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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7章 损餐兮减寝(四)
2.第18章 损餐兮减寝(五)
3.第19章 损餐兮减寝(六)
4.第20章 损餐兮减寝(七)
5.第21章 损餐兮减寝(八)
6.第22章 损餐兮减寝(九)
7.第23章 损餐兮减寝(十)
8.第24章 损餐兮减寝(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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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损餐兮减寝(四)
"你叫非烟,我叫非雾,我们会成为好姐妹的。"她说。
她这话给了我很大的安慰,我再对她笑笑,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非雾带着我来到后院,在迷宫似的后院里曲曲折折地走着,她一边走,一边问我些闲话。我很久不说话了,一开口觉得很生涩,我几乎忘了怎么运用我的舌头
了,说了一会方才流利了些。我在想,如果我再在舅舅家呆几年,也许就变成哑巴了。
她十二岁,双母双亡,一个远房亲威照顾了她几年,一年前,那个远房亲威死了以后,她就被那家人卖到了牡丹亭,牡丹亭是一个乐伎馆。
我不知道什么叫乐伎馆。
非雾告诉我,乐伎馆就是女孩学习乐器的地方,每个女孩都学一种乐器,学会了,就在牡丹亭弹奏给一些有钱来消遣的人听,也会被派出去,到大户人家的家
宴上弹奏,或者到酒楼画舫上弹奏,为牡丹亭挣白花花的银子。
"那你学的是什么?"我问她。
"琵琶。"非雾笑笑,看看我怀中的琵琶,"我猜你也是学琵琶的。"
我叹了一口气,"可惜我现在一点也不会。"
"你很快就能学会了。"非雾安慰我。
正说着,我听到了一阵美妙的音乐声,琤琤琮琮地响着,我们顺着乐声,来到了一个很幽静的房间门口,非雾敲了敲门,门里有一个悦耳的女人声音,"进来
罢。"
非雾推开门,我眼前一亮,这个房间优雅异常,墙上只挂着一幅山水图,一架古筝放在房间中间,古筝旁有一个长颈花瓶,好像是一个美人一样盈盈而立。一
道屏风把把古筝拦住一半,外面放着一张桌子,几张春凳。
一个美丽的女人,大概二十三四岁,她素面朝天,眉眼如画,美得让你觉得震惊,你竭力想追逐她的美丽时,却又觉得怎么也看不清,她穿着一件款式简单的
白色长袍,坐在古筝后面的一张床上,我不仅仅是因为她的美丽而眼前一亮的,更重要的是因为这个美丽的女人怀中抱着一个琵琶,刚才那美妙的乐曲就是从她怀
中的琵琶上纤细的手中流淌出来的!
原来琵琶可以弹得这么好听,这简直不是人间的乐曲,我怀疑在天上也未必能听到这么好听的乐曲,这只能是在梦中和幻想中,才能听得到。
我马上喜欢上这个女人了,因为她会弹琵琶,而且弹得无人能比。其实我并不知道别人弹得怎么样,我只是固执地认为,天下一定没有人能弹得比她更好
了。
琤地一声,余音袅袅,那女人停止了弹琵琶,眼睛也没抬起来,她问非雾,"这小姑娘是新来的?"
