比大型盆栽②大不了多少,却可以支持大片空间,养活大批人口,说不定比易莫金人那个贫瘩的场地所能供应的全部空间和人口多得多。奇维转头望着窗外,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活着的动植物才能让她这样。她父亲是舰队的生命支持主管,而且是一位杰出的盆栽艺术家,在青河空间内大名鼎鼎。

过了一会儿,她的思绪好像又回到现在。脸上重新露出笑容,用目空一切的口气道:"为什么笑?因为咱们是青河人呀,这一点你可别忘了。攒了几千年的手段,还怕那些新来的青皮小子?去他的易莫金人吧!他们有今天,靠的还不是咱们广播网上公开发送的那些信息。没有青河网,他们现在还不知在哪个奋晃里蹲着呢。"

通道变窄了,一拐弯,收缩成一个向下的尖顶。其他人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和头顶,被膨胀的墙壁织料一隔,模模糊糊听不清了。这里是营帐最内层的气囊。除了航行系统和动力反应堆,这是惟一一个不可或缺的系统:菌囊心在这儿值班,干的都是勤杂活儿,低级琐碎到极点:清理水塘下面的细菌滤器。下到这里,植物的味儿可就没那么好闻了。事实上,让人恶心得想吐的腐臭正说明这里情况良好,应该生长的①指某种图像,类似于我们现在电脑windows系统里的墙纸。

②详情见后文二

东西正在茁壮成长。其实大多数工作都可以由机器完成,但有刚也需要视情况作出判断,即使最好的自动化机器也做不到这一点。

本来可以安上遥控,但从来没人费过这份神。从某种角度来说,在这儿值勤责任重大。只要笨手笨脚弄出一个错误,某个细菌链俊可能进人生物链上层培养箱的薄膜。于是,给人吃的东西味道侈呕吐物,通风系统传出阵阵恶臭。但话又说回来,在这)L即使犯下弥天大错也多半不会弄死谁-飞船里保存着同样一份细菌样本,分门别类,不相混淆。

所以,这是一个学习场所。作为学习场所,即使在最挑剔苛刻的老师看来,这里也算得上十全十美:容易出错;能把人累得腰酸背痛;一旦出事,后果又非常严重,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不可能轻松过关。

奇维却主动报名,在这里干额外勤务。她自称喜欢这个地方。

"我爸爸说,你得先从最小的生物人手,往后才能应付大家伙。"只要跟细菌有关,她是本会走路的百科全书,什么都懂:错综复杂的新陈代谢路径呀,不同菌种组合会泛出什么味儿呀(都跟阴沟的气味差不多),哪些细菌链会因为人类的接触发生坏死(谢天谢地,不用闻这些东西的气味了),它们有什么特性......等等。

值班的头一千秒内伊泽尔便差点犯了两个错误。当然,他及时纠正了,但奇维已经发现了。平常她肯定会揪住这些纸漏不放,唠唠叨叨说个没完。但今天,奇维的心思全放在跟易莫金人商定的安排上。"你知道咱们为什么没带重型起重飞船吗?"他们的两艘最大的登陆舰可以将上千吨矿物从星球表面运至轨道。只要时间充裕,青河人可以从容不迫地获取所需的全部挥发矿和矿石。当然,易莫金人到达之后,他们再也不可能有这么多时间了。伊泽尔耸耸肩,眼睛盯着自己正在汲取的样本。"那些流言我早就听过了。"

"哈,用不着听流言,做做算术你就什么都明白了。舰队司令帕克早就猜到咱们会有同伴,所以只带了最少数量的登陆舰和营帐设备,却带了许多许多大炮和核弹。"

"也许吧。"一定的。

"麻烦的是,那些混蛋易莫金人离开关星太近,他们带的家伙比咱们多得多,而且跟咱们撵了个脚跟脚。"