"樊姐姐,这是非烟,今天刚到的,韩夫人让我带她让你看看,能不能让她学琵琶。"非雾恭恭敬敬地对樊姑娘说。
樊姑娘的眼睛才抬起来,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她能学。"她的眼睛有些冷,有些空,又有说不出的妩媚。
我高兴得心怦怦地跳了起来,樊姑娘只看我一眼,就说我能学琵琶,那我就一定能学好,她弹得太好了,我什么时候才能弹得跟她一样好呢。
非雾很高兴地看了看我,我感激地冲她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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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损餐兮减寝(五)
"你叫非烟。"樊姑娘又看了我一眼,"这名字太薄了。"
我也恭恭敬敬地对她说,"樊姐姐,我姓步。"
"这个姓不多见,我也乏了,你们先回去吧。非雾,就让非烟跟你住吧。"樊姑娘微微地闭上眼睛,放下琵琶。
非雾轻轻地答了一声,"是!"慢慢地退了出去,看得出,她对樊姑娘又敬又怕。她这种情绪感染了我,我开始对樊姑娘又敬又怕起来,不过除了敬和怕,我
也对她生出了模糊的说不出的喜欢,我也低下头,慢慢退了下去。
"樊姐姐真美!"走到一个回廊上,我忍不住赞叹起来。
"也是个薄命的人。"非雾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我现在有点知道什么叫薄命了,我想起了娘亲,红颜多薄命,娘亲说过,为什么美丽的女人就薄命呢?我实在想不清楚,我觉得美丽的女人应该
会幸福才对呀,就像美丽的花儿一样,大家都喜欢它,都不愿意伤害它。我只是不知道,在城里,许多人因为太喜欢花儿的美丽而把它攀折下来,供在瓷瓶里,让
它慢慢地枯萎,憔悴而死。
"我也不太清楚,"非雾忽然有点神秘起来,"我听别的姑娘说过,好像樊姑娘在等一个什么人,那是个非常英俊的公子,他曾经说过,会回来替樊姑娘赎
身,接樊姑娘出去,可许多年过去了,那个公子再也没有出现过了,樊姑娘一直在等他出现,也许现在她已经死心了。"
樊姑娘真傻,我想,那公子也许只不过说说而已。
"樊姑娘曾经是牡丹亭的第一美人,也是洛阳城的第一美人,古筝和琵琶弹得整个大唐都无人能及。"非雾说。
"为什么曾经是,我觉得她现在也应该是。"我眼前浮现出樊姑娘如画的眉眼,清幽的神情。
"唉,牡丹亭有的是年轻貌美的姑娘。而且樊姑娘为人孤高,落落难合,自从那个公子走了以后,她拒绝接待任何客人,也不愿意出去应酬,慢慢地就门庭冷
落了,现在只在给韩夫人调教新来的姑娘。"非雾道。
我不禁为她婉惜。
"樊姑娘教弹琴的时候可凶了,你要吃苦了。"非雾又说。
苦我不怕,在舅舅家两年,什么苦我都吃过了,就算是下地狱,也不过如此了。只要能从樊姑娘那学到绝世的弹琴之法,就算每天被毒打三顿,我都能忍
受。
"非烟,你在想什么呢。"非雾问。
我醒过神来,"什么样的苦,我都不怕。"我捏了一下拳头,说道。
"对,你这么想,我就放心了。温柔坊是洛阳城的乐坊,牡丹亭是温柔坊里最好最大的的乐伎馆,也是洛阳最负盛名的乐伎馆,我们只要肯吃苦,一定能过上
好日子的。"非雾的眼睛里流露出对日后幸福生活的无限向往。
我们会有怎么样的幸福生活呢?我有点怀疑地看着非雾,可她脸上的虔诚感染了我,我也不由地悠然神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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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损餐兮减寝(六)
非雾住的房间不大,不过有一张很大的床,像个小房子一样,挂着泛旧的粉色帐子,除了床外,屋里就只有一张桌子和四张凳子,都很旧了,就这几样东西,房间
都很拥挤了,我一走进去,感觉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想不到外面看着这么漂亮的牡丹亭,住的地方竟然这么破旧。
非雾好像看出了我的疑问,她笑着说,"你一定觉得奇怪吧。"
我老老实实地点点头。
"不是所以进到牡丹亭的人都能住像樊姑娘那样漂亮的房间的。不过,如果你成了牡丹亭的红牌姑娘的时候,住的地方比樊姑娘的还要漂亮,简直像神仙住的
地方!我去过一次如诗姐姐的房间,天!我还以为自己进了皇宫!"非雾神往道。
"难道你去过皇宫?"我傻乎乎地问她。
非雾笑了起来,眼睛眯成好看的小月芽儿,"皇宫怎么可能是我们能去的地方!这辈子连想也不要想!"
是啊,皇宫跟天上神仙住的地方差不多吧。
非雾笑笑,她很爱笑,而且笑得很好看,就像一湖静幽幽的水,被微风吹起一些涟漪,"刚进来的时候,能有个地方睡就很不错了,想住漂亮的房子,就要能
过自己的努力来争取。很多人不到一年就会因为弹奏乐器达不到韩夫人的要求被淘汰,被淘汰的姑娘就会被转卖到真正的青楼里。"
真正的青楼?我又听到了青楼这个词,我赶紧问非雾,"青楼是什么地方,很可怕吗?"
非雾诧异地看了我一眼,仿佛我竟然不知道青楼是什么地方是很奇怪的事情一样,"青楼就是妓院,是女人出卖自己的地方。"
我还是没听懂,不过"出卖自己"确实是一句可怖的话,我不想再让非雾觉得我无知,就回到她刚才说的话,"韩夫人的要求很高吗?"
"高得可怕!"非雾伸伸舌头,表示害怕,不过她又鼓励我,"非烟,你一定能行的,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了,你的眼睛里有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我羡慕地看着她,"你都来了一年了,并没有被淘汰掉,应该已经达到了韩夫人的要求了吧。"
非雾的眼睛黯淡下去,摇摇头,"还远着呢。"
我不解地看着她。
"我只不过才入了门,还要吃上两三年的苦呢,除了弹琴之外,姑娘们还要学下棋,画画,跳舞,写字,作诗,能从牡丹亭中熬到最后的,都是人尖儿,就算
没有熬成人尖儿,也比别的乐伎馆里的姑娘要强十倍。"非雾本来很温柔很甜美的眸子呈现出一种坚决来,"无论怎么说,能被卖到牡丹亭,没有被卖到别的地方
去,就是我们这些人莫大的幸运了。"
我又点点头,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幸运的,不过非雾说是幸运的,那就是幸运的吧。
非雾给我弄了一盆热水,拿来了香夷和一条白布,还有一些衣裳,握握我的手,"非烟,我要弹琵琶去了,这些都是我的东西,衣裳有些旧,你洗一下,好好
歇息,明天开始,你就要开始学习弹琵琶了。"她说完就走了出去。
我掩上门,环视了一下房间,慢慢地解开我的衣裳。桌子上有一面镜子,我犹豫了很久,才下了决心,走到镜子面前,镜子里出现了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
她是这么瘦,除了骨头和一张皮,什么也没有了,我看了许久,眼睛慢慢地模糊起来,镜子里的人也变模糊了,往事也变模糊了,我隐隐知道,我已经告别了过
去,那些过去,娘亲,赵象哥哥,小河,半坡金黄的菊花,柴房,舅舅一家恶毒的眼光,毒打,无休无止的活,全部缩成了很小很小的一块,卧在我心中的最隐秘
的角落,我轻易再也不会去触动它们,我现在只有我自己,全新的生活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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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损餐兮减寝(七)
我反复地揉搓着自己脏兮兮的身子,直到变得很干净,我洗了头发,换上非雾的衣裳,白色内衣,浅绿色长裙,很旧,但很柔软,很干爽,我再次走到镜子前,我
的头发湿嗒嗒地披在肩膀上,虽然看着精神多了,眼睛很大很亮,可是还是个很难看的小姑娘,现在,我完全看不出这个丑女孩是美人胚子了。也许我从来就不是
什么美人胚子,赵象哥哥只不过是哄我与开心罢了,我有些伤感地抱住自己双肩。再也不敢看镜子中的自己。
那盆水很脏,我吃力地把盆子抱起来,把脏水泼到门外回廊外的水沟里。
泼完水,我向水沟外的小花园看了一眼,我的眼睛忽然焕发出光彩,我看到了几丛黄色的菊花,虽然是初冬了,几朵菊花还在开着,在寒风中舒展着很细的花
瓣,另外的几朵,已经枯萎了,却抱着枝头,不肯凋零。我的眼睛又开始有些湿润了。
回到房间,我打开我带来的包袱,那些绸布衣裳,是娘亲的,我从来没有看见娘亲穿过,它们的颜色很美丽,我轻轻地摸着衣裳,好像摸着娘亲的身子,我忍
住了眼泪,从包袱的一角掏出那一块我亲手绣的手绢,愣愣地盯着那朵黄色的小菊花,还有粉黄的蝴蝶,看了好一会,才细细地折好,连衣裳一起放好,重新打好
包袱,收了起来。
我就这样在牡丹亭这个洛阳城最负盛名的乐伎馆住下了。
第二天,天才刚刚亮,非雾就把我叫了起来,走过长长的回廊,这一排房间里,从每个门里走出来很多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小姑娘,全穿着浅绿色的衣裳,全都
长得很漂亮,每个人都急急地走着,向自己学乐器的地方走去。
非雾带着我,快步绕过花园,走上另一条回廊,七弯八拐地,我们来到了一个很大的房间里。
房间里正北边有一桌一椅,桌子上放着一把深檀色的琵琶,对着桌子,有一排排的凳子,每个小凳子旁边都放着一把深檀色的琵琶,已经有六个小姑娘坐在凳
子上了,她们抱着琵琶,在琤琤地拨弄着。
在等待樊姑娘来的时候,非雾告诉我,这是五弦曲项琵琶,并教我认识琵琶的每个部分,头部的弦槽、弦轴、山口,身部的柱、音箱、覆手。
她教会我如何正确地抱琵琶,然后轻轻地问我,"你觉得琵琶像什么?"