伊泽尔没搭腔,但他开不开口对奇维一点影响都没有。

"还有,我一直很留心小道消息。咱们一定得非常、非常小心才行。"她的话匣子打开了,叽哩呱啦说起战术呀、对易莫金人武器系统的推测呀,等等。奇维的母亲是舰队副司令,同时也是一位战斗员。一个斯特伦曼战斗员,想想看!航行过程中,小捣蛋鬼的时间大都花在数学、弹道学和工程学上。对菌囊和盆栽的兴趣得自她的父亲。她可以忽而是嗜血的战斗员,忽而是狡滑的贸易员,接下来又变成盆栽艺术家-几秒钟之内摇身一变,连接三种身份。她父母这两口子是怎么结的婚?
弄出了一个多么孤独、多么乱七八糟的女儿埃"所以,正大光明交手,我们完全可以打败易莫金人。"奇维道,"这一点,对方心里明镜似的,所以他们才这么客气。咱们应当这么办:陪他们玩下去,反正我们需要他们的重型起重飞船。到最后,如果老老实实遵守协定,他们会发一笔财,不过咱们会发一笔大得多的大财。那帮蠢材,连把空气卖给没有支撑锚地的营帐都不会①。如果不出太大意外,我们可以顺顺当当完成这次行动,而且自始至终掌握主动权。"

伊泽尔完成了一项排序,又开始汲取另一个样本。"好埃"他说,"但特里克西娅觉得,易莫金人根本没把这次行动看成一次互没有支撑描地产出空气,营帐里当然也不会有空气。

在这种情况下,向营帐里随时可能窒息而死的人出售空气应该是最容易的买卖了。奇维以此嘲笑易莫金人其蠢无比,连最容易的事都不会。

惠的贸易。"

"哦。"有关文尼的任何事奇维都要拿来开玩笑,除了特里克西娅。有意思。绝大多数时间里,她好像只当特里克西娅这个人完全不存在。奇维不作声了-很不像她平素的为人,但只沉默了一秒钟,"我想,你朋友是对的。哎,文尼,本来不该跟你说的:贸易委员会里意见分歧相当大。"肯定是瞎编出来的,除非是她的亲娘说漏了嘴,"我估计是这样:委员会里有些白痴觉得这只是一次纯粹的商业谈判,双方为了一个共同目标合作,具体谈判过程中各自尽最大努力为己方争取更多好处-跟往常一样,我们这方谈判手段更高明。他们没意识到,如果咱们被杀得干干净净,对方哪怕在谈判桌上输得精光也没关系。咱们一定得准备来硬的,准备反偷袭。"

除了杀气腾腾之外,奇维的意思跟特里克西娅其实完全一样。

"妈妈没直说,但好像委员会里两种意见顶牛了,定不下来。"她偷偷望着他,小孩子学着大人的样儿假装耍阴谋时才会这么看人,"你也是个船主,伊泽尔,你可以去说-一,'"奇维!""好好好,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她让他清静了大约一百秒,接着便说起自己另外的计划:怎么从易莫金人身上赚点利润,
"如果能顺利度过接下来的几兆秒的话。"如果没有蜘蛛人世界和开关星,易莫金人肯定算得上青河空间这一端的世纪大发现。

从舰队行动来看,易莫金人显然在自动化设备和计划系统方面别具只眼,有些不为人知的窍门。但是,他们的飞船速度还不到青河飞船的一半,其生物科技也同样低劣。奇维有上百种方案,可以从这些差别中牟取利润。

伊泽尔由着她说个不住,几乎没怎么听。换个时间,也许他会专注于手头的工作,其他一切都不操心。但值这一轮班①的时候不可能这样。两个世纪的规划,几千秒后便要见出分晓,成败全看这几千秒的了。他头一次琢磨起舰队的指挥和管理问题来。特里克西娅是个外来者,但才华横溢,又能提供一种全新的视角,大不同于终生从事商贸的贸易者。捣蛋小鬼虽然很机灵,但她的看法一般来说没什么价值。不过这一次嘛......也许这些话是"妈妈"让她说的。凯拉·彭·利索勒特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在青河空间内已经远到了极点,不可能更远了。和许多异乡人一样,她考虑问题的方式不同于一般人。也许她真的认为,一个十几岁的见习生有可能对重大决定产生影响,仅仅因为他来自一个船主家族。

真要命......