我低着头看了看自己怀中的琵琶,轻轻地说,"像一滴很大的泪。"
非雾呆了一下,也轻轻地说,"是的,非烟,很像,一滴泪,一滴很大的泪。"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走进来。
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小姑娘们一下子全都噤若寒蝉了。
我不知道她们在害怕什么,就看了一眼这个女人。她穿着浅棕色的半臂襦裙,长得很瘦,衣裙像是掠在树枝上,飘飘荡荡的,她的脸上毫无表情,眼睛像刀子
一样落在我的身上,我畏缩了一下,收回目光。
"你就是新来的非烟姑娘。"那女人走近,对我说。
她的声音冷峻,我的身上感到一阵寒意。茫然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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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损餐兮减寝(八)
非雾怜悯地看着我,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看我。难道这女人要对我不利么。
那女人手中拿着一把竹板,光滑锃亮,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竹板闪着铁一样又冷又硬的光,我不禁轻轻地打了个寒战,女人厉声道,"不许点头,回答我的
话!"
我慌忙站起来,低着头,低声回答,"是,我叫非烟。"
"转过身去!"女人大声喝道。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我转过身去,可我不敢不从,乖乖地转过身去。
一声破空声。
"叭!"地一声,我的背上一阵剧痛,立刻像着了火一样,灼痛起来。
不容我叫出声来,第二下又抽在我的背上,我咬住了牙,没有让已经到了嘴边的惨叫声冲出来。我这才明白过来,女人在用她手中的竹板狠狠地抽打我。
为什么,我犯了什么错了吗。
一连抽了三下,我差点站立不稳而倒下,可我稳住了身子,没有倒在地上,以前我也常常挨打,已经学会了怎么样让自己不倒下,因为挨打的人一旦倒下,会
更加激起打人的人的愤怒,会挨更多的打,这一点我早就明白了。
"转过来!"女人冷冷地说。
我转了过来。
"记住了,如果你不好好学,挨打的日子长着呢!"女人掂着手中的竹扳,有些自得地说。
"是。"我忍着背上的剧痛,大声地回答。
女人满意地点点头,慢慢地走到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来,轻轻地抚摸着手中的竹板。
过了一会儿,樊姑娘从外轻轻地走进来,我眼睛又是一亮,觉得她带来了满室的光辉。她还是穿着素白的长袍,不过在外面披上了浅紫色的轻纱素帛,她像是
被裹在一团浅紫的轻雾中,飘了进来,她是这么美,可你无法捕捉她的美,她的美是飘渺的,是永远无法握住的美,就像你永远别想握住那薄薄的雾气一样。
她坐在前面的椅子上,姿势很美,她伸手拿起桌子上的琵琶,抱在怀里,略略调了一下琵琶的弦,定了弦,一言不发地看看我们,开始弹起琵琶来。
琵琶声如珍珠一样从她怀中滚落下来,我不由地听呆了。我瞪着樊姑娘,她的姿势是这么优雅安静,就像是一只蝴蝶轻轻落在一朵花上,自然无比。
这美妙的琵琶声,让我想起了赵象哥哥教过我的"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
枪鸣。曲终收拨当心划,四弦一声如裂帛"这些诗句,我这才深深体会到了香山居士这些诗句的微妙之处。
弹了一小段后,樊姑娘忽然停了下来,轻启樱唇,对睁大眼睛看着她的手的小姑娘们道,"听清楚了?现在你们一个个地给我弹一遍。"
第一个小姑娘才弹了个开头,攀姑娘就皱了一下眉头,"停。"
那个小姑娘懊丧地放下琵琶,满眼恐惧地走到那女人的面前,转过身,背对着她。
那女人嘿嘿一笑,站了起来,抡圆了手中的竹板,毫不容情地叭叭叭地抽打着小姑娘的背和大腿,清脆的声音。
我微微地闭了闭眼睛,心想,樊姑娘为什么不能放过这个小姑娘,我觉得她弹得挺好的,只要樊姑娘不喊停,她一定不会挨打吧,樊姑娘难道喜欢看那瘦女人
打人吗。
小姑娘被打了以后,回到座位上,拿起琵琶,继续弹着,可没弹完,又被樊姑娘喊住了,小姑娘咬住牙,放下琵琶,再去领罚。
我看得心惊胆战。
这一轮下来,连非雾也不能幸免,全挨了那女人的抽打,那女人一连打了好几个人,不但不手软,反而越打越带劲了。
我怀抱琵琶,不知所措,我完全不会弹,会不会挨那瘦女人更厉害的毒打,我的背上一阵灼热,一阵冰凉,难受得我简直想把皮给扒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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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损餐兮减寝(九)
"给我好好地练。"樊姑娘对别的小姑娘冷冷地说了一句,然后站了起来,轻轻地向我走过来。
她还是那么美,美得教人爱慕不已,昨天她还算和气地对我说过一些话,现在却像个冷冰冰的仙子,我一阵颤栗,这个樊姑娘,她似乎天生不会同情别人。
樊姑娘看着我抱着琵琶的手臂,问道,"你学过琵琶?"