值班时间渐渐过去,没想出什么新点子。再过一千五百秒,菌囊的这一班勤务就结束了。如果不吃午饭,他也许还有时间换身衣服......有时间要求面见帕克司令。舰队一路航行,迄今为止,这期间他共有两年时间处于非冬眠状态。这两年中,他从来没有利用过家族的影响力。我又能做什么?真能打破委员会里的僵持局面么?剩下的当班时间中,他一直犹豫不决。甚至在菌囊里接通舰队通讯网,联系司令的约见秘书时,他仍然迟迟疑疑。

奇维的笑容和平常一样目空一切。"直截了当告诉他们,文尼。

这一次得看我们战斗员的。"

他挥挥手,让她闭嘴,接着才注意到自己的呼叫没接通。占线?一时间,伊泽尔只觉得一阵宽慰,然后才发现没接通的原因是有一个呼叫先打进来......来自帕克司令的办公室。"5:20:00前往舰队司令的规划室......"不是有个说法,说得偿所愿会遭恶报吗?书中的"值班"有两种含义:从冬眠状态中解冻出来,执行各种勤务,这时的"值班"或"当班"、"轮班"与"冬眠"相对;或者本来就处于非冬眠的正常状态,被分派执行某项例行任务,如勤杂、警戒等。这时的"值班"便与"休息"相对。读者应根据上下文分辫其含意。

遭什么恶报来着?伊泽尔·文尼爬上营帐的交通艇气密门,脑子里一团粗糊。

奇维·林·利索勒特连影子都不见了。真是个机灵丫头。

他晋见的可不是哪个下级军官。伊泽尔来到位于范·纽文号的舰队司令规划室,第一眼见到的就是舰队司令本人··,...和探险队贸易委员会成员。这些人的表情看上去都不大高兴。手扶支撑柱①立正敬礼之前,文尼飞快地瞥了一眼,从眼角迅速数了数人头。没错,人都到齐了,围坐在会议桌旁,目光一点也不友好。

帕克朝倚柱敬礼的伊泽尔生硬地一摆手,"稍息,见习生。"三百年前,伊泽尔五岁时,帕克司令拜访过文尼家族在堪培拉空间的营帐。当时他还不是飞船高级指挥官,但伊泽尔的父母仍然为他举行了隆重的欢迎仪式。不过伊泽尔只记得那些来自帕克兰的礼物,还有就是送他礼物的那个人待他很友好。

第二次见面时,文尼是个十七岁的年轻人,即将成为一名飞船见习生,而帕克正在装备一支舰队,准备前往特莱兰。变化真大埃自那以后,两人一共说了大约一百个词,都是在探险队的正式场合下。这种默默无闻很对伊泽尔的胃口。眼下,只要能重新回到那种状态,要他做什么他都乐意。

帕克司令的模样仿佛刚刚吞下了一口什么酸东西似的。他来回扫视着贸易委员会的各位委员。文尼不禁暗自猜测惹司令发火的人是谁。"小文一一见习生文尼,我们这里出现了一种......唔......不同寻常的局面。你也知道,自从易莫金人到达之后,局势变得很微妙。"司令看样子没打算让他回答,伊泽尔的一声"是,长官"
没等出口便胎死腹中,"现在,我们有几种可行方案。"又朝委员们扫了一眼。