我摇摇头,轻声签道,"樊姐姐,我没有学过。"
"你抱琵琶的姿势是谁教的。"樊姑娘追问。
"是非雾刚刚教我的。"我答道,刚一答完我就后悔了,如果我抱琵琶的姿势是错误的,岂不连累了非雾。
"非雾的姿势并不是这样的。"樊姑娘锐利地盯了我一眼,道。
我心中惶恐起来,我知道非雾跟我的姿势是不完全一样的,因为我觉得这样抱着舒服些,就把她教给我的姿势改了一下,樊姑娘却一眼就看出来了,我不知道
她会怎么样惩罚我的自作聪明。
樊姑娘点点头,淡淡地说,"你不用害怕,你以后就以这种姿势弹吧。"
我松了一口气,这么说,我的姿势并没有错,也许我的姿势比非雾教的姿势更有利于弹好琵琶吧。
头一天,我基本上弄清了琵琶的五弦十三柱的用途,学会了最基本的手法,为此,我挨了不少于十下的竹板,全身都灼痛异常,好像被放在火上烤炙一样。
别的小姑娘也都挨了不少打,我真怀疑那个女人的手臂会不会痛,她打得那么狠,那么卖力,以她的手劲来弹琵琶,只须一下,琵琶的弦全都会断掉吧。
事后,非雾告诉我,那女人是朱大娘,是专门负责惩罚学琴不力的姑娘的,像她这样的女人,在牡丹亭有十八个。今天是竹板,明天还不知道是拿什么呢。
"还有别的什么打人工具么?"我吃惊。
非雾的眼睛闪过很深的恐惧,声音也微微颤抖起来,道,"很多,有银针,有鞭子。不过,她们不会打脸和手的,也不会在你的身上留下伤疤的,她们擅长的
就是用阴毒的法子来惩罚你,让你疼得要死要活的。"
我知道,我还会挨很多很多打,绝不亚于我在舅舅家挨的打,不过,只要我能学会琵琶,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呢。
漫长的日子开始了,我弄不清楚自己挨了多少的毒打,身上每天都会添上新的痛楚。可只要一拿起琵琶,手指在上面拨动弦儿的时候,那些身上的疼痛就会减
轻了很多,那琮琮的琵琶声如流水地样,抚熨着我身上的每一处伤痕。
我是个天生的弹琵琶者。
我用比别人更快的速度,学会了看复杂难懂的工尺谱,知道如何用小工调、正宫调、尺字调、乙字调来弹琴。
半年过去了,我终于学会了弹奏这种美妙的乐器,或者说,我终于入门了,我很高兴,那些美丽的曲子从我的手下流出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了不
起的人,这美丽的乐器,在我的手中淌出美丽的乐声,多么好啊。
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两个小姑娘不见了,非雾告诉我,因为她们没有通过韩夫人的第一关,被转卖到了青楼。
我惶惶不安地等待着韩夫人哪一天派人来把我叫道她的房中去。这段日子里,樊姑娘对我的要求更加严厉了,只要有一点点极细微的错,她就让朱大娘狠狠地
惩罚我,用银针在我身上扎,用鞭子抽,用竹板打。
她没有丝毫怜悯,朱大娘更加没有,有时候我想,朱大娘身子里的血一定是蓝色的,也是冷的,跟别人不一样,樊姑娘身子里的血会是什么颜色的呢,我觉得
应该是淡紫色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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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损餐兮减寝(十)
我伤痕累累,我和非雾一起洗澡的时候,我们互相看着对方小小的身子上那些肿得高高的,重重叠叠的伤痕,当我们互相抚摸着对方身上那些的伤时,我的心里就
开始恨樊姑娘,这个美丽的心如蛇蝎的女人,在我们受到惩罚的时候,她站在一边,像个木头雕出来的人儿,毫无表情地看着我们,我非常恨她,可一看见她,就