处于失重状态。

伊泽尔明白了,奇维·利索勒特扯的那一大堆并不完全是胡说八道。在战术问题上,舰队司令具有完全的决定权,即使在战略问题上,他也有一票否决权。但如果连探险的目标都发生了重大变化,他便只好听舰队贸易委员会安排了。而且,委员会的这次决策会议肯定又出了乱子。不可能是不同意见的两方票数上相等。在这种情况下,舰队司令有决定权。不,这一次一定是实质上的僵局,也就是说,决策层的大多数人与司令的看法不一致。像这类情况,学院老师们倒是唠叨过不少。但真要出了这种事,也许一个年少无知的船主真能在决策过程中起点作用:充当替罪羊的作用。

"第一种方案,"对文尼脑子里这些胡思乱想毫不知情的帕克继续说道,"我们按照易莫金人提出的建议,陪他们玩下去。联合行动。在预定的地面行动中使用的所有交通工具由双方共同控制。"

伊泽尔琢磨着委员们的表情。凯拉·彭·利索勒特坐在舰队司令身旁。她穿着自己家族最喜爱的军装,军装的颜色就叫"利索勒特绿"。这女人是个小个子,跟奇维差不多高,五官很柔和,神情专注,但神态举止却给人一种身体上的剿悍之感。青河人在身体方面差异很大,但即使以青河的标准,斯特伦曼人的体力也是极其突出的。有些贸易者以不动声色自豪,但凯拉·彭·利索勒特不是这种人。凯拉·利索勒特恨透了帕克所说的"第一种方案",敌视程度与奇维讲的完全一样。

伊泽尔的目光落到另一张熟悉的面孔上。萨姆·多特兰。决策委员会是由精英组成的。这里有一些船主,但大多数是职业规划者,一路靠能力爬上高位。到了这个位置,最后他们大有机会也成为船主。也有少数很老的老人。这些老头子大多是顶尖专家,他们热爱、看重的是管理,而不是以任何形式拥有自己的飞船。萨姆·
多特兰就是这种人。过去有一段时间,他替文尼家族工作过。

伊泽尔猜测他也反对帕克的"第一种方案"。

"第二种方案:分头行事,独立结构。双方各自控制各自的登陆舰,随舰乘员也不搞联合编队。只要条件允许,我们就以最快速度单方面联系蜘蛛人。"-让贸易之神决定谁是赢家,谁技不如人。一旦蜘蛛人加入进来,游戏有了第三方,简单的背后捅刀子的可能性就会大大降低。几年之后,青河与易莫金人的关系也会渐渐演变为一种相对正常的竞争关系。当然,抛下他们,单方面跟蜘蛛人接触,这一行为本身也许会被易莫金人视为背叛。那又如何?文尼觉得,至少半数委员支持这种办法-但萨姆·多特兰反对。老头子朝文尼微微一摇头,明确无误地传达出这一信息。

"第三种方案:我们打点行装,收拾营帐,回特莱兰去。"

文尼的震惊之情肯定太明显了,萨姆·多特兰解释道:"小文,舰队司令的意思是,对方的数量比我们多,可能火力也比我们强。

在座的没有一个完全相信易莫金人,一旦他们翻脸,我们又无处求援,那时可就太危险-"凯拉·彭·利索勒特一拍桌子,"我反对!召开这次会议本身就是荒唐,现在大家都看出来了,萨姆·多特兰就是想利用这个机会把他的观点强加于人,这就更荒唐了。"这样看来,奇维受母亲指使向他说那些话的理论站不住脚。

"你们两个,安静!"帕克司令顿了顿,怒视着委员们,片刻后才重新开口,"第四种方案:我们先发制人,对易莫金舰队发动进攻,把开关星系夺到自己手中。"

"企图把开关星系夺到自己手中,只是企图,完全不可行。"多特兰纠正道。

"我反对!"又是凯拉·彭·利索勒特。她一挥手,调出互动图像,"先发制人才是惟一可行之道。"

利索勒特调出的图像不是星图或从望远镜中观察到的蜘蛛人世界,也不是让规划者们穷尽心力的矿物表、时间表。都不是。这些图像有点像星际航行图,显示出两支舰队的方位和速度,分别以对方、蜘蛛人世界和开关星为参照物。图像还以这些参照物为坐标体系,以轨迹的形式标示出了双方今后的位置。图像同时标明了钻石巨岩,还有其他标志、战术符号,表明千兆吨位、炸弹当量和电子反制手段。