忍不住要喜欢她,她实在太美了,我一看见她,就会把她加在我身上的痛苦淡忘了。
终于有一天,韩夫人派人来叫我了。
如果韩夫人认为我弹得不好,我就会像那些小姑娘样消失,不知道被卖到什么方去,这个想法让我身子发冷,我不想离开非雾,也不想离开樊姑娘,尽管她从
来没有对我有过好脸色。
我抱着琵琶,站在韩夫人面前,竭力克制着自己的紧张和惊恐,可还是忍不住微微颤抖着,像风中一株孤单的小草。
韩夫人手中玩弄着一块精巧的玉佩,玉佩上有一只凤形的鸟,长长的尾巴,高昂着头,身上闪着漂亮的光泽,我的眼睛使劲地盯着那块玉佩,脑子却是一片空
白。
"非烟姑娘,你来了已经有半年了吧。"韩夫人拖着长长的调子,很悦耳,又让人有些难受。
"是,夫人。"我低着头,声音却响亮,在牡丹亭,你首先要学会清脆响亮地答话,这可以让你少挨些打。
"好吧,你坐下开始吧。"韩夫人向床边一靠。
我半坐在韩夫人面前的小凳子上,抱好琵琶,凝神平静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开始定弦,我按住第一柱的子弦与空中弦双弹了一下,再按住第四柱的中弦与空中
弦双弹然后分弹了一下第一柱的空子弦与空缠弦,琵琶声很和谐,我的心稍稍放下来一点。再定了定神,手指开始慢慢滑动。
我弹是的《汉宫秋月》,这曲子诉说的是汉宫中的被冷落的宫女望月神伤的情绪,极哀怨悲抑,曲调极寂寥清冷。我的手指捻得很缓慢,手法很细腻,变化繁
多是这首曲子的特点,绵长的旋律中不时地出现短促的休止和顿音,这样一来,就弹出一种时断时续的感觉,这乐声有着二胡柔和而凄怨的音色,时而微转徵音,
很微妙,我弹着弹着,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对着半弯秋月伤怀不已的宫女,清冷的月色洒在我的身上,头发上。
一曲已毕,我没有马上抬头看韩夫人的反应,我已经陷入了琵琶声带来的幽怨之中不能自己,忘了这一曲是决定我命运的乐章。
过了许久,我忽然回过神来,慌忙抬头,只见韩夫人手中转着玉佩,若有所思地靠在床上,仿佛一下忘了我的存在,她的脸上阴晴不定,我不知道她在想什
么,心里怦怦地狂跳起来。
又过了一会,韩夫人抬起眼睛,凝视了我一下,慢慢抬起手,挥了一挥,道,"你出去罢。"
我如蒙大赦,低下头,"是,夫人!"抱着琵琶站起来就要向后退去,一时间,我也顾不上韩夫人所说的是什么意思,我是通过了还是被淘汰了。
"好好向樊姑娘学弹琵琶,不许偷懒。"韩夫人又加了一句。
我绷紧的神经一下松驰了下来,我明白,我已经过了这一关,我暂时不会被转卖到青楼里去了,我一定不让自己离开牡丹亭的。
我回到樊姑娘教琵琶的地方,非雾一看我抱着琵琶走进来,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她对我微微地笑了一下,我看了看她,也会心地笑了一下,然后我再看看坐
在桌子前面的樊姑娘,看看两人剩下的两个姑娘,还有朱大娘,我忽然发现,她们今天好像都特别可爱。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感觉到了樊姑娘的眼睛也极轻极
轻地掠过一丝笑意,就像是太阳光突然从乌云中射了出来,可这只是一瞬间,她又恢复了那种淡漠的表情,我怀疑是我看走眼了,她是不会关心我的死活的,她不
会关心任何人的死活。我觉得她连她自己的死活她都不放在心上。
我断定,这个美人没有心。
可是,就算她没有心,也丝毫不妨碍我在恨她的同时深深地爱着她。
坐下来,我开始向樊姑娘学习新的曲子。
我比以前更用心地弹奏着,我只是过了第一关,接下来,还不知道多少关要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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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损餐兮减寝(十一)
门帘动了一下,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走进来,我认识她,她是如字辈里拨尖的一个姑娘,叫如画,长得很清秀,以前也是跟樊姑娘学的琵琶,现在在洛阳城已经很
有名气了,找她弹琵琶的人最多了。不知道她来这里干什么。
如画站在门口,对樊姑娘行了个礼,微笑道,"樊姐姐,韩夫人叫我带了个新来的姑娘给你看看,看看能不能让她学个琵琶,如果不行,我再带她到蓝姑娘那
儿学跳舞去。"
樊姑娘很轻地皱了一下眉头,她皱眉的时候像是天空的云不易察觉地悄悄地懒懒地动了一下,大概她觉得多收一个姑娘会让她更麻烦吧,她淡漠地说,"带她
进来吧。"
如画回过头,对门外轻声叫道,"非云,进来拜见樊姐姐。"
我和非雾都回过头来看,不知道会来一个怎么样的小姑娘。
只见一个全身穿着水红色衣裙的小姑娘走进来,她大概十一岁,圆圆的小脸,微微上翘的嘴角,两个时隐时现的小梨涡,杏仁眼扑闪着,浓浓的睫毛像一排小
树林,真是有说不出的俏皮可爱,我一下子就喜欢上她了。
"见过樊姐姐。"非云落落大方地对樊姑娘屈了屈膝,一双杏仁眼满是笑意,好像她一直就认识樊姑娘似的,叫得既自然又亲热。
樊姑娘依然神情淡然,她看了非云一眼,问道,"你几岁。"
"回樊姐姐的话,非云今天十一岁零三天。"非云口齿伶俐,说话像是摇铃铛似的,一连串的脆响,悦耳得很。
"你喜欢琵琶?"樊姑娘问。
"非云本来不知道喜欢不喜欢,不过,一见了樊姐姐就喜欢上了琵琶,樊姐姐是非云见过的最美丽的姐姐。"非云的玲珑机灵让人惊叹。她说自己的时候不说
我,而是一口一个非云非云的,这个应该新取的名字让她叫得很顺溜,让人觉得怜爱。
"学琵琶要吃很大的苦。"樊姑娘今天似乎说了不少话,以往在琵琶屋里,她说话都是意简方赅,从不喜欢多说一句。
"非云不怕,只要樊姐姐肯收下我。"非云又盈盈地行了个礼,动作很干脆利落。
"好吧,你留下吧。如画,你可以回去复命了。"樊姑娘点点头,转身对如画说。
如画向樊姑娘展颜一笑,"谢樊姐姐,樊姐姐辛苦,如画这就回去向韩夫人复命。"她转过背,拖着粉色长裙,袅袅娜娜地出去了。
朱大娘又找到事做了,她今天拿的是鞭子,她向非云走去。
我和非雾很抱歉地看着非云,仿佛要打她的,不是朱大娘,而是我们俩一样,这个笑嘻嘻的无忧无虑的小姑娘,看起来好像没有吃过什么苦头,朱大娘这一顿
抽打,还不把她打趴下了。
非云不知道朱大娘要干什么,她还依旧笑眯眯地对朱大娘行了一个礼,道,"非云新来,不懂事,请大娘多多指教。"
朱大娘完全不吃这礼多人不怪这一套,她冷笑一声,"现在就要指教你呢。走到墙边,转过身去,把衣裳撩起来。撩高一点。"
用鞭子打可怕的是,必须要撩起衣裳,不然就会抽破衣裳,没有一点的阻隔,皮鞭和肉体赤裸裸的接触,那种钻心的疼能让你晕过去。可朱大娘是不会让你晕
过去的,她知道用怎么样的力可以让你疼得死去活来而又不会晕过去,也不会把皮肉抽破,留下伤疤,她打人都打出决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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