伊泽尔盯着这些图像,竭力回忆军事科学课上学过的内容。关于帕克司令秘藏货物的传言说得没错。这支青河探险舰队武装到了牙齿,比平常贸易舰队更长、更利的撩牙。易莫金人到达之前,青河战斗员获得了一定的准备时间。很明显,他们充分利用了这段时间。即使开关星系荒凉得让人难以置信,没有什么可以隐蔽伏击部队和预备队的地方,他们也还是可以好好打一常再看易莫金舰队的图像:围绕着它的战术符号密密麻麻,但都是推测,没有明确情报。他们的自动化系统很怪,可能优于青河装备。易莫金舰队的运载总量是青河的两倍,只能作出这样的估计:他们的武器也是青河的两倍。

伊泽尔的注意力又回到会议桌上。除凯拉·利索勒特之外,还有谁赞成偷袭?少年时代,伊泽尔花了很多时间研究战略学,他受到的教育一直反对以背叛欺诈取胜。所有老师都一致指出,这种做法既邪恶,又无理智,任何体面的青河人都不应该、也不需要采取这种行动。亲眼目睹一个贸易委员会考虑谋杀,这一幕肯定会......在他脑子里盘桓很长时间。

奇怪的沉默。他们在等着他说点什么吗?过了很久,帕克司令终于道:"见习生文尼,你可能也猜到了,我们这儿陷入了僵局。

你没有投票权,没有经验,对局势也没有详尽深人的了解。我无意冒犯,但我不得不说,让你参加会议,这件事本身就让我很难堪。但探险队的两艘船是你的,你是普通船员中惟一一个船主。如果你能对我们的几种方案提供意见,我们......乐意......听一听。"

也许见习生伊泽尔·文尼只是个小角色,但现在他成了众人瞩目的中心。他能说什么?上百万个问题在他脑海里打转。在学校里大家练习过如何当机立断作出决定,但哪怕学校里给出的背景材料也比现在多。不用说,这儿的人也没兴趣听他作什么分析。

这个想法猛地扎了他一下,差不多把他从麻痹状态中惊醒过来了。

"舰队司令,四、四种方案?还有没有其他比、比较次要的方案没告诉我?""我或委员们支持的只有这四种方案。"

"嗯,您跟易莫金人谈得最多,比其他人都多。您对他们的领导人有什么看法?就是那个托马斯·劳。"这个问题他和特里克西娅盘算过很久,但伊泽尔从没想到自己会向舰队司令当面提出来。

帕克的嘴唇绷紧了。一时间,伊泽尔觉得他马上就要大发雷霆。可他随即点了点头,"这个人很聪明。但和青河的舰队司令官相比,技术背景好像弱一些。他在战略学方面有很深的造诣。当然,他们的战略学可能与我们的不太一样,··...下面所说的就完全是猜测和直觉了,但我想,大多数委员也同意这种判断:我绝不相信和托马斯·劳达成的任何商业协定。我认为,只要能带来一丁点)L好处,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撕毁协定。他是个第一流的骗子,尽可以嘴上说得天花乱坠,但是,这个人对回头生意的重视程度是不折不扣的零。"一个青河人对任何活物所能作出的最强烈抨击莫过于此了。伊泽尔顿时意识到,帕克司令一定是偷袭的支持者。

他望望萨姆·多特兰,又望望帕克。他最信任的两个人各执己见,看法截然相反。天哪,你们这些人难道不明白吗?我只是个见习生啊!伊泽尔竭力抑制内心的哀鸣。他犹豫半晌,集中精力真的思考起这个问题来。接着,"长官,根据您的分析,我反对第一种方案,即联合行动方案。但......我同样反对偷袭,因为这种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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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 1, 2006, 7:51:11 AM12/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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